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竑(1540—1619)字弱侯,号漪园,又号澹园,南京人。自幼聪慧好学,十六岁拔入应天府学读书,甚得学师器重。
二十岁,读苏轼苏辙兄弟之《易》《老》诸解。二十三岁,耿定向(1524—1596,字在伦,号天台)以监察御史督学南畿,建书院,讲阳明、心斋之学,与应天府学博士史桂芳多方接引,焦竑始闻阳明、心斋之学。
二十六岁,赴京会试,下第归。王龙溪到南京讲学,焦竑参与讲会并向龙溪问学。次年,耿定向在南京清凉山建崇正书院,选十四郡名士读书其中。焦竑被耿定向指定为众生之长,来学先由焦竑指示大意,自是名声大振。二十九岁,第二次至京会试,又下第。此后多次不第,至五十岁,始以状元及第,大魁天下。
三十一岁,李贽改官南京刑部员外郎,焦竑与之交游,相互倾倒。三十五岁,王艮之子王襞受耿定向聘主金陵之讲会,四方学者云集,焦竑得亲王襞论学。万历十五年王襞卒,焦竑为作《王东厓先生墓志铭》,对心斋父子绝意利禄,以讲学林下,明道觉人终其身十分赞赏。三十八岁,李贽调任云南姚安知府,焦竑有诗送行:“中原一顾盼,千载成相知。相知今古难,千秋一嘉遇。而我狂简姿,得蒙英达顾。肝胆一以披,形迹非所骛。嬿婉四载余,昕夕长欢聚。……君子善尺蠖,大道固委蛇。所贵志有行,岂云绁尘羁。行行善自爱,无为怨天涯。”【134】甚许与李贽订交之益。四十二岁,李贽离云南至湖北黄安,焦竑与之有诗文赠答。
四十四岁,焦竑赴会试不第,李贽劝其勿再耽恋场屋,及早了悟性命之学。四十七岁,罗汝芳与周思久结伴游学,至南京,讲学于凭虚阁,焦竑往见罗汝芳,正式拜于门下,并盛赞罗汝芳衍泰州之绪,传阳明、心斋之学的功绩:“国朝之学,至阳明先生深切著明,为一时之盛。是时法席大行,海内莫逾于心斋先生。传心斋之学者,几与其师中分鲁国。而惟德罗先生衍其余绪,则可谓横发直指,无复余蕴矣。……盖当支离困敝之余,直指本心以示之,学者霍然如梏得脱,客得归,始信圣人必可为,而阳明非欺我也。”【135】
五十岁,状元及第,授翰林院修撰。五十三岁,修撰考满,任会试同考官。所取之陈懿典、袁宏道、沈孟威等,皆一时名流。次年,上疏议修国史。五十五岁,任命为皇长子讲官,择历代太子可为效法之行事,配以画图,名《养正图说》,次年编成,拟进上太子,遭同僚忌恨。朝廷开国史馆,任命为纂修官,上《修史条陈四事议》,对本纪、列传、职官、书籍之撰写成例皆有指正,于修史多所建议。
五十七岁,恩师耿定向卒,焦竑十分悲痛,先后撰祭文、行状、祠记多篇以为纪念,其中对耿定向绍述王学的功绩大为赞赏:“圣远学废,障蔽支离。爰及姚江,乃剖其篱。我师崛起,阐发靡遗。仁风义雨,霑洒一时。翳我留都,首被其教。如仆而兴,在寐斯觉。雾尽天开,云披日耀。”【136】又忆及耿定向对自己的特殊知遇:“某也何知,师顾不鄙。匪于携之,言提其耳。诲我则师,视寔犹子。负笈从游,三及师里。戊子一别,匏系靡趋。”【137】对耿定向造士之功备极赞赏:“天台先生崛起楚之黄安,推明孔、颜、周、陆之学,与乡人肄习之,从游者履恒满户外。已,宦辙所至,又自其乡达诸四方。今去之数十年,而其教如存,先生所风动,抑亦远矣。”【138】
五十八岁,钦点顺天乡试副主考。被劾以所取士试卷语涉险诞,贬为福建福宁州同知。次年,与李贽同舟归南京,居李贽于宅侧之永庆寺,日与李贽、杨复所等谈学。十月后赴福宁之任。上任不足三月,逢吏部之地方官考核,评以“浮躁”,并降俸,于是辞官返南京。自此不再出仕,专以读书著述为事。时利玛窦在南京,曾与焦竑及李贽会面。李贽并赠利玛窦题诗之折扇。【139】
六十三岁,李贽以“敢倡乱道,惑世诬民”之罪名被逮系北京,自杀于狱中,焦竑闻讯十分痛愤。焦竑自二十八岁识李贽其人,相交三十五年,文章道谊,切砺至深。李贽有致焦竑书信二十余通,其一曰:“余至京师,即闻白下有焦弱侯其人矣。又三年,始识侯。既而徙官留都,始与侯朝夕促膝,穷诣彼此实际。夫不诣则已,诣则必尔,乃为冥契也。故宏甫之学虽无所授,其得之弱侯者亦甚有力。……世之为不朽故以交于侯者,非一宏甫也,然唯宏甫为深知侯,故弱侯亦自以宏甫为知己。”并谓在感情、学问、论议三教三个方面,焦竑于己为不可少【140】。焦竑亦有致李贽书信多封,并为李贽几种著作作序,对李贽极表敬佩之情。如《李氏藏书序》说:“卓吾先生隐矣,而其人物之高、著述之富如珠玉然,山辉川媚,有不得而自掩抑者。盖声名赫赫盈海内矣。……先生高迈肃洁,如泰华崇岩,不可昵近。