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的谋杀
这游戏我只玩过两次。第一次是五年级的时候,在一个大房子的地下室,房子属于一个名叫露易丝的女孩的父母。地下室里有张台球桌,但我们都对台球一窍不通。还有架自动钢琴。我们转动自动钢琴里的打孔纸卷,看着琴键自动上上下下,类似的画面在最近一场电影里出现过,后面紧跟着就出现了死人。但很快我们就厌倦了。当时我爱上了一个叫比尔的男孩,比尔喜欢露易丝,另一个我已经忘记名字的男孩喜欢我。至于露易丝喜欢谁,没有人知道。
所以我们关掉地下室的灯,玩起了“黑暗中的谋杀”,男孩们很开心,因为他们可以把手绕在女孩脖子上;女孩们也很开心,因为她们可以尖叫。那兴奋劲儿让我们难以自持,好在露易丝的父母回来了,问我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第二次我是和成年人一起玩的,不那么好玩了,但颇费脑筋。
我听说,曾有六个正常人和一个诗人在一间消夏小屋里玩过这个游戏,而诗人的确试图杀死某个人。他之所以未能得逞,仅仅是因为一条狗的干预,这条狗分不清幻想和现实。游戏的关键在于,你必须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
以下是游戏规则:
把一些纸片折叠好,放进帽子或碗里,或者放在桌子中央。每人选择一张。抽到X的是侦探,抽到黑点的是凶手。侦探关上灯,离开房间。所有人都在房间里四处摸索,直到凶手选中一个受害人。他可以低声说“你死了”,也可以偷偷绕住一个人的脖子,假装一掐,动作要果断。受害人尖叫倒地。这时每个人都要停下来,但凶手除外,因为他当然不想被发现离尸体太近。侦探从一数到十,打开灯,走进房间。现在他可以审讯所有人,但受害人除外,受害人已经死了,不允许作答。每个人都必须说实话,凶手除外,他必须撒谎。
如果你喜欢,还可以给这个游戏变换花样。你可以说:作者是凶手,读者是侦探,书是受害人;或者作者是凶手,评论家是侦探,读者是受害人。在后一种情况下,书将成为整个场景调度,包括那盏不小心被踢翻的台灯。但实际上,单纯玩游戏会更有意思。
无论如何,身处黑暗的都是我。我对你图谋不轨,我正在谋划我的罪恶,我把手伸向你的喉咙,或错误地伸向你的大腿。你能听见我步步紧逼,我穿着靴子,带着刀,也可能是把珍珠柄左轮手枪,无论如何我都穿着软底的靴子,你能看见我的香烟发出电影般的光芒,明灭在房间的雾气里,街头的雾气,房间的雾气,尽管我并不抽烟。当尖叫终于止息而你打开灯的时候,只需记住这一点:根据游戏规则,我必须一直撒谎。
那么,你相信我吗?
徐徐沸腾
一切都是从后院开始的。起初,男人们主要关注热度、烟雾以及手执长叉狠狠戳下去。妻子们将铁轨条纹的围裙送给他们,用胸前印着的标语——辣小伙,大老板——来鞭策他们。然后在谁该洗碗这个问题上,一切又都乱了套,你总不能永远指望纸盘子,大约在那段时间,妻子们厌倦了制作焦糖奶油布朗尼,制作果冻沙拉佐以胡萝卜碎和小棉花糖,她们想去赚钱,而事情都是一连串发生的。妻子们说,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而男人们,在那个世纪仍以自己的理性为傲的男人们,不得不承认事实的确如此。
有段时间他们想出了解决方案:男人负责更有阳刚之气的食物,如烤肉、肋排、牛排、死鸡、死鸭、鸡胗、鸡心,也就是所有那些显然已被宰杀、明显放过血的东西;妻子们则负责其他事情,糖浆欧防风和搅打梅干,所有那些要么开花、要么结果、要么是中间软绵绵的东西。如此相安无事十年。人人都赞美男人,好让他们保持干劲,而妻子们则自觉躲过了一劫,她们早上带着簇新的公文包溜出家门,手里攥着巴士车票,因为休旅车在男人那里,他们得把动物尸体运回家。
