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落苏从没见过沈泽雨有如此激荡的情绪,她望着对方眼里的泪,呆在了原地,满眼的不知所措。
沈泽雨情绪上头好几秒,看到了她瞳孔里的错愕,潜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在失控。这种失控不是简单的情绪震荡,而是会造成切实的伤害。
她沉默了好一会,迅速蹲下,两手环抱着自己的双腿,将自己抱成一团,不断地在口中重复念着:“我很好,我很好,我很好......”
自我环抱能让情绪冷静下来,许落苏站在原地看着她念叨了小半分钟,想了想也蹲在她面前,两手搭在膝盖上,担忧地望着她。
她不敢出声,生怕自己一开口,就把沈泽雨震碎了。
过了好一会,沈泽雨才从纷乱的情绪里稳定下来。她抬头,双眼湿漉漉地看向许落苏:“对不起......”
她率先道了歉,许落苏摇摇头,伸手去摸她的头发:“你觉得好点了吗?”
沈泽雨摇摇头,深吸了一口气,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做出了决断:“我现在的情况很不妙,不管是一个人呆着,还是和你呆着,都很危险。”
“我需要尽快地回到金乌治疗,不然会失控。”
许落苏瞳孔震颤,死死地咬住了下唇。
梦醒了,残酷的现实摆在了眼前。
无论她怎么用“状态不佳”来粉饰事实,如今她也只能承认自己是一个精神病患者。
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甚至会放大自己的一切负面举措,从而伤害到珍视的人。
沈泽雨松开了环抱自己的手,倾身将许落苏拥入怀中,声音里带着哭腔:“对不起。”
如果她是十五六岁,青春年少的年纪,她会和许落苏在一起。
如果她是二十多岁,意气风发的年华,她也会追求许落苏。
可她今年三十一岁了,情感受挫,疾病缠身,她不敢给任何一个人许诺。
更何况,那个人许落苏。
不过是一些因为崇拜升起的爱慕而已,终究会消散的。
她拍了拍许落苏的后背,哽咽着道:“我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
“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我都永远感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说完之后,沈泽雨松开了对方,望着她挤出了一个笑容:“别担心,都会好的。”
她什么话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许落苏只觉得喉头哽咽一句话的也说不出来。雾气迅速在她眼眸深处聚拢,她看着面前的沈泽雨,眼睛里写满了从未有过的难过。
她开始体会到了沈泽雨和她形容的那种疼痛。
火山喷发,天崩地裂,心宛若碎了一样,满地的岩浆流淌。
她靠近沈泽雨,倾身倒在她肩头,泪珠滚了下来,哭得无声无息。
好苦啊,沈泽雨。
谁来爱她,都是不行的。
————————
许落苏刚在海城落地没多久,又陪着沈泽雨回到金乌。
入院前许落苏陪沈泽雨做了一次咨询,才发现她从九月份开始擅自修改了减少了用药剂量,到了十二月又过度使用药物,导致用药周期完全紊乱了。
一旁的许落苏听得脑袋嗡嗡作响,因为沈泽雨减药的时间,恰好是《夜阑》第二季剧本创作的时间。
也正是这样,才导致这次抑郁期来势汹汹。
医生很生气,建议她住院三个月,调整用药周期。沈泽雨没有异议,当天晚上就办好住院手续,直接住了进来。
这天晚上,许落苏看到了沈泽雨住了两年的病房。
四处都是白的,只有左边开着一扇窗,可以看到窗外的榆树林,从春到冬。
沈泽雨换了病服,端坐在床上,长袖撸到手肘,正在被护士一瓶一瓶采血。
抽完血之后,沈泽雨放下袖子,目光投向许落苏:“时间不早了,你应该回去了。”
许落苏转身,望着她目光幽幽:“你以前说的太阳,就是落在这些树上的光吗?”
