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泽雨话语落下,秦之月沉默了起来。好一会儿,秦之月才抱着手臂,幽幽开口:“你知道吗,你刚才说这句话的时候,让我想到了一个名场面。”
沈泽雨知道她要说什么,伸手指着她警告道:“我劝你最好闭嘴。”
秦之月贼兮兮的一笑,然后装成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压低了声音:“皇额娘,这样哄孩子的歌,你从未给我唱过。”
“滚!”沈泽雨长腿一扫,直接朝她腿弯扫去。秦之月一蹦三尺高,“唉,你打不着,你打不着。”她一边说着,一边贱兮兮地跑了。
沈泽雨头疼得太阳穴突突跳,转过头一看,却见许落苏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地望着她,眼里漾着光,好似一汪被秋风吹破的湖水。
沈泽雨顿时怔在了原地。
许落苏却向她走了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垂眸望着她:“师姐……”
沈泽雨:“嗯?”
许落苏捏了捏她的手,挤出了一个笑容,凑到她耳边轻轻道:“幸好,我能让你见到我如何爱你。”
沈泽雨只觉得心中一抽,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狠狠勒紧了,又疼又麻。再抬眸,已见许落苏松开她的手,朝秦之月走去。
她看看许落苏的背影,又看看自己的手,有些怅然若失。
一顿饭,让银竹对沈月敞开了点,两人的关系在极度的张力下反弹,重新拉近了距离。
沈月有散步的习惯,两人忙完工作,就会一起出门散步。从华灯初上,走到笙歌散尽,流连街头不忍回去。
在这件事上,两人有着同样的默契。离开别枝公馆,她们就不再是同事,只是朋友。
待在彼此身边的时候,她们可以忘却所有人,以及所有的社会关系,包括银竹的女朋友。
暧昧在春夜里发酵,缠绵悱恻,动人心扉。可人终究还是要回到现实中的,因此在某一个夜里,于车水马龙的街头,在海棠花树下,银竹主动提起了这件事。
她说:“沈老师,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沈月站在绿化带的石砖上,低头望着她:“是不太好,要不明天的话,就不出来了。”
“嗯,好。”
第二天,两人默契地再一次中断彼此的牵连。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剧本的第三轮审核开始,两人带着团队,陪着一群资方,在办公室里开会,争吵的主要内容是男女主究竟选谁。
和大众以为的电影选题场景不同,如今的电影市场早早就被商业资本裹挟。什么艺术理想,人文关怀,在金钱面前不值得一提。
很多幕后大佬投资一部电影,就是在投资一个项目,能不能挣钱,能挣多少钱,才是唯一标准。为什么好莱坞大片在此之前层出不穷呢?因为他们用票房实践了,一个通俗又套路的剧本,也是可以卖出好价格的。
市场不需要会讲故事的编剧,市场只需要一场能让人酣畅淋漓的视觉盛宴。
所以每当这种时候,创作班底就成为了检验市场的指南。首先能扛票房的男女主,再是能拍好镜头的导演,最后才是编剧。
每次开会,编剧都是最底层的。
一轮争吵过后,各方资本博弈,又将剧本挑挑捡捡,改了个稀巴烂。
散会之后,送走各位大佬,老板拍了拍沈月的肩膀,鼓励了一句:“辛苦了,等你的本好了,咱们也该下锅了。”
沈月笑笑,眼眸沉静:“份内事,客气。”
回去的路上,沈月和银竹打了一辆出租车。两人都很倦怠,但沈月还是打开了平板,趁着灵感没跑,做了一些速记。
银竹见状叹了一口气:“沈老师真的很爱工作,刚才在办公室对方说得那么难听,你都不生气的吗?”
沈月双手敲打着键盘,反问了一句:“为什么要生气呢?对方又没有拖欠我的稿酬。”
银竹顿了顿,看了眼沈月欲言又止:“我以为沈老师对自己要求那么高,在擅长的领域被人这么说,免不了会介意。”
“是有点。”沈月点点头,双眼死死盯着平板,面无表情,“可生气又能怎么样?”