但时间不是静止的,男人们拒绝留在原地。他们不愿被隔绝在自己的厨房里,并且越来越不允许妻子们进入厨房,因为男人们说了,他们可没把刀磨好,或许压根儿都没磨过。男人们开始购置厨房电器,利用周末的时间拆卸零件上油。起初发生了一些事故,几个人失去了手指和鼻梁,但男人们很快就掌握了窍门,并开始涉足其他领域:自动肉豆蔻研磨器、电动开罐器。在鸡尾酒会上,他们三三两两聚在房间一头,交换私人菜谱和烹饪奇谈,还有一些小故事,讲的是在最后关头被勇敢拯救下来的舒芙蕾、失去控制而不得不与之抗争到底的梨子薄底比萨。有些故事里包含了不雅的词句,比如鸡胸。的确,性隐喻正在发生变化:碗和叉子变得很惹眼,而打蛋器、压力锅和火鸡汁吸管这类词,则只有最出格的年轻女人、认为自己给面包涂黄油是一种享受的女人,才敢于在男女同堂时说出口。烹饪技艺不佳的男人们徘徊在这些团体的边缘,不敢多说话,羡慕着那些经验丰富的年长男人,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成为那样的人。
不久,男人们大规模辞去工作,这样就能有更多时间待在厨房里。杂志上说这是一种现代趋势。妻子们则被赶入职场,不管她们想不想去:总得有人挣钱,她们可不想让丈夫的阳刚之气受到折损。如今,男人在社区中的地位主要取决于切刀的长度,取决于切刀的数量及其锋利程度,取决于这些切刀是平凡无奇还是珠光宝气。
会员制的俱乐部和秘密社团应运而生。现在,男人们初次见面时会交换一种特殊的握手姿势——贝夏美酱式搅拌,巧克力慕斯式双手抓握——来证明自己已经被接纳入会了。如今,女人们压根儿不进厨房了,免得被认为没有女人味儿。人们向她们指出,大厨(chef)毕竟是大佬(chief)的意思,搅拌大师很常见,但从来没人听说过搅拌主妇。讨论妇女厨房嫉妒症之起源及其治愈方法的心理学文章开始在杂志上出现。有人建议将舌尖截断,而且,如你所知,这在发达国家已经成了一种普遍的做法。人们说,如果上天想要女人做饭,造物主就把切刀做成圆形了,并在上面打上孔洞。
这是历史,却并不为人熟知。它仅存于少量未遭破坏的档案以及类似这样的手稿里,从一个女人传到另一个女人,通常是在夜里,通过手抄或记诵。仅仅写下这些文字,我就已然触犯了天规。我冒着失去个人自由的风险做这件事,因为现在,在经历了几百年的停滞之后,希望的征兆再度出现,因此变化再次成为一种可能。
穿细条纹套装的女人流放到客厅,在那里,她们顺从地从玻璃杯里啜饮男人们奉上的波特酒,不安地坐着,沉默着,听着男人们的高声嘶吼和略带嘲讽的笑声从紧闭的厨房门后传出来。但她们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了。当她们跟信任的人在一起时,就会讲起很久以前的事,迷失在传奇的烟雾中,阁楼箱子里发现的成包成捆的信件,废弃庙宇中玄而又玄的壁画,都留下了这个传奇的隐约痕迹。把献祭的面粉变形成神圣的面包,如今,这一仪式体现了我们这个社会最深刻的宗教信仰,而在那时,女人们也被允许参加这样的仪式。晚上她们会做梦,漫长而诡秘的梦,被重重阴影混淆蒙蔽。她们梦见自己把手插入大地,血红柔软的大地,乳白温暖的大地。她们梦见大地在自己手中聚拢起来,膨胀着,变幻着形状,绽放出千姿百态的花朵,也为她们绽放,再一次为她们绽放。她们梦见了苹果,她们梦见了世界的创造,她们梦见了自由。
女人的小说
献给丽诺尔
/1/
男人的小说是关于男人的。女人的小说也是关于男人的,不过换了个视角。男人的小说里可以没有女人,也许房东或马除外,但女人的小说里不可能没有男人。有时候,男人也把女人放进自己的小说,但他们总是漏掉某些部分:比如说头,或者双手。女人的小说也会漏掉男人的某些部位:有时漏掉肚脐眼和膝盖之间的那部分,有时漏掉幽默感。男人披着斗篷,在疾风中,在旷野中,很难拥有幽默感。
