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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 汉魏时期渤海与黄海两岸的东北亚水路交通

作者:王绵厚 当前章节:4956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0:44

在汉魏时期的东北亚古代交通史上,除以上诸节记述的各陆路干线外,见于文献记载的早期海上交通及内河漕运,亦空前发达。由于古代自然地理的条件,汉魏时期东北亚与中原的海上交通,主要是以东北南部的辽东郡和乐浪郡为主,并且主要是由环辽东半岛濒海的县镇出发,南渡今渤海海峡或沿黄海沿岸,通往山东半岛汉代“齐郡”和“东莱郡”之地。过鸭绿江口以东,则连接“乐浪郡”的浿水和列水。从历史记载中考察,当时东北亚南部的海路交通主要有三条:

其一,由山东登莱入海,经庙岛群岛北路海道,至今辽东半岛南旅顺老铁山一带,然后北行登陆的古“乌石津”和“沓津道”。

其二,由山东汉“齐郡”和“东莱郡”入海,东北海行,沿黄海海岸,入自鸭绿江口的“安平道”;再转渡朝鲜湾海域,由大同江口(古称“列口”)或清川江口(古称“浿水”)登陆的入“列口”和“三韩”“日本道”。

其三,由山东“东莱郡”或“渔阳郡泉州”(今天津一带),渡渤海入自“辽口”,然后溯大辽水和梁水至“襄平”“辽阳”和“望平”“高显”诸道。

以上诸水路交通道,试分别记述如下:

一、由山东“齐郡”跨海行入辽东的“乌石津”和“沓津”道

这一条便捷的海上交通道,在第二章“先秦时期的东北亚古代交通”中已经指出,早在新石器时代,已有海路往来两半岛间。唯这条海上交通道明确见诸文献记载,则在汉魏时期。此时两半岛间的海路往来,主要已不是民间的自然流徙和商旅交流活动,而主要是政治原因引起的泛海交通和舟楫往来,并且规模宏大、历久经航。举汉末文献数条如下:

《后汉书·逸民列传》:“逢萌字子康,北海都昌人也。……时王莽杀其子宇,萌谓友人曰:‘三纲绝矣!不去,祸将及人。’即解冠挂东都城门,归,将家属浮海,客于辽东。”[123]

《后汉书》“逢萌条”所记王莽之事,当在西汉末年。其故里“北海都昌”,指汉北海郡都昌县。按《汉志》,北海郡置于西汉景帝中元二年(前148),故郡为山东“营丘”故地,首县“营陵”,今为山东省昌乐县地。当西汉末逢萌为避王莽酷政,从汉“东都”洛阳东赴今山东半岛“北海郡”,然后漂渡北海(今渤海),“浮海客辽东”。此行应是取辽东半岛和山东半岛间海路。继其后,汉魏之世,因政治原因,由山东北海和齐郡地涉海路避地辽东者不乏其人。如《三国志·袁张凉国田王邴管传》:“管宁字幼安,北海朱虚人也。……天下大乱,闻公孙度令行于海外,遂与(邴)原及平原王烈等至于辽东。”[124]

《后汉书·独行列传》记王烈说:“王烈字彦方,太原人也。……遭黄巾、董卓之乱,乃避地辽东,夷人尊奉之。太守公孙度接以昆弟之礼,访酬政事,欲以为长史。……曹操闻烈高名,遣征不至。建安二十四年,终于辽东,年七十八。”[125]

《三国志》又引《先贤行状》曰:“(王烈)会董卓作乱,避地辽东,躬秉农器,编于四民。……太祖(曹操)累征召,辽东为解而不遣。以建安二十三年(《后汉书》作二十四年)寝疾,年七十八而终。”[126]

上如管宁、邴原、王烈等于汉季由山东海行入辽东者,显然非独个别之士。这是汉末辽东太守公孙度及其子孙能够自立辽东、雄张海外的人际条件之一。至于当时辽东公孙氏与中原吴地之间的官方海路往来,其规模更非避地辽东的泛海流民可比。

如《三国志·吴主传》亦记载,嘉禾元年“三月,遗将军周贺、校尉裴潜乘海之辽东。……冬十月,魏辽东太守公孙渊遣校尉宿舒、郎中令孙综称藩于权,并献貂马。权大悦,加渊爵位”[127]。说明在汉魏不仅有山东齐鲁之地的流民跨海辽东,也有江吴之地北行之民。

汉末三国魏时,远处江陵一带的孙吴政权,为了通过海路,暗结盟辽东公孙氏,以牵制曹魏,于孙权嘉禾元年三月、公孙渊遣使“称藩于权”的翌年,复遣太常张弥等,牵庞大船队乘海赴辽东。同书载,嘉禾二年“三月,遣舒、综还。使太常张弥、执金吾许晏、将军贺达等将兵万人,金宝珍货,九锡备物,乘海授渊” [128]。

