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落苏的执行力强得可怕,当天晚上就做好计划,准备明天带沈泽雨下海潜水。
金乌虽然有海有河,沈泽雨也会游泳,但下海潜水却是第一次,想到这里她头都大了。
万幸的是作为发起人的许落苏,一改往日霸道的作风,在晚饭过后,拉着沈泽雨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与她分享一些自己以前潜水的视频。
弯弯的新月下,两人坐在秋千上,肩挨着肩,一同望向许落苏腿上的平板。
只见昏暗的深海里,许落苏身穿鱼状的潜水服,打着头上的探照灯,拨开水藻横生的“草地”,往深海下潜。无数游鱼受到惊吓,一丛丛地从“草地”飞窜出来。
它们窜到了许落苏的上方,许落苏身形轻盈地在海底回旋,打开探照灯往上看。
灯光朝鱼群打去,照映出五彩斑斓的游鱼。它们汇聚在一起,宛若暴风一样旋转出一个漩涡,漂亮得好似在跳一场优美的华尔兹,令人惊叹。
鱼群的色彩点亮了沈泽雨的眼眸,她的双眼微微发亮:“这是在哪里?”
许落苏勾唇一笑,点着屏幕说:“就是在这个度假村。很好看的,对不对?”
沈泽雨点点头,应了声:“嗯。”
许落苏滑动屏幕,又点开了一个视频:“这个是我前年拍的,在东海,下潜了六十米,看到了鮟鱇鱼群……”
视频里,许落苏被一群发光的鱼群所包围着,在漆黑的深海里漂游。她跻身鱼群,仿佛一艘被银河推着走的小舟。
沈泽雨的眼睛更亮了。
许落苏见她来了兴致,趁热打铁道:“还有水母,再往深海一点,就能看到发光的水母。”
“听说南极那一片,有更多会发光的浮游生日。”
提到这件事,许落苏一脸憧憬。她垂眸看向抱着平板的沈泽雨,眼神温柔:“这次就当是初体验好了,要是师姐真的觉得很好玩,我们再找专人训练,到时候一起去南极。”
沈泽雨猝然抬头,双眼亮晶晶的:“那南极有美人鱼吗?”
“哈?”
她这话问得没头没脑的,许落苏眨眨眼,有些茫然。
她发懵的表情成功地取悦了沈泽雨,她勾唇一笑,重新收回了视线:“没什么,就是跟你开个玩笑。”
逗完许落苏之后,沈泽雨指着屏幕里的水母,好奇地问:“这又是在哪里的水母?”
她将话题带过去,还没来得及深思的许落苏,只好顺着她的话题聊下去。
两人看完了许落苏的潜水视频,沈泽雨有些好奇地问:“你为什么会想到去潜水?”
许落苏想了想回答:“应该是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学校组织去水族馆。我看到很多会发光的水母,就想亲手摸一摸……”
她说这话的时候,两手撑在身下的秋千椅上,微微仰头,看向夜空。
彼时新月弯弯如钩,宛若她的笑眼。月光笼在她银色丝绸睡袍上,像是笼了一层纱。沈泽雨凝望着她的侧脸,细小的绒毛盛着月光,衬得她的脸微微发亮。
沈泽雨的视线停顿了一秒,并不敢多看,很快就收回了视线。
她荡着身下的秋千,目光落在远处的椰树林,语气淡淡:“原来是这样吗?感觉你爱好挺多的,除了潜水,你还喜欢什么?”
许落苏的身躯伴随着秋千摇晃,连带着声音也忽远忽近了起来:“嗯……我想想啊……”
“徒步,登山,跳伞,滑雪,骑行,冲浪……”
她列了一连串的爱好,全都是又烧钱又危险的项目。说到最后一个,许落苏抓着自己手边的秋千绳,忽而转眸,笑吟吟道:“还有挣钱!”
沈泽雨无言了:“你这……除了最后一个,其他的未免也太危险了吧,家里人都不管你的吗?”
许落苏长腿一伸,抵在地上,借力将秋千用力荡了起来。秋千的幅度一高,惊得沈泽雨连忙抓住了身侧的秋千绳:“哎……”
许落苏的手这时伸了过来,牢牢地握住了她。
手背被温暖裹住,惊得沈泽雨立即侧眸朝她看去。
许落苏握着她的手,眺望着天上的月亮,漫不经心道:“管啊,但我是自由的,也管不到哪里去。”
“况且啊……人生只有一次,在活着的时候,什么都应该好好体验一番。”许落苏偏头,满眼专注地看向沈泽雨,“你说是不是呢?师姐。”
许落苏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尤其是在黑夜里,夜色越深,她的黑眸越发深邃。
任何人只要被她这双眼坚定地注视着,都会产生一种被捧在手心里的错觉。
但那只是错觉。
沈泽雨笑笑,点头同意了她的说法:“你说得对。”
她将自己的手从许落苏掌中抽出来,若无其事地撑在秋千上,重复了一遍许落苏的话:“人生只有一次,不要虚度年华。”
许落苏眼里盛满了笑意,身体往沈泽雨这边倾斜了一点,饶有兴味:“那师姐呢?除了写作,还有什么爱好?”
