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落苏不哭了,她被沈泽雨这句话噎得沉默了一路。
两人回到家里之后,许落苏前往客房洗漱,洗澡的时候脑子里全部都是沈泽雨刚才说的话。
《雾雨春夜》已经拍了两个半月,秦之月综合了沈泽雨的意见,和她自己的理解,最后决定只将事实呈现给观众,将沈月的人设建立在复杂的多层次维度上。
正因为如此,作为和她对手戏最多的许落苏能够察觉到沈月的复杂。
越是演,许落苏越是能从“一开始的极端不信任但要维持工作上的友好”,“到觉得对方有那么点才华,却很难搞。”
“最后发现对方是个很容易吃亏的老好人,且不太擅长世俗上的应对”这样的观念层层转变?
从银竹的视角看沈月,能够清晰地看到沈月本人的灵魂轮廓,而沈月本人一无所觉。
沈月的防备心太重了,她可以一面心动,又一面不动声色的质疑。
一面沦陷,一面用理智告诉你不合适。
一面渴望温暖,又一面可以环抱着自己冻死。
因为主导她人生的,是她清醒理智的大脑,而不是肆意妄为的情感。
在她的人生里,情感,尤其是失控的情感是很危险的。
这一点非常的沈泽雨。
许落苏联想到沈泽雨的出身,对她的矛盾一点也不奇怪。
她惧怕情感,是因为她不想和她父亲一样,因为感情问题疯掉。
而实际上,她已经为了这件事疯掉过一次了。
所以她无法接受新的感情,无法接受许落苏。
可她接受了银竹。
她对银竹说那句话的时候,是真心的。她真的认为银竹是个很好的姑娘,哪怕对方也和她一样有很多的缺陷,她也觉得她是个很好的人。
她想把爱给银竹。
为什么?
银竹哪里好了?银竹也不爱她啊?
啊……因为银竹和她很像!那时候,银竹也刚失恋了,湿漉漉的小狗,很像她自己。
她想爱银竹是因为她想爱自己。
许落苏思来想去,终于把这个逻辑给理顺了。但她气还是不顺,她想了想,吹完头发之后披了件毯子,踩着棉拖鞋走向沈泽雨的房间。
一阵敲门声响后,房门从里面打开了。橘色灯光下,沈泽雨穿着单薄的睡衣,顶着一头蓬松的卷发仰头看她:“怎么了?”
许落苏不说话,就垂眸盯着她。
沈泽雨心知肚明,将手搭在门上,若无其事道:“不说的话,我睡觉去了。”
她说着缓缓关上房门,许落苏忽然一把伸手,“啪”地一下两手贴在她面颊上,气急败坏地揉了揉:“啊啊啊啊啊啊……”
她揉得力道不轻,沈泽雨连忙抬手阻止她:“痛痛痛啊……你快放手……”
“哼!”许落苏停下了手,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狠狠地在她头上揉了一把,气呼呼的:“坏师姐!”
沈泽雨趴在她怀里敷衍地应着:“嗯嗯嗯,我坏。”
许落苏单手抱着她的头,另一只手去揉她的耳朵,语气很烦躁:“还嗯嗯嗯……你真的……真的……”
“太坏了!”
她在沈泽雨耳朵上掐了一把,沈泽雨吃痛仰头看着她,一双眼成了死鱼眼:“你再打我我就把你赶出家门了啊。”
许落苏挑眉,轻哼一声:“我付了钱的,你不能赶我。”
沈泽雨两手抱着她的腰,将她稍稍往怀里带,神情懒散:“等合同到期就把你赶出去。”
许落苏:“……”
她不说话了,垂眸看着沈泽雨,一双眼水汪汪的。
沈泽雨受不了她这样看着,吐槽了一句:“你是狗嘛天天这么可怜兮兮地看着我。”
她松开了许落苏,牵着她往房间里带:“明天要拍的戏很多,我看再放你一个人胡思乱想,你今晚也别想睡了。”
“进来吧,一起睡。”
跟在她身后的许落苏飞速红了脸:“唉,这样好吗?”
