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濬(1420—1495),海南琼山人,景泰五年(1454)进士,官至内阁大学士,礼部、户部尚书。在长期的仕宦生涯中,他留心经济,熟谙历代典章制度,尤精明代国事掌故。他一生服膺朱子学,有《朱子学的》和《家礼仪节》、《世史正纲》等书。晚年花费十数年精力,辑录历代治平之言,编成《大学衍义补》,表现出以儒术治国的宏大抱负和博赡的才学,尤为当时和后世所重。
《大学衍义补》是为补足宋儒真德秀《大学衍义》而作。《大学衍义》以《大学》之三纲八目为铺叙框架,广采五经四书中的相关言论,旁辑子史和当朝史事填实、推衍之。书成后进上宋理宗,甚得嘉许。此书在元代以后极负盛名,成为经筵必讲之书。《四库总目提要》说它“阴切时世以立言,先去其有妨于治平者以为治平之基,故《大学》八条目仅举其六。然自古帝王正本澄源之道,实亦不外乎此。若夫宰驭百职,综理万端,常变经权,因机而应,利弊情伪,随事而求。其理虽相贯通,而为之有节次,行之有实际,非空谈心性即可坐而致者”。【1】此书依《大学》之八条目分为格物致知、正心诚意、修身、齐家四门。格物致知门下列明道术、辨人才、审治体、察民情四目,正心诚意下列崇敬畏、戒逸欲二目,修身门下列谨言行、正威仪二目,齐家门下列重妃匹、严内治、定国本、教戚属四目。其中唯修身一门无子目,其他三门共有子目四十四。包括修己治人,经国安邦的各个方面。著作体裁,属辑录经史及先儒关于修己治人的言论,参以当朝史实,间有自己对各事的评断,旨在揭示“帝王为治之序,帝王为学之本”。
真德秀此书在当时和后世都产生了很大影响。由于它采辑经史较为全面,对史实和治平实际事务又有切实的评判,能集修己与治人于一身,特别适合做有国者的教科书,故后代经筵讲义多仿此书体裁,或者直接以此书作为经筵讲章。如明孝宗弘治年间,王阳明之父王华以谕德充经筵讲官,所讲即《大学衍义》。【2】又如嘉靖六年(1527),上谕令经筵讲官日轮一员,在经书和《通鉴》中择其有关君德者直录以为讲义。大学士杨一清上言:“经书渊微,《通鉴》浩繁,请日讲《大学衍义》,上以为可。”【3】并制定进讲《大学衍义》的仪式。真德秀的《大学衍义》只论列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六门,而于治国平天下二门则付诸阙如。虽于另一本体裁相近的书《读书记》(一题《西山读书记》)中对治平两门有所涉及,但终不似前六目系统、深入。
真德秀的这一缺憾,为丘濬展其所长留下了空间。丘濬对真德秀以格致诚正为治平之本,以格致诚正推展、延伸出治平之术的思想是首肯的,对《大学衍义》作为同类书的典范也很是赞赏。但他认为,真氏此书,缺了治国平天下一节,对《大学》精义的阐述就不够完整,而且缺了最能体现儒家思想的经世部分,《大学》之书就难见精彩。丘濬说:
臣唯《大学》一书,儒者全体大用之学也。原于一人之心,该夫万事之理,而关乎亿兆人民之生。其本在乎身也,其则在乎家也,其功用极于天下之大也。圣人立之以为教,人君本之以为治,士子业之以为学,而用以辅君。是盖六经之总要,万世之大典,二帝三王以来传心经世之遗法也。【4】
