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传
我记忆中最早的东西是一条蓝色的线。是在左边,湖水消逝于天际的地方。那个位置有一座白色的沙崖,不过从我站的地方你看不见。
右边,湖水收窄化为河,那里有一座大坝、一条廊桥、几栋房子和一座白色的教堂。前方有个小小的石头岛,岛上有几棵树。一些大漂砾散落河岸,锯断的大树躯干涉水而来。
后面有座房子,一条小路往后通向森林,也可以通向另一条路,从我站的地方看不见,但无论如何它就在那里。小路在某处骤然变宽;一个遥远的冬天,伐木工的马经过,燕麦草籽从马头上的饲料袋里掉落出来,现在已经发芽、长大了。鹰隼在那里筑巢。
有一次,石头岛上出现了一具鹿的尸体,被吃掉了一半,闻起来像铁,是铁锈揉进手里跟汗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正是在这种气味里,景观溶解,不再是一种景观,而是变成了别的东西。
制作毒药
五岁时,我跟我兄弟一起制作毒药。当时我们住在城市里,但不管如何,我们可能真的做出了毒药。我们把它保存在别人屋子底下的油漆罐里,将我们能想到的所有有毒物质放入其中:毒蘑菇,死耗子,看起来有毒但实际上可能没毒的花楸浆果,我们还把尿攒起来添进油漆罐。这样罐子一满,里面的每样东西就变得毒性极强了。
问题是,毒药一旦制成,我们就不能把它置之脑后了。我们必须得用它做点什么。我们不想在别人的食物里投毒,但我们想要一个目标,一次完成。我们没有足够憎恨的人,那正是难点所在。
我不记得我们最后是怎么处理这毒药的了。是不是把它留到了那座棕黄色木屋的角落?是不是把它朝谁扔了出去,比如某个人畜无害的孩子?朝大人扔我们是不敢的。这是我记忆中的真实画面吗,一张小脸上淌着眼泪和红浆果液,一次顿悟让我们得知毒药毕竟真的有毒?还是说我们把它扔了,我记不记得那些红浆果液顺着沟渠流淌,流进下水道里?我是无辜的吗?
首要的问题是,我们为什么制作毒药?我仍记得搅拌和添加原料时的喜悦、奇异感和成就感。做毒药就和做蛋糕一样有趣。人们喜欢制作毒药。如果你不明白这一点,你就永远不会懂得任何事情。
男孩个人年鉴,1911
在我祖父的阁楼里,同时还有一架装有几只蝙蝠的簧风琴、堆到屋顶的欧洲平装书;还有一座模特架,当我祖母腰身尚存的时候,她的轮廓被定格在这铁艺金属架中。阁楼散发出腐木和熏鳗鱼的味道,但它有扇窗户,可能是灰尘的缘故,那里的阳光比别处更显金黄。这黄油般的阳光给回声不绝的非洲洞穴染上了金边,地下河在洞穴中流淌,没有一丝光亮,鳄鱼在那里出没,白色的,没有眼睛,守护着刻有埃及象形文字的隧道入口,入口还武装着致命的蛇和难缠的伏兵,这些伏兵两千年前就被安插在那里保护圣珠箱,不知为何,在这类故事中,圣珠总是黑色的。当故事的主人公把冥然突兀、引人膜拜的圣珠从黑暗中——他们喜欢用污秽这个词——掳走献给其他宗教时,女神将如赤焰般疯狂。拿着半月弯刀的牧师比比皆是,他们像猎犬一样能够嗅出你的气息,他们赤裸的双脚不发出任何声响,直到攻防套路突然上演。每个人都沿山而下,一路狂奔,恋慕着它,疯了似的大喊大叫,子弹砰砰射入身体,身体落入灌木丛,落入激浪,落入等待的船只,在那里,欲行掠夺之事的不列颠岿然站立。
连载的最后一期始终没有出现;它不在阁楼里。所以我在那里,悬宕在故事中途,悬宕在1951年,我停在那里,时不时地,等待结局出现,或者亲手把它完成,在摆满书籍的伦敦书房里喝一口浓烈的白兰地,在水牛头标本下面为上等绅士编造奇闻逸谈,壁炉里火光熠熠;或者在南非大草原上,子弹击中心脏,谁能说清这贪婪的冲动将导致什么?这种对白色盲鳄鱼的欲望。在那些时代,仍有身穿鸵鸟毛的酋长和值得杀戮的敌人,还有忠诚,至少故事里是这么说的。透过阁楼的窗户,透过它金色的尘土和飞扬的果壳,我能看到谷仓,没有上漆,稻草像馅料一样从谷仓的入口流淌出来,我祖母的奶牛就在谷仓一角。如果你没拿干草叉,它就会尽它所能地钩住你。它正在悄悄走向一个看不见的人,可能是我的半个叔叔,他在一战中吸入了毒气,一直没有恢复过来。这些书就是属于他的。
战争之前
