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伦是人伦中之大者，其间又有多少细行百物，君子皆处之当，行之确，以“反身而诚”践行孟子的“万物皆备于我”。
六事之六曰“迁善改过以作圣”，它与《人极图说》之“其要无咎”相应。前五事之功夫最后须落实在迁善改过上。蕺山说：
自古无现成的圣人，即尧舜不废兢业。其次只一味迁善改过，便做成圣人，如孔子自道可见。学者未历过上五条公案，通身部是罪过。即已历过上五条公案，通身仍是罪过。……一迁一改，时迁时改，忽不觉其入于圣人之域。此证人之极则也。【152】
此点对阳明江右诸弟子之“归寂”、“主静”宗旨有直接之继承，强调无现成圣人，圣人必修而后得。而修最切实、最直接的功夫就是见善即迁，见过即改。久久不息，心地愈明，察检愈深，迁改愈益细微，如此渐进于道。
由此六事可见，蕺山之功夫，由微到著，由形上到形下，由心到身，由五伦之大到百行之细，层层深入，步骤秩然，最后落实为最切近也最易于实行之迁善改过。其体系之严整，体证之深切，功夫之笃实，皆较东林诸人进了一步。
蕺山是明代最后一位大儒，他一生的大部分时间，在明代后期的社会动荡中度过，朝内党争、满洲入侵、北方农民暴动，各种重大社会矛盾盘根错节，这些都以曲折的方式反映在明末的学术思想中。蕺山所面对的学术潮流，一为阳明学席卷天下，其弟子中，泰州学派之“猖狂者参之以情识而一是皆良”，龙溪四无说之“超洁者荡之以玄虚而夷良于贼”，是蕺山之学着重针对、思欲救治的主要弊病。而陶石篑、石梁兄弟所讲的佛教诸论对儒家之学的背离，是蕺山把“证人”作为为学目的的直接原因。【153】从更广阔的学术背景看，蕺山沿东林之波，欲将朱子阳明两派学术统会为一，既保留朱子学以气为万物本原，一切立基于气之上的理性、实证色彩，又要保留阳明学以心为一切思想观念之首出、统贯的优点，将阳明学突出的价值品格灌注于朱子学的重知系统，开出一有价值统领，有实证基础，同时重实地修养、重士人气节的新学说。蕺山之子刘汋对乃父的这一统会意向以及实际做出的贡献有清楚的说明：
先儒言道分析者，至先生（按指蕺山）悉统而一之。先儒心与性对，先生曰“性者心之性”；性与情对，先生曰“情者性之情”；心统性情，先生曰“心之性情”；分人欲为人心、道心，先生曰“心只有人心，道心者人心之所以为心”；分性为气质、义理，先生曰“性只有气质，义理者气质之所以为性”；未发为静、已发为动，先生曰“存发只是一机，动静只是一理”。推之存心、致知，闻见、德性之知，莫不归之于一。然约言之，则曰“心之所以为心”也。又就中指出本体、功夫合并处，曰诚意。意根最微，诚体本天，此处着不得丝毫人力，唯有谨凛一法，乃得还其本位，所谓“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此慎独之说也。先生曰：“诚无为，敬则所以诚之”是也。……先生即诚言敬，而敬不失之把捉；本意言心，而心不失之玄虚。致此之谓致知，格此之谓格物；正心以上则举而措之。盖一诚意而天下之能事毕矣。【154】
此中对蕺山以诚意为枢纽贯通理学主要宗旨的意思说得甚为明晰。蕺山此一统贯对后此儒学发展所关甚重，清以后的理学发展也大体遵循蕺山奠定之方向，除极少数杰出者如黄宗羲、王船山、顾炎武之外，就规模之阔大、思辨之精微、境界之高迈、形上思考之深切说，未有能超越蕺山者。他的弟子黄宗羲也以他的思想龟鉴整个明代理学。从这个意义上说，蕺山是明代儒学的总结者，也是整个中国古典形态的哲学的终结者，在中国儒学史上有重要地位。
另，蕺山自出仕以来，以直言多次遭黜革，一生半在林下，弟子众多。就弟子董瑒所记之名录看，亲受业列入蕺山弟子籍者八十余人，曾学于蕺山未列入弟子籍者七十余人。【155】列入弟子籍者多明末之抗清志士，死于抗清斗争或失败后踵蕺山之行以身殉国者颇有其人。【156】这是蕺山之学重气节所带来的直接结果。刘汋曾引蕺山私淑弟子章凤梧之语曰：