“我吗?”沈泽雨歪着脑袋想了想,将自己前三十年的人生回顾了一遍,忽然发现简单得乏善可陈。
过了一会,她才回答道:“好像没有别的爱好,如果硬要算得话,制陶勉强算一个。”
许落苏并没有意外的感觉,她凑到沈泽雨面前,语气更好奇了:“诶?那不创作的时候,师姐都在做什么消磨时间?”
沈泽雨掰着手指数了数:“看电影,看书,睡觉之类的……”数完三个之后,她又勉强压下一根手指,“现在还要加上一个健身。”
许落苏惊呆了:“你都不和朋友出去玩的吗?”
沈泽雨很费解:“为什么要和朋友出去玩?”
她回答的理所当然,许落苏脑袋一时卡壳了。
好半晌,许落苏才组织好自己的语言,很纠结地开口:“就是,联络感情?你看……比如你和秦导和孟蜚老师,难道你们没有出去吃饭,旅游什么的吗?”
沈泽雨微微蹙眉,沉吟稍许后道:“通常来说,饭局是为了扩展人脉。没有必要的话,其实能不参加就不参加。”
“至于你说和朋友联络感情……沈泽雨顿了顿,继续道,“我想你能明白‘朋友’一词的份量,不懂得尊重彼此,爱护彼此的人,算不上朋友,那只是‘眼熟‘而已。”
父亲早逝,母亲改嫁,从小跟着奶奶长大的沈泽雨,不知道看过多少世态炎凉。
尤其是奶奶走后,她把奶奶的瓷器捐给了金乌陶瓷博物馆,成立了一个专门的展馆,以往说着要照拂她的亲朋好友,九成全跑了。
人心是最善变的东西。
可就算是这样,早慧的沈泽雨,还是一次一次地去尝试着相信别人。直到失望透顶,才收回自己千疮百孔的真心。
她少年时要比现在活泼许多,自从进了这个圈子,性子一天比一天冷淡,也越发不爱社交。
冷酷的假面是为了保护自己,但对于真的爱自己的人,她也会以自己的方式回报对方。
比如给陈词的五百万,再比如给许落苏的那一对耳坠,以及和秦之月的一次又一次合作。
沈泽雨这一番话令许落苏陷入了深思,好半晌,许落苏才开口,犹犹豫豫的:“那……我想问问师姐,这次和我出来玩,在你看来像是什么?”
如果是霖霈之类的人,问出这句话沈泽雨会觉得太过暧昧了。
可对方是许落苏,一个有时候不怎么通人性的任性家伙,沈泽雨就懒得解读她这话是不是有别的意思。
沈泽雨如实回答:“还能是什么,和老板出来团建啊。”
反正许落苏的公司的确在团建,她也算是对方的员工,这回答一点毛病都没有。
许落苏被她一噎,垂下眼,眼角眉梢都带着哀怨:“我以为你会说是和朋友出来旅游。”
听起来好委屈哦,托前任们的福,沈泽雨完全免疫这一套。她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你带我来的时候是怎么说的?说沧南气候暖和,适合写剧本。”
“谁家旅游还要写剧本啊!这不是出差是什么!”
沈泽雨振振有词,顶着自己的小卷毛,看起来就像是个在控诉自己无良老板的年轻社畜。
她平日里都是半死不活的样子,少有这么活泼的时候,鲜活得仿佛一个高中生。
许落苏看着看着,心里就生出一股怜爱之意。她忍不住伸出两手,捧住了沈泽雨的面颊,狠狠地揉了两下。
“嗷!”沈泽雨被她揉疼了,抬手就是一爪子往她手腕上打去,“你干嘛!”
许落苏被打了也不恼,笑眯眯的:“谁让你说我坏话!”
沈泽雨自觉理亏,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哼哼唧唧的没说话。
月色下,许落苏的笑意更盛,她凑到沈泽雨面前,笑着问:“那耳坠呢?你送我的那对耳坠,是送给朋友的礼物吗?”