从《三国志》和《后汉书》中记载的汉末时代,孙吴政权既可集“将兵万人”的庞大船队,“九锡备物”重舳巨帆,由江浙吴地数千里海道至辽东“襄平”公孙氏之间,可见汉魏时东北南部与中原及江淮间海上交通的盛况。同时该庞大船队,亦可由“辽口”而行至“襄平”(今辽阳)。这样万人乘海的水上交通道,在3世纪前后,不仅在中国航海交通史上,而且在当时的亚洲和世界,也应视为规模空前的海上交通往来。

关于汉魏时期由中原经海路渡往辽东的水道方向,在汉魏以来的史籍中也间有记载,可稍为索证。其从南至北,从山东齐郡北行,主要经由交通地点有三山岛、马(乌)石津、沓津等。

前引《三国志》“邴原”条,原避地辽东,“后原欲归乡里,止于三山”。《三国志》中的“三山”,当指由今辽东半岛南行海路至山东半岛间的三山岛,亦称“三山浦”。据《新唐书·高丽传》,唐贞观中,为从海路征高丽,“诏储粮械于三山浦”。宋《太平寰宇记》亦记云:“三山(浦)在掖县北五十里。”

《三国志》中邴原渡海所指的“三山”,应即《新唐书》和《太平寰宇记》中的“三山浦”,其位置在今山东半岛掖县(古登州)以北25公里海中。由此确知,汉魏至隋唐,由山东半岛的“北海郡”渡海赴辽东,必先经莱州湾之“三山”岛水上交通枢纽。然后由三山浦舟横北行,在今辽宁省旅顺口老铁山一带登陆。老铁山即晋人所称之“马石津”者,实为“乌石津”,即以老铁山一带乌黑的山岩命名的出海码头。《资治通鉴》据《晋书》的《载记》《编年》,咸和九年八月(334年9月),“拜慕容皝镇东大将军、平州刺史、大单于、辽东公,持节,承制封拜,一如廆故事,船下马(乌)石津”[129]。

汉魏时辽东半岛南端海路上的港湾“马石津”,据金毓黻先生在《东北通史》中已考证:“马石津即马石山之津口,今称旅顺口。愚谓‘马、乌’二字形似,马石山应作‘乌石山’,今为老铁山,其石色焦黑,因以得名。”[130]金毓黻之说颇有见地。汉魏以来从山东北海诸郡渡海向辽东的海路,应发自掖县北之莱州湾之“三山浦”,向北舟行经庙岛群岛海峡,到达辽东旅顺口老铁山渡口登陆,是为“马石津”实即“乌石津”。

由乌石津(老铁山)登陆北行,先到达辽东半岛南端之“沓津”,即沓县境。《三国志》“公孙度”条引《魏略》载公孙度表文:“贼众本号万人,舒、综伺察,可七八千人,到沓津。……遣将韩起等,率将三军,驰行至沓。”[131]《三国志》中的“沓津”,指汉魏时辽东郡之“沓县”海口,亦称“沓渚”。《读史方舆纪要》卷三十七“金州卫”条:“沓氏城……西南临海,谓之沓渚。”根据前对“沓津”的地望考察,沓氏县应指今辽宁省普兰店北花儿山张店古城。该城有战国至汉魏时期重要遗迹、遗物。其西南为今渤海普兰店湾沙河口,古今为辽东海陆津要,至今仍为辽东南部港湾之一,故可确定为汉代“沓津”之地。汉魏时由北海诸郡北渡渤海,至辽东“乌石津”和“沓津”后,即可缘陆路直趋“平郭”“安市”“襄平”。亦可从“辽口”溯大辽水舟行至辽东郡城。由于当时辽河水运尚在“辽泽”形成以前,由辽河口(今牛庄)入至“襄平”,继续沿小辽水(今浑河)而上,首先可到达“辽阳”(今辽中县茨榆坨偏堡古城)。继续北上辽河干流,则可到达辽水左岸之辽东边塞第一县“望平县”。这条从汉魏以来开辟的辽东海路通往山东“北海”“登”“莱”的水路交通,经汉、晋、唐、辽、金、元各代,直至明清的大规模海上和内河漕运时,垂两千余年,历久而不衰。直到明末清初辽河航道才渐淤塞。

二、由山东“东莱郡”和“齐郡”东北海行入“安平口”和“列口”道

汉魏时东北南部海路交通,除发自北海郡、东莱郡,经“三山”至辽东“乌石津”和“沓津”外,稍东北航行,又可入自鸭绿江口的“安平口”和今朝鲜大同江口的“列口”。这是汉魏时期由中原海道通往高句丽、古“朝鲜”和“乐浪郡”“真番郡”的重要水路交通线之一。