听其言泠泠然,尘土俱尽,而寔本人情、切物理,一一当实不虚。盖一被其容接,未有不爽然自失者也。”《续藏书序》谓此书“退可以修身而蓄德,进可以尊主而庇民,谋王断国之大端,班班具在,贵善学之而已。近代名卿称黄材伯(黄佐)为博古,郑端简(郑晓)、雷司空(雷礼)为通今。藉令三复宏甫之二编,其可与昔贤相颉颃也夫!”对李贽著作之被禁毁,对当世人之不能容一李贽,极表愤懑之情:“宏甫快口直肠,目空一世,愤激过甚,不顾人有忤者。然犹虑人必忤而托言于焚,亦可悲矣!乃卒以笔舌杀身,诛求者竟以其所著付之烈焰,抑何虐也!岂遂成其谶乎?”对其人物,甚悲其生,甚惜其死,追念其情,痛不自已:“卓吾先生秉千秋之独见,悟一性之孤明。其书满架,非师心而实以道古;传之纸贵,未破俗而先以惊愚。何辜于天,乃其摩牙而相螫;自明无地,溘焉朝露之先晞。……灯火残更,尚想诗书之讨论;林泉清昼,犹疑杖履之追游。痛逝者之如斯,伤谮人之已甚。”【141】对李贽之死不能施以援救深自痛责。
此后,热心讲会,应邀赴各地讲学,所到之处,自缙绅先生至牧竖渔樵,皆欢喜踊跃。讲学语录刻成者有《古城答问》、《崇正堂答问》等。六十七岁,《澹园集》四十九卷编成,刻印于扬州。《焦氏笔乘》正续两集刻成。七十岁,有南京国子司业之任命,焦竑辞未就,自言:“齿发半凋,世念都尽,岂能复驱策为壮年调度?幸谤焰稍息,得安意岩栖,力耕课读,含戴主恩,至于没齿,分愿足矣。”【142】七十二岁,《澹园续集》编成,刻于当涂。七十七岁,《国朝献徵录》一百二十卷刻成。此书乃在史局时所搜集的大量资料的基础上编撰而成,对有明一代名人事迹,以宗室、戚畹、勋爵、内阁、六卿等名目分类标出。自洪武迄于嘉靖,搜采极其详博,为研究明史极有用之书,价值在他的另一名著《国史经籍志》之上。七十八岁,焦竑搜集整理之《升庵外集》一百卷刻成。按杨慎与焦竑并为明代极博学之士,著作甚多。焦竑对杨慎极表敬仰,数十年来注意搜求杨慎著作,至是辑成,此书之刻于当时学林影响很大。八十岁,于寿诞之夜卒于家。生平著书满家,著作极多,其中具代表性的有《澹园集》、《易筌》、《老子翼》、《庄子翼》、《焦氏笔乘》、《焦弱侯问答》、《国朝献徵录》、《国史经籍志》、《焦氏类林》、《熙朝名臣实录》等。编辑、整理、刻印他人著作亦甚多。
焦竑一生之德业文章,其弟子陈懿典谓:“先生之学,以知性为要领,而不废博综。为诸生以迨上公车、入词林,无日不蒐猎于古人之载籍,闻有异本秘册,必为购写。又日与海内名流讨析微言,订正谬误。坟索遗义,朝家故实,无不如指掌。虽其精神所注在大道与经世而不在于为文,乃感触酬应,发为诗文,积久益多。”【143】徐光启更曰:“吾师澹园先生,粤自早岁,则以道德经术标表海内,巨儒宿学,北面人宗;余言绪论,流传人间,亡不视为冠冕舟航矣。洎登朝列,珥笔承明著作之庭,高文大篇,奇丽雄富。暂卧东山,休息乎道林艺圃,远近宗挹,履满限穿,答问更繁,述作尤盛。”【144】《明史·焦竑传》亦谓:“竑博极群书,自经史至稗官杂说,无不淹贯。善为古文,典正顺雅,卓然名家。讲学以罗汝芳为宗,而善定向兄弟及李贽,时颇以禅学讥之。”以上对焦竑其人其学,评骘皆甚允当。
焦竑是泰州之学的重要传人,他身处明代后期三教合一思潮甚为强劲之时,又得乃师耿定向融会儒佛思想的诱引,及泰州诸人平民讲学中融会儒释道之风的促进。他的学术思想,出入经史,囊括三教,而以儒家思想为归。在儒家中,又以义理为经,以文献与文章之学为纬;不废泰州修身立本之旨,又以儒家之硕学通人为追求。他的思想,是泰州学派中精英一脉与当时学术思潮相融合的产物。
焦竑对儒释道三教之书广为涉猎,而以儒家为归,此点有取于乃师耿定向。耿定向主张以佛道之书融会、补充儒书,他尝说:
读佛书者视心迷悟何如耳。如心诚悟,无论精微者得我同然,即中诞妄者亦视若《易》之象、《诗》之兴,《庄》《列》之寓言,殆将求之语言之外矣。如心苟迷,岂独诞妄者不之信,即中精微者亦只取润四寸间耳。佛氏有言:“心悟转《法华》,心迷《法华》转。”信哉其言也。余素不佞佛,亦不辟佛,恃此心能转佛书耳。【145】
耿定向并有《宗教译》、《心经译》、《维摩译》、《楞严译》、《法华译》、《坛经译》、《净土译》等融会儒释之文。焦竑对耿定向以上文章都有批注,【146】对待佛道之宽容,融释异说之度量,又较乃师为宏。他尝为友人新刻《华严经》作序,在其中明白地道出他融通儒佛之意:
圣人之教不同也,至于修道以复性,则一而已。古之博大真人澹然独与神明俱,与圣人洗心退藏于密而吉凶与民同患者,固不同也。况大慈氏梦幻其身,尘垢其心,倜然高举于天人之表,独示万世以妙湛元明,真如自性,与中国圣人之教,岂必其尽合哉!晚而读《华严》,乃知古圣人殊途同归,而向者之疑可涣然冰释已。何者?《华严》圆教,性无自性,无性而非法;法无异法,无法而非性。非吐弃世故、栖心无寄之谓也。故于有为界,见示无为;示无为法,不坏有为。此与夫洗心藏密而与民同患者,岂有异乎哉!……然则心佛众生,一法也;理智行门,一心也。譬之若大海然,其源无首,其流无尾,而世出世间,烦恼真谛,无不波澜于其间,即外道阐提、逆行魔说,求自异焉而不可得,此非所称大莫能载,小莫能破者,何以当之?……余以谓能读此经,然后知六经、《语》《孟》无非禅,尧舜周孔即为佛。可以破沉空之妄见,纠执相之谬心。上无萧衍之祸,下无王缙之惑。其为吾孔子地也,不益大乎!【147】
这说明,焦竑早年主儒佛不同,中年以后,主儒佛殊途同归。并且认为,华严宗与儒家皆广大无边,二者都贯通形而上下,都修心历世;佛非仅虚无寂灭者,儒也非仅入世有为者。虽有不同之体相,就其根本处说,儒佛本无不同。二者相互为用,可补彼此之缺。
他还说:
道一也,达者契之,众人宗之。在中国者曰孔孟老庄,其至自西域者曰释氏。由此推之,八荒之表,万古之上,莫不有先达者为之师,非止此数人而已。昧者见迹而不见道,往往瓜分之,而又株守之。我圣祖独禀全智,大阐儒风,而玄宗释部,并隶礼官,若无少轩轾焉者。尝疑而深求之,取其书而研味之。始也读《首楞严》,而意儒逊于佛;既读《阿含》,而意佛等于儒;最后读《华严》而悟,乃知无佛无儒,无小无大,能小能大,能佛能儒,而圣祖之为意渊哉广矣!【148】
这是从华严性海无所不包、一味平等的眼光观一切法,知教异而道同。瓜分、株守者徒见其异,而具道眼者乃见其同。并对朱元璋开国之始即以同尊三教为国策的眼量极表赞佩。
在焦竑眼里,儒家之道是十分广大的,它对中国的九流百家皆本海纳百川之量容受之、融化之,变为自己的有机成分。他在泛论中国经籍时引荀子之言对儒家的这种融通特质评论说:“荀卿氏有言,儒耕不如农夫,斫削不如工匠,贩货不如商贾,谭词荐撙不如惠施邓析。若夫商德而定次,量能而授官,使贤不肖皆得其位,能不能皆得其官,万物得其宜,事变得其应,四海一家,归命辐辏,盖九流皆其用也,岂与小道曲学仅仅自名者同乎哉!”【149】对司马谈将儒家与他家平列,视为六家之一,并垢病“儒者博而寡要,劳而少功”十分不满。焦竑眼光宏阔,器识洞达,直击儒家所谓道,对局于见闻之形器,不达形上高明之域,以为儒者仅知入世,没有世外之智者,则斥为局促狭陋,他说:“世之与释氏辨者多矣,大抵病其寂灭虚无,毁形弃伦,而不可为天下国家也。夫道,一而已。以其无思无为谓之寂,以其不可睹闻谓之虚,以其无欲谓之静,以其知周万物而不过谓之觉,皆儒之妙理也。自儒学失传,往往束于形器见闻,而不知其陋。一闻语上者,顾以为异说而咻之。……故学者与其拒之,莫若其兼存之,节取所长而不蹈其敝。视之遏籴曲防,以封畛自域者,狭亦甚矣。”【150】
焦竑对道家也同样平等吸纳,对老庄学说中虚无之说,尤其赞赏,认为可补儒家学说之不足。对老庄之书,焦竑有一个始也入之,中而疑之,终而悟其与儒家旨归本同的历程,焦竑自述其习学《老子》之经历说:
余幼好刚使气,读《老子》如以耳食无异。年二十有三,闻师友之训,稍志于学,而苦其难入。有谈者以所谓“昭昭灵灵”引之,忻然如有当也。反之于心,如马之有衔勒,而户之有枢也。参之近儒,而又有合也,自以为道在此也。顾数年以来,触途成窒,有窒必有疑;考古多乖,有乖必有反,盖未尝暂去于怀也。顷岁困衡既久,浸以成疴,偃息之余,俄有独寤。乃喟然叹曰:向也未尝不非意识,而或思离识以求寂;未尝不贵无心,而不知本心之自无;知慕清静,而不知无垢之非净;知有真我,而不知无物之非我。皆谈者有以误之也。【151】
经困心衡虑之后,悟《老子》乃明道之书,其根本精神在致虚守静。致虚守静非如一般人所理解的灭有以趋无,相反,《老子》是“明有之无”也。其学不在灭绝一切,而在去粘化滞,他说:
《老子》非非言无之无也,明有之无也。无之无者,是灭有以趋无者也,其名为輐断。有之无者,是即有以证无者也,其学为归根。夫苟物之各归其根也,虽芸芸并作,而卒不得命之曰有,此致虚守静之极也。盖学者知器而不知道,故《易》明器即道;见色而不见空,故释明色即空;得有而不得无,故《老》言有即无。诚知有之即无也,则为无为,事无事,而为与事举不足以碍之,斯又何弃绝之有?【152】
