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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作者:加-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当前章节:4754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6:38

原材料

音乐。我们为何旅行?换句话说,我们在这里做什么?现在是淡季,天气雾蒙蒙的,没什么机会晒到太阳。想要浪漫情调的人都在那边的酒吧里,三个男人用非常高亢的嗓音和木管乐器为他们表演小夜曲。而我们这些想要真实体验——不管那到底是什么——的人,都在这边围坐在小桌旁,孜孜不倦地从报纸袋里拿虾吃,挤上柠檬,再蘸一点盐,俨然一副专家和本地人的模样。身后,是气喘吁吁的灰海。真实体验,那就是我们想要的东西,那意味着梅斯卡尔酒瓶中有一条真实的虫子。不过,你永远不知道能相信谁。虫子也可能是假的。

这个男人既不想要浪漫情调,也不想要真实体验。他有公务在身,他只想找人聊聊天。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讲讲英语。那个人就是我,尽管他都不喜欢虾。他很年轻,我问过了,三十岁,有漂亮的牙齿、金色的胡须和跟牙齿不太相称的下巴。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微笑,一双眼睛会被涉世未深的人视为坦诚。他的语调暗示了花花公子和波本酒,但他把控得很好。他把一切都把控得很好。他告诉我,他已经有过一个妻子了,他总是在外面。压力很大。

今天他休息。明天他得去别处,去附近的一个镇子。一个船长失踪了。有人看见他进了一家妓院,但没人看见他出来。这个男人逛遍了城中的妓院,只为找到合适的一家。如果不能锁定船长的位置,不管他是死是活,寡妇都会得到一百万美元,船东们自然不愿付这笔钱,除非万不得已。

这不是很危险吗?我说。

妓院是这里最安全的地方,他说,它们得维护自己的声誉。我总是带着警察一起去。

然后呢?我说。

大多数情况下,你一次次去就可以了,直到挖出知情人,他说,然后你再打听打听他们收多少钱。

你的意思是贿赂?我说,我来自更遥远的北方。

事情就是这么运转的,他说,这就是一切事务运转的方式。我喜欢阿拉伯人,他们什么都摆在桌面上。甚至给你写下来:他们想要多少钱,为什么。你不用再处处小心翼翼。而在这里,他们让你猜来猜去,如果你哪里猜错了,他们要么会觉得大受冒犯,要么就认为你是个傻子。

你有没有害怕过?我说,你带枪吗?

如果害怕,他说,我就会走开。我经常害怕,所以我经常走开。没有什么值得你献出生命。他这么说不是为了让人难忘,这就是他的真实想法。

但你一定喜欢旅行,我说,希望为他补偿些什么。

他微微一笑,他喜欢的东西并不多。这是工作,他说。

我又吃了一个虾,先把尾巴剥开,想知道这段话是否属于真实的经验。一个音乐家向我们走来,他以为我们是情侣,很快我们就会被昂贵的音乐所淹没。

乞丐。食物怎么样?你回来时他们会这样问。很难描述,你会说,然后开始描述起来,这会令人人都开心。当然,食物是有的,虽然并不总是期待中的样子。比如说,买颗凤梨试试。

在热浪中,我们围坐于锡桌旁,喝当地的啤酒,吃一种葡萄干小面包。我们身后的墙上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绳结。一个皮肤黝黑的老男人走进来,拖着脚走路的样子让我们觉得很夸张。他只剩下两颗牙齿,胡子也该刮一刮了。

他微笑着,想跟每个人握手。我们三个人都跟他握了手,并且面带微笑。他可能不会说话,也可能假装不会说话。不管如何,他握紧拳头,用来表示(我觉得)婚姻或性的结合,并指了指我的朋友,然后又指了指跟我一起的那个男人。他弄错了,我们纠正了他,一直微笑着。他点了点头,重新来了一遍,每个人都笑得发狂。我们总是追求真实体验,但也有一些东西可被称为旅游套餐。

他碰了碰我的肩膀,右手手指拈在一起。我们不清楚那是什么意思。我们讨论了一番。他不耐烦地转过身去,走到门口,背对着我们站在那里。

我觉得他想要钱,我说。不给乞丐钱会不会很不吉利?

