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廷相(1474—1544),字子衡,号浚川,河南仪封人。弘治十五年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授兵科给事中。得罪刘瑾,出任亳州判官,量移高淳知县。召为御史,抗颜直谏,出为陕西按察使,裁抑镇守宦官寥镗,被诬,逮系诏狱。后历仕四川巡抚,山东布政史,兵部侍郎、兵部尚书兼左都御史等职。诗文成就甚高,为明代文坛“前七子”之一。一生好学深思,以圣贤自期,精研理学诸子,于太极阴阳、气种动静、河洛之书及星象、乐律等都有论列。论者谓其“德器宏粹,气禀刚大,修身立学,以圣贤自期。不事浮藻,傍搜远揽,上下古今,唯求自得,无所循泥。灼见其是,虽古人所非者不拘;灼见其非,虽古人所事者不执。立言重训,根极理要,多发前贤所未发”。【34】著作主要有《王氏家藏集》和《王浚川所著书》,今整理为《王廷相集》。其中关涉儒学思想最多的是读书笔记《慎言》和《雅述》。前书正面记述对儒家诸方面的思考所得,取《论语》“多闻阙疑,慎言其余”之意,取名《慎言》。王廷相在此书序言中说:
仲尼没而微言绝,异端起而正义凿,斯道以之芜杂,其所由来渐矣。非异端能杂之,诸儒自杂之也。……予自知道以来,仰观俯察,验幽核明,有会于心,即记于册。三十余年,言积数万。嗟乎!讲学以明道为先,论道以稽圣为至。斯文也,间于诸儒之论,虽少涉于刺辩,其于仲尼之道,则卫守之严,而不敢以异论杂之,盖确如也。【35】
对书中所记,甚是自信。而《雅述》则多辩论之言,对老庄、佛道及理学诸家,皆有批评。他在此书序文中自言此书宗旨:
世逖风漓,异端窃起,而老佛清静无为之论出,世乃为之大惑。由是百氏九流,纷纭杂遝,各竞所长,而六经中淳雅之道荒矣。虽宋儒极力诋辩,以挽洙泗之风,而才性有限,不能拔出流俗,亦未免沾带泥苴,使人不得清澄宣朗,以睹孔门之景,良可恨矣!余不自量,每于读书之暇,其于天道人事,变化机宜,诸所拟议有不符于圣者,时置一论,以求合道真。积久成卷,分为上下二篇,名曰《雅述》,谓述其中正经常足以治世者云尔。【36】
观二书撰作之意,王廷相之学术趋向可大体明了。
王廷相认为,儒学即追求理想人格之学,圣贤即人格典范,故儒学即圣贤之学。从事圣贤之学,第一要务是识何为圣贤,王廷相首先区分圣人、亚圣、大贤,认为圣人是天道之具体而微的表现,是人间正道的化身,是价值理想的担荷者,所谓“天运不息,四时成而万物生,圣心纯一,纪纲植而万化行。故天德王德,天道王道”。【37】亚圣是学圣人而得其真并以圣人之道指导人世者,贤人则从事圣人之学而能守正祛邪者。下此则一般人,囿于一己之利害,随波逐流。士人学则学圣贤,王廷相说:
圣人,道德之宗正,仁义礼乐之宰摄,世固不获见之矣。其次莫若得亚圣者,契道之真,以命令于一世者。其次莫如得大贤,严于守道,不惑以异端九流,以乱道真焉。下此随波徇俗、私智害正者,纯疵交葛,吾不知其裨于道也。【38】
王廷相最注重的是圣人的精神境界,在他看来,圣人的精神境界可用一“化”字代表。质言之,圣人即道之化境。王廷相说:
从容纯熟,与道吻合,化也。学至于化,大之迹泯矣。而曰:“化而后能有其大”,何也?大有迹也,犹有事于外也,在外犹有存亡也,安能保而有之?化则敛于精,贯于一也。其出入由我也,故谓之有。【39】
此为对孟子“大而化之之谓圣”的发挥。“大”与“化”的区分在有迹与无迹,有迹则犹有内外之分,无迹则敛于内而光辉于外,贯于一而表现于众殊。一多外内,舒卷自如,此可谓“得大自在”。化境是追求圣贤之路的最高获得。此化境于内为“存神”,于外则“过化”,二者统一于圣人,处己与化人,修德与应事,皆不遗。王廷相说:
明炳几先,有以范围天下之事而无遗,故“存神”。至诚尽性,有以普顺万物之情而不私,故“过化”。圣人之道,贯彻上下,自洒扫应对以至均平天下,其事理一也。自格物致知,以至精义入神,其学问一也。自悦亲信友,以至过化存神,其感应一也。故得其门者,会而极之;异其途者,由之而不知也。【40】
因能存神过化,故圣人之处众,不务求立异相高,亦不同流合污。圣人之处世,在“极高明而道中庸”。王廷相认为,求异表示道不足,非识之狭陋则性之偏邪;求同表示志不足,非怀利自全则乏独立之人格。既不贵于行异也不贵于同俗,则自能“君子和而不流”。和而不流,故能“义方以别群宜,智圆以周众志”。【41】圣人身是道,心是理,故能“声入心通”,“左右逢源”。
王廷相所认定的理想人格如此,他所设定的达到理想人格的途径也与此相应。在他看来,作圣之功最主要的有两个方面:达到圣人之精诚纯一主要途径在澄思寡欲,达到圣人之大而化之在日新不已。他在《作圣篇》起始即开宗明义说:“作圣之途,其要也两端而已矣:澄思寡欲,以致睿也;补过徙义,以日新也。卒以成之,曰诚。”【42】睿知多种多样,首要方面在尽性至命,而尽性至命的主要途径又全在知世间之道理,扩能知之心灵。此二事实为一个功夫的两个方面。他曾说:
人心之灵,贯彻上下,其微妙也,通极于鬼神;其广远也,周匝于六合。一有所不知,不足谓之尽性。命则天道发育万物者,人不得而与焉;然其情状变化,不能逃吾所感之通。故圣人“穷理尽性以至于命”。【43】
这里十分重视知的作用,性即事物之理,命即天道流行,穷理即尽性至命。十分明确,这是循朱子的思想而有所发挥。睿知的另一个方面是寡欲,寡之又寡,以至于无我,无我是圣学之极致。无我则能顺物。他说:
物不求化而化至,故物生而不感;化不为物而物成,故化存而不任。不任者,顺而应,无意而游,澹而和乐者也,天之道也。是故圣人之于物也,无喜,无怒,无好,无怨,无得,无丧,无智,无功。【44】
心中无喜怒等,即所谓正心,心正而自和乐。心和乐才能顺事,顺事才能应机。触处洞然,随机而化,即圣哲之智,故他说:“顺事者,无滞者也;知时者,应机者也。故圣哲如神。”【45】又说:“‘敬以直内,义以方外’,见圣人无私智之扰;‘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见圣人循自然之天。”【46】
王廷相以上对圣贤的描述和作圣之功的提揭,完全是以对道体的体认为基础的,因为在他看来,圣人是道体的化身,是具体而微的宇宙,圣人的品格是与天地同体。所以王廷相对道体的论述很多。他对道体的论述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个是对道体的基质——气的揭示,一个是对道体的性质——生生的描述。关于前一个方面,《慎言·道体篇》起首即说:
道体不可言无生,有有无。天地未判,元气混涵,清虚无间,造化之元机也。有虚即有气,虚不离气,气不离虚,无所始、无所终之妙也。不可知其所至,故曰太极;不可以为象,故曰太虚,非曰阴阳之外有极有虚也。二气感化,群象显设,天地万物所由以生也,非实体乎?是故即其象,可称曰有;及其化,可称曰无。而造化之元机,实未尝泯。故曰道体不可言无生,有有无。【47】