《汉书·武帝纪》,元封二年“遣楼船将军杨仆、左将军荀彘将应募罪人击朝鲜”[132]。以“楼船”冠以水师将军的杨仆等,汉初以庞大船队,横渡渤海和黄海,远征朝鲜、乐浪郡地,则见汉初水军之盛和水陆交通之发达。杨仆率水师去往汉初卫满“朝鲜”大同江的津口,古时称“列口”或“冽口”。故《史记·朝鲜列传》载:“楼船将军亦坐兵至洌口。”[133]

“列口”为汉武帝以后乐浪郡境之“列水”之口。列水以乐浪郡治“王险城”(今朝鲜大同江下游的平壤旧城),从地理位置看,应指今朝鲜半岛之大同江。如《汉书·地理志》云,列水“西至黏蝉入海”[134]。1913年日本学者今西龙,根据发现认为朝鲜平安南道龙冈郡于乙洞古城,应即汉代乐浪郡“黏蝉县”旧城[135],而今日大同江正流经于乙洞古城左岸入黄海。由此可进一步认定汉代乐浪郡之“列水”为今大同江。汉魏进取“卫满朝鲜”和乐浪水路要津的“列口”,即大同江口。则知汉魏时期由山东沿海舟行东北路应先至“安平口”(鸭绿江口),再东越朝鲜湾,舟行至大同江之“列口”,以连接当时北海、东莱、齐郡、辽东、乐浪诸郡之海上交通。至于汉代由江吴或山东齐郡、东莱郡,东北海道入自“安平口”之水路,史籍中记载更为明确。安平口,指鸭绿江下游的汉代辽东郡西安平县海口。而汉代西安平县,已确知在今辽宁省丹东市北鸭绿江西岸之“叆河尖古城”[136]。

《三国志·吴书·吴主传》记载,嘉禾三年(234),孙权遣谢宏、中书陈恂封高句丽王宫单于。谢宏等曾乘海舟行至“安平口”。高句丽送“上马数百匹”,“是时宏船小,载马八十匹而还”[137]。

由汉末三国时代的江陵孙吴之地,乘海至辽东“安平口”,应发自长江下游的孙吴政权中心的“建康”(今南京),舟行至长江口,再渡东海和黄海,方可沿辽东黄海沿岸入自鸭绿江口。这条南北海道可达数千里,可见东北亚边海之当时海运之盛。而由列口登陆至南部“三韩”,则可渡对马海峡去日本。

三、由山东海行入“辽口”至“襄平”水道

汉魏时期,由中原向东北的海路,除上述两条外,还有由山东海行入“辽口”,溯“大辽水”和“大梁水”(今太子河)舟行至“襄平”道。这条水路交通俱在辽东郡腹地,主要经由大辽水的“辽口”和“辽队县”境入内河航道,再溯“大梁水”(太子河)可径至辽东郡首府“襄平”。可称为辽东郡的内河航运。

发生在这条水道上的著名事件,是前述魏景初二年(238)六月的司马懿征辽东公孙渊之役。司马氏兵分两路:一为陆行,公孙渊则由大将军卑衍、杨祚等将步骑数万人,由陆路屯于“辽队”、围堑二十里迎击司马懿;另一水路则由海道舟行至渤海湾,先进至“辽队”,然后溯辽河(大辽水)而上,经今海城三岔河牛庄,抵“辽队”,然后舟行抵“襄平”。《三国志》卷八“公孙度”条:“(景初)二年春,遣太尉司马宣王征渊。六月,军至辽东。渊遣将军卑衍、杨祚等步骑数万屯辽隧,围堑二十余里。……宣王令军穿围,引兵东南向,而急东北,即趋襄平。衍等恐襄平无守,夜走。诸军进至首山,渊复遣衍等迎军殊死战。复击,大破之,遂进军造城下,为围堑。会霖雨三十余日,辽水暴涨,运船自辽口径至城下。……八月丙寅夜,大流星长数十丈,从首山东北坠襄平城东南。……城破,斩相国以下首级以千数,传渊首洛阳,辽东、带方、乐浪、玄菟悉平。”[138]

同条史事复见于《资治通鉴》,景初二年,“秋七月,大霖雨,辽水暴涨,运输自辽口迳至(襄平)城下。雨月余不止,平地水数尺,三军恐,欲移营,懿令军中敢有言徙者斩”。此战中舟行曾“运船自辽口(今辽河入牛庄即古“辽隧”海口)迳至(襄平)城下”,这是开辟于汉魏时期的辽东内河航道。这条入自“辽口”,直趋“襄平”(今辽阳)的数百里辽东内河水运交通,直至明末清初时仍可以往来通航,其明代停泊处即今海城西四乡“布花堡”。明末清初以后,由于辽河下游河道的不断淤塞,中游泄流缓慢,这条通航了2000多年的东北亚南部最大的内河航道才最终废弃,而成为历史的陈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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