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晋南北朝时期,与中国东北的鲜卑、高句丽、契丹、勿吉(挹娄)、乌洛侯等南北民族政权并起而先后活跃于东北亚大陆的,还有朝鲜半岛上的百济、后期高句丽、新罗、伽耶,日本列岛上“古坟时代”的诸倭国,以及西北部草原上的室韦部落。这是一个中古前期东北亚大陆诸部族古国、方国、属国与各部落联盟形成的各分散的部族政权,先后迭兴、错综分布的重要时期。这一时期,反映在东北亚古代交通史上,也是一个长达4个多世纪的部族、方国、属国、邻国交通往来频仍、争据与睦邻并行、经济文化与信使交往密切,在东北亚大范围内,形成新一轮东方民族文化圈的重要时期。本节记述的重点,则在由中国东北涉及鸭绿江以东南的高丽、百济、新罗和日本的古代交通。这些交通多起于汉魏时代,并以城邑、山川等交通史迹为依托展示了各交通路径。至于涉及西部草原民族的室韦等交通道,已一并在上节东北各部族交通中述及。
一、朝鲜半岛上的“三国时代”与辽东至平壤的交通干道
在东北亚古代史上,朝鲜半岛上的“三国时代”,最先由12世纪朝鲜学者金富轼的第一部史书《三国史记》的著述而得名。从考古学上看,主要指高句丽于313年攻陷朝鲜半岛汉魏西晋时代的“乐浪郡”,进入大同江流域,与大同江以南的百济和新罗三国在半岛并存时代开始。而其主要强势标志,应是从4世纪末(391)高句丽第十九代王好太王即位后,向辽东、北扶余和朝鲜半岛三个方向实施的开拓政策。396年,好太王即位第五年,即入侵百济,迫近其都城汉城。三年后(399),海上“倭国”侵新罗,新罗请日益强大的高句丽援助,高句丽遂乘势南进朝鲜半岛北部。由此在朝鲜半岛上,真正形成了高句丽、百济、新罗并立的“三国时代”。427年,高句丽第二十代长寿王,将首都由集安“国内城”正式迁都平壤,则标志高句丽民族从发源、兴起于中国东北辽东“二江”(鸭绿江、浑江)和“二河”(太子河、苏子河)上游的近500年后的民族政权,最后定都于大同江流域的平壤[131]。至此朝鲜半岛上“三国时代”的历史格局和交通布局形成。
“三国时代”朝鲜半岛上的古代交通,从以高句丽后期都城“平壤”和百济首都“汉城”为中心的大同江和汉江下游为中心,是建立在汉魏以来的“乐浪”“真番”和“临屯”(苍海)三郡交通的基础上。两晋南北朝时期仍主要有东西两个方向。
西行:这是汉魏时代,由乐浪郡治平壤向西行汉代辽东郡和乐浪郡界河“浿水”(今清川江)后,通向辽东郡治“襄平”(今辽阳)和“玄菟故府”(今辽宁新宾永陵南二道河子古城)的古代陆路。其具体交通走向和重要地点,已见于汉魏时代的乐浪—辽东之古代交通。
东行:在进入两晋南北朝时代的前期,即从313年(西晋永嘉七年)高句丽攻陷“乐浪郡”后。这一古道东行由平壤至汉城(见下节)。
而西行古道上的交通城站,以高句丽的诸名城为标志。它们依次为(由东至西):平壤大城山山城—黄龙山城(平安南道龙冈郡玉桃里)—纥骨山城(平安南道成川郡成川邑)—安州城(平安南道安州郡安州邑)—龙吾里山城(平安北道来川郡龙祥里)—凌寒山城(平安北道郭山郡郭山邑)—白马山城(鸭绿江左岸平安北道义州郡白马山南)。由白马山城以西15公里,即渡鸭绿江到达辽宁省丹东虎山山城,即高句丽时代的“泊汋城”。由此西行,过凤城市凤凰山城(乌骨城)和“连山关”,可到达“辽东城”(今辽阳)。而由平壤东行或南行的古道,则见于下节的朝鲜半岛平壤至汉城南行交通。
二、由平壤东北行故“沃沮”至日本海西岸的濒海交通道
