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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吕坤对晚明政弊的抉发及其修身之学

作者:张学智 当前章节:126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5:23

吕坤(1536—1618),字叔简,号新吾、心吾,晚号抱独居士,河南宁陵人。隆庆进士,历仕山西潞安府襄垣知县,大同知县,吏部文选司主事、郎中,山东济南道右参政,山西按察使,陕西右布政使,山西巡抚,刑部侍郎等。为官清正,以刚介峭直著称,主张“以伊尹之所志为己任,以社稷苍生为己责”。【84】尤以襄垣知县任政声最著,李顒在其《四书反身录》中记述曰:“吕新吾知襄垣县,躬亲讲劝,专务德化,政暇即单骑巡行阡陌,督耕课农,树艺桑麻,疏渠凿井,纤悉靡忽。视县事若家事,视民产若己产。率作兴事,不惮劳瘁。自做县守府以至分巡济南,布政陕右,巡抚山西,所在皆然。”【85】《宁陵县志》也说他“宦游秦晋五六年间,正己率属,身体力行,不受馈遗,不取赎羡。不妄荐以官,不枉劾以职,官吏肃清,兴文饬武,民安物阜,边境晏如。尤谆谆留心于蒙养教化孤寡无依之民。”【86】著有《去伪斋文集》、《四礼翼》、《四礼疑》、《吕公实政录》、《呻吟语》等。其中《去伪斋文集》十卷为吕坤诗文汇编,刻成于其去世前二年。《实政录》七卷是吕坤任职山西时所作的政论性著作,对明中晚期政治上的积弊深有抉发。《四礼翼》为早年之作,四礼者,谓冠、婚、丧、祭。《四礼翼》即对四礼加以引申、解说使之可助实行。《四库提要》谓此书:“以民间日用常行、浅近鄙俗、可以家喻户晓者,析为条目。”知为民间俗礼之书。《四礼疑》则晚年所作,共五卷,首为通礼一卷,次为冠、婚、丧、祭各一卷,对古礼提出自己的解释,并对古来相关解释提出质疑。《四库提要》说:“坤之讲学在明代最为笃实,独此一编,轻于疑古。白璧之瑕,虽不作可矣。”【87】对此书观点多不取。《呻吟语》为学术笔记,共六卷,分内外篇,内篇有性命、存心、伦理、谈道、修身、问学、应务、养生八门,外篇有天地、世运、圣贤、品藻、治道、人情、物理、广喻、辞章九门。此书自始作至刊行,积三十年,集中体现了吕坤对天地万物、社会人生各方面的见解。自谓命名之意曰:

呻吟,病声也。呻吟语,病时疾痛语也。病中疾痛,唯病者知,难与他人道。亦唯病时觉,既愈,旋复忘也。予小子生而昏弱善病,病时呻吟,辄志所苦以自恨,曰慎疾无复病。已而弗慎,又复病,辄又志之。盖世病备经,不可胜志;一病数经,竟不能惩。语曰:三折肱成良医,予乃九折臂矣。沉痼年年,呻吟犹昨。【88】

可知所谓呻吟语,亦寓言也。此书所涉广泛,思想深刻而平实,多名言隽语,问世以来备受士人喜爱。吕坤又从此书中摘取其精粹者,名《呻吟语摘》,门目与《呻吟语》同。《四库总目提要》谓《语摘》:“大抵不侈语精微,而笃实以为本;不虚谈高远,而践履以为程。其在明代讲学诸家,似乎粗浅,然尺尺寸寸,务求规矩,而又不违戾于情理,视陆学末派之猖狂,朱学末派之迂僻,其得失则有间矣。”【92】此诚有得之言。《呻吟语》与同时稍后洪自诚的《菜根谭》,为同类书之双璧,后先辉映,在士林中影响极大。吕坤另有《闺范》、《交泰韵》、《疹科》等书,为关于妇德、音韵、医学方面的著作,其中多有新意。《阴符经注》则为道教经典《阴符经》所作之注释,吕坤自谓:余注此经,无所倚着,不儒、不道、不禅,亦儒、亦道、亦禅。可知其学术之融释精神,与三教会通思想。其著作今整理汇总为《吕坤全集》。