他弯曲的背部突然变得不祥。谁知道他在想什么,在朝我们的方向发射什么诅咒?我们翻出一些硬币,拿在手里以防万一,当他渐渐飘向我们的时候——现在他开始绕圈子了——无须他开口,我们就会把硬币给他。我们又安全了。

但是,当我们的男人、我们的守护者离开桌子去结账的时候,乞丐又回来了。他想在那些可怕的小圆面包中挑一个吃剩下的,它躺在盘子里,被咬过了,湿漉漉的,像被大雨中断的野餐上的东西。他指指小圆面包,又指指他自己。我把面包给了他,他带去门口,吃掉了。

现在我们收起袋子和相机,把椅子往后刮擦开。乞丐又来了,在我们中间推来搡去,比刚才还要急切。这次他没笑,他想要的越来越多。什么时候才能罢休?如果我们不小心,他会一直跟我们到酒店,翻过墙壁,跟我们一起挤上飞机,直到有一天出现在我们前院的草坪上。他不肯再扮演乞丐了,也不肯让我们继续扮演拮据但乐善好施的游客,他在激怒我们,这就太过分了。

走开,我们说。我们用手做出驱赶的动作,好像他是一只鸟。他又笑了,重新溜回他的角色,他的戏服,他那傻子圣徒般的咧嘴大笑,两颗牙齿,满嘴的无辜和狡诈。他几乎松了一口气。他走了。

食物怎么样,他们会问。乏味,你会说。很多鸡肉。不要吃沙拉,你会吃得狼狈不堪。别喝水。

帕伦克。我恐高,但不害怕狭小黑暗的空间。你害怕狭小黑暗的空间,但你不恐高。还有更适合我们去的地方吗?

今晚吃鸡肉,pollo,我学到的第一个词,裹着巧克力酱吃;还有法式薯条,就像蒲公英到处散落。我们比坐对面的男人多付了一倍的钱。他是当地人,还是警察局局长,吃饭的时候一直佩带着左轮手枪。我盘子里的鸡肉在巧克力酱里打滑,跟我们透过火车车窗看到的其他鸡一模一样,也在褐色泥浆里打滑,被狗追赶,狗被小男孩追赶,小男孩则被穿着白色绣花长裙的女人追赶,我还没有学会如何在市场上为这种裙子讨价还价,浓荫掩住市场,在雨中越发苍郁。透过车窗看过去,景色一派闲适。

清晨,工厂的烟雾从四周升起,我们穿过烟雾爬上山,嘲笑那些偶尔从我们身边经过的游客大巴,它们甚至都没坐满。这值得吗?我们想。值得是指你得到的和你投入的之间的不适关系。不管你得到什么,都必须能弥补蚊虫叮咬还有火车上的木糠三明治,而别人都知道那最好不要买。

就是这里了,一座接一座寺庙,小巧,完美,几乎仍旧充满活力。但台阶太陡了,它们被故意建成这样,好让你永远无法背弃神明。我爬不了这些台阶。不是因为我害怕摔下来,高度冲昏了我的头脑,我开始相信我真的会飞。

看着前方就好了,你说,不要回头看,不会有事的。

但我不信,我停在地面上,看着你一直往上,往上,朝向什么?一些真实的东西。嫉妒驱使着我,我绕到后面,这里也不是那么糟糕,我攀上一处滑坡,一直攀到最顶端。

除了建筑和零散的游客,这里也不剩什么东西了。但现在轮到你了:沿着台阶往下走,进入金字塔内部,朝着导览手册上最深、最令人兴奋的墓穴走去。那里漆黑狭窄,你的膝盖开始失去知觉,我们手牵着手往下走,在湿漉漉的石头上滑动。

这是奴隶和嫔妃被杀死的地方,他们的尸体被留在这里看守门户,堵上了最后这扇门。这就是最后的房间。但他们把东西都拿走了:国王,黄金面具,还有让国王永垂不朽的玉石,如今都在千里之外的一个博物馆里。墓穴空空荡荡,墓穴本就该空空荡荡。从导览手册里是搞不清这一点的。

我们记住的并不是缺席的国王,而是恐惧。

美洲豹王座。我们站在队伍中,去看美洲豹王座。快到圣诞节了,到处人满为患,寺庙改建成十美元一间的旅馆,洗手间踵趾相接,满眼浅色拖鞋,橘子皮和其他气味混在一起,还有摇摇欲坠的、内壁上遍是涂鸦的山顶寺庙也人潮拥挤,但这可能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谁知道我们何时能再踏上这条路?