女人写的小说不一定能讨男人欢心,但众所周知,男人写的小说总能讨女人欢心。有些人觉得这匪夷所思。
/2/
我喜欢看这类小说:女主人公的衣服小心翼翼地在她胸前簌簌作响,或者她的胸部小心翼翼地在她的衣服下面簌簌作响。无论如何,得有一套衣服、一些胸部、一些窸窸窣窣,以及最重要的,要有小心翼翼。全方位的小心翼翼,像雾,像瘴气,透过它,事物的轮廓只能隐约浮现出来。
透过愁容瞥见的一抹粉红,呼吸的声音,滑落到地板上的绸缎,都揭示了什么?别放在心上,我说,永远别放在心上。
/3/
男人偏爱坚毅而冷酷的男主人公:对男人坚毅,对女人冷酷。有时这个主人公对女人心软起来,但终归是个错误。女人不喜欢坚毅而冷酷的女主人公。相反,她们必须坚毅而柔软。这引发了一些语言学上的困难。上次我们看的时候,单音节词是雄性的,虽占据主导但地位正在下滑。双唇般的多音节词像章鱼臂膀那样包裹着他们,用蛛网般的恩慈向他们低吟:亲爱的,亲爱的。
/4/
男人的小说关乎如何获取权力。杀戮种种,胜利种种。女人的小说也是,但方法不同。在男人的小说中,得到权力的同时就得到了女人或女人们。那是奖赏,而非手段。在女人的小说中,你通过获取男人来获取权力,男人即权力。但性是不会奏效的,还必须有爱。你以为所有那些双膝着地是为了什么?男人跪在裙摆之间,跪在波斯地毯上。或者男人至少对女人说出爱。当其他一切都缺席的时候,仅仅将爱付诸语言也就够了。爱。好了,现在你可以站起来了,它并没有害死你。对不对?
/5/
我再也不想读那些悲伤的东西了。那些暴力的东西,扰乱人心的东西,所有类似的东西。结尾不能有葬礼,但中间可以有一些。如果一定要有死亡,那么请出现复活,或者至少有个天堂,好让我们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压抑和污秽属于那些二十五岁以下的人,他们能够承受,甚至喜欢,他们还有足够的时间。但对你来说真实的生活是很糟糕的,长时间把它握在手里,你会长粉刺,会变得意志薄弱,还会失明。
我想要幸福,确凿的承诺,快乐环绕四周,小说的书封上要有护士或新娘,聪明的女孩,但不要太聪明,牙齿整齐,亭亭玉立,双乳对称,面无杂毛;你能靠她找到绷带,她能把男主人公——那个潜在的浪子或杀手——变成仪表堂堂的乡村绅士,让他拥有干净的指甲和得体的词汇。他随时恭候,且必须说:直到永远。我再也不想读那些结尾不是“永远”的书了。我只想有人抚平我的眉间,用仅此一种方式。
/6/
有人认为女人的小说里丝毫不涉政治;有人认为它是关于关系的一切;有人认为它里面有很多手段——我指的是医学手段;有人认为它不会广阔而全面地展示我们这个激动人心的时代。而我呢,好吧,我只想要一些可以放在咖啡桌上而不必担心孩子们会被吸引的东西。你认为这不是一个真正的考量吗?不,你错了。
/7/
她有双野鸟般惊恐的眼睛。这就是让我发疯的那种句子。我希望能毫不羞怯地写出这样的句子。我想毫不羞怯地读出它们。如果我能做到这两件简单的事,我觉得,我就能像包裹在天鹅绒里的珍珠一样度过我的有生之年。
她有双野鸟般惊恐的眼睛。哈,哪种野鸟呢?猫头鹰,还是布谷鸟?这两者确有不同。我们不需要更多有想象力的教条主义者。当读到瞪羚似的身体时,他们很难不想到肠道寄生虫、动物园和臭气。
她拥有野生动物般不羁的眼神。我读到。我不情愿地放下书,拇指仍插在那令人兴奋的时刻。当她的双乳被挤出裙子时,他就要把她压在怀里,用他炽热、贪婪、坚硬、饥渴的双唇对准她,但我无法集中精力。隐喻牵着我的鼻子,把我引入迷宫,突然间,整个伊甸园横陈在我面前。豪猪、黄鼬、疣猪和臭鼬,它们野性的目光或恶毒,或乏味,或呆滞,或肮脏而狡诈。真是痛苦,看见浪漫的悸动就在触不可及的地方颤抖,一只黑翅膀的蝴蝶黏在熟透的桃子上,既不能将其咽下,也不能淹留其上。哪一种?我对着没有反应的空气喃喃自语,哪一种?