吕坤身处晚明各种社会矛盾加剧,致乱因素已经潜伏而尚未爆发之际,故对当时情势心怀殷忧而亟欲补偏救弊。他于万历二十五年上疏痛陈天下利害,认为当时之形势岌岌可危:“当今天下之势,乱象已形而乱机未动;天下之人,乱心已办而乱人未倡。今日之政,皆拨乱机而使之动,助乱人而使之倡者也。”【89】“臣观今日之势,如坐漏船,水未湿身;如卧积薪,火未及体。”【90】急需改革更张。他所上之策首在苏民困,收民心。他说:

今天下之苍生贫困可知矣。自万历十年以来,无岁不灾,催科如故。臣久为外吏,见陛下赤子,冻骨无兼衣,饥肠不再食,垣舍弗蔽,苫藁未完;流移日众,弃地猥多;留者输去者之粮,生者承去者之役。君门万里,孰能仰诉?【91】

认为当时国库空虚、财用耗竭主要是因为明神宗修陵墓,苏杭锦绮、陕西羊绒袍服、山西潞绸等之增派,宫中殿宇、亭轩台榭之增扩,都城、王府及普陀、龙虎山宫殿之修建等。如建筑中名贵大木的采办一项,即可知其妨民之一端。吕坤在此疏中说:

以采木言之,丈八之围,非百年之物。深山穷谷,蛇虎杂居,毒雾常多,人烟绝少,寒暑饥渴瘴疠死者无论矣。乃一木初卧,千夫难移,倘遇阻艰,必成伤殒。蜀民语曰:“入山一千,出山五百。”哀可知也。至若海木,官价虽一株千两,比来都下,为费何止万金!臣见楚、蜀之人,谈及采木,莫不哽咽。【93】

建言当减额或停罢,以纾民困。

对当时税监四出搜刮民财、闹得民怨沸腾的矿税,吕坤更是反对。《忧危疏》中说:

以采矿言之,南阳诸府,比岁饥荒,生气方苏,菜色未变。自责报殷户,而半已惊逃。自供应矿夫工食、官兵口粮,而多至累死。自都御史李盛春严旨切责,而抚按畏罪不敢言。今矿沙无利,责民纳银,而奸人仲春复为攘夺侵渔之计。朝廷得一金,郡县费千倍。【94】

主张饬戒使者,勿散沙责银;如有侵夺于民者,诛无赦,以收四方人心。并倡导开言路、轻刑罚、去廷杖鞭扑之捶楚,变数年不视朝之怠政。认为以上祸患,皆人君多欲所致,故特别提出告诫,希望君主省敛嗜欲,以免招致国家之败亡:

夫人君淫纵豪奢,多欲喜事,则赋敛日急。赋敛急,则海内日贫。凶民壮士,负气不平,衣食无赖,而有司法令繁苛,胥肆诛求,以激其不逞之怒,由是劫掠货财,屠戮男女,江河流赤子之血,原野积征夫之骨,兵连祸结,社稷遂亡。人君亦何利哉!【95】

吕坤的这些言论,皆出于对国事民瘼的深切忧虑,和对时政的明彻体察。反映了百姓的疾苦,可谓与民同其呻吟。

吕坤之所以能勤政爱民,治绩彰著,首先在于他对君主的职分有深刻的认识,他尝说:

天之生民,非为君也;天之立君,以为民也。奈何以我病百姓?夫为君之道无他,因天地自然之利,而为民开导撙节之;因人生固有之性,而为民倡率裁制之。足其同欲,去其同恶。凡以安定之,使无失所,而后天立君之意终矣。岂其使一人肆于民上,而剥天下以自奉哉?呜呼!尧舜其知此也夫。【96】

在他看来,君主就是为民而设的;其职分就是顺应人性,根据现实条件,合理地调节、满足民众的欲望。非可以将天下视为一家一姓之私产,盘剥朘削百姓以奉一人之淫乐。古来之圣君之所以得到百姓的拥戴,就是因为他懂得这个道理并照此去做。吕坤特别重视、反复告诫的是民生,认为是置君之义的重中之重,他说:

为人上者,只是使所治之民个个要聊生,人人要安分,物物要得所,事事要协宜。这是本然职分。遂了这个心,才得畅然一霎欢,安然一觉睡。稍有一民一物一事不妥帖,此心如何放得下?……夙夜汲汲图维之不暇,而暇于安富尊荣之奉,身家妻子之谋,一不遂心,而淫怒是逞耶?【97】

又说:

圣人在上,能使天下万物各止其当然之所,而无陵夺假借之患。夫是之谓各安其分,而天地位焉。能使天地万物各遂其同然之情,而无抑郁倔强之态,夫是之谓各得其愿,而万物育焉。【98】