沈泽雨点点头:“嗯。”
许落苏眼里的雾气未散,直勾勾地看着她,眼底的难过清晰可见。
沈泽雨叹息一声,安抚道:“都是过去的事了。”
她站起身来,走向许落苏:“别担心,已经很晚了,你先回去吧。”
她说着,伸手去拽许落苏的衣角,牵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许落苏单手抓在门框上,眼里都是泪:“那我之后可以来看你吗?”
沈泽雨叹着气,很是无奈,她伸手把许落苏往门外推:“精神病院又不是什么好地方,来什么来啊。”
“走吧,早点回家。”
她把许落苏往外推,在许落苏的一步三回头里,终于将她推到了电梯口。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许落苏还依依不舍:“我会来看你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红着眼,满眼都是倔强。
沈泽雨挥了挥手,敷衍地应了个字:“嗯。”
许落苏的行程很忙,又要拍戏,又要赶通告,还得处理工作,她并不觉得对方有时间看顾自己。
更何况,她早已习惯一个人,对什么都不抱任何希望了不是吗?
—————————
送沈泽雨来医院的路上,许落苏还没有多大感觉。
可是坐车离开时,许落苏忽然被一种排山倒海的悲伤所淹没了。
从小到大,她应有尽有,什么都不缺。
只要她想,她可以和任何人搞好关系。
因为自己的心灵太过丰盛了,也就不需要任何的情感依赖,对“恋爱”的事情更加不感兴趣。
也不是没人喜欢过她,追她的人如过江之鲫,只是和她联系一段时间,这种欣赏与好感,就变成了可望而不可及的崇拜。
沈泽雨在她的人生里,不是第一个想要交好的人,可确实是她第一个好奇的人。
好难过啊……明明是想好好珍视她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呢?
为什么……
许落苏靠在车窗,望着窗外漆黑的夜景,默默地流泪。
她悄无声息地哭着,驾驶座上的蔡怡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明明见面还热情似火的,怎么把沈老师搞进精神病院了?难道老总被甩了?
小助理吓死了,小心翼翼地开口:“许总,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啊?”
原本许落苏是听到私教说沈泽雨身体不太好,所以推掉了工作来陪她。结果倒好,火上浇油。
许落苏哭得泪流满面,但还要维持形象,她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道:“回南江一趟……”
她现在的状态根没办法工作,只能躲回家里去。
抵达许倾月在南江的大平层时,恰好时凌晨六点。
许落苏刷开指纹进去,灯也不开,就端坐在沙发上呆呆地望着窗外微蓝色的天空。
许倾月晨起喝水,穿着睡袍揉着眼睛走到客厅时,被坐在沙发上的许落苏吓了一跳:“哎呦……”
她生怕自己没看清,走到沙发椅子背后,很是惊讶:“你怎么回来了?”还不打招呼的。
“姐……”许落苏仰头,望着许倾月双眼通红,眼泪“刷”地一下就滚了下来,“我……”
“我……”她低头两手捧着脸,泪水滚滚而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呜呜呜地哭。
从小到大,许倾月都没见她这么哭过。她吓死了,连忙跑过去将她抱在怀里,温声哄她:“别哭了别哭了……没事的……发生什么了,你告诉姐姐……姐姐帮你……”
她不哄还好,一哄许落苏的情绪完全崩塌,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哭直接把里边的夏思琪给哭醒了,吓得两人抱住许落苏,哄了好一阵,才把她哄好。
许落苏不哭了,两人才一左一右地将她抱着,小心翼翼地问:“你这是遇到什么事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许落苏摇摇头,眼泪跟断线的珍珠一样甩落。
许倾月见她这样,小心试探地问了一句:“那……是沈泽雨出事了?”
许落苏点点头,眼泪又往下掉,一副很难过的表情。
许倾月吓得心口砰砰跳,问了一句:“她不会是死了吧?”
许落苏立马睁开了眼,愤怒地望向许倾月,语气含着哭腔:“姐你好过分,你咒她!”
许倾月没话说了,旁边的夏思琪抬手打了她一下,她“嗷”了一声,夏思琪低低呵斥:“你闭嘴!”