此段话实为王廷相之形上学思想的概括,他关于天道的重要范畴都在此中提出,如道体、有无、元气、元机、造化、太虚、太极、实体、象、感等。其基本思想,继承了张载的太虚即气说。他的基本思想是,道体是最基本的存在,它不是被比它更基本的存在产生出来的,它无所始,无所终,本身说不得有无二字。此亦张载“大易不言有无”之意。构成道体的基本原素是气,因为它是最元始的基质,故称元气。因为它是产生一切物体的本原,故又称元机。元者本原,机者机括。天地未判之时气的混沌状态即太虚,因其无任何物象,故名太虚。此亦同于张载所谓“太虚无形,气之本体”。太虚中大气充满,不知其极,故又称太极。太极以气言,不以理言。太虚之气分阴阳,二气感化,形成天地万物,故万物以气为其实体。所谓有无,是具体物象的生灭,非气之有无。故王廷相又说:“有形亦是气,无形亦是气,道寓其中矣。有形,生气也;无形,元气也。元气无息,故道亦无息。是故无形者,道之氏也;有形者,道之显也。”【48】此中元气即太虚之气,生气即构成具体事物的气。
王廷相以此不同意太极为理之说,更不同意理生气之说,认为理生气将导致理气为二物,陷入佛道二氏之论。他尝说:
天内外皆气,地中亦气,物虚实皆气,通极上下,造化之实体也。是故虚受乎气,非能生气也;理载于气,非能始气也。世儒谓“理能生气”,即老氏道生天地矣。谓理可离气而论,是形性不相待而立,即佛氏以山河大地为病,而别有所谓真性矣。可乎?不可乎?由是,“本然之性超乎形气之外”、“太极为理,而生动静阴阳”谬幽诬怪之论作矣。【49】
王廷相以气为产生万物之基质,以理为此基质之条理。他在气论上的一个突出特点是“气种”之说。所谓气种,指构成事物的气本不同,事物千差万别的原因在气不在理。王廷相说:
万物巨细刚柔各异其材,声色臭味各异其性,阅千古而不变者,气种之有定也。人不肖其父,则肖其母,数世之后必有与祖同其体貌者,气种之复其本也。【50】
认为事物彼此不同的原因在气。朱熹认为,事物间彼此不同的原因在理,气则无不同,故有理同气异之说。朱子之理为一物之所以然之故,所当然之则。他继承了二程,认为事物之根据、法则、原理是一事物的根本性质所在,故认识事物最重要的在即此事物而穷其理。穷理之方面固多,穷理之事业亦无穷尽。朱熹思想充满了慎思明辨的理性精神。王廷相则把事物不同之根源交给气,似乎在同质的太虚之气上另有不同质的气种,事万因气种万,事一因气种一。气种与太虚之气的关系是,太虚之气是气种的根源,气种是因阴阳分数不同而受气之美恶、大小不同而具有的不同性质。王廷相说:“有太虚之气,则有阴阳。有阴阳,则万物之种一本皆具,随气之美恶大小而受化,虽天之所得亦然也。”【51】气种之说将探求事物的重点放在确定其气种上,对穷理的强调不如朱熹,但实证色彩比朱熹犹有过之。
王廷相对道体描述的第二个方面表现在道体的生生不息上。这个方面强调的是识度的造就、襟怀的养成而非实证知识的获得。王廷相说:
阴阳也者,气之体也。阖辟动静者,性之能也。屈伸相感者,机之由也。缊而化者,神之妙也。生生不息,亹亹如不得已者,命之自然也。【52】
这段话中,阴阳之气强调的是宇宙万物的构成,阖辟动静以下,强调的是万物运动变化的拫据及其自然本性。而最后的归结则在宇宙的生生不息,连绵不断,这是其命体。命体是一个活动的本体,一个不息的整体,天地万物在这个本体中“各正性命”。气是道体的基质,命是道体的流行,性情是道体的性质。故“离气无道,离造化无道,离性情无道。”【53】此中性体,道体,命体,诚体通一无二,皆所以描述宇宙本体。对宇宙本体的证悟、觉解,是达至理想境界的媒介,王廷相对宇宙本体与圣人之作为有如下描述:
天下之变故,其聚也不可纪,其散也不可一,其来也不可豫,其去也不可逐。其显设也不可迹,其倚伏也不可究。执一德,守一隅者御之,所不达者广矣。闉厄遄至,几于日中冥蔀矣。唯圣人之道术不固挈于一,而参之,而衡之,而交午之,而翕张之,而迟速之,而櫽括之。譬百川委委各至于海也,济务长功,安有穷已。故曰“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于此?”【54】
此中“变故”,即“各正性命”之具体物。其来去聚散,其显设倚伏,皆流动的道体中之一视点。固挈于此一点,则淤阏矣。圣人之道术所表现的,乃与道俯仰之至神,乃与命同运之至诚。此亦境界中事,非可指实讲说。
王廷相对圣人境界体会很深,对圣人境界的达到,除体证外,他也极力主张通过知识途径获得。而所谓知识途径,一为经术,一为见闻。他极重经术,认为儒家之理想,在道术经术之统一。有道术无经术,则失之空泛;有经术无道术,则失之支离。以道术御经术,以经术饬吏治,则庶几儒术之全。王廷相说:
学道而寡通变,则无顺施之政;为政而离经术,不过徇俗之材。此道学政术歧而二途矣。故学求适用,而政自道出,则几也。物各得其分谓之仁,事适其宜谓之义,周群伦之情谓之智,真实以御物谓之诚。是道也,学之能裕于己,则礼乐刑政一以贯之,而无不可施矣。此孔孟之学术也。【55】
道术之内容,是仁义智诚;经术辅治之内容,则礼乐刑政。道术诚于己而经术贯于身,则可施政。此处可注意的是,王廷相之道术之基本价值中,无礼字而增诚字,诚字强调的是认识物之真实而控御物。这实在是他不喜繁文缛节,重视理智、重视实证知识的显明表露。
而所谓经术辅治,王廷相强调的也是施治之人对它的灵活运用,而正确的运用在于亲师友学习而得。王廷相在与师友对话中对此有亲切说明:
或曰“六经,周孔典籍,炳也”。(王廷相)曰:“此其大法也,其权衡之妙,不可传者欤!其人俱往矣,不可得而亲炙矣,此唯默契道体者能之。其次莫如得师友。得也者于道也十九,不得也者于道也十一。”【56】
对道之权衡之妙得于学,学主要在即事即物而实下工夫,他说:
事物之实核于见,信传闻者惑;事理之精契于思,凭记问者粗;事机之妙得于行,徒讲说者浅。孔门之学,多闻有择,多见而识也;思不废学,学不废思也。文犹乎人,而歉躬行之未得也。后之儒者,任耳而弃目,任载籍而弃心灵,任讲说而略行事,无怪乎驳杂日长而蔽其涂矣。【57】
王廷相对实证知识有强烈的兴趣,尤精天文学,在《慎言·乾运篇》中,王廷相对天象运动有种种解释,内容包括七政之躔次,风霆之运行,雾霾雹雪之成因,流星陨石之理则,日食月食之象,昼夜长短之由等。其中虽有形上思辨之猜测,但大多据当时天文气象知识而言。其中表现出鲜明的实证知识形态。故明何乔迁之《明山藏》说他“博古通经,究诸实用,礼乐、律历、象纬、医卜,靡不穿通”。《国朝献徵录》说他“记问该博,学术纯正,于百家之籍无不沉酣,而不涉异教”。《明史》也说他:“廷相博学好议论,以经术称。于星历、舆图、乐律、河图、洛书及周、邵、程、张之书,皆有所论驳,然其说颇乖僻”。【58】他自己也说:“学者于道,贵精心以察之,验诸天人,参诸事会,务得其实而行之,所谓自得也已。使不运吾之权度,逐逐焉唯前言之是信,几于拾果核而啖之者也,能知味也乎哉?”【59】他甚至用知识之真确、心术之征实来解释儒学基本经典《大学》中的“八条目”,说:
格物者,正物也。物各得其当然之实,则正矣。物物而能正之,知岂有不至乎哉?知至则见理真切,心无苟且妄动之患!意岂有不诚乎?意诚则心之存主皆善而无恶,邪僻偏倚之病亡矣,心岂有不正乎?学造于心正,道之大本立矣,而家,而国,而天下,以此推之可也。【60】
