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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尚书》

作者:张学智 当前章节:13306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5:23

明代《尚书》类著作数量与《诗经》类著作大体相当,《明史·艺文志》著录88部,497卷。《四库全书》收录9部,存目40余部。宋以来的《尚书》学论争主要在四个问题上:今古文之争、错简之争、《禹贡》山水之争、《洪范》畴数之争。这些问题在明代主要表现为对蔡沈《书经集传》的拥护还是反对。朱子于《易经》、《诗经》都有专门的解经著作,《尚书》则只粗注二《典》,至《大禹谟》而中止。【82】在逝世前一年,朱子将注释《尚书》的任务交给了他的学生蔡沈。蔡沈集十余年之功,完成《书经集传》六卷。此书集宋学之大成,是以理学解经的典型。书成后影响很大,被视为朱子学派的代表作。但因与古注不同处甚多,因而亦引致不少反对之声。如宋末张葆舒的《尚书蔡传订误》、黄景昌的《尚书蔡氏传正误》、元初程直方的《蔡传辨疑》、余芑舒的《读蔡传疑》等,皆直指蔡传之失。而拥护者似乎更多。自元明两代此书被定为科举功令后,虽反对者仍不绝如缕,但拥蔡的著作占了绝对统治地位。

万历时期的著名文士李维桢在为王樵《尚书日记》所写的序中说:“《书》有古文、今文,今之解《书》者又有古义、时义。《书传会选》以下数十家,是为古义,而经生科举之文不尽用。《书经大全》以下主蔡氏而为之说者,坊肆所盛行,亦数十家,是为时义。”《四库提要》谓此序中所说“足括明一代之经术”。因经学发展至明代,受科举影响极大。笃实治经必循古义,趋附科举必用时义。古义、时义在解经体例与立意上均大有不同,拥蔡传者多遵时义,反蔡传者多遵古义。

时义最早且最重要的当为胡广等奉勅所撰之《书传大全》十卷。此书因功令所关,其重要性自不待言,《四库全书总目》说:“《书》以蔡沈《集传》为主,自延祐贡举,条格已然。然元制犹兼用古注疏,……其专主蔡传定为功令者,则始自此书。”此书亦纂辑撮抄之体,论者以为取自二陈氏者为多。二陈氏者,一为元代陈栎,有《尚书集传纂疏》;一为元代陈师凯,有《书蔡传旁通》。陈栎之书以疏通蔡传之意为主,故名“疏”;以纂辑诸家之说,故名“纂”。又以为蔡传出于朱子指授,为表示尊朱,《尚书》每条下必置朱子的解说于诸家之前。如有申说己意处,则标“愚谓”以示区别。此书认为,朱子解说《尚书》,只疏释其可通者,遇有不可通者,则阙疑。而蔡传则全书通之,遇有不可通者则强解之。陈栎对此等处,皆依朱子与诸家意为之折衷。故此书虽属拥蔡之作,但不株守蔡传。陈师凯之书则不主训释义理,而以名物度数的考订为多。《四库总目》提要谓:“此书成于至治辛酉,以鄱阳董鼎《尚书辑录纂注》本以翼羽蔡传,然多采先儒问答,断于己意。大抵辩论义理,而于天文、地理、律历、礼乐、兵刑、龟策、河图、洛书、道德、性命、官职、封建之属,皆在所略,遇传文片言之赜,只字之隐,读者不免嗫嚅龃龉,因作是编。于名物度数蔡传所称引而未详者,一一博引繁称,析其端委;其蔡传歧误之处,则不复纠正。”【83】可见此书对蔡传只是疏通、补充,目的在于更好地理解蔡传。因为此二书学有根柢,故主要撮抄此二书的《书传大全》比之《五经大全》中其他书为差胜。

《书传大全》以道学为指导思想,目的在为科举提供权威教本,这一意图贯彻于全书编纂之始终。卷首有《书说纲领》一篇,选二程、张载、朱子及滕和叔、程去华等人有关读《尚书》方法的语录。其中朱子的语录最多。所言主要在,读《尚书》与读他书不同,他书可以循序渐进,《尚书》则当下即大,故一开始就须有一个大心胸。其次,书中的名物度数等不可草草放过。如读《尧典》、《舜典》,其中的日月星辰之名,度量衡、律历之制;读《禹贡》、《洪范》,其中的山川、畴数等,须一一理会透彻。再次,遇有难通处,不妨先阙疑,不可强为之通。古今解《尚书》,强通者为多。须读古注疏,不可抛弃古注,处处以己意刻意标新。《书说纲领》对前人注《尚书》之佳作也有点评,如《东坡书传》固佳,但失之太简;林之奇之《尚书全解》固然详尽,但失于烦琐;王安石之《书经新义》失之穿凿,吕祖谦之《书说》失之纤巧之类,皆为之点出。最后特别告诫,文义贯通尚是第二义,更重要的是须体会二帝三王之心,并引滕和叔的话说,《尚书》之大意不过一个“中”字而已。“允执厥中”为始,“咸中有庆”为终。以此一字读《尚书》,疑义迎刃而解。从《书说纲领》以上的强调即可看出《书传大全》之编纂倾向。