这就是吕坤对《中庸》“天地位,万物育”的解释。好的君主就是“致中和”,致中和的首要之点是使百姓人人安心,物物得所,事事协宜。

在吕坤这里,百姓是政治的主体,民生是治道之首务。这是孟子以来在中国传统政治哲学中占极重要位置的民本思想。吕坤的为政之道受民本思想影响极大,在他看来,好的政治不仅君主自正,且民自奋发,他说:

圣人治天下,常令天下之人精神奋发,意念敛束。奋发则万民无弃业,而兵食足,义气充,平居可以勤国,有事可以捐躯。敛束则万民无邪行,而身家重,名检修。世治则礼法易行,国衰则奸盗易起。【99】

理想之治则在于造成此种民风民气,而此种风气的造成,全在在上者之精神趋向,吕坤说:“能使天下之人者,唯神,唯德,唯惠,唯威。神则无言无为而妙应若响,德则共尊共亲而归附自同,惠则民利其利,威则民畏其法。非是则动众无术矣。”【100】神者牧民之术之妙用莫测,德者品德,惠者恩惠,威者威势,皆牧民者所用之利器。观吕坤此论,可谓以儒为本,王霸杂用。而这正是中国古来治术之传统。儒者之仁德、之教化,与道家之不扰,法家之法制、之权术、之威势糅合为一,相辅而行。即使儒者之治,吕坤所称者为尧舜为君,禹、稷、皋陶等圣贤为臣的“二帝五臣”之至世,亦非后世所谓儒术治国。他说:

谈治道,数千年来只有个唐虞禹汤文武,作用自是不侔。衰周而后直到于今,高之者为小康,卑之者为庸陋,唐虞时光景,百姓梦也梦不着。创业垂统之君臣,必有二帝五臣之学术而后可。若将后世眼界立一代规模,如何是好?【101】

又说:

读书要看三代以上人物是甚学识,甚气度,甚作用。汉之粗浅,便着世俗;宋之局促,便落迂腐,如何见三代以前景象?【102】

在他看来,汉儒最大弱点在是古非今,宋儒最大弱点在泥古不知变通。而制度文为三代不相祖述,达者皆可为用,唯在损益变通。后世须识儒者为政之大体,此大体即扶持世教。世教之隆污,风俗之美恶,为政体之最大者,其他则辅此大体之未备者。

以上牧民之四术,吕坤说之甚多,其中尤可注意者,为威势之术之运用。史称吕坤刚介峭直,其作略正是其理论之表现。其理论,《呻吟语》中所记甚多。如:

迂儒识见,看得二帝三王事功只似阳春雨露,妪煦可人,再无一些冷落严肃之气。便是慈母,也有呵骂小儿时,不知天地只恁阳春,成甚世界?故雷霆霜雪不备,不足以成天;威怒刑罚不用,不足以成治。只五臣耳,还要一个皋陶。而二十有二人,犹有四凶之诛。今只把天德王道看得恁秀雅温柔,岂知杀之而不怨,便是存神过化处。【103】

此是以天之肃杀之不可无,证治道之严刑峻法之不可无。这可以说是宽寓严中,严以成宽。所以他说:“圣人之为政也法天,当宽则用春夏,当严则用秋冬。而常持之体,则于严威中施长养之惠。何者?严不匮,惠易穷,威中之惠,鼓舞人群;惠中之惠,骄弛众志。……彼沾沾煦煦尚姑息以养民之恶,卒至废弛玩愒,令不行,禁不止,小人纵恣,善良吞泣,则孔子之罪人也。”【104】针对当时皇帝久不视朝,怠政日甚一日,吏治败坏,势要骄纵,赋税征取无度,财政匮乏,军备糜烂的现实,吕坤大力主张兴革,他对当时各界废弛的风气有如下描述:

如今天下之人,譬之骄子,不敢热气,唐突便艴然起怒,缙绅稍加综核,则曰苛刻;学校稍加严明,则曰寡恩;军士稍加敛戢,则曰凌虐;乡官稍加持正,则曰践踏。今纵不敢任怨,而废公法以市恩,独不可已乎?如今天下事,譬之敝屋,轻手推扶,便愕然咋舌。今纵不敢更张,而毁拆以滋坏,独不可以已乎?【105】

