王栋(1503—1581)字隆吉,号一庵,为王艮族弟。嘉靖五年(1526),王臣(字公弼,号瑶湖)为泰州守,聘王艮艮主泰州安定书院教事,王栋与同郡林春等数十人从王艮学,同门受学无有先之者。王栋幼习举业,二十四岁为郡庠生,自谓举业虽出身阶梯,必有为己之学为立身之本。先师王臣,后师心斋,于心斋格物知本之旨最有心得。至五十六岁,应岁贡,授江西建昌府南城县训导,曾受聘主白鹿洞书院、南昌正学书院,创讲会多处。丁内艰后补山东泰安州训导,寻升江西南丰教谕、深州学正等职。七十岁致仕归里,开门授徒,远近风动。州守聘主海陵安定书院,朝夕与士民讲学。一生皆为学职,虽清贫而悦乐自如。里中将王阳明、王艮、王栋合称为“越中淮南生三王夫子”。时人谓:“心斋王先生倡道海滨,讲良知而首重孝弟,论格物而推本修身,从游者莫不服其教,而族弟一庵子尤信之笃,体之深。尝考一庵子之行,实能孝亲友弟;诵一庵子之言,不外诚意修身。其学深潜纯粹,其语亲切简明。其近炙安丰,远溯姚江,以寻源于洙泗,而成一代之大儒者。洵于心斋,称难兄弟哉。宜当时主讲席人有得师之庆也。”【30】与心斋、心斋之子东厓并称为“淮南王氏三贤”。其著作有讲学语录一卷,诗文杂著一卷,后人编为《王一庵先生遗集》,与王襞之《王东厓先生遗集》并附于王艮著作后,称为《淮南王氏三贤全书》。
王栋的学术,其最重要者约有两端,其一,合阳明之良知与心斋之格物为一,认为格物是致知的前提,格物即所以致知。王栋继承王艮,只讲良知,不讲致良知,认为“致”字之二义——充扩、推致,都于良知为蛇足。他说:
明翁所指之良知,乃是大人不失赤子之知,明德浑全之体,无容加致者也。盖格物而知至,方是识得原本性灵无贰无杂,方可谓之良知,若复云致,岂于良知上有增益乎?故谓致知则可,谓致良知则不可。良知无时而昧,不必加知,即明德无时而昏,不必加明也。《大学》所谓“在明明德”,只是要人明识此体,非刮去其昏,如后人磨镜之喻。夫镜,物也;心,神也。物滞于有迹,神妙于无方,何可伦比?故学者之于良知,亦只要识认此体端的便了,不消更着“致”字。先师云:“明翁初讲致良知,后来只说良知,传之者自不察耳。”【31】
在王栋看来,良知是天赋之灵体,非仅是知善知恶者。良知是体,知是知非是用。体则天然具足,不必对之有所增益。后天功夫是为了识此良知,并非良知有虚歉而增益之。所以王栋对此意明确解释说:
吾心灵体,本有良知,千古不磨,一时不息,而气禀物欲不能拘之、蔽之。所谓本明之德,莫之或昏者也。人自不用耳。故《大学》教人认此本明之德,而着之日用之间,是谓“明明德”。【32】
因为本体本明,后天功夫只在识认此明,而识认此明,以此明为范式而格度家国天下,即王艮所谓“格物”。王栋之格物,继承了王艮,他说:
先师之学,主于格物,故其言曰:格物是止至善功夫。格字不单训“正”,格如“格式”,有比则推度之义,物之所取正者也。物即“物有本末”之物,谓吾身与天下国家之人。格物云者,以身为格而格度天下国家之人。则所以处之道,反诸吾身而足矣。【33】
此处本体是良知,功夫是格物。王栋反对致良知,反对良知是知,致良知是行,就是给王艮之良知现成、格物诸说预留地步,是为他融合阳明与王艮两师之说服务的。下引之语于此意表述甚明:
《大学》教人当止于至善,则其本末始终一先一后之辨,宜必有体认功夫方能知到极处,非以良知有所不足而以是帮补之也。特人气禀习染有偏重,见闻情识有偏长,故必有格物之学,体认而默识之,然后良知本体洁净完全,真知家国天下之本,实系自修其身。而主宰确定,则诚意功夫方始逼真。【34】