又从《书传大全》全文载孔安国《尚书序》和孔颖达对此序的疏来看,它确有兼容并包的意思。《尚书序》下,系以唐陆德明之经典释文,释文之后,引朱子语,对尚书今古文之来由、《尚书序》的真伪问题等都有论说。如在所引书序之后,《大全》说:“今按安国此序不类西京文字,抑或后人所托,然无据,未敢必也。以其本末颇详,故备载之,读者宜考焉。”并未如蔡传一样,全删孔序。表明它虽拥蔡而不全废古注疏。但又选择朱子、吴澄、董鼎等人断孔序为伪之语数段作为小注,以为此声明之援据。此亦兼容并包而希望学者以尊朱之态度知所去取之意。

在拥蔡的诸著作中,王樵的《尚书日记》十六卷,以其论经旨不失大体,名物训诂援据详明,为学界所称。《四库总目》谓:“兹编不载经文,唯按诸篇原第以次诠释。大旨仍以蔡传为宗,制度名物,蔡传所未详者,则采旧说补之。又取金履祥《通鉴前编》所载有关当时事迹者,悉为采入。如微子抱器、箕子受封、周公居东复辟诸条,皆引据详明。”【84】王樵此书以治史之实证方法治经,以治经之价值阐发方法治史,欲两取经史之长而去其短。故他首先以《尚书》为史籍,说:“能以今事通古事,斯为明经;能以古文叙今事,斯为良史。《尚书》,经中之史也。”【85】意为,不能处今而料想古事,不能将经视为史,就不能真正地理解经。反之,不能将古史视为经,就不是好的史家。如汉武帝不能处今而料想古事,以《尚书》为专讲制度名物之朴学而不喜,故失之凿。司马迁叙战国秦汉事十分精彩,而叙五帝三代事则大有逊色,因为他有史才而无经学。叙五帝三代事则摭拾诸经入史,辞多笨拙,而以经外之见闻故事入史,又多陋劣。故于处今通古之道有所未逮。王樵的意思是,以处今通古之术治《尚书》,使《书》中事迹、名物一一疏通,不为空言,使人读经如读史般明白,事事如在目前。故蔡传是经体,不得不简明;己书是经之羽翼,务在详尽。职此之故,《尚书》中的事迹、名物、制度,皆采古注疏及他家之书以补蔡传之未备。其中事迹方面采录吕祖谦之《通鉴前编》最多。目的在于使读此书者“读其书如身在其时,论其世如事在于己。则虽制度、事迹有不可以久远难稽而略之者”。【86】另外此书中对朱子已有论说而蔡传未有涉及者,皆择其重要者一一摘出,足见尊朱之意。因此书诸多优异之处,故明代著名文士李维桢在谈到明代《尚书》学时对之褒扬有加,谓:

金坛王中丞公《日记》,裒辑百家之训诂,于经旨多所发明,而亦可用于科举之文。其中若精一协一,建中建极,禹箕演畴之法,汤尹谈理之宗,《召诰》、《周官》之义,微、箕抱器受封,周公居东、致辟之辨,本原学术,穷究性命,昭揭伦常,破除诬罔,有功于经不小。【87】

朱彝尊《经义考》也引张云章之语说:“《日记》字比句栉,讨论折衷,或并存众说,或定从一家,必求至当之归,而于历象、玑衡、地理,皆详稽而得其依据。”这些评论绝非谀辞,具见此书乃明代《尚书》学之翘楚。

继承王樵之方向而做专门之考订者,有陈第之《尚书疏衍》四卷。陈第之新见,大多得自心悟,然后以古注疏证之,不沿古注疏而为先入之见。他在此书自序中说:

余少受《书》家庭,读经不读传注。家大人责之曰:传注,适经门户也;不由门户,安入堂室?余时俯首对曰:窃闻经者,径也。门户堂室自具。儿不肖,欲思而得之,不敢以先入之说锢灵府耳。读《礼》之暇,亦尝稍窥传注,大都明显易知者,先儒交发之;稍涉盘错,则置而弗讲。甚至句读之间,多有错误。是读与不读等耳。……口诵心维,得其义于深思者为多。

可见他好学深思,不迷信他人成说,喜自悟自得之风格,固少年时即已确立。由于喜自悟,他的新见往往从他人不经眼处所得。如《四库提要》所举:“论《舜典》五瑞、五玉、五器,谓不得以《周礼》释《虞书》。斥注疏家牵合之非,其理确不可移。论《武成》无错简,《洪范》非龟文,亦足破诸儒穿凿附会之说。”【88】为其荦荦大者,其余百余条,多有发前人未发者。