神庙以来，吾越冠进贤者趋富贵如鹜，言及国家安危，人品邪正，则掉臂而去之。能免于贤哲之诟厉足矣，敢进而语古人之名行乎？自先生（按指蕺山）以贞介之操倡明圣学，士大夫后起者翕然宗之，争以救时匡主为务，直言敢谏为忠，一时显名朝右者若而人，下至委巷鄙儒，亦斤斤寡过好修，尚行谊、绌耻辱焉。及夫皇国崩陁，而风概愈振，仗节死义之士后先接踵，天下望风而凛焉。……夫同一越人也，昔何以与粪土同弃，今何以与日月争光，推其所自，不得不归先生风砺之功矣。【157】
此非阿私之言，证之刘门弟子之行谊，斑斑可考。刘门中的著名学者，如黄宗羲、宗炎兄弟及宗羲子黄百家、万斯选、万斯大、万斯同、陈龙正、陈子龙、金铉、陈确、张履祥、毛奇龄、陈锡嘏、邵廷采【158】等，在史学、文学、哲学上多有建树，他们或多或少都受到蕺山之学的影响。这一点亦蕺山对中国思想史的一大贡献。
注 释
【1】 黄宗羲：《明儒学案》，中华书局，1985年，第1375页。
【2】 丁元荐录，张纯修重订《顾端文公自反录》，见清康熙刻本《顾端文公遗书》，第14页。
【3】 《顾端文公自反录》，第6页。
【4】 〔日〕小野和子：《明季党社考》，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第136页。
【5】 《高子未刻稿·朋党说》，见古清美：《顾泾阳高景逸思想之比较研究》，台湾大安出版社，2004年，第237页。
【6】 《无邪堂答问》卷一，中华书局，2000年，第7页。
【7】 《四库全书总目》，中华书局，1997年，第2332页。
【8】 《小心斋札记》卷十，第6页。
【9】 《小心斋札记》卷十一，第2页。
【10】 《与泾阳论东林》，《高子遗书》，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本，卷八上，第17页。
【11】 《与黄黄石》，《高子遗书》卷八下，第59页。
【12】 《明儒学案》采录17人，见《明儒学案·东林学案》，第1375—1506页。
【13】 对“东林党”的划定范围，日本学者小野和子说：“从政治史立场上来讲，我认为黄宗羲所排除的小人加上名目的东林党人，在广泛的意义是应该算入的。也就是说，可以把在和反东林的党争中，与成为焦点政治课题有密切关系之人叫作东林党，或者东林派。”见氏著：《明季党社考》，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第231页。
【14】 《汰存录纪辨》，载《东林本末》，北京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313页。
【15】 见《汰存录纪辨》，《东林本末》，第311—320页。
【16】 《明儒学案·东林学案一》，中华书局，1985年，第1375页。
【17】 孙奇逢：《理学宗传》卷十一，载《孙奇逢集》，中州古出版社，2003年，第877页。
【18】 陈鼎鼎：《东林列传》，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本，卷二，第13页。
【19】 陈鼎：《东林列传》原序，第2页。
【20】 朱一新：《无邪堂答问》，第116—117页。
【21】 见顾宪成：《小心斋札记》卷七，第7页。
【22】 见高攀龙：《高子遗书》卷五，第21页。
【23】 见邹元标所撰之墓志铭，《顾端文公年谱》，第2页。
【24】 《东林会约》，载《顾端文公遗书》，第12页。
【25】 《小心斋札记》卷一，第2页。
【26】【27】 《小心斋札记》卷一，第3页。
【28】 《小心斋札记》卷一，第3页。
【29】 《小心斋札记》卷三，第4页。
【30】 《小心斋札记》卷三，第2页。
【31】 《小心斋札记》卷三，第3页。
【32】 《小心斋札记》卷一八，第8页。
【33】 《小心斋札记》卷七，第1页。
【34】 《证性编·罪言上》，第8页。
【35】 《证性编·罪言下》，第3页。
【36】 《东林会约》，第6页，载《顾端文公遗书》。
【37】【38】【39】 《证性编·罪言上》，第7页。
【40】 《小心斋札记》卷三，第1页。
【41】 《小心斋札记》卷三，第8页。