幸福结局
约翰和玛丽相遇了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如果你想要一个幸福的结局,那么试试A
/A/
约翰和玛丽相爱,然后结婚了。他们各自从事着一份颇有价值且收入不菲、令人振奋且很有挑战性的工作。他们买了一栋可爱的房子。不动产升值了。渐渐地,当他们能够负担得起家政服务时,他们生了两个孩子,他们爱极了这两个孩子。孩子们茁壮成长。约翰和玛丽拥有令人振奋且具有挑战性的性生活以及很有趣的朋友。他们一起享受快乐的假期。他们退休了。他们拥有各自的兴趣爱好,令人振奋且很有挑战性的那种。最后他们死了。这就是故事的结局。
/B/
玛丽爱上了约翰,但是约翰没有爱上玛丽。他仅利用她的身体获得一己快感和一种寡淡的自我满足。他每周去她的公寓两次,然后她做晚饭给他吃,你会注意到,他甚至觉得她不值得被带去餐厅,他吃完晚饭就操她,然后倒头便睡,而她会去洗碗,免得让他觉得自己不爱整洁,脏盘子摆得到处都是。她会重新擦上口红,这样当他醒来时就会看见她姣好的面容。可惜他根本注意不到。他穿上袜子、内裤、外裤、衬衫、领带和鞋子,和脱下来的顺序刚好相反。他不帮玛丽脱衣服,每次都是她自己脱,而且表现得如饥似渴,倒不是因为她多么喜欢做爱,她不喜欢,但她想让约翰觉得她喜欢,因为只要他们做得足够频繁,他就一定会习惯上她,继而依赖她,然后他们就会结婚。但是约翰走出家门,连句晚安都不说,三天之后的六点钟,他会再度出现,然后他们将重复整个过程。
玛丽崩溃了。哭对脸不好,人人都知道,玛丽也知道,但她停不下来。同事都注意到了。她的朋友们对她说,约翰是只耗子,是头猪,是条狗,他根本配不上她,但她不肯相信。她觉得约翰的身体里有另一个约翰,这个约翰要友善很多。只要第一个约翰挤压得足够用力,另一个约翰就会出现,如同蝴蝶破茧而出、小丑跳出盒子、果核挣脱酸梅。
有天晚上约翰对食物发了一通牢骚。他从来没有抱怨过食物。玛丽很受伤。
朋友们说看到他跟另一个女人在餐厅里,女人叫玛琪。最终刺激到玛丽的不是玛琪,而是餐厅。约翰从没带玛丽去过餐厅。玛丽搜集了她能得到的所有安眠药和阿司匹林,就着半瓶雪莉酒吃了下去——甚至都不是威士忌,这下你能看出她是哪种女人了。她给约翰留了一条消息,希望他能发现并及时把她送往医院,随后幡然悔悟,接着他们就会结婚,但这些并没有发生,她死了。
约翰娶了玛琪,一切照A进行。
/C/
约翰,一个较为年长的男人,爱上了玛丽,而玛丽只有二十二岁,她为约翰感到惋惜,因为他为脱发的问题困扰不已。虽然她不爱他,但还是跟他上床了。她是在工作场合遇见他的。她爱的是一个名叫詹姆斯的人,也是二十二岁,但詹姆斯还不想定下来。
相反,约翰很久以前就定下来了:这正是困扰他的地方。约翰拥有一份稳定的、受人尊敬的工作,是自己所在领域的佼佼者,但玛丽并没有被他打动,她被詹姆斯吸引了,詹姆斯有辆重机车和数量惊人的唱片收藏。但詹姆斯总骑着他的重机车在外面,逍遥自在。女孩子们对自由有不同的看法,所以在这期间,玛丽每周四晚上都和约翰在一起。周四是约翰唯一能脱开身的日子。
约翰娶了一个名叫玛琪的女人,他们有两个孩子,一栋可爱的房子,是在不动产价格上涨之前买的,闲下来时,他们还拥有令人振奋且具有挑战性的爱好。约翰告诉玛丽她对他来说有多重要,但是,当然,他不能离开他的妻子,因为承诺就是承诺。他一直重复这个问题,超出了必要的程度,玛丽觉得这很无聊,但年长的男人坚持的时间更长,所以总体而言玛丽过得很愉快。