陈第的《尚书疏衍》大受后人诟病者在他力辨古文《尚书》之不可尽废。如《四库提要》说此书:“唯笃信梅赜古文,以朱子疑之为非,于梅《尚书考异》、《尚书谱》二编排诋尤力。盖今文古文之辨,至阎若璩《疏证》始明,自第以前,如吴棫之《书裨传》、陈振孙之《书说》、吴澄之《书纂言》、归有光之《尚书叙录》,均不过推究于文字难易之间,未能援引诸书,得其确证。梅《尚书考异》虽多所厘定,颇胜前人,而其《尚书谱》则蔓语枝辞,徒为谩骂,亦不足以关辨者之口。第之坚持旧说,盖由于此。”【89】陈第此书卷一有文四篇,曰《尚书考》、《古文辨》、《引书证》、《尚书评》,专论古文尚书之不可废之意。其《尚书考》信孔颖达疏,谓梅赜所献为孔安国传本,张霸之书伪而梅赜之书不伪。且历数晋郑冲至梅赜之传授系统。其《古文辨》则驳吴棫、朱子、吴澄以古文尚书皆文从字顺,不似今文多诘曲聱牙,及吴澄以古文文字无一字无所本而平缓卑弱,不类秦汉以前文字,以证古文为伪。陈第对此一一加以驳斥,认为今文何尝不诘曲聱牙。更以大禹治水勒碑南岳,至宋末嘉定始出,至明嘉靖而始传,以证不能以中间数百年未见而判为伪作。谓孔颖达判古文经“虽然早出,晚始得行。其辞富而备,其义弘而雅。故复而不厌,久而愈亮”为知言。並斥梅以古文经为伪是拾吴棫、朱子、吴澄之绪余而诪张立论,其《尚书谱》之谩骂亦“非君子之言,实达人所摒弃”。

其《引书证》专采掇《左传》、《国语》、《礼记》及《论语》、《孟子》、《吕氏春秋》诸书中所引古文《尚书》,以证古文经不伪。他的结论是,被判为伪古文的二十五篇,只有《微子之命》、《周官》、《毕命》、《冏命》四篇未被诸书征引。而此四篇皆文从字顺者。他以为,善读《尚书》者,须善观其奇正。《尚书》之文,“或时而正,或时而奇。正而愚夫愚妇知之,奇则文人学士不能以句。而作者无心也。读《书》者遇奇而不求其正,值正而不求其奇。始也诵言以索意,既也得意而忘言”。如此方为深于《书》者。

其《尚书评》,一谓始皇烧书,《尚书》并未烧绝,民间多有藏者。故古文经今文经皆有诵习者。二谓《尚书》之文章乃千古之至文。自汉至今,文士必以太史公为大匠。太史公之文以奇胜,但叙写尧舜禹汤之事,则面对《尚书》,怵然而手拙,只好取典谟誓诰之文,稍变字句而照录之。盖其意未能包贯《尚书》之内涵,故文字亦不能畅快驰骋。他认为,《尚书》之妙,不唯在其为政事之府,亦在于其为道德之宗。至于文字之妙,体裁之雅,更足为后世之祖。如推为文章巨匠的韩愈,其名文皆法《尚书》:其《淮西碑》法《舜典》,《佛骨疏》法《无逸》,《画记》法《顾命》,皆词、意并佳之作。

陈第此书完成后,因与朱子相抵,窃不自安,尝致书当世名儒焦竑。焦竑复书,称此书“段段惬心,言言破的,真学者之指南,越世之卓见”。【90】于是放心付梓。观陈第之力辨古文尚书不伪,除其求真精神有以鼓舞外,更重要者在他对六经整体之人文价值的肯定,不欲其中的篇籍被排除在外。他尝说:

夫文本于事,事致于理,要以达上下之情,齐众寡之论,宣祇惧之旨,畅堙郁之衷,导之善所以禁其恶,约之正所以绝其邪。典、谟、训、诰、誓、命、贡、征、歌、范皆是物也。【91】

这表明,他的《尚书》之学是合价值性与实证性为一的,非仅为考证之学。这和一些专着眼于考证而攻驳朱子者不同。

明代明确打出纠蔡传之偏、订蔡传之误旗号的有数十家,其中最有影响且最有学术价值的当属刘三吾《书传会选》六卷,梅《尚书考异》五卷,马明衡《尚书疑义》六卷,袁明仁《尚书砭蔡编》一卷,陈泰交《尚书注考》一卷。