【42】 胡宏之言及朱熹之批评皆见朱熹：《胡子知言疑义》，载《胡宏集》附录，中华书局，1987年，第328—333页。
【43】 苏轼之言及朱熹之批评皆见《宋元学案》，中华书局，1986年，第3287—3294页。
【44】 《证性编·罪言上》，第10页。
【45】 《顾端文公遗书·还经录》，第19页。
【46】 顾允成：《小辨斋偶存》，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本，卷三，第9页。
【47】 顾允成：《小辨斋偶存》卷三，第10页。
【48】 《小辨斋偶存》卷三，第7页。
【49】 见《明儒学案·东林学案一》，中华书局，1985年，第1379页。
【50】 《明儒学案·东林学案一》，中华书局，1985年，第1379页。
【51】 《明儒学案·泰州学案五》，中华书局，1985年，第854页。
【52】 《小心斋札记》卷一二，第8页。
【53】 《小心斋札记》卷一五，第1页。
【54】 《小心斋札记》卷一四，第2页。
【55】 《小心斋札记》卷九，第10页。
【56】 高攀龙：《高子遗书》卷七，第6页。
【57】 《水居诗》，《高子遗书》卷六，第5页。
【58】 见《明儒学案·东林学案一》，中华书局，1985年，第1401页。
【59】 见《高子遗书》卷十一，第71页。
【60】 《复念台二》，《高子遗书》卷八上，第28页。
【61】 《复念台三》，《高子遗书》卷八上，第30页。
【62】 见《高子遗书》卷七，第22页。
【63】 见《明儒学案·东林学案一》，中华书局，1985年，第1399页。
【64】 《与孙淇澳宗伯》，《高子遗书》卷八下，第68—69页。
【65】 《遗疏》，《高子遗书》卷七，第41页。
【66】 《临终与华凤超》，《高子遗书》卷八下，第73页。
【67】 《困学记》，《高子遗书》卷三，第17页。
【68】 《困学记》，《高子遗书》卷三，第17页。
【69】 《困学记》，《高子遗书》卷三，第18页。
【70】 见《明儒学案·东林学案二》，中华书局，1985年，第1449页。
【71】 《讲义》，《高子遗书》卷四，第53页。
【72】 《讲义》，《高子遗书》卷四，第53页。
【73】 《讲义》，《高子遗书》卷四，第25页。
【74】 《讲义》，《高子遗书》卷四，第20页。
【75】 《语录》，《高子遗书》卷一，第9页。
【76】 《明儒学案·东林学案一》，中华书局，1985年，第1402页。
【77】【80】 《语录》，《高子遗书》卷一，第1页。
【78】 《语录》，《高子遗书》卷一，第13页。
【79】【81】 《语录》，《高子遗书》卷一，第2页。
【82】 《语录》，《高子遗书》卷一，第3—4页。
【83】 《与泾阳论知本》，《高子遗书》卷八上，第13—14页。
【84】 《与泾阳论知本》，《高子遗书》卷八上，第15页。
【85】 《与泾阳论知本》，《高子遗书》卷八上，第14页。
【86】 《复念台二》，《高子遗书》卷八上，第28页。
【87】 《理义说》，《高子遗书》卷三，第34—35页。
【88】 《气心性说》，《高子遗书》卷三，第33页。
【89】 《心性说》，《高子遗书》卷三，第32页。
【90】 见《高子遗书原序》，第1页。
【91】 《重锲近思录序》，《高子遗书》卷九上，第6页。
【92】 《冯少墟先生集序》，《高子遗书》卷九上，第27页。
【93】 《重锲近思录序》，《高子遗书》卷九上，第6—7页。
【94】 《语录》，《高子遗书》卷一，第4页。
【95】 《会语》，《高子遗书》卷五，第16页。
【96】 《会语》，《高子遗书》卷五，第27页。
【97】 《语录》，《高子遗书》卷一，第4页。
【98】 《语录》，《高子遗书》卷一，第5页。
【99】 《讲义》，《高子遗书》卷四，第35页。
【100】 《会语》，《高子遗书》卷五，第22页。
【101】 《会语》，《高子遗书》卷五，第24页。
【102】 《崇文会语序》，《高子遗书》卷九上，第23—24页。
【103】 《尊闻录序》，《高子遗书》卷九上，第25页。