有一天,詹姆斯骑着他的重机车一阵风似的来了,带着一些顶级的加利福尼亚混合毒品。詹姆斯和玛丽爽翻了天,远超你的想象,他们爬上了床,一切都变得如在深潭中,这时约翰来了,他有玛丽公寓的钥匙。他发现他们迷迷瞪瞪地缠绕在一起。考虑到玛琪,他几乎没有任何资格吃醋,但尽管如此,他还是被绝望征服了。他业已中年,再过两年就会秃得像个鸡蛋一样,对此他无法忍受。他买了一把手枪,说需要用它练习打靶——这是情节中薄弱的部分,可以放在后面处理——然后开枪打死了他们两人和他自己。
度过了一段适当的哀悼期后,玛琪嫁给了一个善解人意的男人,男人叫弗雷德,一切照A进行,但名字都变了。
/D/
弗雷德和玛琪诸事顺利。他们的关系格外和睦,他们善于解决任何可能出现的小问题。但他们那栋可爱的房子在海边,一天,巨浪袭来,不动产贬值了。剩下的故事是关于浪头产生的原因以及他们是如何逃脱的。尽管数千人被淹死,但他们成功了。故事的一部分内容是关于那几千人是怎么淹死的,但弗雷德和玛琪善良又幸运。最后在高地上,他们紧紧抓住对方,湿淋淋的,满怀感激,随后继续照A进行。
/E/
是的,但弗雷德心脏不好。剩下的故事是关于他们两人如何友善而通情达理,直到弗雷德去世。然后玛琪全身心投入慈善事业当中,直到A的结尾。如果你喜欢,故事可以是关于“玛琪”“癌症”“内疚与困惑”“鸟类观察”。
/F/
如果你觉得这一切都太中产了,那么把约翰变成革命者,把玛丽变成反间谍人员,看看这能让你走多远。记住,这里是加拿大。你最终还是会得到A,但在中间部分,你会得到一个淫荡而喧嚷的激情恋爱传奇,一部我们这个时代的编年史——算是吧。
你将不得不面对这一点:无论你怎样切分,结局都是一样的。不要被任何别的结局所欺骗,它们都是假的,要么是有意弄虚作假,怀着恶意欺骗;要么是被过度的乐观主义所驱使,如果不是十足的感伤主义的话。
唯一真实的结局如下:
约翰和玛丽死了。约翰和玛丽死了。约翰和玛丽死了。
关于结局就讲这么多。开头总是更有意思。然而,众所周知,真正的内行更偏爱中间那一段,因为那是最难的部分,完全无计可施。
关于情节只能说这么多,反正就是一件事接一件事,一个什么接一个什么接一个什么。
现在试试如何以及为何。
面包
想象一块面包。不用想象,它就在厨房里,面包切板上,盛在塑料袋里,躺在一把面包刀旁边。面包刀有些年头了,是你在一次拍卖会上搞到的,木头刀柄上刻着“面包”的字样。你打开塑料袋,撕下包装纸,给自己切了一片。你在上面抹上黄油,然后抹上花生酱,然后是蜂蜜,接下来你把面包对折。有些蜂蜜流到手指上,你把它舔掉。吃面包花了大概一分钟时间。面包刚好是黑面包,但也有白面包,在冰箱里,那里还残留了一块裸麦面包,是你上周买的,当时它圆滚滚的像个吃饱的胃,而现在已经开始发霉了。你偶尔会做面包。你觉得那是一件令人放松的手工活儿。
*
想象一场饥荒。再想象一块面包。这两件事都是真实的,但你只能恰好跟其中一个共处一室。把自己放进另一个不同的房间,这便是思想的用途。你正躺在一块薄薄的垫子上,在一个酷热的房间里。墙用干土砌成,你妹妹跟你一起在房间里,她比你年轻。她快饿死了,她的肚子胀鼓鼓的,苍蝇落在她眼睛上,你用手把苍蝇赶走。你还有块布,脏乎乎的,但是很湿润,你用布蘸了蘸她的嘴唇和额头。那块面包你一直舍不得吃,似乎过去很多天了。你跟她一样饥肠辘辘,但不像她那么虚弱。这要多久才能过去?什么时候才会有人带来更多面包?你想出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吃的,但大街上食腐动物成群出没,到处都是尸体的恶臭。
你该跟妹妹分食那块面包呢,还是把一整块都给她?你可以独自享用吗?毕竟,你活下来的概率更大,你更强壮。做出决定需要多长时间?