《书传会选》由明初翰林学士刘三吾等奉勅撰。【92】洪武二十七年,朱元璋因早年考验天象,发现蔡沈《书经集传》所说之象纬运行,与朱子《诗集传》中所说相悖。其他如音注、字义等也有与邹季友之《书集传音释》不合者,于是征天下者儒相与订正。“凡蔡传之合者存之,不预立意见以曲肆排诋;其不合者则改之,亦不坚持门户,以巧为回护。计所纠正凡六十六条。”【93】具体改正内容,顾炎武《日知录》之“书传会选”条述之甚悉,并认为此书之体例,尚有古人注疏之意:

其传中用古人姓字、古书名目,必具出处,兼亦考证典故。盖宋元以来诸儒之规模犹在,而其为此书者,皆自幼为务本之学,非由八股发身之人,故所著之书虽不及先儒,而尚有功于后学。至永乐中修《尚书大全》,不唯删去异说,并音释亦不存矣。愚尝谓自宋之末造以至有明之初年,经术人材,于斯为盛。【94】

以顾炎武对著书之矜慎及不轻许可,可知此书确有价值。【95】另《四库提要》考定此书非刘三吾集众儒臣之见解成书,而是刘三吾自己先有定见,不过与众臣参稽相编订而已。因为据《太祖实录》,与群臣论蔡传之失在洪武十年三月,而诏修此书在洪武二十七年四月,五个月后书成。此书新见颇多,不能如此之速。另刘三吾序言称:“臣三吾备员翰林,屡尝以其说上闻。皇上允请,乃召天下儒士,仿石渠、虎观故事,与臣等共校订之。”观此,可知《四库提要》所说不无道理。另《四库提要》还认为,《书传会选》所署参与纂修者之姓名与《太祖实录》所记不同,是因为成祖后来下诏重修《太祖实录》,建文死难诸人及反对靖难之臣之名姓,重修时皆已删去。此点朱彝尊《经义考》已经指出。

攻蔡传最为激烈的,当属正德时梅的《尚书考异》五卷。此书专论古文尚书之伪,认为东晋梅赜所献之书,其二十五篇古文为晋皇甫谧所作。又谓孔安国序并增多之二十五篇,皆杂取传记中语以成文。梅专门攻击伪古文尚书,故对朱子、蔡沈之不删古文而仍为之作传深表不满。他说:

蔡沈游于文公之门,所当虚心平气,发潜经之幽光,然后为有功于文公。今晋人曰:伏生失其本经,口以传授,则诺;古文出之壁藏,定为五十九篇,则诺。如此等处,直削经文,蒙蔽后学,皆其大者,茫之不觉。是其胸中懵懵亦已久矣。【96】

此处晋人指梅赜所献之《古文尚书》。梅批评蔡沈不加批判地沿袭梅赜伏生未传全经、孔壁所出之五十九篇古文经为尚书原本的说法,是不懂尚书之学。不仅不加批判,而且其《集传》直以古文经为底本,这更是不能容忍。他并且以蔡沈对古文经中与《论语》不同处未加甄别、批评,斥蔡沈叛孔子、蔑《论语》;以蔡沈注文中某些处与朱子不同,斥蔡沈悖逆师门。并认为蔡沈之误皆由朱子之疑古文不痛决、又反书序所致。他说:

朱子之见诚为超迈,朱子之言诚为精当,但犹颇有放失者。愚请得而补之。小序在二十九篇之数,又《史记》斑斑可考,孟坚以为孔子所作,则因其流传之久故也。是则虽非孔子亲笔,然先秦战国时讲师所作无疑。晋人假孔安国书,东晋方出,不唯前此诸儒皆未曾见,虽前此真孔安国亦不曾见。……朱子于先汉小序尽力排之,不肯少恕;于东晋后出伪书,虽云可疑之甚,不免表彰尊显,疑信相半。遂使蔡沈之徒,从厥攸好,违己所疑,岂非过于放失,而同染污俗之见也欤!【97】

其攻《古文尚书》不可谓不决绝,对朱、蔡师弟的批评不可谓不尖刻。对《古文尚书》的怀疑与攻驳,自两宋之际的吴棫始。后朱子稍稍疑之。吴澄等人相继抉摘,对古文《尚书》之真伪问题研之渐深。至梅此书分析加细,证据加广,乃有清初阎若璩《古文尚书疏证》之作,古文之伪似乎定谳。故梅此书在《尚书》学史上居甚重要之地位。

另外马明衡的《尚书疑义》六卷也甚有名。马明衡乃王阳明弟子,《明史》称闽中学者率以蔡清为宗,至马明衡始独受业于王阳明。闽之有王学,自明衡始。《明儒学案·粤闽王门学案》也说闽中王门除马明衡外无著名者。《四库提要》对马明衡在“大礼议”中以御史谏世宗不应尊所生而薄所后,被下狱削籍,终身废弃而不稍退却的精神表示赞赏,认为不愧于明经之儒。至于其书之醇疵可不必论,足见其人品之重。

马明衡之《尚书疑义》对蔡传不轻立异,也不苟同。此书自序说:

孔安国、颖达用意虽勤,其于大道概未有闻。蔡氏仲默承文公之训,义理大有发明。然愚从而求之,谓其悉可以得圣人之心而达圣人之道,则不敢以自诡也。故凡于所明而无疑者,从蔡氏;其有所疑于心而不敢苟从者,辄录为篇。

可见此书取理学立场,主于明义理,认为汉唐注疏于儒家之道无所发明,只在文字训诂、名物制度上着眼。蔡传虽于义理有发明,但其中多有不惬于心者。所以他之献疑,主要目的在明义理。但他讲义理,不脱离古注疏而凿空立论,故新解往往在名物、典制上。如对“六宗”的解释,本于《礼记·祭法》;“辑五瑞”,认为是朝觐之常,非更新立异;《洪范》“五纪”之日月运行,不从孔疏而从沈括之说,皆言之有据。但于经注中往往加入时事,不合解经通例。总的说此书大醇小疵,故《四库提要》谓其“能参酌众说,不主一家,非有心与蔡立异者。……然明人解经,冗滥居多,明衡是编,尚能研究于古义,固不以瑕掩瑜也”。【98】可谓有得之言。

袁仁之《尚书砭蔡编》一卷,篇幅虽小,但新义丰多。《四库提要》举出其纠蔡传之失而确有据依者数十条。有人物、制度、名物、地理、史实、引书、训诂等方面。可见袁仁之《尚书》学实有根柢,非浅见者流。他自述此书撰作之由说:

襄儿就塾师习《尚书》,专求通蔡氏传为案据。余考国朝典令,《书》主古疏兼蔡传,初未尝专主蔡也。学者以注疏繁而难阅,遂弃不观,然而非制矣。余弱冠时曾诵壁经正文,至是始取蔡氏阅之。则悖理者种种也。因博考先儒旧说,参以己意,正其谬误,揭之家塾。【99】

可见此书初只为纠家塾幼童专读蔡传,不通古注之偏而作。他的砭蔡,是以古注疏为主,参酌他家,以订蔡传之误。他之所以刻此书流通于世,亦为纠正世间只读蔡传,废弃古注之弊,返功令之原貌。亦救正经术之一法。另外,此书曹溶收入《学海类编》时,更名为《尚书蔡注考误》,绎其意,似“砭”字太尖刻,改为“考误”较平正。但袁仁之甥沈道原为此书作的序中则以砭字发挥,序中说:“蔡何砭也?非蔡浅,《书》固真尔。世有蔡,即有砭蔡者,道无涯也。”以为解经之著作固无完书。义理无穷,注书者即无穷。后人批评前人,正显道之无涯之意。砭者批评攻诘之义,名砭蔡固无妨。

另有陈泰交《尚书注考》一卷,也擅名当时。此书之特出与不足之处,《四库提要》道之甚详:“其书皆考订蔡沈《书传》之讹,谓有引经注经,不照应者三条,又有同字异解者三百二十三条,皆录注语,不加论断。其同字异解者,一字或有数义,抉摘未免过严。其不照应者三条,……则前后显相矛盾,诚蔡氏之疏略矣。马明衡《尚书疑义》、袁仁《砭蔡编》颇以典制、名物补正蔡传之缺误,泰交此书则惟较量于训诂之间,而所谓训诂异辞者,又皆以矛攻盾,未及博援古义,证以旧文,故为少逊于二家。然释事、释义二者相资,均谓之有功蔡传可也。”【100】

明人之《尚书》解,能入四库法眼者少,著录仅十余家,不及宋人之半。存目者亦仅四十余家,且大多以为不足观。未录者数倍于此,其中不无遗珠之憾。万历间郝敬之《尚书辨解》十卷,就是一部极有特色的书。其书首在严今古文之别。蔡沈之《书经集传》篇目沿袭孔颖达《尚书正义》之旧,不复删订,只在篇题下注明今古文。郝敬对此大为不满,他的《辨解》只解伏生所传之二十八篇,即《泰誓》亦不载。郝敬认为伏生所传,虽不能说已尽孔子删订之数,但大抵相近,遗漏不多,非人老记诵不全,止存其三分之一。即此二十八篇,四代规模已大体可窥,多亦无益。他说:

夫子删订之季,周室东迁已久,典籍散亡,计当日所定四代书,亦应不多。伏生所授二十八篇,四代规模已具,恐未止三之一耳。诗比训诰易于存记,有乐官典守,故多至三百余篇。《书》辞深奥,故伏生所记止此。【101】

郝敬之辨今古文,多从文辞之清浅与沉郁上着眼,认为《尚书》原文沉郁,后世伪造者清浅。此点他反复说起。如:

《盘庚》、《大诰》、《康诰》等篇文辞,如流云杂雾,蒸涌腾沓,不可抟埴而自然烟润。孔书二十五篇,丰姿济楚,如砻石疑玉,刻木肖花,渐染妩媚之气。古言盘郁,今言清浅;古言优雅,今言高华;一览而尽者,今人之辞,三复而愈远者,古人之辞也。【102】

对前人认为今文诘曲聱牙,他亦有解释:

二十八篇与古人传神。其辞简朴无枝叶,是古时风气之醇浓也。其诘曲不畅快,是古人胸次之盘郁也。其更端层叠,是古人真意委婉周至也。含辉敛彩,晶光自尔艳发。气若断续,而悠然条畅。此古人生气也。至于二十五篇,清浅松泛,边幅整齐,无复昧爽氤氲气象。【103】

他又以文字风格是否统一来判今文古文,认为今文《尚书》乃虞、夏、商、周四代原文,故文字不统一。古文《尚书》属一手伪造,故文字统一。他说:

孔书四代文字一律,必无此理。《诗》如商颂缜栗而渊瑟,周颂清越而驯雅。二代文质之分也。《诗》既尔,《书》亦宜然。若以《伊训》、《太甲》与《康诰》、《大诰》诸篇并列,先后、文质倒置也。【104】

又以《孟子》中引《书》与今文文字风格相近来证今文是真:“诸传独《孟子》近古。七篇中所引!《书》如《太甲》、《伊训》、《汤誓》等语质直而少逸响,正与二十八篇文字一律,足征伏书是真,孔书是假。”【105】

郝敬由反对古文尚书进而反对朱子读《书》之法,更进而反对朱子整个思想方法。朱子因《尚书》乃上古之书,流传既远,其中多有不可晓者,主张此等处不可强解,置之阙疑可也。郝敬认为,朱子以为不可解者,多在今文内,朱子又不甚区别今古文。朱子认为易解者,皆不必解之伪书;朱子认为难解而暂阙者,正是《尚书》原籍。朱子此种倡导,是弃嘉谷而收稂莠。另外他认为,某些篇章朱子之所以不可晓,是因为朱子读《尚书》之法有误。他主张的方法是:

《书》不难读,首当观世代升降与先后治乱,次第分明,逐篇文字可迎刃而解。予读《书》次第通融,所以有得。读《易》亦然。【106】

读《易》先读《序卦》,读《书》先读古序,《书序》(按指孔安国之《尚书序》)无足观。先考其世代、篇目,详其命篇本意,乃读其文辞,条理血脉自然贯串。”【107】

他反对朱子读《书》之法,甚至连带反对朱子整个治学方法,他说:

朱子谓《书》难晓,决无尽解之理。缘朱子凡事自末寻本,读书先看文字,以为易简指诀,不先质其世代,审其篇目。得则为偶合,不得则强世代从篇目,强篇目从文字。毕竟不解,解亦多误。如说《金縢》、《大诰》,直隔千山万水。解《诗》亦然,先解文字,后安排题目,焉得不尽改古序。解《易》亦然,但执爻象,都不理会序卦,焉得不疑《序卦》为假。讲学亦然,先穷尽天下事物,然后致知,焉得不割经补传。【108】

此处对朱子的批评,确实抓住了朱子笃信文字,喜好精微,先从细处入手的思想特点。但朱子因为有了此种方法,所以于古典之诠解创获甚多。对此似不能指斥太过。至于经学上的分歧,见仁见智,亦不必指责朱子方法不对。不过郝敬此处所说的先掌握世代、篇目,详其命意,却不失为读《书》之一法。

明代的《尚书》学著作,除详注全经及总论整部《书》经的通释性著作之外,尚有对各篇进行注释发挥的著作。这些著作多集中在《禹贡》之山水、《洪范》之畴数的争论、辨正上。此类书至两宋之后而加多。《四库总目》经部书类之篇题曰:“禹迹大抵在中原,而论者多当南渡,昔疏今密,其势则然。然尺短寸长,互相补苴,固宜兼收并蓄,以证同异。班固索《洪范》于《洛书》,诸儒并及《河图》,支离,淆经义矣。”对其蔚兴之由,提揭可谓精切。朱彝尊《经义考》中著录明代关于《禹贡》、《洪范》的著作甚多,《四库》多不收。《禹贡》存目的有韩邦奇《禹贡详略》无卷数,郑晓《禹贡图说》一卷,《禹贡说》一卷,王鉴《禹贡山川郡邑考》四卷,俞鲲《禹贡元珠》一卷,胡瓒《禹贡备遗增注》二卷,茅瑞征《禹贡汇疏》十五卷,艾南英《禹贡图注》无卷数,夏允彝《禹贡合注》五卷,许胥臣《禹贡广览》三卷。其中最重要的是郑晓、茅瑞征、夏允彝三家,今略述之。