足见其对积学之重视,对实证知识获得的途径——观察、验证的重视。故而他心目中的君子,主要是致知和力行两个方面。致知方面,以《中庸》之学、问、思、辨为主;力行方面,以审几、守中、徙义为主,而以主敬养心为二者之前提,他说:
君子之学,博文强记,以为资藉也;审问明辨,以求会同也;精思研究,以致自得也。三者尽而致知之道得矣。深省密察,以审善恶之几也,笃行实践,以守义理之中也;改过徙义,以极道德之实也。三者尽而力行之道得矣。由是而理有未明,道有未极,非其才之罪也,鹵莽邪僻害之也。是故君子主敬以养心,精义以体道。【61】
而知识对于行为更具有基础的意义:知识之广博是行为确实的保证,心思之细密是审几无误的前提条伴。知对于行有优先性,故“心体虚明广大,何所不能知而度之乎?故知之精由于思,行之察亦由于思”。【62】
王廷相将其气论推广于人性论,认为人性即人这一由气构成的生物族类的性质,故不能离气言性。王廷相论性,首先反对天命之性与气质之性之两分,认为此论乃宋儒之惑中最甚者,他说:
人有二性,此宋儒之大惑也。夫性,生之理也。余以为人物之性无非气质所为者,离气言性,则性无处所,与虚同归;离性言气,则气非生动,与死同途;是性与气质相资,而有不得相离者也。但主于气质,则性必有恶,而孟子性善之说不通矣。故又强出本然之性之论,超乎形气之外而不杂,以傅会于性善之旨,使孔子之论反为下乘,可乎哉?【63】
这与他的理在气中,“气一则理一,气万则理万”之说相同。故王廷相赞同程颢“生之谓性”之说,指为宋儒中论性最平正无偏者,而反对程颐“性即理”之说。他自己则主张性出于气,气有清浊,则性有善恶。普通人所禀之气清浊纯驳混杂,故其性亦善恶混杂,其能卒为善人,是遵圣人之道修养的结果。故“凡人之性成于习,圣人教以率之,法以治之。天下古今之风以善为归,以恶为禁久矣。以从善而为贤也,任其情而为恶者,则必为小人之流”。【64】圣人之能度越凡人,在其性之善,而圣人之性,亦因其所禀之气清明纯粹,而又后天善于保养之。从这一点说,孔子之“唯上智与下愚不移”一语最善形容气禀对于性之善恶之决定作用。《中庸》之“天命之谓性”,非指天命于人纯善无恶之本性,而仅指天赋予人之气有清浊纯驳之不同,故性之善恶不同。王廷相于此申论他的性出于气之论说:
性出于气质,其得浊驳而生者,自禀夫为恶之具,非天与之而何哉?故曰:“天命之谓性”。然缘教而修,亦可变其气质而为善。苟习于恶,方与善日远矣。今曰天命之性有善而无恶,不知命在何所?【65】
对于孟子的性善说,王廷相也以气释之,认为孟子之言性善,乃言性之正者也,而不正之性未尝不在。孟子的“口之于味,目之于色,耳之于声,鼻之于臭,四肢之于安逸,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谓性也”一句,正说由气决定的人之身体之欲望亦是性,不过非正性而已。故善恶两在于人之性中。而宋明儒之性善说,仅论孟子性之正而遗其不正,虽似尊信孟子,实际上歪曲了孟子的学说。完整的性论应是合《中庸》的“天命之谓性”与“率性之谓道”两句,前句说人之气禀,后句说人之修养:
性由于生,道由于性,明且著矣。但人生禀不齐,性有善否,道有是非,各任其性行之,不足以平治天下。故圣人忧之,修道以立教,而为生民准。使善者有所持循而入,不善者有所惩戒而变,此裁成辅相之大猷也。【66】
而此意正与孟子言性之意合。由此可见,王廷相之以气说性是贯彻始终的。