“生气又不能让我成为莎士比亚,又不能让甲方给我多打点钱,甚至不能让我早点完成工作。”
“与其在情绪上浪费时间,不如早点做完,从这个项目解脱。”
她打完最后一行字,转过头看向银竹:“更何况,她没有提出更换编剧,那就是认可我的劳动成果。就算到最后她更换了编剧,那也不是我的问题,只是我这个版本的剧本不符合甲方的胃口,并非是我技不如人。”
银竹顿时哑然,望着沈月一脸错愕。
沈月看到她这样的神情,微微错愕:“怎么,我有这么让你惊讶吗?”
银竹收敛了神情,很快反应过来:“不……只是我以为沈老师向来很不食人间烟火,没想到这么接地气。”
沈月笑笑,转过头看向平板:“你们老师上学的时候没有教过吗?很多创作者,其实很大一部分的时间都在为了养家糊口而兼职写作。”
“满足基本的生存需求,是创作的优先事项。人只有活下来,才能创作出更好的东西。”
“哪怕是死后才出名的毕加索,梵高等……也是在身前累积了很多作品,有丰富的产出,才会永垂不朽。”
“同理,创作也是一样的。只有积累足够的量,才能达成质的转变。”
她敲完一行字,转过头看向银竹:“多写点,多经历点,没坏处的。”
————————————
“cut!”
秦之月的声音从监视器后传了过来,车内的沈泽雨迅速抱着平板推开门出来,扇了扇风透气。
已近除夕,天气也开始回暖,夜风里传来了腊梅和桃花的味道。
车辆稀疏的五环路街头,十几个剧组的工作人员,围着一辆蓝白相间的出租车,举着摄像机拍摄。车内的空调开得很大,沈泽雨在里面呆了半个小时,晕头转向的,此时从车里爬出来,单手撑在车门上,深吸了一口气。
冷冽的空气裹着花香顺着呼吸道灌入肺中,瞬间将她脑袋里的浊气排挤出来。清新的空气让沈泽雨缓了一阵,脑子逐渐清醒。
这时另一旁的车门也被打开了,愣了老半天的许落苏终于缓过神来,推开车门走到了大街上,转过头看向沈泽雨:“师姐。”
她唤了一声,沈泽雨转过头,一眼就对上她亮晶晶的双眸,顿时头皮发麻。
秦之月这个不做人的,自从发现许落苏和她对戏更好之后,但凡是需要高浓度的情感戏的部分,都让沈泽雨作为替身亲自上场。
原本许落苏对她的情感就不清不楚,现在更是在里面被浸了个七荤八素。
沈泽雨也知道自己配合秦之月的做法也非常不做人,但还是伸手指了指前面,示意道:“我去那边看看。”
她大步迈开,直接朝秦之月走去。
还没走近,监视器后面穿着军大衣,揣着热水袋的秦之月连忙招呼:“你来得正好,来,看看……看看这个纯天然无污染的演技。”
沈泽雨探头看向监视器,一眼就看到了方才的最后一幕。
屏幕里,清丽的少女绯着一张小脸,温温柔柔地望着她。灯光聚拢在她眼眸深处,亮得宛若星辰。
她什么多余的神情或者动作也没有,只是看着身旁的沈泽雨。可是所有人看到她的眼神,都会明白她爱沈泽雨。
欣赏可以掩饰,喜欢可以伪装。
但爱不能。
爱就是爱,就那么一眼,就足够让人觉得心脏抽痛,又酸又涩。
沈泽雨下意识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心脏。
秦之月的碎碎念在耳畔响起:“你看,我就说还得是你来,我努力带都带不出一分这样的感觉,你……”
“啧啧啧……”
秦之月唏嘘不已,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了一句:“师姐?”
沈泽雨猝然抬眸,看向了前方。却见许落苏穿了一件粉梅旗袍,外穿一件白色的羊绒大衣,踩着一双平底的布鞋缓缓走来。
夜雾茫茫,犹如贪婪的巨兽不断地向她围拢而去,她浑身莹白似玉,破开了黑暗,走向沈泽雨。
沈泽雨下意识站起了身,迎接许落苏。这时秦之月从监视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好了好了,戏都让带好了。”
“导演,回监视器。”她起身,迎向了许落苏,“女主角,回车上,你的对手是我了。”
“保持状态十五分钟,继续!”