这说明,焦竑真正善读《老子》。他的《老子》,是儒者眼中的《老子》:是那些洞悉了粘滞于世间而不知出世间的儒者所具有的弊病,思欲救治者眼中的《老子》,是融合三教之精华于一身的儒者眼中的《老子》。
对待庄子也是这样。在焦竑看来,庄子及老子的其他徒属如列子、杨朱、亢仓子、关尹子皆老子之辅翼,皆为道的一个方面。其中庄子尤其卓荦,老之有庄,犹孔之有孟。老庄言无,正孔孟言有之补充,他说:
孔孟非不言无也,无即寓于有。而孔孟也者,姑因世之所明者引之,所谓“下学而上达”也。彼老庄者生其时,见夫为孔孟之学者局于有,而达焉者之寡也,以为必通于无而后可以用孔孟之有。于焉取其略者而详之,以庶几乎助孔孟之所不及。彼礼乐仁义之云,孔孟既叮咛之也,而吾复取而赘之,则何为乎?此老庄之雅意,而非其创为高也。【153】
故老庄之有与无,即儒家之道与器,儒家之形而上形而下(《易传》中语),即老子之观妙、观徼。其词虽异,其意固同。孔孟、老庄皆意在揭示事物之本相,人生之真实,两家正相辅为用。不知此意而哓哓辩争二者之同异,非通晓道一之旨者。
焦竑对老庄道家取赞赏并以之辅翼儒家的态度,对道教之炼丹服食、黄白房中种种方术,则持严厉批评态度,认为是道家之异端,诞妄不经。对道教中修心养性的内容,他也视为道教的正脉而赞赏之。他尝为道书《盘山语录》作序,其中说:
老子,古史官也,闻先圣之遗言,悯其废坠,著五千言以存之,古谓之道家。道也者,清虚而不毁万物,上古南面临民之术也,而岂异端者哉!古道不传,而世儒顾以老子为异,多诎其书而不讲,至为方士者所托。于是黄白、男女之说,皆以傅着之。盖学者之不幸,而亦道之辱也。近世七真者,始一意清静之说,摒弃有为以复还太上之旧,其功甚伟。……余少喜是书(指《盘山语录》),不必铅汞龙虎别安名目,与化金御女自堕旁门,孳孳然独治心养性之为务,此七真之正派也。夫方士言长生者,往往穿凿于性命之外,不知养性之即为长生;世儒言性命而斥养生,不知养其性者同乎天道而不亡。鸣呼!得是编而读之,其皆能有瘳也夫!【154】
认为道家学说本是先圣之遗言,是上古无为而治的哲学基础。后世仍有采用道家学说治国而大收成效的,如汉初用黄老之学为治国原则而天下大治。至汉武帝独尊儒术之后,道家不彰,其学遂主要为个人修身养性之学,后渐为方士所托。焦竑赞扬道家而贬斥方士之术,尤反对长生,反对黄白、房中之术,斥为左道旁门。认为养性即是长生,性命之说即是丹药。在总评道家经籍时他也重言申明此义:“夫道以深为根,以约为纪,以虚寂静笃为至,故曰:虚者道之常,因者君之纲,此古圣人秉要执中而南面无为之术也,岂有几于长生哉!……昧者至弃本逐末,诞欺迂怪因而乘之,假托之书,弥以益众。”【155】这里对道家学说所取的宏阔眼光,与上述对佛教的吸收与融会是一致的。
焦竑有如此之器识、如此之襟怀,故对佛家、道家持尊敬态度,对佛教尤其敬畏。对蝉蜕红尘的雅士高人,焦竑往往以佛道经籍中寄身世外、栖心虚寂者相比拟;对友朋中好佛道者之求题画赞诗者,亦不吝笔墨。【156】更以佛道之理融释儒家著作,特别是对大众讲学中,为使听者易于接受,亦为能契合好佛道者之怀,焦竑多直接以佛道之理解说。其《古城答问》中载:
李令君问:“学者喜言空,此佛语耳。孔门殆无此。”先生(焦竑)曰:“孔门专言空也。《大学》不正言修身正心之功,但言所以不修不正者,傲惰、忧患、哀矜、忿懥、好乐累之也。此等情累,胶胶扰扰,循环不穷。吾辈必于一物不立之先着眼,令空空洞洞之体了然现前。情累棼棼,自然无处安脚。身不期修而修,心不期正而正,何等简易直接。……吾心之理,种种具足,用之不尽。只为从前忿懥、好乐等无端遮蔽,群疑满腹,众累塞胸,应事临民,自成颠倒。若是此类悉空,胸中孝悌慈滚滚流出,不待安排,皆成妙用。”【157】
此以释家之空寂,比拟儒家之正心、去情累。“一物不立之先着眼”,即禅宗所谓“观父母未生时面目”。而心之遮蔽一去,胸中本有之孝悌慈自然流出,即禅宗之明心见性。此点在焦竑之讲学中俯拾即是。又如:
陈生所献问“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先生曰:“程门自明道至延平,以此传为学脉。此处信得及,所谓但得本,莫愁末,何事不了!古人言:不思善,不思恶,恁么时是本来面目。即此意也。”问:“生每日亦有不思善、不思恶时,如何?”先生曰:“此本命元辰,能不失此,即谓之执中。余尝言:意、必、固、我既无之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最当理会。”【158】