王廷相的儒学思想中一个重要方面,就是本其以上思想对宋明儒和佛道二教的批评。这一部分占了他的重要哲学著作《慎言》、《雅述》相当的篇幅,且前后一贯。他所批评的思想家包括邵雍、周敦颐、程颐、朱熹、王阳明等,而称道不置者则在张载。其指斥邵雍,主要在其象数易学之“排甲子死数”。王廷相认为,气为流动之物,人能虑始虑终,而天下之事物,常在变中,常有人之预料所不及者。故人之应对事物,亦唯变所适。而“邵子假四时定局,作《先天图》以明《易》,皆非《易》中本旨;排甲子死数,作《经世书》以明天人之究,殊非天道人事之自然。此实异端,窃附儒者。观二程与之居洛二十余年未尝与之言学,可知矣”。【67】并指出,其流弊必至于尚命定而弃人为。
王廷相又以气学立场批评邵雍的先天学,他说:
康节《先天图》乃挨排阴阳卦画为之,但知易者皆可能也,何有精造玄诣寓其间?细推六十四卦,皆各自据卦义为说,复相对待为次,与《图》了无相涉。未有《图》之先,易道不见其不明而少;《图》既出之后,易道不见其益明而多。朱子乃的然信之,遂牵强附入《系辞》,岂非惑耶?濂溪《太极》之论,本乎“易有太极”而言,非杜撰也,但着一“无”字,稍异耳。盖卓乎先天之义,造化之本,虽天地、日月、四时犹在其后。朱子乃曰太极不如先天之大,何耶?据《先无图》论之,有阴阳,有天地,有四时,有象数,皆太极已形之余,而谓之先天,何据?义不符名,率然标取,学者迷而不察,岂不可哀!【68】
此处不仅批评邵雍,连带也批评了朱熹、周敦颐对先天学的信从,认为讲《周易》不能离开卦义、卦辞及其中包含的阴阳对待之义。朱子以先天义解释《系辞》,更是大错。周敦颐之《太极图》及《说》,据《系辞》“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不为无据,但其“无极而太极”一语,已置无极于太极之先,阴阳、天地等反在其后。此“卓乎先天之义”,已不与“众形皆化于气”之论相契。邵雍之象数学,王廷相更不惬于心,认为只甲子死数之错综排比,无何精义寓于其中,他对此批评说:“《易》虽有数,圣人不论数而论理,要诸尽人事耳,故曰‘得其义则象数在其中’。自邵子以数论天地人物之变,弃人为而尚定命,以故后学论数纷纭,废置人事,别为异端,害道甚矣。”【69】王廷相此处对象数学流弊的批评,可谓一语中的。其中也道出己之易学方法,即解《易》以义理为主,而象数自在其中。
对周敦颐,除批评以上特重先天之外,王廷相更批评其“主静”说。他说:
圣人之学有养有为,合动静而一之,非学顾如是,乃造化人物之道,会其极,诣厥成,自不能不如是耳。周子倡为主静立人极之说,误矣。夫动静交养,厥道乃成,主于静则道涉一偏,有阴无阳,有养无施,何人极之能立?缘此,后学小生专务静坐理会,流于禅学而不自知,皆先生启之也。嗟嗟,立言者可不慎乎哉!【70】
此是认为道乃动静合一,圣人之学效法道,亦动静合一。主静之说,乃陷于一偏,且启后学修养功夫上偏于静之弊。王廷相更批评了周敦颐的理论源头佛道二教之主静说:
佛氏之道为己之性命,故禅悟生死之说,耽寂静胜之士多好之。然于世道终无益也。圣人之道为天下国家,故道德仁义、礼乐刑法并用。是以人道清平,宇宙奠安,通万世而可行。世无君长则已,有则必取孔子之道以为生民准,何也?有益于治云耳。佛氏精神性命之微,与夫止观定慧之习,亦未尝无可取者,故上智之士始知而好之。但世之人,上智者常二三,中人以下者常千百,是佛氏之道,化及物者其分常少,而不能化者其分常多。且人皆清净禅定,世道孰与拯救?斯于人道也何益?【71】
并认为,儒学清净心神之学不如佛道二教深入,故久在俗世之人,乍闻佛道清心寡欲之说,极易骇心诧魄,欣欣然入于其中。故儒士须立定脚跟,不为二氏所惑。且《大学》之定静安虑,程颢《定性书》之“动亦定,静亦定,无将迎,无内外,廓然大公,物来顺应”亦近释道虚明之义,而更有应事做主之主动义。而道家老子之谦退守柔,如不善用,亦会招致种种之害:
老子之道,以退为主,而惟欲利己,及其蔽也害治。是故得其静修者,为方士之解形;得其吝啬者,为晏墨之苦俭;得其容忍者,为申韩之刑名;得其离圣去智者,为庄列之放达;得其不敢先事者,为持两端之奸;得其善为保持者,为避难之巧;得其合同而不绝俗者,为顽钝之鄙夫。夫是道也,其始也未尝不曰可以治天下,终也反以之坏天下。道慎乎哉!道慎乎哉!【72】
此中对因不善用道家而生出之流弊,见地十分深刻,非对道家学说之流衍,对道家与诸子学说之关系有深湛之把握,非对当世种种凡心习态有深刻体察,此语绝难道出。
王廷相对朱子的批评,焦点在其理气关系。及由此派生出的对太极的解释等。王廷相由其气一则理一,气万则理万之说,反对理能独存。他批评此义说:
儒者曰:天地间万形皆有敝,唯理独不朽。此殆类痴言也。理无形质,安得而朽?以其情实论之,揖让之后为放伐,放伐之后为篡夺;井田坏而阡陌成,封建罢而郡县设。行于前者不能行于后,宜于古者不能宜于今。理因时致宜,逝者皆刍狗矣,不亦朽敝乎哉?【73】
此虽未点出朱子之名,但“理在气先”,“万一山河大地都陷了,毕竟理却只在这里”诸语,实为朱子所主张。故王廷相此语,实可视为对朱子之理论而发。王廷相认为理非事物,无所谓朽与不朽。另理皆具体事物之理,事物不断变化,不存在一成不变,放之四海而皆准之理。
对朱子以理释太极,王廷相也反对,他说:
儒者曰:太极散而为万物,万物各具一太极。斯言误矣。何也?元气化为万物,万物各受元气而生,有美恶,有偏全,或人或物,或大或小,万万不齐,谓之各得太极一气则可,谓之各具一太极则不可。太极,元气混全之称,万物不过各具一支耳,虽水火大化,犹涉一偏,而况于人物乎?【74】
“太极”一词,源出《易传》之“易有太极,是生两仪”。此后汉儒皆以太极为混沌未分的元气。《汉书·律历志》的“太极元气,函三为一”为其代表。汉至唐,学者多以元气释太极。至宋儒,特别是朱子,才以太极与阴阳对言,以道、理释太极。王廷相此处将太极释为混全的元气,是返回汉至唐的主流解释,并据以批评朱子以理释太极。这是与他“天地内外皆气,物虚实皆气,通极上下,造化之实体也”的根本思想一致的。
对宋儒天地之性与气质之性之二分,王廷相反对甚为激烈。他的反驳直接针对朱子“人之有生,性与气合”之言,他说:
朱子答蔡季通云:“人之有生,性与气合而已。即其已合而析言之,则性主于理而无形,气主于形而有质。”即此数言,见先生论性辟头就差。人具形气而后性出焉,今曰性与气合,是性别为一物,不从气出,人有生之后各相来附合耳,此理然乎?……先生乃以本然、气质分而二之,殊不可晓。【75】
此亦本他前述以气说性之立场,对朱子之气外有本然之性的说法提出批评。王廷相对大程子翕服无间言。对朱子,赞扬其步武先贤,阐扬儒学的精神,但对朱子犹有异议,尝说:“关洛之学似孟子,程伯子纯粹高明,从容于道,其论得圣人之中正,上也。闽越之学,笃信先哲,美矣;而泛探博取,诠择未真,要之犹有可议,次也。”【76】其不同于朱子者,尤在理气关系上。此中“诠择未真”,即指其理气论而言。
王廷相有非常突出的实践精神,崇尚《尚书》典、谟、训、诰中为治之实学,反对空谈心性,故对当世流行的心学一派,持强烈的批评态度,比之为空谈误国的魏晋玄风。他说:
近世好高迂腐之儒,不知国家养贤育才将以辅治,乃倡为讲求良知、体认天理之说,使后生小子澄心白坐,聚首虚谈,终岁嚣嚣于心性之玄幽。求之兴道致治之术,达权应变之机,则暗然而不知。以是学也,用是人也,以之当天下国家之任,卒遇非常变故之来,气无素养,事未素练,心动色变,举措仓皇,其不误人家国之事者几希矣。此于南宋以来儒者泛讲之学又下一等。为社稷计者不及时而止之,待其日长月盛,天下尽迷,则救时经世之儒灭其迹矣。【77】