沈泽雨“砰”地一声把门带上,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上去,直接闭上了眼:“你放心,我吃了药,药效快上来了,困得要命,糟蹋不了你。”
更何况,她们也不是没有一起睡过。
她坦然的要命,许落苏站在床边望着她,咬着下唇不说话。
沈泽雨等了好一会,都不见她上来,遂睁开了半只眼去看她:“怎么还不上来?真怕我吃了你啊?”
许落苏:“……”
沈泽雨乐了,半开玩笑道:“还是说你怕你是兽性大发,对我动手?”
“我觉得不至于吧。”
什么话都让她说了,许落苏还能说什么。她深吸一口气,跑了一圈走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提前热好的被窝暖烘烘的,让人骨头都懒了。许落苏挪了挪,和沈泽雨贴在了一起。
沈泽雨打了个响指:“关灯,睡觉!”
室内的智能家居关掉了所有的灯,视线一下变得漆黑起来。
眼前一黑,嗅觉和听觉就变得异常灵敏。许落苏被荔枝味所侵染,忍不住再挪了挪,伸手搭在了沈泽雨的腰上,虚虚地环抱着她。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沈泽雨感受到了对方滚烫的体温。她转过身,抬手贴在许落苏额头上,测了测体温,嘀嘀咕咕的:“也没发烧啊,怎么那么烫。”
许落苏有些不太好意思:“我体温偏高。”
“好吧。”沈泽雨松开了落在她额头上的手,一手从她颈下穿过,另一手搭在她腰侧,很自然地将她抱在怀里。
许落苏只觉得面颊一烫,整个人都滚入了沈泽雨怀中:“师姐!”
她惊叫,都快控制不住自己的音调了!
沈泽雨困意上来了,打了个哈欠,拍了拍她的背:“别多想了,乖乖的,睡觉了啊。”
她知道许落苏在介意什么,可要是真的问出口,那就没意思了。
情爱一事正是如此,你我心知肚明,若是对旧爱无半点情谊,听起来太过无情。
可要是太过爱,平白无故让新欢添堵。
最好的方式就是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装聋作哑,除开你我别无他人。
这是沈泽雨在霖霈身上学习到的法则,警惕破窗效应,爱人先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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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戏份大概拍了一个月,直到进入一月后才算全部拍完。
也就是这时,沈月知道了银竹的情感状态。按照她的人物底色逻辑,是会直接断掉自己所有念头的。
用秦之月的说法就是:“但凡沈泽雨脑子和以前一样正常,也不会往这个坑里跳。”
但沈泽雨却觉得不太对,她认为这是她必须经历的事情。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你看,世事就是如此,你总不能期待一跤也不摔,就直接过完这一生吧?
如果人生是如此平安顺遂的,那为什么会有人期待波澜壮阔呢?
人生就是一场大冒险啊!
沈泽雨和秦之月辩论时说了这句话,然后秦之月抱着手臂刺了她一句:“啊对对对,然后你就被大冒险的浪给拍死了!”
沈泽雨:“……”
沈泽雨很委婉:“倒也没死。”
秦之月阴阳怪气:“死是没死,但也差不多了。”
她俩天天在片场吵架,在场众人都习惯了。
不过今天拍的是外景,虽然清场了,但还是有不少外人在,许落苏怕泄露隐私,还是让她们两人注意隐私。
沈泽雨也觉得不好意思,轻咳一声:“好了好了,演员请就位。”
“action!”