此直接以佛理融会儒家之修养方法。“意必固我既无之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即佛家所谓不思善、不思恶时,此时即本来面目,即空。此即儒家所谓正心。又如《易》之“君子黄中通理,正位居体”一语,焦竑亦用佛理解释:“此‘中’为‘正位’。人于昼而无思,夜而无梦时,最可体验。得此把柄入手,则超形越数,外无系而中得止,所谓‘思不出其位’也。”【159】佛家之昼而无思,夜而无梦,即儒家之“中”、之“止”、之“思不出其位”。儒佛两家在修养心体的方法上本可以相通。
在讲学中,焦竑有时也用儒家之语解说佛语、佛理,《明德堂答问》载:
一友问:“‘无念而念,念而无念’,此何说也?”先生曰:“‘无念而念,业果宛然;念而无念,真性湛然。’此内典语也。非特内典,舜无为而治,禹行其所无事,即是此理。故曰‘舜禹有天下而不与焉’。古之圣人皆以无为法,学者未窥此意,多于有处寻求,所以失之。故曰:‘但愿空诸所有,慎无实诸所无。’”【160】
此解释中,儒家圣人即佛家得道之人,外典与内典可相互融释,其所归结,仍在一空字,一无字。而以此空字、无字去从事儒家之修养,则简易直接,不烦做手。如对《孟子》、《中庸》中的“诚者天之道,思诚者人之道”一语,焦竑便完全以佛理解释;而思诚、择善固执这些儒家修养之基本功夫,此时则完全成了闲言语:“‘诚者天之道’,才着思勉,便不得。天道本诚,求其诚者而诚之,便是择善。善本无执,执而无执,便是固执。”【161】
焦竑之以佛释儒,以儒释佛,皆源于他的一个根本识度:三教道一教异,如果襟怀阔大,识见高明,本不必龂龂辩其同异。他在回答佛与儒何所分别时曾说:“道是吾自有之物,只烦宣尼与瞿昙道破耳,非圣人一道,佛又一道也。大抵为儒佛辨者,如童子与邻人之子各诧其家之月曰:尔月不如我之月也。不知家有尔我,天无二月。”【162】观焦竑所说,儒佛所同者道,所异者教。此道,指人之心性;教,指政治、伦理、风习等外在的设施。故他对于佛道,主要是吸取其去粘化滞、心静无扰方面,其立身处世之大端,仍取儒家之态度。就这一方面说,他明白反对沉空守寂,不为世用:
问儒释同异,先生曰:“内典所言心性之理,孔孟岂复有加。然其教自是异方之俗,决不可施于中国。苏子由有言:天下固无二道,而所以治人则异。君臣父子之间,不可一日无礼法。知礼法而不知道,世之俗儒,不足贵也。居山林,木食涧饮,而心存至道,虽为人天师可也,而以之治世则乱。儒者但当以《皇极经世》超数越形而反一无迹,何至甘为无用之学哉!”【163】
此虽引用苏辙之说,但实是焦竑的一贯主张:道同教异。这里焦竑强调的是教异一面,以彰显儒者之本怀,与借佛释儒之意。就焦竑个人说,他明白宣示,既不辟佛,也不佞佛。在被问及佛说与孔孟之说有否同处时,他明确回答:
佛言心性,与孔孟何异?其不同者教也。文中子有言:“佛,圣人也。其教,西方之教也,中国则泥。轩车不可以适越,冠冕不可以之胡。古之道也。”古今论佛者,唯此为至当。今辟佛者欲尽废其理,佞佛者又兼取其迹,总是此中未透脱故耳。【164】
对佞佛者,焦竑径视为不足道;但历史上辟佛之人,特别是唐宋以来之辟佛者,多为大儒,或著名文人,如韩愈、欧阳修、周敦颐、二程、王阳明诸人,虽其目的不同,要皆倡言排佛。焦竑对此诸人,或批评为于儒理本无所得,或批评为不真知佛。【165】对程颢辟佛之言,则直接批评说:“伯淳唯未究佛乘,故其掊击之言,率揣摩而不得其当。大似听讼者,两造未具,而臆决其是非,赃证未形,而悬拟其罪案,谁则服之!”【166】认为如不真知佛,亦不能真知儒。他特别赞赏张商英“吾学佛而后知儒”之语,以为真能得儒佛一致、道同教异之理。
焦竑身处明代中后期三教合一思潮甚为强劲之时,又得乃师耿定向融会儒佛思想的诱引,及泰州学派平民讲学中融和儒释道三教之风的促进,故倡和会三教之旨。另一个方面,焦竑科场不利,中举较晚,故长期不离于学;而短暂之仕途不见光彩,又使得他不得不专志于学。数十年之手不释卷,研穷探讨,数十年之广泛涉猎,学攻多门,造就了他宏阔之眼光,深湛之识度,融通之学力。焦竑在明代后期学界,领袖群伦,造成风气,以其精英学术与平民化时代相呼应,亦泰州学派结出之一大硕果。