此中讲求良知之学者指王阳明,体认天理之说者指湛若水,考王廷相《雅述》之作之时,正阳明初逝,良知之学大为流行之时;湛若水虽已暮年,但弟子众盛。王湛两家,几分天下讲学之半。王廷相出于其实学立场,对王、湛讲“心性玄幽”之学十分不满,认为虚谈无益,无与于国家之辅治,民生之改进。认为此等人只知身心性命,不晓实际事务,不能担当经国治世大任。若提倡此学,则则则实学扫地以尽。他甚至认为,正、嘉间之边镇强梗,四夷难御,盗贼猖獗,权奸肆横,厉阶皆在实学不讲,虚谈心性。王廷相是从一个国家官吏辅国兴治的角度看待心性之学的。他反讲学的态度,代表了一批像他这样的官吏的立场,此或为后来万历间张居正禁讲学、毁书院的开端。
王廷相儒学思想的一个重要方面就是对地理风水的批评。他以卓越的叛逆性格,突出的理性精神,和坚执的实证品格,与世俗文化中虚妄迷信的成分进行不妥协的斗争。这个方面在《慎言》、《雅述》中记述甚多。他首先认为,迷信、妖妄的东西,是大乱之世法渎政紊,人心惶惑的曲折表现。反之,政清人和,经正法严,则邪术敛形,他说:
圣人治世,其鬼不神。非鬼之不能神也,经正而法严也。正则邪说不兴,严则妖道罔作,鄙儒诐术屏迹,若没焉耳矣。【78】
他对当时政府的一些措施的矛盾之处,如提倡毁淫祠、击妖道又信休咎、惧鬼神;提倡勤政爱民又相信天象之变为谴告等提出批评,对以妖术干禄,荧惑圣心者,更倡导严加禁绝,他说:
日祛淫祀也,而渎鬼神之感应;日击妖道也,而信天人之休咎,是启源而欲塞流矣,得乎?曰可以动人主之趋善也。嗟乎!是则然矣,君有邪心,不务格而正之;君有僻政,不务谏而反之,乃假不可知者而恐惧之,是舍本而务末也。久而无应,将自丧其术,何善之能趋?几于佛氏之愚人矣。【79】
他认为,神道设教虽为施政之不可无者,但大经大法在明性命之理,守中正之途,尊天地而敬鬼神,以儒家之正学化民成俗。放弃人为而信妖祥,则祸国罔民之道。故“责人敬天者其道昌,弃人诬天者其道亡”。【80】王廷相以突出的理性精神,对古书记载中一些揣度猜测、虚浮夸诞之处,常提出疑问,甚至于用试验验证。尤不喜言人之行为动合天时,故斥《吕氏春秋》之《月令》为“牵合傅会之书”,对灾异、占星、占梦、风水、禄命、择日等,大力抨击,曾说:
邪术异端,祸人国家多矣,唯天文谶纬为祸尤甚。世有等不上不下之人,略知文义,专务驳杂,以惑愚俗。每遇灾祥,即有窃议。幸君臣政化清平,无衅而起。但稍有颓隳,以侵纲纪,而庸愚之徒的然信之,遂生异谋,结扇窃发。纵事无成,亦能始祸,有国者不可不预为之计也。【81】
又不信纬书,以为皆邪术之流假托圣经以售其说,造作者其罪可诛。对朱子这样的大贤信用风水之处,也提出批评,如:“朱子称张南轩不惑于阴阳卜筮。……及先生自处,则阴阳卜筮、风水星命无不信惑。岂贤者之见亦有未能拔乎流俗者耶?”【82】又如:“地理风水之术,三代以上原无是论,观《周礼》族葬皆于北郭之外可知矣。后世如唐吕才,宋程子、司马公、张南轩皆以为谬而不信,独朱子酷以为然。……唯风水之害,使人盗葬强瘗,斗争诉讼,死亡罪戾,无处无之,岂非遗祸于世乎?崇信以为人望,文公大儒,不得辞其责矣。”【83】对朱子之不是处,径直指出,言辞率真,毫不假借,一以理伸心安为归,表现出一个学者不盲从迷信,唯以求实求真为最高准则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