自沈月知道银竹有对象之后,有意无意地和她拉开了距离。工作仍旧要做,但两人不再一起用餐,读书,看电影,私下将很多时间错开了。
只是同在屋檐下,银竹怎么可能感受不到这些变化。
有一天,银竹忍无可忍,问沈月为什么。
沈月很慎重地回答了一句:“我怕自己会犯错。”
这一句,拉开了两人冷战的序幕。
很多时候,我们都以为自己只要采取了措施,就可以同自己产生好感的人拉开距离。殊不知,这样不过是在用反作用力。
如同弹簧,拉开得越狠,松手的时候反弹越严重。
沈月清晰地明白这个道理,但出于道德和职业操守,她不能再进行下去。如果没有别的意外推动,在这个项目结束,她应该会和对方老死不相往来。
但是意外来了。
在某一个梨花盛开的春夜里,她在书房修订剧本的时候听到了银竹很激烈的说话声。她不由地走到窗口,稍稍拉开一点窗帘,往楼下看去。
却见银竹站在路灯下,拿着手机在打电话,声音里偶有哭腔。借着晦暗的路灯,她看到对方脸上的泪痕。
那不是她应该管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沈月却在窗口站了很久。
久到看完银竹蹲在路灯下哭,久到看完她起身,擦掉眼泪往回走。
那天夜里,沈月睁眼看着天花板,好久都没睡着。
第二天在办公室,沈月犹犹豫豫地开口询问对方有没有时间陪她去吃个饭。
找的借口很别扭:“我朋友说那家甜点很不错,让我一定要去打卡,所以……”
银竹昨夜刚哭过,但还是打起了精神:“好啊,什么时候去?”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吧。”
于是她们来到了这家餐厅。
位置是沈月昨天订好的,餐厅很热闹,她二人没说话,显得很冷清。
银竹是一个不会让人没话说的人,主动开了口:“感觉……很久没有和沈老师一起吃饭了。”
沈月回答得硬邦邦:“还好,也就一周不到。”
“是嘛……”银竹勉强笑笑,迟疑着开口,“昨天……沈老师看到了对吧?”
“嗯?”沈月一时没反应过来,好一会才说,“嗯。”
银竹眼角泛了红,声音里带着哭腔:“是不是觉得我很幼稚,还会为了这种事情哭。”
“倒也没有。”
沈月不怎么会安慰人,这种时候能接住话就不错了。
她想了想,又问:“你们吵架了吗?”
银竹:“嗯。”
沈月沉吟着,问她:“为什么?”
银竹没回答,沈月立马说:“要是不方便说的话,不说也行。”
银竹思索着开口:“其实告诉你也没什么,就是对前景规划不一样。”
“她年纪比我小,还比较贪玩……”
沈月食不知味,听了一耳朵总结就是对方女朋友比较小,还没出社会,在物质上没办法给她安全感。
沈月听着听着,觉得不太对:“可是人终其一生,都只能靠自己给自己安全感。为什么一定要是你去依赖对方,而不是你自己成长为参天大树,让别人来依赖你呢?”
银竹一怔,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好一会才说:“也对,以后我会这么考虑的。”
沈月举起西瓜汁和她碰杯:“祝你们早日和好。”
两人干了个杯,沈月笑着说:“也希望你不要再哭了。”
银竹冷笑:“没关系,反正她绝对哭得比我厉害。”
沈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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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t!”
沈泽雨从监视器起身,朝许落苏招了招手:“你过来。”
许落苏走向监视器,沈泽雨指向最后一幕:“这里应该不是冷笑和嘲讽,应该是倔强和最硬,勉强维持自尊的感觉……”
“银竹是个很好面子的人,有点像狮子座,不管内里如何,外表是光鲜亮丽的,所以她选择的伴侣也是这种人,反正就是配得上她的那种徽章就对了。”
“因此这种时候……”
她在给许落苏讲戏,这种时候秦之月幽幽地飘了过来:“呦呦呦,徽章,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嘛……”
“我觉得她谁也不爱,所以嘲讽和冷笑挺对的啊。”
沈泽雨扭头看秦之月,却见她摸着下巴拧着眉头道:“正常人谈恋爱,尤其是女孩子,如果是爱对方一定会心疼对方的。”
“她没有,她还在这里有胜负欲,这证明她的情感状态是只爱自己……”
沈泽雨叹了口气,和她辩论:“有的人是口是心非,我觉得她还是喜欢对方的。”
秦之月切了一声:“你怎么知道的,你感受过啊。”
沈泽雨点点头,面色很平静:“对啊,我见过她怎么爱别人。”
所以她知道,霖霈从来没有喜欢过自己。对于霖霈来说,沈泽雨就是个残缺的徽章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