过去,战争之前,世道是不同的。你可以在任何一天的五点钟左右走向船坞尽头,投掷几次鱼钩得到你的碧古鱼,用作晚餐或早餐,也可以整晚把它挂在树枝上,免得熊把它弄走。那时熊比较多,它们会在伐木营地附近徘徊,晚上你可以去垃圾场射杀它们,我认识一个使用弓箭的人,如果射不中就不太妙了,不过那更像真正的狩猎,他会顺着血迹进入树林。现在他们已经没有伐木营地了,不像以前那样,冬天,让马把树拖到冰上,到了春天,在轰然巨响中,牵引它们顺流而下去锯木厂。那时他们用的是瑞典锯子和一种双齿斧头,不过现在已经买不到好的了。一旦他们忘了如何制作这些工具,你就得花上好几年时间才能将制作工艺传授给别人,况且现在也没有对这些工具的需求了。他们现在用卡车和推土机,开进林地把那块地方夷平,弄得一团糟,到处是树桩和枯枝,不再有鱼供人谈论,反正它们现在能飞进来,坐着飞机。印第安人也变了,他们以前从不在灌木丛中喝酒,在那里喝酒的总是白人,而印第安人去镇上喝,灌木丛对他们来说太重要了,在里面喝醉很危险,酩酊大醉时你就会放火。在那些日子里,每个人都会出来救火,一有火你就会现身。一阵风吹来,火会跳上树冠,甚至越过岛屿。你会工作,你会不眠不休流汗数日,来扑灭那场火。
现在,他们会故意纵火以得到工作。没人在乎。那只是一个你在周末用快艇啃食水面的地方。在战前的旧时代,那是他们自造的木船,还有一个五马力的马达。
*
太阳落山了,一如既往地落在西方,桃子色的云彩,有一种战栗,感觉像在等待,但其实不是。没有一丝动静,除了风,还有船坞下面细浪的低语。这里没有人。只要离开这条路一步,就不曾有过一个人,即便是现在,你也会错误地认为一切仍可被拯救。这就是过去的日子,这就是战争之前。
恐怖漫画
我十二岁那年,经常和朋友C从药妆店的货架上偷恐怖漫画。那时一本只要十美分。我们会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读,用加了音效的广播腔表演不同的部分,以显示我们对其了然于心。血汹涌阴惨,脸又青又紫,尖叫过于夸张。我们靠在殡仪馆外面的矮石墙上大笑不止,以至于C不得不夹紧腿央求我停下来,因为C的母亲禁止她使用学校的厕所,害怕她染上某些不明疾病。
“告诉你,其实我是吸血鬼。”我用谈天的口吻说,我们一路往前走,舔着酸橙冰棒。那是我们花钱买的。
“不,你不是。”C说,语气有些犹疑。
“你知道我是,”我平静地说,“不过你不用害怕,你是我的朋友。”我把声音降了一个八度,“你知道,其实我已经死了。”
“别说了。”C说。
“别说什么?”我无辜地说,“我只是在告诉你事实。”
这段对话持续了从殡仪馆到加油站之间的四个街区。在那之后我们把话题换成了男孩子。
冬天,放学后天都黑了,我们从后面向大人扔雪球,并小心翼翼地避免打中,笑得前仰后合,因为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目标。有一次,我们果真打中了一个人,一个穿麝鼠皮大衣的中年妇女。她转过身看着我们,脸色惨白,怒目而视。我们跑开了,带着愧疚的笑声尖叫着,捂着肚子向后冲回拐角处的一个雪堆里。
“看她的表情!”我们尖叫着说。
但我们吓坏了。是因为她脸上的表情,纯粹的仇恨,一点都不虚假。未死之人在我们中间走来走去。
男朋友们
有段时间我自己做衣服。是什么驱使我这样做的?是那没完没了拆了又缝、缝了又拆的接缝处吗?是那化作针尖的食指、满地都是的线头吗?我当时十五岁。那时流行公主线,贴着腰线向下摆开,变成拼片的裙子,上面是蓬起的胸部。
我记得那条裙子是粉色的。我穿着它走过田野,右边是购物中心,左边山上的方形砖房鳞次栉比。我拿着书,还有一个笔记本,被称作活页夹的那一种。在我的左臂和房子之间,还走着另一个人,一个男朋友,他没有挨上我。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也不记得他的长相了。我只记得那条裙子,还记得当它变旧变小的时候,我剪掉了前面的金纽扣留下来,把裙子扔了。那个男朋友也依然存在,不过是作为一片黑暗的领域。不是说他阴险的意思,他只是树下的一片阴影,一种你无法辨别的味道,皮革和香蕉皮,或者老电影院的前厅,一缕未来的气息。我能看到的,只有那双穿着蓝白运动鞋的脚。