【104】 《三时记》，《高子遗书》卷十，第37页。
【105】 刘汋：《蕺山刘子年谱》，见吴光主编《刘宗周全集》，浙江古籍出版社，2007年，第六册，第99页。
【106】【108】 刘汋：《蕺山刘子年谱》，见《刘宗周全集》第六册，第161页。
【107】 《蕺山刘子年谱》，《刘宗周全集》第六册，第162页。
【109】 刘宗周：《学言中》，《刘宗周全集》第二册，第407页。
【110】 《学言中》，《刘宗周全集》第二册，第408页。
【111】 《学言中》，《刘宗周全集》第二册，第407页。
【112】 《圣学宗要》，《刘宗周全集》第二册，第230页。
【113】 《原旨·原心》，《刘宗周全集》第二册，第279页。
【114】 《原旨·原心》，《刘宗周全集》第二册，第280页。
【115】 《证学杂解》，《刘宗周全集》第二册，第272页。
【116】 《学言中》，《刘宗周全集》第二册，第415页。
【117】【118】 见《原旨·原性》，《刘宗周全集》第二册，第280页。
【119】 《说·中庸首章说》，《刘宗周全集》第二册，第301页。
【120】 《证学杂解》，《刘宗周全集》第二册，第269页。
【121】 《证学杂解》，《刘宗周全集》第二册，第266页。
【122】 《学言中》，《刘宗周全集》第二册，第409页。
【123】 《学言上》，《刘宗周全集》第二册，第378页。
【124】 《学言下》，《刘宗周全集》第二册，第442页。
【125】 《学言下》，《刘宗周全集》第二册，第443页。
【126】 《学言上》，《刘宗周全集》第二册，第390页。
【127】 《学言上》，《刘宗周全集》第二册，第390页。
【128】 《答董生心意十问》，《刘宗周全集》第二册，第339页。
【129】【130】 《证学杂解》，《刘宗周全集》第二册，第278页。
【131】 刘汋：《蕺山刘子年谱》，见《刘宗周全集》第六册，第173页。
【132】【133】 《蕺山刘子年谱》，《刘宗周全集》第六册，第174页。
【134】 《蕺山刘子年谱》，《刘宗周全集》第六册，第147页。
【135】 《蕺山刘子年谱》，《刘宗周全集》第六册，第170页。
【136】 《学言下》，《刘宗周全集》第二册，第453页。
【137】 《学言下》，《刘宗周全集》第二册，第454页。
【138】 《学言上》，《刘宗周全集》第二册，第389页。
【139】 《学言下》，《刘宗周全集》第二册，第452页。
【140】 《良知说》，《刘宗周全集》第二册，第317页。
【141】 《阳明传信录三》，《刘宗周全集》第五册，第91页。
【142】 《答韩参夫》，《刘宗周全集》第三册，第359页。
【143】 见《与王右仲问答》，《刘宗周全集》第二册，第334页。
【144】 《学言上》，《刘宗周全集》第二册，第363页。
【145】 见《明儒学案·师说》，《刘宗周全集》第五册，第524页。
【146】 见《学言上》，《刘宗周全集》第二册，第391页。
【147】 《人谱续篇一》，《刘宗周全集》第二册，第5页。
【148】 《人谱续篇一》，《刘宗周全集》第二册，第6页。
【149】 《人谱续篇一》，《刘宗周全集》第二册，第7页。
【150】【151】 《人谱续篇一》，《刘宗周全集》第二册，第8页。
【152】 《人谱续篇一》，《刘宗周全集》第二册，第9页。
【153】 见《证人会约书后》，《刘宗周全集》第二册，第498页。
【154】 刘汋：《蕺山刘子年谱》，《刘宗周全集》第六册，第148页。
【155】 《蕺山刘子年谱》，《刘宗周全集》第六册，第614页。
【156】 见黄宗羲：《思旧录》，《黄宗羲全集》第一册，第338—394页。又见刘汋：《蕺山刘子年谱》，《刘宗周全集》第六册，第195页。
【157】 见刘汋《蕺山刘子年谱》，《刘宗周全集》第六册，第195页。
【158】 此据董瑒：《蕺山弟子籍》及《蕺山学人》，见《刘宗周全集》第六册，第614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