*
想象一座监狱。你掌握了一些事情,但还没将其公之于众。那些掌管监狱的人知道你知道。那些不管事的人也知道。如果你说出来,三十个、四十个或一百个你的朋友、你的同志就会被逮捕并且死去。如果你拒绝说出来,那么今夜就会成为你的最后一夜。他们总是选择在夜里动手。但你关心的不是夜晚,你思考的是他们给你的那块面包。思考了多长时间?那是块黑面包,很新鲜,让你想起阳光落在木地板上的样子。让你想起一个碗,一个黄色的碗,你家里曾经有一个。它盛着苹果和梨子,放在一张桌子上,那张桌子你也记得。要你命的不是饥饿或疼痛,而是那个黄碗不在身边。你对自己说,此时此地,只要把那个碗捧在手里,你就能忍受一切。他们给你的面包很有破坏性,它暗藏杀机,它并不意味着生命。
*
曾经有对姐妹。一个很富有却没有孩子,另一个有五个孩子却是个寡妇,她太穷了,一点食物都不剩。她去找她的姐妹讨要一口吃的。“我的孩子快死了。”她说。富姐妹说“我自己还不够吃”,并把她赶出家门。然后富姐妹的丈夫回家了,想给自己切片面包吃,可是刚一下刀,红色的血就流了出来。
人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这是一则德国传统民间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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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像变戏法一样为你变出来的那条面包飘浮在你餐桌之上大约一英寸的地方。桌子很正常,里面没有暗门。一条蓝色的茶巾飘到面包下面,没有绳索把布和面包连在一起,把面包和屋顶连在一起,或者把桌子和布连在一起,你用手上下扫过,证实了这一点。但你没摸面包。是什么阻止了你?你不想知道这面包到底是真实的还是我引诱你去看的一个幻象。毫无疑问,你能看见面包,你甚至能闻见它,它有一股酵母的味道,看起来足够扎实,扎实得如同你自己的手臂。但你能信任它吗?你能吃掉它吗?你不想知道,也不愿想象。
纸页
/1/
纸页等待着,假装一片空白。这便是它的魅力、它的空虚吗?这光滑而洁白、这令人恐惧的无辜中还有什么?一场雪、一座冰山?它是一片沙漠,彻底干涸,寸草不生。但人们冒险进入这样的地方,是为什么呢?去看看他们能忍受多少,忍受多少一览无余的光线吗?
/2/
我说过纸页是白色的,的确如此:洁白如婚纱,如稀有的鲸鱼,如海鸥,如天使,如冰和死。有一天,它会像阳光一样囊括所有颜色;还有,它的洁白是因为它的炽热,它将烧断你的视觉神经,那些盯着纸页太久的人会失明。
/3/
纸页本身没有维度和方向。没有上下之分,除非你自己去标记;没有厚度和重量,除了你施加其上的那些;不存在南和北,除非你一口咬定。纸页没有景象,没有声响,没有中心或边缘。正因为如此,你可以永远迷失其中。难道你从没见过那些设法从书页返回的人脸上的感激和喜乐吗?虽然他们眩晕、失血,但仍双膝跪地,双手插入土地,紧紧抱住他们所爱之人的身体,或者,在紧急关头,紧紧抱住他们能够找到的任何身体,带着一种没有经历过纸页旅行之全部恐惧的人所无法理解的紧迫感。
/4/
如果你决定进入纸页,请带一把刀和一些火柴,还有一些可以飘浮的东西;请带一些你可以紧握于手的东西,一个用来割裂光线的三棱镜和一个灵验的护身符,把它挂在你脖子的项链上:回来时用得着。无所谓穿什么鞋子,但你应该露出双手。千万不要戴着手套进入纸页。有一点毋庸赘言,那就是不要轻易做出这种决定。
当然,有些人不是自己决定要进入纸页的,也没有打算过。其中一些人过着称心如意的生活,顺风顺水,但大部分人根本没能挺过来。对他们来说,书页就像一口井,一个可爱的水池,他们在里面看见一张脸,他们自己的脸,但更漂亮。这些不幸的人不是跳进去的,相反,他们跌落进去,而书页在他们头上悄无声息地闭合,不留一丝缝隙,并且立刻变得像原来那样完整而空洞,那样透明,那样诱人。
/5/
纸页的问题在于:它下面是什么?它似乎只有两个维度,你可以把它拿起翻过来,背面和正面是一样的。什么都没有,你说,很是失望。
但你找错了地方,你看的是背面而非下面。纸页下面是另一个故事。纸页下面是个故事。纸页下面是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其中大部分你情愿不听。
纸页不是池塘,而是皮肤,皮肤是用来盛放东西的,它能感觉到你在触摸它。你真的以为它只是躺在那里无所事事吗?
触摸纸页,后果自负:空洞无辜的人是你,不是纸页。但是你想知道,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你。你触摸纸页,如同拖着刀子划过它,纸页现在已经受伤了,一道蜿蜒的伤口打开,一个细小的创伤。黑暗喷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