对《大学》可谓推崇之至。故认为对此书的解释发挥不能割裂,更不能弃其用而只存其体。丘濬并且认为,《大学》经文是孔子立教垂世之遗意,孔子亲授曾子。曾子亲受其教,既总述孔子之言,又为之作传分释孔子之意,作成《大学》一篇。汉儒辑入《礼记》中,宋程颐、朱熹开始表彰此书,为之作《章句》、《或问》。真德秀又为作《衍义》,其真实意图在“献之时君,以端出治之本,以立为治之则。将以垂之后世,以为君天下者之律令格式也”。【5】但缺了最重要的一环,他自己所补者正在此。从儒者之全体大用看,本之身家,达之天下,从格致诚正中推出治平之术,正合儒家思想的本意。从知与行的关系看,格致诚正主要在知,而治国平天下主要是行;就知行之先后、轻重说,知先而行必随,知虽重而行尤重。两者如影随形,不能割裂。所以他自己的工作,是补真氏之缺失,实为真氏的功臣。另外,丘濬认为他的《衍义补》较之真德秀的《衍义》还有一个很大的不同,这就是,真氏书的最大用意在以书中的前言往事警发当世之君,如宋理宗。而自己的《大学衍义补》则主要是为了使众人晓谕,在朝臣中得到拥护,从而推动皇帝,将它推行于当时的政令中。故此书主要不在训诫而在实行。所引之事或有重复,所下按语多有不雅驯者,但不暇顾此。
丘濬此书完成后,于成化二十三年(1487)进呈朝廷,有旨嘉奖,丘濬因此晋升礼部尚书。次年孝宗登基,认为此书“考据精详,论述赅博,有补政治”,赐钱刊刻。后来万历间重印此书,万历皇帝又制序称赞此书“揭治国平天下、新民之要,以收明德之功。采古今嘉言善行之遗,以发经传之指,而后体用具备,成真氏之完书,为孔、曾之羽翼,有功于《大学》不浅”。【6】并作为经筵讲义,与真氏之书并讲。
《大学衍义补》在正文之前,有“诚意正心之要·审几微”一门,下列“谨理欲之初分”、“察事几之萌动”、“防奸萌之渐长”三条,按丘濬的说明,是为了补足真德秀未尽之意。真氏在诚意正心之要下,立二目:崇敬畏,戒逸欲。丘濬认为,朱熹的《大学》诚意章解,特别重视审几的重要,这是因为,天下之理,善与不善而已。所谓崇敬畏,即存天理;所谓戒逸欲,即去人欲。但存理去欲,用功于显著之地,不若审察于几微之初为得力,故据朱子之意补之。但本书认为,丘濬此三目之补,是针对宪宗时的政治形势和宪宗个人的行事而言。宪宗朝之政治虽不至于大乱,但诸如宠信宦官汪直、梁方,排斥正直大臣;万贵妃专横后宫,干预朝政;宪宗崇佛佞道,喜好方术,滥召妖人,开传奉倖进之路,冗官充斥等,已埋下内忧外患的祸根。丘濬针对此,于《衍义》中暗寓讽谏之意。在“防奸萌之渐长”一目中,丘濬在引程颐对坤卦的解释之后发挥说:“大凡国家祸乱之变,弑逆之故,其原皆起于小人。诚能辨之于早,慎之于微,微见其萌芽之生,端绪之露,即有以抑遏、壅绝之,不使其有滋长积累之渐,以驯致夫深固坚牢之势,则用力少而祸乱不作矣。”【7】而在“炳治乱于几先”之目中,则直接为人君建言,所说相当沉痛警策:
自古祸乱之兴,未有不由微而至著者也。人君唯不谨于细微之初,所以驯至于大乱极弊之地。彼其积弊之后,衰季之世,固其宜也。若夫当承平熙洽之余,享丰亨豫大之奉,肆其胸臆,信任非人,穷奢极欲,无所不至。一旦失其富贵尊荣之势而为流离困厄之归,是岂无故而然哉?其所由来必有其渐,良由不能慎之于始,审之于微,思其所必至之患,而预先有以防之也。……臣故因大《易》思患预防之象,而引三君(按指唐玄宗、德宗、宋徽宗)之事以实之,而着于审几微之末,以垂万世之戒。后世人主倘鉴于兹,兢兢业业,谨之于微,毋使一旦不幸而蹈其覆辙焉。岂彼一时一人之幸,其实千万世亿兆之人之幸也。【8】
此处,丘濬补“审几微”一节的用心可谓昭然若揭。惜乎此书甫上而宪宗宾天,其作用则在继登大宝的孝宗皇帝身上通过经筵讲义发生了,对弘治中兴间接产生了影响。此点猜测可由孝宗以上对此书的嘉纳与赞赏看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