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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由幽州北出燕山进入长城内外的边塞之道

作者:王绵厚 当前章节:37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0:44

汉魏交通体制的发展,亦与汉初帝国的政治体制一样,即所谓“汉承秦制”。这一体制历史延脉的主要表征,是郡县政体的继承和郡、国、县、邑间的交通路线、交通管理体制和交通工具的发展多一脉相承。特别在西汉立国初期至汉初“复修辽东故塞”前后,中国东北和东北亚的南部统属于“十三州刺史部”的幽州统辖,因此在交通地理上,首先发生了由“幽州”腹地的燕山以南向北通向燕、秦、汉长城障塞边郡的交通道,其方向主要有东北和正北两条。

其一,两汉时由中原出塞的边域诸交通道。其在幽州境内的起点,南部大体起于与右北平、渔阳郡接壤的燕山南北、长城地带的右北平“无终”一带。由此进入长城塞外草原和“右北平、辽西和辽东诸郡”环黄、渤海北岸的东北沿海交通古道。这条东北亚南部古道,大都经过燕山北麓的张北草原、青龙河谷和西辽河、大凌河上游,过医巫闾山和“辽泽”,东延至鸭绿江流域和“浿水”。这条古道如前章所述,至少从商周之际“岛夷皮服,夹右碣石,入于河”开始,经春秋战国之际齐桓公“伐令支、斩孤竹”而“救燕”,以至秦开“却胡千里”开置“五郡”时就已经开通。而至汉魏时,史籍中已明确记载有“出塞三道”。这就是后来宋《太平寰宇记》卷四十九引古《冀州图经》中追述的汉代由“幽州”出塞北行的陆路三道:

“其中道,正北,发太原,经雁门、马邑、云中,出五原塞,直向龙城,即匈奴单于十月大会祭天之所也。一道东北,发向(自)中山,经北平、渔阳,向白檀、辽西、历平刚。出卢龙塞,直向匈奴左地,即左贤王所理之地”[1](笔者按 :是所谓辽西“平刚道”)。一道西北,发自陇西,经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历伊吾塞,(至)匈奴右地,即右贤王所理之处。

其二,上述汉代出塞北行之三道,均出长城塞而以塞外匈奴驻地为坐标。其中东北即出“右北平道”,而西指“中道”者,即发自晋中太原、出“五原塞”向匈奴“龙城”故道,应是汉武帝元封元年(前110)出长城北行巡视“上郡”“五原”的故道。这条北行匈奴“龙庭”的古道,《史记》和《汉书》中又称为“光禄塞”,是以著名的西汉北出匈奴的光禄勋徐自为的出边行迹而著称于世。

《史记·匈奴列传》记载,太初三年(前102),“汉使光禄徐自为出五原塞数百里,远者千余里,筑城障列亭至庐朐”[2]。这条“光禄塞”驰道,南起“居延”,北达“龙庭”。

《汉书·地理志》“五原郡稒阳”条有注云:“北出石门障得光禄城,又西北得支就城,又西北得头曼城,又西北得虖河城,又西得宿虏城。”[3]

《史记》《汉书》所记汉武帝太初三年光禄勋徐自为北出五原塞“筑城障列亭”,实际上是当时一道通向匈奴“龙庭”的交通障堠之设。即《汉书·王莽传》所谓“北出者,至匈奴庭”。其中“卢朐河”,即今克鲁伦河;卢朐山应即狼居胥山;“头曼城”即匈奴单于所居汗庭。可知这条由“五原”出塞,北行千里至“卢朐河”“卢朐山”的汉代出塞之道,一直达于今东北西北境的草原地区,到黑龙江上游克鲁伦河一带的今蒙古国东境,是为汉魏时北出边塞的重要孔道之一。因其以西匈奴之地大部不在东北亚区域内而考述从略。

汉代北出匈奴左部的另一条“北道”:发自“中山”(今河北定县故中山国),经“渔阳”,出今古北口经辽西,“历平冈”,直向匈奴左部之道。应是经由今中国东北西部的大凌河谷和内蒙古东部的辽河上游西拉木伦河及其以北地区的草原之道,即所谓“平刚道”。《汉书·匈奴列传》记载:“汉使博望侯及李将军广出右北平,击匈奴左贤王。……明年春,匈奴入右北平、定襄各数万骑,杀略千余人。”[4]即指此道。其“汉使博望侯”,指西汉通西域“丝绸之路”的开拓者博望侯张骞,今陕西省汉中市城固县“博望镇”尚存出土有“博望造”封泥。而“李将军广”,即指北驱匈奴的飞将李广。

这条由“右北平郡平刚”北出长城直捣匈奴“左贤王”(左部)的“草原之道”,即是汉魏时由“幽州”北行“上谷”“右北平”而达匈奴“龙庭”的中国东北和东北亚地区的主干线,其连接北起“卢朐河”和大兴安岭南北的今呼伦贝尔之“丁零”和“匈奴左部”,南逾嫩江、洮尔河、西拉木伦河、老哈河进至大凌河西源的“右北平郡”境,系南北纵贯二千余里的重要草原交通道。从其发轫之地开始的重要经由地点有:

一、幽州

中国东北和东北亚古代交通史在进入秦汉以后的历史时期,从中原与东北亚区域的自然历史地理和州郡建置地理看,其起点坐标可以定在“幽州”。因为继夏、商、周三代以后,幽州横跨燕山南北、“渝关”内外。在汉武帝设州治“幽州刺史部”于今“蓟城”(今北京西南)以前,实际上沿袭了西周以来的 “燕国”封地,其东北统辖包括清川江和汉江以西的东北亚前沿地区。所以北宋沈括在《熙宁使虏图抄》中仍追述:“绝水(卢沟河)而东,小(稍)北三十里至幽州。幽州西南距良乡六十里。”[5]

宋人笔下的 “幽州”,追记汉魏之古幽州即今北京,时称“燕京”或“南京”。在汉代是汉武帝始设的统辖东北诸郡县的“十三州刺史部”之一。“绝水”,仍指过北京西南的“卢沟河”(永定河)。“良乡”在今北京市房山区良乡镇,汉时属幽州渔阳郡。自此北行即到达今北京以北的昌平“南口”“北口”,达古长城“居庸关”边塞,是为东北亚古代交通从幽州东北行燕山南北的起点标志。

二、蓟

蓟,又称“蓟城”,战国以前为燕都,其后为两汉幽州之治。其最初治地,应沿袭了“燕国”早期都城,在今北京西南房山琉璃河至永定河(桑干河)流域的故燕上都之地,后故地应以今蓟县为中心。该地从汉武帝正式设立州境开始,经魏晋之“蓟城”、隋代之“涿郡”,唐代之“范阳郡”,历来为由中原连接东北的枢纽要镇,可以称为中国东北和东北亚古代交通史上划分黄河下游与“渝关”(今山海关)内外的重要交通起点。自先秦“岛夷皮服,夹右碣石,入于河(黄河)”以来,成为东北亚前沿环渤海沿岸最具人文意义的交通地理坐标和文化坐标之一。

三、古居庸关的左右交通道

汉代由幽州北行出塞,以古北口和居庸关为东西(左右)出塞两道。其中出居庸关的西路,经今北京昌平的“南口”和“北口”,直抵燕山隘口,过居庸雄关,直接与上谷郡(今河北怀来大古城子)相接。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卷十二“圣水”条:“圣水出上谷(郡),故燕也,秦始皇二十三年,置上谷郡,王隐《晋书·地道志》曰:‘郡在谷之头,故因以上谷为名焉。’” [6]该条“圣水”,原书注记为今北京琉璃河,在燕国古都故地。可知汉代北出居庸关的上谷郡,确在今北京琉璃河上游(源头)的河北怀来县境,与县境的怀来大古城子战国和汉城址相合。出上谷郡后经今河北宣化、赤城等,可达内蒙古闪电河上游的正蓝旗(元上都)和沽源等,已接续汉代北匈奴“左贤王”所居的呼伦贝尔南北“草原之道”。

另一条路,则东北出密云趋古北口,越高岭直达汉代渔阳和右北平郡地。这是与“卢龙塞道”相连可达辽西的出塞之道,详见于下述的“密云”和“古北口”条。

四、密云

出京东顺州北行,过今潮白河(古称白河),先抵汉代之渔阳郡境之密云县,此县境有古“密云山”。《晋书·石季龙载记》:“季龙(石虎)将伐辽西鲜卑段辽,……辽惧,弃令支奔于密云山。”[7]此两晋时代的“令支”和“密云”,均源自战国两汉的地名。后来顾炎武《昌平山水记》下云:“(密云)县南一十五里为密云山,一名横山,郡所以名也。”[8]可见汉魏密云县和密云山均在渔阳境,为由“幽州”出东北边关的重要交通孔道。由密云东北行,缘辽西沿海“徒河道”,东经滦河下游的“孤竹”“令支”,可以直达“渝关”(今山海关)而进入辽海腹地;而由密云出古北口,进入燕山以北的右北平郡和上谷郡边塞,又可与汉代的匈奴左部和“丁零”部族(今呼伦贝尔草原极北)的大兴安岭以西的草原之境相连接。

五、古北口南北之交通关隘

古北口即幽州东北之古长城隘口,汉代长城和其后北出长城边塞都必经由此地。至北宋时,沈括奉命出使契丹,在其《熙宁使虏图抄》中记载,“自(望京)馆东行少(稍)北十里余,出古长城”[9]。宋人眼中的 “古长城”。指当时幽州(今北京)东北15公里的“望京馆”(今北京东北25公里顺义之孙侯村),再东北行至密云县之古北口长城。《辽史》中即记载“顺州南有齐长城,齐长城,天宝中所筑”,可知在宋辽之际,该段古“幽州”东北的古北口段北齐长城仍清晰可见。2006年春,笔者应聘供职于国家文物局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前期项目组,曾与荣大为、魏正瑾、杨志军等,实地考察过北京密云古北口一段明长城。在其南邻数公里山上,又亲见北齐之石筑长城一段。其地当为宋人笔记中记载的 “古长城”遗迹之一。而此处南北朝时期的古北口南北之长城隘口,可远追至秦汉,当时已经是由幽州北出边塞的交通孔道。过古北口即到达今河北省滦平、承德境,汉代均为上谷郡之东部属县,其东北经河北承德、平泉境,可以连接秦汉的“右北平郡”境,进入今辽西大凌河上游和赤峰、宁城一线。而此道由右北平郡的“无终”(今玉田一带)东行“卢龙塞”,可进入本书记述的中国东北古代交通史中的汉代辽西郡、辽东郡、玄菟郡诸地,其经由郡县地可以详见下节郡县交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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