焦竑虽为泰州后学,又曾师承耿定向、罗近溪、王龙溪诸人,但他与专事讲学的近溪、龙溪大为不同,他只在晚年应邀赴讲会,一生大部分时间花在著述、编书上。他的讲学语录在全部著作中只占极小的部分。而且他入手即极重视经史,又八上公车,年过五十始高中巍科,故长期浸润于经史,不仅仅在语录中求理解证悟。焦竑又是当时文章大家,诸体皆工。求一言为序跋者,殆无虚日。一经他品题,便身价百倍。所以他的儒学,义理、经术兼综,礼法、心身并重,并文章技法,亦甚讲究,尝说从言之醇醨中学术、世道率可考见。故他非常重视经学,认为百学之祖,他尝说:
经之于学,譬之法家之条例,医家之《难经》,字字皆法,言言皆理,有欲益损之而不能者。孔子以绝类离伦之圣,亦不能释经以言学,他可知已。汉世经术盛行而无当于身心,守陋保残,道以寖晦。近世谈玄课虚,争自为方,而徐考其行:我之所崇重,经所诎也;我之所简斥,经所与也。向道之谓何?而卒与遗经相刺谬。此如法不禀宪令,术不本轩、岐,而欲以臆决为工,岂不悖哉!【167】
他所谓学,是传统学术之全部,其中经史子集兼有,而经为纲领。他特别重视经书立型范、树准则之义,以为经书彰显之价值,是华族立国之本;经书的文字风格,是各体文章之范型。经书既是身心之学的渊薮,也是经世之学的秘府。焦竑治学,首重经学。作为王门后学,在晚明特重义理之学的学术氛围中,此点尤为难得。
焦竑重视经学,也是对于当时学风偏弊的纠正。焦竑对晚明学风士风大为忧虑,他在明史局时,因得观历朝奏牍,从文字风格的比较中窥见各时代之学风:正德以前严核而朴实,嘉靖以来简洁而洞达,万历以来华美朴实两不可得,而狂放之风渐炽。他在讲学与书信中多次斥此种学行为无碍禅,说:“柳子有言:‘舍礼不可以言儒,舍戒不可以言佛。’盖己克矣,斯视听言动靡不中礼;心空矣,斯三千威仪、八万细行靡不具足。世之谈无碍禅者,则小人而无忌惮者耳,奚足与于此哉!”【168】又说:“仁、孝、敬、慈、信,是学者安顿至善处。悟后之人安身立命,得此归宿,方是好结果。近世一种谈无碍禅者,一知半解,自谓透脱,至其立身行己,一无可观,毕竟何益?此正小人而无忌惮者。”【169】焦竑惩无忌惮者在经术、文学上的疏略,亦为纠正专意举业者只知四书、宋儒语录,不复知其他这种狭陋局面,欲恢复阔大、健实的学风,故提倡经书、宋人注疏与古文辞并重,广涉博究之治学规模,认为明代开国以来,古注疏与宋人之解并颁学宫,以示古今学术兼重,如以《书传会选》、《春秋本末》为科考之必读书目,即可见不专主一家之意。此后科举盛行,古学崩坏,士守一先生之言而不知其他,学风趋于实利而愈益狭陋。焦竑为纠正此种局面,一生选编、辑刻了多种文献资料汇编类书籍,其最著者为《中原文献》一书。此书经集六卷,史集六卷,子集七卷,文集四卷,末附《通考》一卷。又自为《中原文献自序》,以表其编纂旨意,其中说:
不佞用是忘其卑鄙,仿前修之卓识,采群言之菁华,芟芜秽,增遗阙,统目之曰《中原文献》,上自羲轩,下迄昭代,贤哲邈焉,典籍具存。是录也,以镜理道则经籍澂,以炳治乱则国史澂;以综奇诡、淹变幻,则澂诸子;以餐秀藻、鉴体裁、博知见,则澂秦汉以来诸文;以验灾祥、稽幅帧,内谙诸夏运道,外习四夷边备,则澂《通考》。譬历五都市,周彝汉鼎、和璧南金,色色珍异,睹精而粗举,睹指归而销屑气。高士靡多歧之惑,卑流鲜管窥之陋;总众论为一口,瞩千载如一时。庶几哉艺林之嚆矢,制科之前茅乎!【170】
此书虽不无便利科举之想,但实有树一代学术规模,纠一时学术风习,立一世学术型范的意图。而从书名看,亦有以中原文献之学的传承者、担荷者自命之意。而他的《国朝献征录》、《国史经籍志》之作,亦此学术宗旨之实践。总的目的,是“摆脱浮华,洞见真实,综括经旨,浸渍圣奥”。【171】其为一代学术虑不可不谓远矣。
焦竑自己的哲学思想,则继承泰州家风,首以格物知本为宗。他于《大学》,信用古本,不重朱熹补格物传,主张“以《大学》解《大学》”,认为石经《大学》在“致知在格物”一句下紧跟“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一句,可知后句是前句的解释。故古来“格物”一词的解释虽多,而以王艮所创之“淮南格物”最为的当。物即“物有本末”之物,知所先后即“格物”。焦竑并举李善注《文选》之《运命论》引《苍颉篇》“格,量度之也”,证明格即絜度之义,格物即絜度物而后知所先后,【172】以证泰州格物之说远有其本。他认为此种解释可以纠治猖狂自恣者使返之实地:
心斋先生以修身为格物,故其学独重立本。是时谈良知,间有猖狂自恣者。得此一提掇,为功甚大。故阳明门人,先生最得力。其后徐波石、赵大洲、罗近溪、杨复所诸公,皆自此出,至今流播海内,火传而无尽。盖其人不由文字,超悟于鱼盐之中,可谓旷代之伟人。【173】