还有另一个男朋友,是跟我一起跳舞的。这是后来的事了,因为裙子是红色的。我可以清楚地看到裙子在他双腿两侧翻飞:我正在往下看。那个男朋友本人也很模糊,因为我没戴眼镜,我出门的时候总是不戴眼镜。我从来不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他也从来不知道我真正的面貌如何,不知道白天我能看清东西时的样子。在那些日子里,我在夜间男人的世界里摸索前行,只靠触觉和嗅觉,被虚荣心蒙蔽了双眼。在一臂距离之外,男朋友们只是轮廓,内核结实,边缘模糊,在停好的车里,路灯透过车窗倾泻下来,让他们散发出光亮。那是春天,即便在日落之后,四处仍满溢着暖泥的气息,还有一轮满月,浸透了须后水和呼吸。男朋友们总是微微有些潮湿。
近距离看,他们都化成了纹理,两平方英寸的皮肤。一只苍蝇的视野,发丝历历分明,既更清晰,又更模糊。在那些时刻,我错过的是他们的光晕,我把手伸进那个模糊的、毛茸茸的椭圆形光环中,只摸到被填满的布料,而且是灰色的。我在看什么呢?火箭在火星着陆,再从火箭里往外看,火星不再焕发光彩。
维多利亚滑稽表演
我去看过两次维多利亚滑稽表演,也许只有一次,另一次是我一个朋友去的,然后告诉了我。两次我都很喜欢。年轻女性去这样的地方会被视为惊世骇俗,我们却觉得很有趣,甚至跟去教堂一样有意思。
你将看到一场单人脱口秀、一部电影、一个唱歌或耍盘子的人,还有脱衣舞表演。他们用了很多彩灯,红色的,蓝色的,紫色的。每个女孩都有一个化名:带她走小姐、干得好小姐、火焰勒鲁。我喜欢这些名字和她们的服装,因为都很有创意,我也喜欢那些技艺娴熟的女孩,她们能旋转流苏,能用腹部和胸部转圈圈。这些都发生在她们不得不把衣服脱光之前,其中有一种艺术性,跟耍盘子差不多。我喜欢看她们在彩色灯池里漂浮,好像是在游泳,好像她们是玻璃后面的美人鱼。
一个女人开始时背对观众,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戴着白色长手套,身着一袭黑色晚礼服,当她伸展手臂的时候,礼服上的纱质袖子看起来薄如蝉翼。她用双臂和背部做了许多姿势,但终于转过身来的时候,却是一副苍老的模样。她涂脂抹粉的脸像死人一样惨白,嘴唇是明亮的紫红色,但她已然衰老了。一股羞耻感流遍我全身,事情不再好玩了,我不想让这个女人脱掉衣服,我不想看。我觉得正在被暴露、被羞辱的人是我,而不是舞台上那个女人。他们肯定会戏弄她,朝她大喊大叫,他们肯定觉得自己上当了。
女人拉开拉链,黑色晚礼服滑落下来,然后她开始扭动屁股。她用她那张白色的面具脸和紫色的嘴巴微笑着,牙齿在双唇里间或一闪,像暗淡的白色鹅卵石。这是一次嘲弄,她不是故意的,她知道这一点,这是另一种欺骗,但我们不知道是谁在施展这个诡计。诡异之处在于,诡计突然消失了:舞台上的身体是真实的,它正在老去,它不是飘浮在我们身体之外的聚光灯下,它和我们一样,也被卷入了时间。
维多利亚滑稽表演消失了。没有人发出一丝声响。
晕厥
你直立着,以通常的方式双脚着地,然后突然间,你有了一个不同的视角——树的根部而不是枝繁叶茂的树冠,地板的特写,没有任何间隔,除了一次收窄和一阵急促的声响,就像翅膀扑闪声,但不是天使的翅膀。
第一次我九岁,在一座蒸汽供暖的维多利亚式建筑里,我在一群穿冬衣的人中间观看小鸡胚胎的展示,一天大的,五天大的,每一个都猛然停止生长,被装在瓶子里。还有双胞胎,是人类的,一模一样,异卵双生,它们的动脉和静脉被注入彩色橡胶,体内还保留着海珊瑚一样的紫色胎盘,现在有些发灰了。随后,我两眼朝天,看到一片帆布套鞋和腿的森林。我不记得自己弯腰,也不记得头撞到地板的那个瞬间了。
另一次,我提着一篮子碎玻璃沿码头前行,我绊倒了,摔了一跤,手指被割到骨头。我坐起来,向伤口里看,检查身体;一时间并没有流血,我能看见,真的割到了骨头,因为骨头就在那里,一点都不深,在我眼前闪着光,像眼球一样白。那时我年龄大一些了,所以我一听到那些翅膀扇动,就放下篮子。伤口刚好在手指关节处,后来没有留下疤,我还挺想念它的。你总希望有东西可以展示。
后来还发生过更糟糕的事,但那只黑鸟却一直没有出现。当你看到不想看到,或者无法忍受看到的东西时,你就会晕倒。总有一天,在一片没有太阳和月亮的土地上,那只鸟会在遥远的无叶树上鸣叫,说我会回来的,到时你将发现我的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