王栋之所以要把致良知改换为良知,并掺杂格物于其中,就是要去除致字的“推致”之意,杜绝将自己心中本有的东西推之于事物即天然合理这一对致良知的歪曲理解,使之范导于修身、格度之下,消弭“情识而肆”而仍认为良知诚致这一弊病。此意王栋曾明白道出:
所谓致良知者,谓致极吾心之知,俾不欠其本初纯粹之体,非于良知上复加致也。后因学者中往往不识致字之义,谓是依着良知推致于事,误分良知为知,致知为行,而失知行合一之旨,故后只说良知,更不复言致字。今明翁去久,一时亲承面命诸大名贤皆相继逝,海内论学者靡所稽凭,故有虚空冒认良知,以为简易超脱,直指知觉凡情为性,混入告子、释氏而不自知,则又不言致字误之也。二者之间,学者须善识取。【35】
其纠正阳明后学学弊之意图,甚为明显。而他的学术的第二个方面——重言提掇“意”字,不以意为心之所发也与此意图有关。
王栋学术的第二个方面,在对“意”字的独特解释。在王栋之前,宋明理学几乎所有的重要著作,都遵从《大学》对诚意、慎独的解释,释意为心中所发的念头。朱熹《大学章句》中对“诚意”的解释:“诚,实也。意者,心之所发也。实其心之所发,欲其一于善而无自欺也。”【36】更将意字的解释固定下来,为后儒所遵从。王阳明虽对朱熹的许多名词概念都给以心学的解释,但对意字,仍沿用了朱熹的解释,谓“心之所发便是意”。王栋则不同意此种解释,他的解释别有瞩目,他尝说:
旧谓意者心之所发,教人审几于动念之初。窃疑念既动矣,诚之奚及?盖自身之主宰而言,谓之心;自心之主宰而言,谓之意。心则虚灵而善应,意有定向而中涵,非谓心无主宰,赖意主之,自心虚灵之中确然有主者,而名之曰意耳。大抵心之精神无时不动,故其生机不息,妙应无方。然必有所以主宰乎其中而寂然不动者,所谓意也。犹俗言“主意”之意。盖意字从心从立,中间象形太极圈中一点,以主宰乎其间,不着四边,不赖依靠。人心所以能应万变而不失者,只缘立得这主宰于心上,自能不虑而知。不然,孰主张是,孰纲维是?圣狂之所以分,只争这主宰诚不诚耳。若以意为心之发动,情念一动便属流行,而曰及其乍动未显之初用功防慎,则恐恍惚之际,物化神驰。虽有敏者,莫措其手。圣门诚意之学,先天简易之诀,安有此作用哉!【37】
王栋所谓意,不是心中所发生的念头,而是决定心中念头之方向的本有意向。故意是心之主宰。王栋认为,心中意想万千,念起念灭,倏忽百变,如果在念头发动之后再加以审察,为善去恶,则恶已发动,改之无及。不如求之于心中本有的决定后天念头的主宰,即意。意能决定念之发动方向,而它本身则寂然不动。若所发之念,皆在意之范导之下,则念皆为善念矣。
此意字又叫未发之中,它是已发的主宰。王栋说:
未发之中,亦即不睹不闻的物事。《中庸》本言“喜怒哀乐之未发”,非曰“未发喜怒哀乐之时”。盖谓心之生机,无时不发,当其发喜、发怒、发哀、发乐之际,皆必有未尝发者以宰乎其发,故能发而皆中节也。不然,只是乱发,岂复有中节之和哉!故养其未发之中,亦即慎独功夫也。【38】
此未发之中不是念尚未发时中的状态,而是时时本有的中的性质。它超越经验,不落方所,故可做得主宰。此意字也即独体,保持此意字使其时时是其本体之明,即诚意,也即慎独。王栋说:
诚意功夫在慎独,独即意之别名。慎则诚之用力者耳。意是心之主宰,以其寂然不动之处,单单有个不虑而知的灵体,自做主张,自裁生化,故举而名之曰独。少间搀以见闻才识之能,情感利害之便,则是有所商量倚靠,不得谓之独矣。世云独知,此中固是离知不得。然谓此个独处自然有知,则可谓独。我自知而人不及知,则独字虚而知字实,恐非圣贤立言之精义也。知诚意之为慎独,则知用力于动念之后者,悉无及矣。故独在《中庸》谓之不睹不闻,慎在《中庸》谓之戒慎恐惧,故慎本严敬而不懈怠之谓,非察私而防欲者也。【39】
此段话中意字之性质,它与念之区别,诚意与慎独之相通处,皆明白道出。由此,王栋对所谓“克念作圣”,所谓“胜私复礼”之功夫路数,明确表示反对,而予克己以新的解释,此新的解释皆以对意字以上看法为根据:
察私防欲,圣门从来无此教法。而先儒莫不从此进修,只缘解克己为克去己私,遂漫衍分疏而有去人欲、遏邪念、绝私意、审恶几以及省防察检纷纷之说,而学者用功始不胜其繁且难矣。然而夫子所谓“克己”,本即“为仁由己”之己,即谓身也。而非身之私欲也。克者力胜之辞,谓自胜也,有敬慎修治而不懈怠之义。《易》所谓“自强不息”是也。【40】
王栋此解,因与传统解释差别甚大,传之学界,学者不能无疑,即其门弟子亦多有疑义。王栋与门生李挻有《诚意问答》详细解释其中委曲,而义理一以以上所说为据。
王栋关于意的思想,视角独特,亦与上文所说去除王门后学任心而发,中无所主,情识承当,认欲为理之弊病有关,同时更有去除朱子学之琐屑格物诚意,不照察自己本有之独体良知之弊病有关。王栋此种解释路数,为明末刘宗周所继承;其中对王门后学的批评,亦为刘宗周所借鉴,成为刘宗周在明末总结明亡教训,反思整个明代学术格局,尤其纠正王学“虚玄而荡”、“情识而肆”弊病的有力武器。
王襞(1511—1587)字宗顺,号东厓,王艮次子。九岁随父至越,随侍阳明之侧,常听阳明讲学。精音律,善弹琴。在越十年,始归乡议婚。婚后半年,复至越从王阳明学,又八年方归家。故得见阳明门下众高弟,濡染阳明之学甚久,识者谓其“耳闻目见悉皆先辈型范,以故薰蒸日久,德器日粹,年未及二十而丰仪修伟,神情朗豁,望之者俨然知为有道气象也”。【41】当时从游者皆钦重,谓为科甲中人,可使习举业。王艮曰:“天下英豪济济,何独少斯人哉?吾愿其为学问中人也。”【42】王襞遂终身不赴科举,助父讲学。王艮临终,许为能继志述事者,谓诸子弟曰:“吾有子,吾道有继,吾何忧?汝有兄,知此学,吾复何虑?惟汝曹善事之。”【43】年三十,以师道自任,继父讲席,开门授徒,讲学于王艮所创之东淘精舍。后二年,改精舍为王艮祠,置祭田,定祀典。三十九岁,游学浙江,会讲于杭州钱王祠。四十四岁,时任安徽宁国知府的罗汝芳聘讲水西书院。四十六岁,讲学于福建建宁府,谒朱熹故庐。五十五岁,会讲金陵。时耿定向督学南畿,聘请主建泰山安定书院。次年,聘主仪征书院讲席。六十二岁,聘主苏州讲席,风动三吴。后二年,耿定向迁户部尚书,聘主会金陵,一时士民皆集,耿定向的门生杨道南记述当时盛况说:“先生过陪都,随以指授,都人士咸云蒸雷动,如寄得归。乃至耆老为之太息,髫齿为之忻愉;贵介为之动容,厮台为之色喜;上根为之首肯,初机为之心开。即今吾陪都一二卓然朗悟可俟将来者,其关钥皆自先生启也。”【44】桀骜不逊,睥睨一世之李贽,亦在此时拜于王襞门下。六十六岁,泰州后学兵宪程学博、州守萧景训特请主建海陵崇儒祠,“遂因诸部使之命,率诸子弟竭力赴工建两祠。又仿之耿公,创定祀典,置祭田,勒石于两楹。此固当道缙绅诸公崇奖先德,以示风动。而所以招徕之者,则先生立身行道之验也”。【45】此后至逝世的十数年间,王襞多在家乡讲学,自号天南逸叟。“从游日众,每会常数百人,不计寒暑,客至尽日,近则款留,远则设榻,周旋委曲者无所不尽其心。”【46】纵观王襞一生,可谓从父命终生从事儒学教育者,其所教者,又有教无类,上至士夫官吏,下至工匠渔陶,倾全力于平民教育。焦竑在为《明儒王东厓先生遗集》所写的序中说:
国朝理学开于阳明先生,从游者几遍天下,至以学世其家者,独有两人:心斋、萝石是已。心斋子五人,东厓为其仲,学尤邃。萝石子两湖,其见地具《汉阳集》中,学者盛传之。余观两湖自得之味深,东厓弘道之力大。今东南人传王氏之书,家有安丰之学,非东厓羽翼而充拓之,何以至此?故两氏之家法相为竞爽,而泰州为尤著,非偶然也。【47】
为王襞所写之墓志铭也说:
阳明公以理学主盟区宇,而泰州王心斋嗣起,其徒几中分鲁国,故海内言学者皆本两王公。心斋子东厓先生,推衍其说,学士云附景从,至今不绝。盖以学世其家,有以开天下而风异世,可谓盛已。……心斋殁,先生望日隆,四方聘以主教者沓至。罗近溪守宛则迎之,蔡春台守苏则迎之,李文定迎之兴化,宋中丞迎之吉安,李计部迎之真州,董郡丞迎之建宁,余殆难悉数。归则随村落大小,扁舟往来,歌声与林樾相激发,闻者以为舞雩咏归之风复出,至是风教彬彬盈宇内矣。【48】
此是对心斋父子毕生从事平民儒学教育的褒奖,也是对东厓能继父志,开东南讲学之盛的褒奖。至于东厓承泰州家风,感人于语言文字之外,以丰采动人,陶铸听者,兴起甚众之境况,似又过于乃父:
心斋特起鱼盐之中,超悟独诣,尽扫语言文字之习。诸子继其后,亹亹勿替,新新无已,可谓盛矣。尝忆东厓南游,都人士陶铸兴起者不可缕数,皆从精神丰采得之,未尝曰某从某语入,某从某语进也。【49】
王襞平民教育之特点,于此亦可见矣。
王襞之著作,其讲学语录遗留甚少,现有门人辑录的《语录遗略》若干条,与往来书信、序记等合为一卷,一生所作诗歌编为一卷,辑成《明儒王东厓先生遗集》二卷,附入《淮南王氏三贤全书》中。
王襞之学,承继乃父之处甚多,特别是尝处越中近二十年,先后师事钱绪山、王龙溪,得于龙溪者尤多。故其学多就高明一路,迹近先天之学。王襞将乃父之学概括为三个时期,后两期皆主简易功夫,率性之妙,而以《大成学歌》为其代表:
愚窃以先君之学有三变焉:其始也,不由师承,天挺独复,会有悟处,直以圣人自任,律身极峻。其中也,见阳明翁而学犹纯粹,觉往持循之过力也,契良知之传,功夫易简,不犯做手,而乐夫天然率性之妙,当处受用,通古今于一息,著《乐学歌》。其晚也,明大圣人出处之义,本良知一体之怀,而妙运世之则。学师法乎帝也,而出为帝者师;学师法乎天下万世也,而处为天下万世师。此龙德中正而修身见世之矩,与点乐偕童冠之义,非遗世独乐者体,委身曲辱者伦也。皆《大学》格物修身立本之言,不袭时位而握主宰化育之柄。出然也,处然也,是之谓大成之圣,著《大成学歌》。【50】
此中对王艮晚期学旨之评述多夸大之语,但乐学、易简、妙悟、率性等则前后一贯。王襞继父讲席之后,多循此一路,故其学首重率性,自言:
学者自学而已,吾性分之外无容学者也。万物皆备于我,而仁义礼智之性,果有外乎?率性而自知自能,天下之能事毕矣。【51】
又说:
从古以来,只有一个学字不明,必待于外而循习焉,则劳且苦矣。宁知性本具足,率性而众善出焉,天命之也。率天命之性,即是道。故圣者知天之学也,志此曰志道,学此曰学道。【52】
其所率之性,为天命之真,为百善之源。故只须顺循而已,不能起丝毫计议造作,此谓天聪明,知此方谓善学:
人之性,天命是已。视听言动,初无一毫计度,而自无不知不能者,是曰天聪明。于兹不能自得,自昧其日用流行之真,是谓不知而不巧。则其为学不过出于念虑臆度展转相寻之私而已矣,岂天命之谓乎?将议论讲说之间,规矩戒严之际,工焉而心日劳,勤焉而动日拙,忍欲饰名而夸好善,持念藏机而谓改过,正是颜子之所谓“己”而必克之者。而学者据此为学,何其漫汗也哉!必率性而后心安,心安而后气顺。否则百虑交锢,杂念叠兴,心神惊动,血气靡宁,有不并其形而俱灭者,几希矣。【53】
故在王襞的全部学问中,《中庸》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王襞的讲学有二个重点,一个是讲乃父的格物知本之学,以《大学》为主。此是泰州家法,王襞作为重要传人不能不讲。但王襞思想中乃父之“出为帝者师,处为天下万世师”的影响甚大,故《中庸》之立大本、行达道、致中和、位天地、育万物等圣人之事,是他后期学问的重点。此时他以《中庸》的率性修道,融会阳明、龙溪的致良知,《中庸》所谓性,即阳明所谓良知,率性即致良知。良知本具足,故率性即自然流行:
吾人至灵之性,乃天之明命,於穆不已之体也。故曰“天命之谓性”。是性也,刚健中正,纯粹至精者也。率由是性而自然流行之妙,万感万应,适当夫中节之神。故曰“率性之谓道”。……圣人者,悯之而启之修道焉,去其蔽,复其真,学利困勉之不一其功,亦唯求以率夫天命之性而归之真焉而已矣。此修道之所以为教也。故曰“修道之谓教”。率之云者,本不假纤毫人力于其间,故曰:诚者天之道也。【54】
良知是性的自觉,良知能与物发生应感,而良知之应感是自然顺适的,不做安排的,故自然二字在王襞思想中十分重要,他说:
性之灵明曰良知,良知自能应感,自能约心思而酬酢万变。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一毫不劳勉强扭捏。而智者自多事也。【55】
又说:
舜之事亲,孔之曲当,一皆出于自心之妙用耳,与“饥来吃饭倦来眠”同一妙用也。人无二心,故无二妙用,得此岂容一毫人力与于其间?故以有滞之心,乌足以窥圣人圆神之妙?【56】
王襞之学,因其所遗著作甚少,无法窥其全豹。但从其现有之语录看,讲学不出《大学》《中庸》这一类儒家通俗读物,所发挥之义理,多在率性、自然、学乐一面,此与王栋有相当大的不同。从中可以看出王龙溪学说的影响。黄宗羲《明儒学案》在介绍王襞的思想时,以其“鸟啼花落,山峙川流,饥餐渴饮,夏葛冬裘,至道无余蕴矣”概括,谓其犹在光影作活计,并认为曾点之舞雩咏归,孟子之鸢飞鱼跃,邵雍之先天一字无修,白沙之色色信它本来,至心斋父子又提唱之,可谓自得有味之言。但此一路最难把握,因孔颜之乐与窥见光影而喜,差别只在毫厘之间,稍一失脚,便入狂荡一路。而王襞说太高妙,缺乏切实功夫,根本尚未贴地。此为黄宗羲对待泰州派下人一贯所持之针砭态度,自有其义理脉络与立说苦心在。
另,心斋父子只是在其学说中盛张自然、率性之旨,虽然此说可为任心肆志推波助澜,但终与行为上之恣纵任情有别。颜山农、何心隐之以赤手搏龙蛇,多出自其自身之豪杰精神与放手行去之性格,所受心斋父子之影响处并不明显,故其行为虽恣纵而儒学理论则甚传统。此种情况在儒学史上并不少见。
泰州派下受心斋父子影响,多有平民儒者,其中较著名的有樵夫朱恕、陶匠韩贞、田夫夏廷美。
朱恕字光信,泰州人,以打柴为业。偶路过心斋讲堂,听讲儒学,觉得有味,于是每过必听讲。饥则向学堂乞水,解所带干粮为食。听毕则浩歌负薪而去。后拜王艮为师,与衣冠中人往还,不失其本色,能以礼见而不能以权势招。安贫乐道,不轻受人财物,为王艮门下著名平民儒者。