面对如此之形势,亟须振刷,亟须洗涤。吕坤说:“而今不要掀揭天地、惊骇世俗,也须拆洗乾坤、一新光景。”“振则须起风雷之益,惩则须奋刚健之乾。不如是,海内大可忧矣。”【106】兴革之措施,首在严肃法纪,下猛药治积久之弊:“振顽兴废,用重典;惩奸止乱,用重典;齐众摧强,用重典。”【107】对当时颓败之局面,主张整顿纲纪,须雷厉风行,勿听迂儒宽厚治国之论:

承平日久,法度疏阔,人心散而不收,惰而不振,顽而不爽。譬如熟睡之人,百呼若聋;欠倦之身,两足如跛。唯是盗贼所追,水火所迫,或可猛醒而急奔。……而迂腐之儒,犹曰宜崇长厚,勿为激切。嗟夫!养天下之祸,甚天下之弊者,必是人也。中兴之君,综核名实,整顿纲纪,当与创业等而后可。【108】

吕坤这些记述,虽是平时读书所思之语,但确是他虑政设治之苦心所在,与他所上之忧危疏相表里。从中可以看出他儒者之致治理想中所具有的法家因素所由起之原因。

吕坤作为一个儒家学者,天地、世运、圣贤、性命这些儒学根本问题,是他生命中时时萦怀的。天在吕坤思想中有重要位置。他所理解的天首先是积气,气是万物的始基,造成万物的气若细分,可分为十种:中气、纯气、杂气、戾气、似气、大气、细气、间气、变气、常气。其中中气为五行均调的精粹之气。纯气为专一之气,杂气、戾气为交乱粗恶之气,似气为五行假借之气,间气为诸行合会之气,大气、细气论气之洪纤,变气、常气论气之偶尔遭逢与恒久一定。吕坤这里论气之名目,既有以性质、形态论者,也有以价值论者,而所钟情者为中气。中气是个既表性质又表价值的概念。所谓性质,指此气之均适、调和。所谓价值,指此气之纯一无杂。此纯一无杂之气,钟而为人则为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等圣人,钟而为物则为麟、凤之类灵兽。可见,吕坤言气是为其修养功夫张本,故认为:“万物各有所受以为生,万物各有所属以为类,万物不自由也。唯有学问之功,变九气以归中气。”【109】又说:“中和之气,万物所由以立命者也,故无所不宜;偏盛之气,万物所由以盛衰者也,故有宜有不宜。”【110】此中和与偏盛之气,仍以性质与价值混言,而价值的分数为多。纯论物质构成,吕坤袭用前人之元气概念,说:“乾坤是毁的,故开辟后必有混沌所以主宰;乾坤是不毁的,故混沌还成开辟。主宰者何?元气是已。元气亘万亿岁年终不磨灭,是形化气化之祖也。”【111】而纯说物质构成无有价值观念投射其中的气概念,在吕坤的著作中不多。此亦可见,除了一些实证精神较强,注意探索天地万物的性质的思想家外,气论在明代中晚期一般儒者思想中,只是其价值学说的基础,言气只是为言价值张本。

吕坤之天地,也指自然而然,非有造物者。他说:

天地全不张主,任阴阳;阴阳全不摆布,任自然。世之人趋避祈禳,徒自苦耳。其夺自然者,唯至诚。

又说:

万物生于阴阳,死于阴阳。阴阳与万物原不相干,任其自然而已。雨非欲润物,旱非欲熯物,风非欲挠物,雷非欲震物,阴阳任其气之自然,而万物因之以生死耳。《易》称“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另是一种道理。不然,是天地有心而成化也。若有心成化,则寒暑灾祥得其正,乃见天心矣。【112】

此处说天地是自然,是为了反对人祈禳、信灾祥等带有迷信色彩的活动。吕坤认为,天本无心。若说天有心,则天心在欲人对自然灾害有适当之处理,不致酿成祸乱。自然灾害是天之太和的一部分,应对合理就是事天敬天。如果昧自然之理,靠祈禳、祷祀来规避,则是大不智。吕坤对天地自然有深切理解,对如何看待天、诠释天有精彩描述:天极从容,极有序,极精明,极平常,极含蓄,极沉默,极凝定,极通变,极坚耐,极勤敏,极聪明,极老成,极仁慈,极正直,极公平,极简淡,极正大,极诚实……天之如何,全在人之理解、对待。天在吕坤这里是人反观自身,形显其不足,提升其境界,充实其智能,指示其理想之参照物。他极力反对者,在谄媚天,仇怨天,在以非理智的态度对待天,不知“自然谓之天,当然谓之天,不得不然谓之天”。【113】吕坤可谓知“天机”甚深者。