沈泽雨的手一下就停了。
许落苏挨近她,夜风轻轻吹来,她在风里闻到了沈泽雨身上特有的荔枝香味:“我猜猜……试妆的时候,我的生日刚过不久,那是我的生日礼物对不对?”
从小到大,许落苏都是一个直白坦率的人。有什么事情,她第一个反应都是问清楚,再去解决,绝对不会猜来猜去。
只有面对沈泽雨,她不敢多问。
沈泽雨的心实在是太纤细,太细腻了,宛若一只珍贵金斑喙凤蝶,稍有些激荡的风雨,就会被撕碎。
因此有关于对方的一切事情,许落苏都只能自己一个人接受,消化,埋藏于心。
但这不代表她不会问,只要时机合适,很多事情她都能开口的。
比如现在。
她凝望着沈泽雨苍白的面庞,见她低头思索片刻后,抬头朝自己看来:“是礼物,但不是生日礼物。”
与预想中的答案不一样,许落苏的瞳孔微微放大,眼里含着错愕:“这是……什么意思?”
沈泽雨不好意思地笑笑,语气尴尬:“我的确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但你一直没回来,后来时间隔了太久,就不好再送出去了。”
那一刹那,笑意在许落苏脸上徐徐绽开。她迎着夜风,朝沈泽雨伸出手:“礼物……”
沈泽雨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许落苏伸着手,扬起下巴,一脸的理所当然:“我的生日礼物,给我。”
真是骄傲的面孔。
沈泽雨毫不犹豫地抬手在她掌心”啪“地一下打下去:“想得美,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诶……你怎么这样……”许落苏抬手,拽着沈泽雨的衣角,开始“呜呜呜呜呜呜”地假哭,“师姐,你欺负人……我要礼物,我要我的生日礼物……”
她这戏精开得突然,沈泽雨不得不抬手,将她拽住自己衣角的手扯出去:“想得美,都过去半年了,等明年吧。”
结果倒好,许落苏哭得变本加厉:“不要…呜呜呜呜呜呜……我就要今年的礼物……”她两手抱住沈泽雨的肩膀,整个人都挨在沈泽雨身上。
温热的气息笼罩着自己,沈泽雨烫得要死。她费力地推拒着对方,有些咬牙切齿:“你少来假哭,我不吃这一套啊……”
“松开……松开我……”
许落苏好歹是个演员,听她这么一说,立马嚎啕大哭起来:“呜哇……师姐欺负我……礼物……我的礼物……”
她这一哭,还真的挤出点泪来。温热的吐息和泪水一起滴落在沈泽雨的脖子上,她一下就不行了。
推拒的手也没了力道,只能崩溃地喊:“松开,松开我……我回了金乌就把东西给你。”
困住她的人总算松了手,吸了吸鼻子,带着点哭腔道:“这还差不多。”
沈泽雨抬眸看向她,却见许落苏微微仰首,将眼角的泪咽了回去。
月色下,她那双眼泛起秋波,眼角微红,看起来楚楚可怜。
沈泽雨懵了片刻,好一会才憋出了一句:“你是真行啊……”竟然还真的哭出来了。
许落苏侧眸嗔了她一眼,眼角的泪霎时滑落:“谁让你说我假哭的。”
她声音含着哭腔,好似有无尽的委屈。沈泽雨最见不得女人哭,见状立马闭上眼,双手合十道:“我错了我错了,你别哭了……”
“哼……”许落苏轻哼了一声,曲起右手食指,抵在眼角上,一点一点拭去自己的泪水,“你不理解你对我有多重要,你还要笑我……”
“我是真的很高兴能够收到你的生日礼物,很高兴……很高兴的……”
她一连用了三个很高兴,向来含蓄的沈泽雨顿时怔住了。
沈泽雨睁开眼看向了许落苏,心里的话脱口而出:“有这么高兴吗?”
“嗯。”许落苏点了点头,偏头看向沈泽雨,语气已经恢复了正常,“对我来说,师姐是我很重要的一个朋友。收到重要之人送的东西,难道不应该高兴吗?”
她结束了这场哭闹的玩笑,脸上满含笑意:“所以我很想要这个礼物。”
“无论在你看来是给老板的,还是给师妹的,又或者是朋友的……我都很想要这个礼物。”
少年人的心思既简单纯粹,又热烈直白,只是因为在这世上与你有所联结,就高兴得无以复加。
这天晚上,沈泽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哪怕是加了药量,她的脑海里还是在不断的溯洄许落苏的那三个“很高兴”。想到最后,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自古天然克傲娇……”
可怕,实在是太可怕了。
再这么下去,她肯定会在同一个坑里摔倒两次的。离开沧南后,她必须尽快远离许落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