有秦之月发号施令,剧组的众人又火热地拍摄起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许落苏终于摸到了窍门,这段时间的戏她拍得很好。
尤其是银竹那种一面不受控制地被沈月吸引,一面又放不下前任的状态,诠释得非常到位。
她甚至不用沈泽雨带,都能很快入戏。
眨眼就是除夕了,拍完年二十八的这场夜戏,剧组也正式放假,进入下一个阶段。
这场戏也是在户外拍的,沈月带着银竹一起散步,这时银竹已经和前任又分手了。
沈月心情很好,觉得就这么一直下去也挺好的。
银竹问了一句:“沈老师觉得很好,是因为我现在没有对象,不属于任何人吗?”
沈月却反问了一句:“可是,你原本就不属于任何人啊。”
银竹因这一句话而诧异,望着沈月久久不语。
这段戏不算太难,只拍了三条就过了。
沈泽雨喊“cut”的时候,剧组一片欢呼。秦之月挥挥手,让她们早点回家。
沈泽雨带着许落苏直接开溜了,这里离家不远,两人是走回去的。绿化带上的腊梅都开了,明亮的路灯下,红色的灯笼高高挂着,喜庆又热烈。
街头摆着小摊,上面卖着仙女棒等小孩玩具,很是热闹。
沈泽雨两手踹在兜里,长腿往前直迈,神情很愉悦。
许落苏慢了她一步,望着她的背影,浅浅笑了一下:“师姐……”
沈泽雨转过头看向她:“怎么了?”
许落苏幽幽望着她,神情略有些哀伤:“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有别的喜欢的人,你是不是会离我而去?”
她最近入戏有点深,有些时候很难走出来,总是免不了多愁善感。
沈泽雨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翻了个白眼:“你这话问的,还我会不会离你而去。”
“拜托,如果你喜欢了别人,肯定是你迫不及待地离开我好嘛。”
“还有,我不做小三。你要是有了别人,赶紧地,麻溜地滚!”
和秦之月拍了三个月的戏,什么毛病都给她激发出来了。
许落苏倒不介意她骂,不如说被训了一顿,她安心了。
许落苏笑了一下,连忙扑向沈泽雨,伸手将她抱住:“好嘛好嘛,师姐你别生气嘛,我就随便说说的。”
“松手!”沈泽雨轻轻推了她一下,语气很不耐烦,“你不是说你有别的喜欢的人吗?去找她啊……”
许落苏没说话,只是将她抱得紧紧的。沈泽雨推她,怎么也推不掉,“哎……你给我松手!”
两人推推拉拉地走到了家门口附近,许落苏看到有卖仙女棒的,顿时伸手一指:“啊,师姐,我要这个。”
“幼稚!”
沈泽雨嘴上嫌弃了一句,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给她买了一大把回家。
许落苏抱着一堆仙女棒,和沈泽雨兴致勃勃地说:“等会洗完澡,我们去后院放吧。”
沈泽雨拒绝了这项提议:“我不要,你是想把我家炸了吗?”
可架不住许落苏磨她啊:“好嘛好嘛,就放几根嘛。”
“行行行,真是服了你了。”
尽管不情不愿,但洗完澡之后,沈泽雨还是裹着羽绒服,带着许落苏去了后院。
后院原本是个小花园,后来被沈泽雨铲了,现在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一片。
许落苏拿着一把仙女棒,扇子一样打开,对蹲在地上拿着打火器的沈泽雨说:“等会仙女棒然燃烧起来的时候,师姐记得给我拍哦。”
“记得了,记得了。”
沈泽雨应得敷衍,直接打开厨房用的烧肉打火器,蓬开的火舌往仙女棒上一撩,没一会那一排仙女棒就滋滋滋燃烧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
许落苏举起一把仙女棒,跳起了扇子舞的转圈圈。
沈泽雨举起手机,将镜头对准了她。晦暗的光线里,许落苏背靠着车水马龙的城市,举着烟花露出明媚的笑颜:“哈哈哈哈哈……”
她转了几圈,在烟花即将燃烧殆尽之时,倾身朝沈泽雨压来:”阿泽……”
她笑着,人越过镜头,笼罩了沈泽雨。
沈泽雨只觉得颊边一热,一个吻落了下来:“谢谢你。”
沈泽雨心跳如雷,她抱着手机默默抬头,凝望着许落苏的眼:“我也谢谢你。”
出现在我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