夏廷美,繁昌县农夫。听人讲学有省,乃至湖广访名儒耿定向,告知可师本乡焦竑,归从焦竑学,得自然旨趣。焦竑告知“要自然便不自然,可将汝自然抛去”。读四书,以为四书本文比朱子《集注》更易入易解。认为《论语》所谓异端,即入手之端异,今人读孔孟书只为荣肥计,便是异端。见讲经社中供奉和尚牌位,讲学杂以佛经,谓之以学术杀人。有言良知非究竟宗旨,更有向上一着,无声无臭是也,则厉声说:“艮知岂有声有臭耶?”【57】泰州学派中之平民儒者,最可书者为韩贞。
韩贞(1509—1585)字以贞,号乐吾,扬州兴化人。世以制陶为业,家境贫困。闻朱恕讲孔孟之学,往拜为师,朱恕教他读《孝经》、小学,韩贞识字学文从此始。朱恕引韩贞拜见王艮。其时王艮理学大倡,讲学有名,门下多一时贤士。韩贞布衫芒鞋,周旋其间。门人有笑其孑然一身,以身上蓑衣为行李者,韩贞题诗壁间以明志:“随我山前与水前,半蓑霜雪半蓑烟。日间着起披云走,夜里摊开抱月眠。宠辱不加藤裸上,是非还向锦袍边。生来难并衣冠客,相伴渔樵乐圣贤。”【58】深得心斋称赞,许为能继吾道者。二年后辞心斋归家,以教童蒙为业,多有义举,渐为乡里所称。十年来声名大振,“远近来学者,门外履常满,惓惓以明道化人为己任,虽田夫、樵子,未尝不提命之,厌其意而去。来学者不纳其贽。间有以诚至者,暂封贮之,后有不善,即挈还其人”。【59】时时以平民儒者自处,不愿以衣冠相待。如县令慕韩贞之名,邀赴乡饮酒礼,待以上宾。韩贞即辞谢,声言为鄙陋之夫,自愧自责不遑,焉敢列于衣冠之数。同门贵显之后以职相征,辞不赴;所赠财物概不受,唯以不负所学相砥砺。“先生从事心斋时,海内名士共学者,如唐公荆川、罗公念庵、王公龙溪、欧阳公南野、董公萝石、李公石鹿,皆海内名贤,咸与先生同门分席。后诸公登第居要,各致书币相征,而先生辞币受书,动辄以自修不及为愧,愿诸公不负所学为望答之,竟不一见也。”【60】韩贞在这一点上同心斋父子极相似,即不乐仕进,专以化民成俗为务。由于他的平民身份,所教更趋向社会下层民众,所接比心斋父子更为广泛:
先生学有得,毅然以倡道化俗为任,无问工贾佣隶,咸从之游,随机因质诱诲之,化而善良者以千数。每秋获毕,群弟子班荆趺坐,论学数日,兴尽则拿舟偕之,赓歌互咏。如别林聚所,与讲如前。逾数日,又移舟如欲所往,盖遍所知交居村乃还。翱翔清江,扁舟泛泛,下上歌声洋洋,与棹音欸乃相应和,睹闻者欣赏若群仙子嬉游于瀛阆间也。【61】
郡中有灾,守令请韩贞率其门人,驾小舟遍历村落,晓喻灾民隐忍饥寒,不得为盗。某县令问政,则答以:“某窭人也,无能辅左右,第凡与某居者,幸无讼谍烦公府,此某所以报明府也。”【62】平日讲会论学,有谈及别务者,则大声警醒:光阴有几,何能谈此闲泛语费却!有征引经书语句相辩论者,则怒斥:“舍却当下不理会,乃搬弄此陈言,此岂学究讲肆耶!”于此可见韩贞之志向与讲学风格。韩贞以己之高风与平民教育之善行终其身,赢得了“明道淑人”、“淮海高士”、“东海真儒”等称誉。【63】至有慕其德行而建祠祭祀以为常典者。以一陶匠而靠平民教育获得如此尊敬者,历史上并不多见。泰州学派中之平民儒者,当不止此数人。但从此数人身上,亦可看出泰州家风与讲学之盛,及其教民化俗功绩之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