郑晓《禹贡图说》中有《禹贡全图》一幅,九州各疆域图一幅,贡赋之道图一幅;又有导山、导水图十四幅,每图皆附以解说,后载《禹贡》全文,故名《图说》。《四库提要》谓:“其中精核可从者,胡渭《禹贡锥指》每征引之。然核其全书,实多疏舛,渭未及一一辨也。”【109】其《禹贡说》是对《禹贡》全文的解释。其中有几条为阎若璩《潜丘札记》所取。《四库总目》对此二书评价不高。但仅此几条,已可说起到“互相补苴,以证同异”之效了。

茅瑞徵之《禹贡汇疏》,前有图经二卷,上卷取郑晓图二十四幅,下卷为自绘图二十四幅。附录一卷,多采大禹神怪之事。其自序称,孔安国传、孔颖达疏对《禹贡》山水所释初得其梗概,但多有舛错。如“三江”、“九江”的解释等。蔡传采摭多家之说而补订之,虽多有创获,但因务为简明,援据未能详尽曲畅。《东坡书传》及《书传大全》中皆有对前人疑惑问难之处。他在读《书》之时,对《禹贡》疑义尤所留心,摘录群疑,考以各书,详加参订,汇为此书。又,此书之篇幅在《禹贡》诸释义之书中是较大的,可见用力不小。但《四库提要》谓此书“征引浩繁而无所断制,动引及天文分野,未免泛滥。至其附录一卷,尽摭杂家之言,侈谈灵异,岂非说经之体哉!”【110】另此书值崇祯之末,多有借注经抒发拯危感时之情处,如其自序中说:

读《禹贡》者,详九州之山川,则可供聚米之画;习浍渠之歧路,则可商飞挽之宜;察东南之物力,则当念杼轴之空;考甸服之遗制,则当兴树艺之利。而挈要于“底慎财赋”一语,疏解浩繁,可一言以蔽之。如必句栉字比,执今图志疑古山川,此不离经生之耳食,何异孔蔡之旧文?

此等处皆自现实着眼,不尽在解经,故不为《四库》所许。

夏允彝的《禹贡合注》也是紧切时事之作。盖夏允彝当崇祯之末,福王政权曾召为吏部主事,辞未就。南都失守,投水死。自是一志存报效的烈士,非章句经生。况明末国事殷忧,亦非潜心著作之时。他在此书的自序中也表明以经学寓时事之意:“长偕陈卧子出入,见其留意博询,凡水泉之曲折,途径之分歧,必明昕而后已。因念即此是学,欲作地理图,仿朱思本意为之,益增其所未备,兼为之说。而于用兵险要、水利、屯田、城池、赋税尤加详焉。”而《四库》馆臣未能体此苦心,以纯解经之著作例之,故对此书评价不高,说“是书证合时务,指言得失。又杂取《水经注》及诸家小说,旁载山水形状及诸奇异,似乎博瞻,实与经义无关也”。【111】

这里述此两书,意亦在知明末时固有以经学寓时事之一类型,以见明人理学之所贯注,其价值关切可说无不在矣,非屑屑以解经之儒自期。

关于《洪范》,《四库总目》只收录黄道周《洪范明义》一家,存目也仅吴世忠《书传洪范考疑》一卷,蔡悉《书畴彝训》一卷两家。《尚书》中的《洪范》篇,历来以为武王克商之后,访问箕子,箕子为陈治国大法之记录。因为是治国大法,所以历来受到上至帝王下至士人的关注,宋元以来为之作注者甚多。宋仁宗即有《洪范政鉴》十二卷。明代开国皇帝朱元璋非常重视《洪范》,“尝命儒臣书《洪范》揭于御座之右,朝夕观览,因自为注。”洪武二十年二月书成,名《御注洪范》。朱元璋曾对儒臣刘三吾说注此书之宗旨:“朕观《洪范》一篇,帝王为治之道也,所以叙彝伦、立皇极、保万民、叙四时、成百谷,本于天道而验于人事。箕子为武王陈之,武王犹自谦曰:‘五帝之道我未能焉。’朕每为惕然,遂疏其旨,为朝夕省览。”【112】朱元璋此举为明代帝王重视《洪范》开其端。此后明仁宗有《体尚书》二卷,主要解释《尚书》中的《皋陶谟》、《甘誓》、《盘庚》等十六篇。明世宗有《书经三要》三卷,《明史·艺文志》谓:“帝以太祖有注《洪范》一篇,因注《无逸》,再注《伊训》,分三册,共为一书,已乃制《洪范序略》一篇,复将《皋陶谟》、《伊训》、《无逸》等篇通加注释,名曰《书经三要》。”并皆有序文说明它在政治上的重要功用。