美洲豹王座嵌在一座金字塔中。首先你要从地表出发,进入一条狭窄的隧道,沿着它一路向前,那里窄得仅供容身,古老的石头潮湿得令人不快,如死水塘般覆盖着一层表皮。只有一条通道,已经看过美洲豹王座的人正在往回走,从我们身边推搡而过,把我们挤到墙皮上。他们忙不迭地回到外面的空气中,我们热切地打量着他们的表情:值得看吗?

一些小灯泡沿着隧道顶连成串,电线垂挂在它们之间。隧道顶越来越低。空气潮湿而凝滞。队伍缓慢移动。我们前面都是人们的后背,饱经日晒的颈部,还有被腋下的汗水浸透的衬衫和裙子。没有人说话,但沉重的空气中似乎充满了窃窃私语。在我们前面,几级台阶之上,转角处,看不见的地方,美洲豹王座蹲伏在一个方形隔间里,它的红宝石眼睛发出熠熠之光,它的牙齿栩栩如生,它的意义已然失落。是谁最后使用了它?用来做什么?它为什么被放在这里,在这与世隔绝的黑暗之所?

一行人向前进入暗无天日的地方。肯定曾有队列经过,举着因氧气不足而逐渐暗淡的火把,人们戴着面具,不管是否情愿。美洲豹王座并非一直都是奇观,是圣诞节时要去看的东西。它只是曾经需要展现献祭之恩的神灵。他们在这里玩过一个游戏,在外面的庭院里,墙壁上镶嵌着石环。如果你这一方输了,就会被砍下脑袋。那便是石雕的内容,一个男人的身体,头的位置是一个喷泉:被庇佑的失败者让天下起雨来。隐喻可能是危险的。不是人人都想看到美洲豹王座,但有些人到底还是看了。

在我们前面,一个女人尖叫起来。恐惧沿着队伍蔓延,你能感觉到它从一个身体跳到另一个身体,汹涌向后,不到一分钟,我们就会被冲散、被碾碎。然后传来谣言,传来低语:一只蜘蛛罢了。但我们还是被困住了,隧道堵塞,我们动弹不得,我们站在死寂的空气中,听着自己的心跳,现在我们知道答案了:美洲豹王座就困在我们心里,永远出不去了。

水神。很久以前,这个山洞是被封锁起来的。你可以从遗留的画面中推断出当时:他们在画六条腿、金属脑袋的生物,一些怪物,它们从带有邪恶和灾祸标识的白翼巨船中游上岸来。他们焚烧人类,用吐出火舌的棍棒杀死他们。这就是画面中的场景。现在他们正向南走来。

祭司们不想让怪物发现这座洞穴并据为己有。他们打碎了祭器和神像,释放出神灵的精魂。他们把陶制胸甲丢弃在巨大的山洞中,山洞中央的柱子上沾满了干血手印。他们退到洞外,沿路筑起围墙:第一道是石头墙;在第二道墙边他们放了一堆碎石,制造出大地耸动、灾难肇生的假象。祭司们失去了魔法,泯然众人,既无法守护众生,也无法被众生所守护,他们也和众人一样,或遭屠杀,或被奴役。

现在,我们正重走他们的路。说实话,我宁愿待在天井中,沐浴着黄澄澄的阳光,喝咖啡牛奶,观察笼子里的巨嘴鸟,但在这个国家,你身不由己地走向黑暗的地方。我们低着头穿过第一道低矮的门廊。廊顶就在我们头上不远处,树根穿透它生长下来,把它固定在那里。到了第二道门,我们就必须匍匐前进了。

穿过这道门便是中央洞穴,在这里,你仍能闻到恐惧和火把上的燃油味。柱脚边堆着一些碗,还有面具,彼此嵌套在一起,上面打着洞,灵魂业已消失。沿着岔路向左是一条走廊,那里有一排小小的祭坛:每个祭坛上都放着一个盘子,不比洋娃娃的盘子大,每个盘子上都放着一粒布满灰尘的玉米,小心翼翼地放在那里,好让人们那一年能吃上饭。一切都保留着原来的样子。

走廊的尽头有一座地下喷泉,一湾浅浅的湖泊,湖水清澈如眼泪,点染着少许蓝色。苍白而迟钝的鱼在湖里游动,可能瞎了眼。湖水中央就是水神,面带愁容,漂浮在石头上,与蓝色池塘中的倒影成双成对。我们没法判断他是否遭受过破坏。可能他们觉得水神能照管好自己。

我们沿着走廊往回走,什么都没碰,知道自己是擅自闯入的,误入了一个孩子的严肃而笃信的游戏,并把一切都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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