焦竑一生奉心学为正,对王艮、王阳明尤称道不置,对程颐、朱熹之学则明确表示反对,他在给友人的信中说:“宋儒如周元公、程伯子、邵尧夫、陆子静诸公,皆于道有得,仆所深服。至伊川、晦庵之学,不从性中悟入,而以依仿形似为工,则未得孔孟为之依归故耳。藉令学者不知学之宗趋,而以此为法,窃恐其入于乡愿而不自知也。”【174】焦竑反对者,为程颐、朱熹以格物穷理为入手而后豁然贯通的悟道方法,认为此法以泛观博览为先而不直接在自己心性上着力,有导致孔孟所斥之乡愿之虞。认为程颐、朱熹未为孔孟之正宗,孔孟正宗是周、张、邵、大程与陆王。对王阳明尤为钦佩,他有《国朝从祀四先生要语序》,其中说:
汉、唐、宋以来,学术有明若晦,而莫盛于国朝。河东薛先生寔始倡之,虽学主复性,而倡于久晦之余,其说犹郁而未畅。至白沙、阳明两先生,横发直指,孔孟之宗豁然若揭日月而行诸天,弗可尚已。不察者犹病其言静也邻于寂,言知也疑于偏,则未深考于孔孟之学故也。【175】
对白沙、阳明学说赞扬备至。此说或为刘宗周、黄宗羲师弟“有明之学,白沙开其端,至阳明而后大”之断语所本。他的《刻传习录序》说:“国朝理学开于阳明先生,当时法席盛行海内,谈学者无不禀为楷模,至今称有闻者,皆其支裔也。”【176】《阳明先生祠堂记》也说:“孔孟之学至近世而大明,如日之中天,非无目者未尝不知而仰之,则阳明先生力也。先生自谓其学凡数变,盖从万死一生中得之,是岂可以易易言哉!今先生之说盛行于世,而尸祝之者几遍宇内。”【177】认为有明之学,其大宗为心学,而明代心学思潮,阳明开其端。阳明弟子半天下,蔚起莫大之声光,阳明创始之功最伟。但焦竑对阳明弟子中偏离阳明宗旨之风,则甚为忧虑;对种种学弊之纠治,则重在提倡实致其力,勿以学术为争名挟胜之具。他说:
先生既没,传者渐失其真。或以知解自多,而实际未诣;或以放旷自恣,而检柙不修;或以良知为未尽,而言寂言修,画蛇添足。呜呼!未实致其力,而藉为争名挟胜之资者,比比皆是!今《传习录》具在,学者试虚心读之,于今之学者为异为同,居可见矣。【178】
此中指斥者,阳明各派弟子皆有,泰州之颜山农、何心隐,江右之聂双江、罗念庵首当其冲。这与上述他崇实修、黜虚见,尚广大、斥孤陋,倡经史子集兼习而把握其关键,贬夸多斗富而泛滥无归是一致的。
焦竑所主张者为知性复性之修养方法。此法贯穿他一生之学行,故前后讲学语录与文章书信中说之甚多。此说首先得之乃师耿定向,而后为从读儒佛之书中自悟自得。焦竑尝自言:“向来论学,都无头脑,吾师耿先生至金陵,首倡识仁之宗。其时参求讨论,皆于仁上用力。久之,领会者渐多。吾辈至今稍知向方者,皆吾师之功也。”【179】此仁字,以“公”言,以“生意”言,以“觉”言,焦竑皆不许,以为当以“性”言。故识仁即知性,知性复性是为学之首务。他有《原学》一文,专论复性为宗。此文开宗明义即说:
夫学何为者也?所以复其性也。人之为性,无舜跖,无古今,一也。而奚事乎学以复之也?曰:性自明也,自足也,而不学则不能有诸己。故明也而妄以为昏也,足也而妄以为歉也,于是美恶横生而情见立焉,情立而性真始牿。故性不能以无情,情不能以无妄,妄不能以无学。学也者,冥其妄以归于无妄者也。无妄而性斯复矣。【180】
此文为早年之作,故知复性宗旨焦竑确立其早。其说大旨与唐李翱之复性说无异。李翱当时,即有以禅学讥之者,而焦竑此说,实受禅宗影响甚大。故《四库总目提要》亦讥焦竑“耽于禅学”。【181】
焦竑所强调者,一是性为本有,二是学以复性。二说皆是孟子、象山、阳明之不二法门。他说:
今人劳劳攘攘,似件件都欠缺的一般,岂知性中无所不有。所以孟子说:“万物皆备于我。”我实备之,我不能受用,却逐逐然向外寻求,此所谓“抛却自家无尽藏,沿门持钵效贫儿”也。果能回光反照,瞥地一下,见得现现成成,原无亏欠,是大小快活。【182】
既然性为本有,不劳外求,则功夫全在祛除性之遮蔽上。此意亦多来自禅宗之明心见性,与他上述以空寂之旨融释儒佛者一致,或可说,他的空寂之旨是为复性说服务的。他在解释复卦之义时亦极言此旨:
问“复其见天地之心”,先生(指焦竑)曰:“《易》言‘剥’‘复’,不剥焉能复?今人情欲意见牵缠不休,何以复性?……可剥的尽力剥去,只到不可剥处,真实自见。”【183】
如何识此情欲,如何剥去之?焦竑多言学中得而少言静中修,这是他作为一个儒者和一个极为博学的学者而非佛门中人的回答。他说:
学求复性而已矣。颜子之学,复性之学也。顾仰钻瞻忽,功力莫厝,虽贤智者有望洋之叹焉。……后世学失其宗,高虚者遗下,而不知无器之非道;卑陋者侪俗,而不知有上之可语。敝也久矣。近者白沙、阳明两先生奋兴,先圣之绝学,晦而复著,闻者豁然,如披云雾而睹青天也。 自余诸君子,研味于典坟,磨砻于行谊,虽悟入不同,而断断乎志于复性,有不可诬者。【184】
又说:
余谓学非他,以还其良心之谓也。后世论学非不工,名誉非不盛,而心之柄失,则偏党诐淫以市于世,至尽丧其常而不顾。……诚自信其心,不以害惕利疚为秋毫顾虑,虚圆不测之神以宰制万有可也。而非笃于道者孰能之?君子所以贵夫学也。【185】
谓学必以知性、复性为先,而《大学》之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则知性之方便法门。《论语》之博文约礼、博学反约,博皆学之事,约皆知性性复性事。学是功夫,复性是目的,两者缺一不可,而知性复性是纲领,是归宿。此为焦竑学以复性之大旨。
焦竑在耿定向之后,沿淮南格物之修身立本说,倡复性之旨,而又提倡学以知性、复性,使心斋以来泰州之学,立于牢固的学问基础之上。对阳明弟子、泰州后学中放弃实在的学修功夫,直造所谓高明之域者,实有规箴之意。他对于释道两家的融释,是充实学养,扩大规模,提升格范的资借,这是他对阳明、心斋、罗近溪、耿定向以来和会三教思想的自觉继承。也可以看做他对明代中后期三教融合趋势的顺应。他的学术,经史兼修,博约并重,是泰州门下精英文化的典型。他的学术面貌,可以说是明代后期王学与其他学术派别、学术类型相融合、相协调的产物。
注 释
【1】 见王艮裔孙王士纬著:《心斋先生学谱》,载《王心斋全集》,江苏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109页。
【2】 《王心斋全集》,第136页。
【3】 《王心斋全集》,第5页。
【4】 《王心斋全集》,第4页。
【5】 见《王心斋年谱》三十八岁条,《王心斋全集》,第70页。
【6】 见《王心斋全集》,第66页。
【7】 《王心斋全集》,第38页。
【8】 《王心斋全集》,第10页。
【9】 《王心斋全集》,第43页。
【10】 《王心斋全集》,第11页。
【11】【12】 《王心斋全集》,第89页。
【13】 《王心斋全集》,第54页。
【14】 《示学者》,《王心斋全集》,第57页。
【15】 《语录》,《王心斋全集》,第5页。
【16】 《语录》,《王心斋全集》,第10页。
【17】 《王心斋全集》,第72页。
【18】 见《明儒学案》,第354页。
【19】 《明儒学案》,第720页。
【20】 《明儒学案》,第721页。
【21】 《经史问答》,《全祖望集汇校集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第1961页。
【22】 《语录》,《王心斋全集》,第34页。
【23】 见《明儒学案》,第710页。
【24】 见《明儒学案》,第720页。
【25】 《语录》,《王心斋全集》,第33页。
【26】 《王心斋全集》,第17页。
【27】 《王心斋全集》,第13页。
【28】 《明哲保身论》,《王心斋全集》,第29页。
【29】 《答问补遗》,《王心斋全集》,第34页。
【30】 孙之益:《王一庵先生遗集序》,见《王心斋全集》,第141页。
【31】 《会语正集》,《王心斋全集》,第146页。
【32】【33】 《会语正集》,《王心斋全集》,第147页。
【34】 《会语正集》,《王心斋全集》,第146页。
【35】 《会语续集》,《王心斋全集》,第172页。
【36】 朱熹:《四书章句集注》,中华书局1983年,第3页。
【37】 《会语正集》,《王心斋全集》,第148页。
【38】 《会语正集》,《王心斋全集》,第150页。
【39】 《会语正集》,《王心斋全集》,第149页。
【40】 《会语正集》,《王心斋全集》,第150页。
【41】【42】【43】 王元鼎:《王襞先生行状》,见《王心斋全集》,第209页。
【44】 王元鼎:《王襞先生行状》,见《王心斋全集》,第210页。
【45】【46】 《王襞先生行状》,见《王心斋全集》,第211页。
【47】 见《王心斋全集》,第205页。
【48】 见《澹园集》,中华书局,1999年,第493页。
【49】 见《王心斋全集》,第20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