吕坤对天的另一种理解,则是“天者,理也”,“天者,心也”,“天者,性也”之天。他说:“朱子云:‘天者,理也。’余曰:‘理者,天也。’”又说:“心就是天,欺心便是欺天,事心便是事天,更不须向苍苍上面讨。”又说:“吾人浑是一天,故日用起居食息,念念时时事事,便当以天自处。”【114】此中首句与朱子之对反,强调的是理的绝对性、不可抗拒性、自然而然性。实际上与朱子对理的解释并无二致。而“心就是天”,此心与天皆是理,故心不可欺,只可顺适;不可违,只可敬事。当然此“心就是天”与陆九渊、王阳明之“心即理”、“良知即天”不同。陆王之心,是活生生地显现于心中、存有且活动的实然之性理,其真诚恻怛之情奔突冲创于心中,触之即得,当下即是。而吕坤之心即是天,是说心是天道天理的象征物。天理不可欺,不可违。故心不可欺,不可违。与他对理的性质的强调一致。至于“吾人浑是一天”,此天即性,与程颐、朱子之“性即理”相当,言人人皆具性理。以天自处,实即遵循天理而行,以理统气,存天理去人欲。吕坤总述他关于天的诸义说:

有在天之天,有在人之天。有在天之先天,太极是已;有在天之后天,阴阳五行是已。有在人之先天,元气、元理是已;有在人之后天,血气、心知是已。【115】

此义实接受了朱子的思想:天地之间,有理有气,有太极,有阴阳。而理先于气,太极先于阴阳。就人来说,必禀此理以为人之性,必禀此气以为人之形。在天者为先天;在人者为后天。人性统理人形,先天重于后天。而此处谓在人之先天,元气元理是已;在人之后天,血气、心知是已。以血气、心知二词代表人之肉体与精神,血气、心知来源于天之元气,已开后来戴震“人之血气心知本乎阴阳五行”之说的先河。

关于世道之运行,吕坤持道德史观,认为历史为一退化之过程。他尝说:

伏羲以前是一截世道,其治任之而已,已无所与也。五帝是一截世道,其治安之而已,不扰民也。三王是一截世道,其治正之而已,不使纵也。秦以后是一截世道,其治劫之而已,愚之而已,不以德也。【116】

伏羲、五帝之政治已不可考,三王之政治可考之于上古之典籍中。任之、安之、正之,在吕坤看来皆至德之世。他又说:“三皇是道德世界,五帝是仁义世界,三王是礼义世界,春秋是威力世界,战国是智巧世界,汉以后是势力世界。”【117】这同样是美化三皇五帝三王之世。他美化上古社会,实际是贬斥夏商以后的世界,特别是西周以后的世界。他尝说:“世界一般是唐虞时世界,黎民一般是唐虞时黎民,而治不古若,非气化之罪也。”【118】这种指斥虽极无力,但确有挽世道于极敝之志。而吕坤虽持世道退化论,他也认为此退化为一无可如何之事,虽可指摘,但事不可挽。此世势也,非可人力致。天地间既有真气,就有似气。似气者,似是而非而能乱真气者。如有粟谷则有稂莠,有凤凰则有昭明。文明开化必伴随道德之退步,此真气与似气混杂而行必有之结果。但他的世运之论实寓有招唤不肯甘心与世沉浮,而思欲整治之人的意思在其中。故吕坤的着眼点在当世,理想化上古即所以贬斥当时之世。他尝有二段描述当世之景象的话,所述十分沉痛:

世之衰也,卑幼贱微气高志肆而无上,子弟不知有父母,妇不知有舅姑,后进不知有先达,士民不知有官师,郎署不知有公卿,偏裨不知有主帅。目空空而气勃勃,耻于分义而敢于陵驾。呜呼!世道至此,未有不乱不亡者也。

士鲜衣美食,浮谈怪说,玩日愒时,而以农工为村鄙;女傅粉簪花,冶容学态,袖手乐游,而以勤俭为羞耻;官盛从丰供,繁文缛节,奔逐世态,而以教养为迂腐。世道可为伤心矣。【119】