明代学者注《洪范》者不少,其中有以河图、洛书之数推演《洪范》之畴数者。此种方向可称为“衍《范》”派。《四库提要》对蔡悉《书畴彝训》的评论道出了此种方向的特点:“阐发《洪范》九畴与《易》象合一之理,盖即刘歆河图、洛书相为经纬,八卦、九章相为表里之说。”另一种方向则是对以《易》解《畴》的反对,主张对《洪范》之文平心读之,笃实解经,反对牵合附会。对刘向、刘歆父子《五行传》中的增饰、附会之说进行批评。如杨廉《洪范纂要》之自序曾沉痛指出:

噫!《易》出于羲、文、周、孔,其后乃有京房、郭璞之学。《范》出于大禹、箕子,其后乃有刘向、刘歆之学。而淫巫瞽史往往幸其一言之中,从而张之,使其为说遂与圣人之经抗衡于世,岂不可憾哉!学者诚取《洪范》本篇沉潜玩味,于五行、五事、休咎、福报之应,昭然可见,又何必牵合补缀以曲为之说哉!

徐献忠《洪范或问》不仅反对向歆父子《五行传》,同时反对蔡沈《洪范皇极内篇》对五行的诡谲化、神秘化,及《书经集传》中对这种解释方向的沿续。他在《洪范或问》自序中说:

天地自然之利可以养民者曰五行。后世谲其义,谓造化群有而生吉凶,此五物者司之。甚矣其过论也!刘向《五行传》始穷其义以通变化,蔡子(指蔡沈)传其学,著《洪范皇极内篇》,以儒者之道缘之,厥后作《书集传》,遂旨趣五行,综其余论,不自知其陷于纬说之家矣。

以上这两家的学说代表了反“衍《范》”派的主要观点。

明代沿“衍《范》”方向的,除以上蔡悉《书畴彝训》一卷外,尚有瞿九思《洪范衍义》五卷,钱一本《范衍》十卷,罗喻义《洪范直解》一卷、《读范内篇》一卷,黄腾《洪范皇极衍义》二卷,包万有《范数赞词》四卷等。【113】这些书多涉术数,故《四库全书》不载,仅钱一本之书存目。

反“衍《范》”的,重要者有王祎《洛书非洪范辨》,及上述杨廉《洪范纂要》一卷、徐献忠《洪范或问》一卷,吴世忠《洪范考疑》一卷,归有光《洪范传》一卷等。这些书大体上主张《洪范》乃言理之书,不涉及数。更与《周易》所说之河图、洛书无关。后世儒者之《易》《范》合流,卦畴相通,皆牵强附会,甚至堕入妖妄不经。

明末黄道周之《洪范明义》四卷,崇祯十年黄道周任经筵讲官时所上,其书自序曰:“臣观五帝三皇之道,备在《易》象。自《易》象而外,惟有《洪范》一书,为尧舜所授予禹汤,周公所得于箕子者。《易》于《明夷》之卦推崇箕子,明羲文之道在箕子,非他作者所敢望也。”这仍是元明以来将《易》与《洪范》统合为一的思路。他在自序中还明确叙述了此书之旨趣:“其上卷皆言天人感召,性命相符,及好德用人之方。下卷言阴相协,彝伦条贯,旁及阴阳历数之务。初、终两卷乃正定篇章,分别伦序,以及圣神授受之统。”因此《四库提要》谓:“其学深于术数,于五行汩叙,类陈灾异以明鉴戒。不免沿袭伏生、董仲舒、刘向等附会之文。至八政畴叙以“食”配坤、以“货”配巽,……又配以六十四卦先后天图,更为穿凿。其最异者,至以河图、洛书配历数,而曰某年至某年为稼穑初际、中际、末际,以至从革曲直,润下炎上,其例皆然,更是沿《皇极经世》之余波,曼延而不可究诘矣。”【114】但他上经筵之书,意在以天人相应之理警发皇上,使知恐惧修省,这在明末国事觇危之际又有其合理性。故《四库提要》对此深加谅宥,认为此书“意存启沃,……其文不尽合于经义,其意则与经义深有合焉。置其小节,存其宏旨可也”。【115】此外,关于《尚书》其他篇目如《尧典》、《旅獒》、《金縢》、《吕刑》等,也有注释、图说等书出现。这些书大多零碎不成系统。

还有一些专供科举考试之用的书。这些书大多不全载经文,只选择那些有可能出题的句子,详加注释,说明答题要点及可资发挥之处。此类书因实用性强,很快大量印刷流通。明代此类书最有名的有陈雅言《尚书卓越》,王大用《书经旨略》,杨肇芳《尚书副墨》,王樵《书帷别记》等。演至末流,士人专读此类书而《尚书》本文反束之高阁。《四库提要》在评论元陈悦道《书义断法》时曾说:“后来学者揣摩拟题,不读全经,实自此滥觞觞。录而存之,知科举之学流为剽窃,已非一朝一夕之故。”【116】顾炎武说科举盛而经学亡,此亦一证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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