许倾月委屈死了,示意她:那你来问。
夏思琪抬手摸了摸头,耐着性子温温柔柔道:“那苏苏能告诉我们是什么事吗?你和沈老师,吵架了?”
许倾月心想吵架能这样?怕不是她家小妹表白被拒了吧。
但她不敢说,她怕被骂。
夏思琪一开口,许落苏又要哭了。
她抬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流淌出来,抽抽噎噎的:“她……她真的……”
“她真的好苦……好辛苦……”
“两年……整整两年……那么小的白房子,只有一棵榆树的窗,被绑着……”
“看着太阳从东到西,树叶从绿到黄……”
“一个人孤零零地过了两年……她怎么过来的……那些人怎么忍心对她……”
“怎么忍心让她一个人……”
她知道沈泽雨一个人待在精神病院,她知道她经历过什么。可直到昨天,她陪沈泽雨去到医院,才深刻地明白那两年对于沈泽雨意味着什么。
那是暗无天日的囚困。
那是日复一日的绝望。
那是丧失尊严的禁锢。
一想到这里,许落苏心疼得都快要死了。
“我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去找她......为什么不早一点认识她......”
她哭得泪流不止,全身抽搐:“明明已经受过这样的苦,明明已经对那个地方无比畏惧……为什么还要为了无关紧要的事去冒险……”
只是一个剧本而已,有那么重要嘛!
不写不就好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以为她对沈泽雨已经够好了,可没想到对方回报她的,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多。
许落苏完全崩溃了,她抬头看向许倾月,泪流满面:“姐……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她看过那么多的书籍,看过那么多的电影,总结出来的规律,都不足以让她觉得“爱情”是一项有趣的东西。
即便它令人欢欣,令人愉悦,可在许落苏看来它仍旧是偷走一部分灵魂的魔鬼,是损害人生完整的恶性肿瘤。
但此刻,此时此刻,她多希望有人告诉她,她对沈泽雨的情感能够称之为“爱”。
因为她真的好痛,好痛啊。
许倾月叹息了一声,两手捧住妹妹的脸,擦掉了她的眼泪:“不要问我。”
她难得正经,作为一个称职的姐姐,认真建议道:“你要问问你的心。”
“你对她的感受,是因为她的遭遇太过悲惨,你的白骑士病在发作。还是因为,无论她做什么,经历过什么你都想和她有所联结。”
许倾月和沈泽雨见过几面,对方是一个非常纯粹的人。
纯粹不代表简单,这样的人要求的情感浓度,会非常高。常人都以交往过很多人作为魅力的证明,沈泽雨有那个条件,却极为不屑。
她甚至鄙夷这类人。
以她妹妹目前的程度,一定是不行的。
看着妹妹茫然的眼,许倾月狠狠地揉了揉她的脸,恨铁不成钢道:“如果你想走进沈泽雨的生活,那你就要转变一下你的思考角度了。”
她并不反对许落苏喜欢沈泽雨,甚至结婚或者交往,她都觉得没问题。
就算沈泽雨在某种意义上不符合世俗的择偶标准,但她有一颗非常纯粹干净的心。她的灵魂,她的气质,在这个世界上都非常难得。
作为合作方,许倾月还是很欣赏她的。
更重要的是,许落苏喜欢沈泽雨,对方还不一定愿意呢。
沈泽雨是谁啊,以她在圈内的名声,几乎不缺人追,可她就是能十年如一日的从一而终。
这个人又挑剔,又周全,才不会选择她妹妹这样的人。
就算是这样,许倾月看着现在哭得昏天暗地的妹妹,还是觉得妹妹有点太可怜了。
真惨,竟然喜欢沈泽雨。
也真幸运,幸好喜欢沈泽雨。
她叹了口气,两手捏了捏妹妹的脸,忍不住给出了走向捷径的提示:“请你认真地想一想,沈泽雨的人生需要什么角色。而你,又能成为她生命里什么样的人?”
若是想做沈泽雨的伴侣,请全力以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