此亦有见而无力,有意整顿而无从下手之浩叹。亦曲折纠治当世之一法。

世运虽不可为,士之修身却是“为仁由己”。故吕坤关于圣贤、性命、修身、问学之论甚多。

关于圣贤,吕坤首论圣人与贤人之区别,在他看来,圣与贤的最大区别在圣人与天为一,与道为一,故不落方所,不有拘限,与物俯仰,所在成道。贤人则不能不有方所,不能不有特质。吕坤说:“圣人不落气质,贤人不浑厚便直方,便着了气质色相;圣人不带风土,贤人生燕赵则慷慨,生吴越则宽柔,就染了风土习气。”【120】圣人是道的显现,是道的具体而微,吕坤谓之“人天”——即人而天,人中之天。故圣人自身即法度,自身即规矩准绳,故无定体而无处不定体。“圣人于万事也,以无定体为定体,以无定用为定用,以无定见为定见,以无定守为定守。贤人有定体、有定用、有定见、有定守。故圣人为从心所欲,贤人为立身行己自有法度。”【121】圣人之作用自然而然而无不妥帖,如细雨之润物无声,贤人则有圭角,着痕迹:“圣人妙处在转移人不觉,贤者以下便露圭角,费声色,做出来只见张皇。”【122】只所以不露痕迹,因为圣人以大公之心应物,以大通之心容人,以大平调剂万物:“至人低昂气化,挽回事势,如调剂气血,损其侈不益其强,补其虚不甚其弱,要归于平而已。圣人虽欲不平,不可得也。”【123】一句话,圣人是一切理想品质的集中体现,圣人不可定义,不可形容;一切形容,只是强说。吕坤所认定的圣人,亦沿用历代儒家传统,定尧、舜、禹、汤、文、武、周、孔、颜、曾、思、孟诸人。宋之周、程、张、朱为贤人。圣人大中至正,贤人则追寻圣人而未至者。圣人之德无处不洽,至人之学无所不包。中国历史上的大人物,如佛、老、杨、墨、阴阳、术数是歧途旁行者。其学只得圣人之学之一偏,而圣人之学则无所不包。

在吕坤看来,圣人皆真实之历史人物,非如庄子所描述的至人、神人。故圣人之与道为体则一,圣人之气象则不同。他说:“孔子是五行造身,两仪成性。其余圣人得金气多者则刚明果断,得木气多者则朴素质直,得火气多者则发扬奋迅,得水气多者则明彻圆融,得土气多者则镇静浑厚。得阳气多者则光明轩豁,得阴气多者则沉潜精细。”【124】这是说孔子是圣中之圣,无少偏裨,其余则各有气质。吕坤在又一则札记中则说,尧、舜、禹、文、周、孔,振古圣人无一毫偏倚,但五行所钟,各有所厚,故各有各的气质。尧敦大之气多,舜精明之气多,禹收敛之气多,文王柔嘉之气多,周公文为之气多,孔子庄严之气多。此各别之特质,熟读经史自能见到。吕坤又区分“性之圣人”与“反之圣人”,认为前者先天生成的分数多,后者后天成就的分数多。谓:“‘性之’圣人,只是个与理相忘,与道为体,不待思,唯横行直撞,恰与时中吻合。‘反之’圣人,常常小心,循规蹈矩,前望后顾,才执得中字,稍放松便有过不及之差。是以希圣君子心上无一时任情恣意处。”【125】按《孟子》之说,尧舜“性之”,汤武“反之”。尧舜天纵成分多,汤武全靠勉力去做才成就得圣人。圣人是儒家理想人格的代表,是世人的典范。吕坤表彰圣人,亦意在为人格追求树立典范。他反复告诫的是,天生的圣人绝少,世人毋幻想倚靠天生,须靠后天勉力去做。

关于性命,吕坤有十分独特的理论。他的性论,糅合性善、性恶、性善恶混、天地之性与气质之性之二分诸论,而以“继善成性”为归结。他论性,以理与气合而论之,说:

性者,理气之总名。无不善之理,无皆善之气。论性善者,纯以理言也;论性恶与善恶混者,兼气而言也。故经传言性各各不同,唯孔子无病。【126】

此处唯孔子无病,指《易传》之“继之者善,成之者性”,与《论语》之“性相近,习相远”。“唯上知与下愚不移”诸论。吕坤认为合此数语,才能得孔子之意。他反对性善说,认为性善只说到理,未说到气;亦反对性恶、性善恶混,认为只说到气,未说到理。亦反对程颢之“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和张载以善为天地之性,气之清浊纯驳为气质之性,认为将性气截然分作二物太觉支离。他主张性气合说。承认天地之性,但重视的是在气质之中的天命之性。故承继天命之性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后天勉力而为之“成性”。故天命之性人人相同,此“性相近”。而后天之作为不同,故“习相远”。天生之气质不同,故“上知下愚不移”,但经后天之修为,而“性相近”。不遗弃先天,但更重视后天。此理气合说之本意。他如此说性之特点,在本体功夫合言,先后天合言,德性气质合言。他尝说:

性,一母而五子。五性者,一性之子也。情者,五性之子也。一性静,静者阴;五性动,动者阳。性本浑沦,至静不动,故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才说性,便已不是性矣。”此一性之说也。【127】

此中一性,指天地之性;五性,指气质之性。天地之性为理,故静;气质之性属气,故动。“才说性,便已不是性”,指理不能脱离气而存在,故须性与气合说。一性之说,即“性本浑沦”,即以理与气合言性。此是吕坤性论之出发点。

由此出发,吕坤大力反对在儒家性论中占统治地位的性善说。他认为,虞舜不专言性善,六经不专言性善,孔子、子思、孟子亦不专言性善。为了破除“孟子道性善”的一般看法,特举《孟子》“声色臭味、安佚,性也”、“动心忍性”、“犬之性犹牛之性”诸语为证。又说周敦颐、二程亦不专言性善。吕坤批评性善论说:

大抵言性善者主义理而不言气质。盖自孟子之折诸家始,后来诸儒遂主此说而不敢异同。是未观于天地万物之情也。义理固是天赋,气质亦岂人为?无论众人,即尧、舜、禹、汤、文、武、周、孔,岂是一样气质哉?【128】

既然义理之性、气质之性皆天赋予人,则言性不能就一边说。故性善论不能无疵。吕坤之不同意性善论,不仅是从本体论上说,认为义理、气质皆天赋予人,更是从修养论上说,认为性善论易使人轻视后天教化的重要性。综合以上二意,吕坤认为说性应以气为基础,因为说气理自在其中,又有强调后天教化的好处,且德性、气质两无偏蔽。他说:

天地只是一个气,理在气之中,赋于万物,方以性言。故性字从生从心,言“有生之心”也。设使没有气质,只是一个德性,人人都是生知圣人,千古圣人千言万语教化刑名都是多了的,何所苦而如此乎?【129】

从这里可以看出,吕坤的性论完全是为他的修养路数奠立基础的,同时与他的理气论相一致。

关于命,吕坤说之不多。他强调的是“正命”,即保存好人人天赋的义理之性和初禀得的气质,勿因我之私欲而戕害。他说:

正命者,完却正理,全却初气,未尝以我害之。虽桎梏而死,不害其为正命。若初气凿丧,正理不完,即正寝告终,恐非正命也。【130】

此中桎梏而死与正寝指人之短命和长寿。不论寿命长短,不斫丧自己本具的性理和气质,便是正命。这里强调的是人自己的行为对于命的主宰。与上述性论一样,吕坤既肯定天赋之命,又强调人后天“正命”的重要,他说:

命本在天。君子之命在我,小人之命亦在我。君子以义处命,不以其道得之,不处,命不足道也。小人以欲犯命,不可得而必欲得之,命不肯受也。但君子谓命在我,得天命之本然;小人谓命在我,幸气数之或然。是以君子之心常泰,小人之心常劳。【131】

命本在天,谓人所禀受于天的义理之性与气质。此人人皆同。君子以义处之,完天赋之命。小人以欲处之,丧其天赋之命,现实所得之命完全不同。故吕坤强调“天全而生之,人全而归之”,方为天之孝子。此全而归之,不仅指心性,也指气质。“命由己造”,吕坤仍是强调后天之人为。

关于修身,吕坤所论最多,所涉十分广泛,思想深刻,识度高迈,用语隽永,且观世老到,入骨三分。其《呻吟语》之“修身”篇,几为格言之汇纂。今择其切要者,不烦解说,以见其趋向。如论士人应有之气概,则曰:“大事难事看担当,逆境顺境看襟度,临喜临怒看涵养,群行群止看识见。”【132】论君子之立身,则曰:“泰山乔岳之身,海阔天空之腹,和风甘雨之色,日照月临之目,旋乾转坤之手,磐石砥柱之足,临深履薄之心,玉洁冰清之骨。此八景予甚愧之,当与同志者竭力从事焉。”【133】论处心,则曰:“大其心,容天下之物;虚其心,受天下之善;平其心,论天下之事;潜其心,观天下之理;定其心,应天下之变。”【134】论做人,则曰:“做人要如神龙屈伸变化,自得自如,不可为势利术数所拘缚。若羁绊随人,不能自觉,只是个牛羊。然亦不可哓哓悻倖。故大智上哲看得几事分明,外面要无迹无言,胸中要独往独来,怎被机械人驾驭得?”【135】论威仪则曰:“世有十态,君子免焉:无武人之态(粗豪),无妇人之态(柔儒),无儿女之态(娇稚),无市井之态(贪鄙),无俗子之态(庸陋),无荡子之态(儇佻),无伶优之态(滑稽),无闾阎之态(村野),无堂下人之态(局迫),无婢子之态(卑谄),无侦谍之态(诡暗),无商贾之态(衒售)。”【136】论己之涵养、省察、克治则曰:“涵养如培脆萌,省察如搜田蠹,克治如去盘根。涵养如女子坐幽闺,省察如逻卒缉奸细,克治如将军战勍敌。涵养用勿忘勿助工夫,省察用无怠无荒工夫,克治用是绝是忽工夫。”【137】诸如此类者尚多,皆简易警策,鞭辟入里,且切近可行。值得注意的是,吕坤论修身,与明代中后期盛行于士大夫中的“功过格”甚不同。前者舒缓而后者褊急,前者宽和而后者峭刻,前者则主张在日用常行中渐进于道,后者倡导于五更枕上、汗流泪下中得来。吕坤虽在政治措施上较为刚猛,但在个人修养上却雍容大度,深有哲人气象。他政治上的刚猛是针对晚明在上者柔懦而在下者骄横的局面而发,如他尝慨叹此种局面说:

窃叹近来世道,在上者积宽成柔,积柔成怯,积怯成畏,积畏成废;在下者积慢成骄,积骄成怨,积怨成横,积横成敢。吾不知此时治体当如何反也。……名分者,纲纪之大物也。今也在朝小臣藐大臣,在边军士轻主帅,在家子妇蔑父母,在学校弟子慢师、后进凌先进,在乡里卑幼轧尊长,唯贪肆是恣,不知礼法为何物。【138】

故主张以刚猛矫柔儒。而在修身上,则主张渐进于道,太峭急则反成虚伪。这也与他的性命论相一致:变化气质而继善成性,非仅存理去欲,故须和风细雨,用长工夫。

与此相应,吕坤在问学上主张大处着眼,故特重高远境界与实地功夫的统一。他尝说:

尧舜事功,孔孟学术,此八字是君子终身急务。或问尧舜事功、孔孟学术何处下手,曰:以天地万物为一体,此是孔孟学术;使天下万物各得其所,此是尧舜事功。总来是一个念头。【139】

此一个念头,即孔门仁字。因仁字含有仁者爱人与博施济众两个方面。这两个方面一个是襟怀,一个是实事。吕坤问学,特重这二个方面的统一。他说:

事事有实际,言言有妙境,物物有至理,人人有处法。所贵乎学者,学此而已。无地而不学,无时而不学,无念而不学,不会其全,不诣其极不止,此之谓学者。【140】

故吕坤之学重博学,更重体认;重下学,更重上达;重积累,更重心悟;重乐学,更重忧勤。而学问宗旨,则一仁字。他是以孔门仁字为指导而自悟出的一套学问方法与途径。他的学问途径不属程朱,也不属陆王,反之,他对此二派都有批评。他的批评矛头所向,多在宋儒,对王门后学的批评不多,这是因为他是北方学者,又长期在北方为官,王门学者所讨论的问题与所暴露的流弊,对他而言尚不十分实出。他亦自问不属于道学,更不属于仙佛之学,亦不属于名、墨、道、法诸家。《呻吟语》中自白曰:

人问:“君是道学否?”曰:“我不是道学。”“是仙学否?”曰:“我不是仙学。”“是释学否?”曰:“我不是释学。”“是老庄、申韩学否?”曰:“我不是老庄、申韩学。”“毕竟是谁家门户?”曰:“我只是我。”【141】

他的学问从六经四子中自悟自得出来,仙佛庄列皆其所用,然不害其为醇儒。“盖能奴仆四氏,而不为其所用者。”【142】他不是晚明流行的讲学中人,亦不闻其师承授受。他是一个兢业勤恪做官,踏实修身问学的士人。吕坤之学行在晚明王学流行时实有其独特的面貌与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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