两晋南北朝时,由平壤北行沃沮至日本海西岸的交通道,实际上是汉代由乐浪郡通向汉武帝所置沧海郡(前128)和临屯郡(前107—前82)的傍日本海古道。当313年高句丽攻取“乐浪郡”以后,这条交通线成为高句丽境内出乐浪以北,由平壤东北行“不耐城”的滨海要路,其北达“肃慎南界”的牡丹岭以南长白山北麓,然后可通黑龙江下游的“挹娄”和“勿吉”。《三国史记》卷三十七记载,高句丽东川王二十年(216),幽州刺史毌丘俭攻下“丸都”,高句丽王率余众北逃。仓促中,“王欲奔南沃沮,至于竹岭。……(魏军)遂自乐浪而退”。东川王北行所经行的军旅之道,即由南、北沃沮通向乐浪郡的古道。
鸭绿江左岸朝鲜半岛高句丽山城分布与交通示意图
在这条古道上,其一路所经的当时重要城邑有:
青龙山城:又名慈母山城。位于平安南道平城市御垂里。西望朝鲜湾,靠山面水,其北有大同江上游铁原山城,俱为交通要地。
纥骨山城 :位于平壤东北40公里的平安南道成川郡成川邑、大同江支流沸流江东岸。这是一座高句丽后期,由平壤通向旧都“国内城”和“沃沮”(古玄菟)故道上的交通枢纽。其西北溯大同江入清川江上游,可通今集安“国内城”。其东北过大垂峰溯沸流江入日本海西岸龙兴江北上,即可到达咸镜南、北道的诸交通历史名城。
北青古城:又称青海古城,位于咸镜南道南大川下游的左岸平原上,西北距今北青郡14公里。青海古城为南大川下游沿日本海西岸南北海岸交通的重镇,其城土筑,周长2132米,至今可见长方形城垣残高2—3米。从城内出土的文物看,当始于高句丽时代而以渤海的遗物为主,有学者推为后来渤海“南京南海府”。
加应山城 :位于咸镜南道北青古城北10公里、北青郡端川市东北8公里华藏庄里。为道内最北境日本海西岸的重要古城。
不耐城:亦称“不而县”。为汉武帝所置“第一玄菟”沃沮故地的重要汉魏晋古城。故地在今咸镜南道之永兴郡顺宁面所罗里古城。是当年毌丘俭征东川王到达的最北部名城[132]。
三、由平壤南行百济汉城、熊津、泗沘、伽耶渡海至日本道
两晋南北朝时期,正相当于东北亚朝鲜半岛的“三国时代”和日本列岛的“古坟时代”前后。这一时期,以朝鲜半岛为“陆桥”,东北亚地区濒黄海和日本海南北岸,连接中国北方汉郡地区,与高句丽、扶余、百济、新罗、伽耶,经对马海峡,跨海通向日本列岛的古代交通,是该区域跨国、跨民族区域海上交通的重要动脉。这是在汉魏基础上,真正贯通朝鲜半岛、东北亚远东陆路边海和日本群岛交通的历史奠基期和交通开拓期。它的人文历史基础,是从中国东北的辽东开始,中经朝鲜半岛“三国时代”的以平壤为中心的高句丽、以汉城为中心的百济,以泗沘、庆州为中心的新罗及滨海南端的伽耶诸国的兴起,及其与海上倭国频繁往来而形成的陆海衔接的东北亚跨国区域中的交通道。这一由朝鲜半岛跨海通往日本的古道交通,在进入朝鲜半岛的“三国时代”和日本列岛的“古坟时代”之后(相当于中国的两晋南北朝时期),其交通路线的辟行,与由乐浪至辽东的交通一样,是在汉魏高句丽、百济、三韩基础上,多以高句丽、百济、新罗(伽耶)以及海上日本的同时代古城连线为标志。如果从高句丽后期都城平壤算起,由北至南,其交通干道所经由的沿线主要有以下各城镇或名邑组成交通网络。
(一)平壤城
427年后的高句丽旧都,原汉代乐浪郡治。城址跨大同江南北,含平地平壤城与大城山山城。两晋南北朝时代,是连接中国东北和东北亚滨海区的枢纽重镇。其考古遗址,至今在大同江下游,尚存在着“三城一宫”遗址。
(二)太白山城
位于朝鲜半岛黄海北道平山郡山城里,一名城隍山城,为重要高句丽土城。地处礼成江西岸,控制由平壤南行长寿山山城的交通要路。
(三)黄州城
位于黄海北道黄州郡黄州邑得月山上。为平壤南去开城和汉城的交通重镇,俗有“南平壤”之称。其位置为平壤南去往汉城的门户,是高句丽、百济间的交通要镇。
(四)长寿山城
位于黄海南道新院郡峨洋里、载宁江上游长寿山上。南行50公里为首阳山和海州湾,控扼经海州湾进入汉江流域的重要交通孔道。其城规模宏大(周长4700米),有内外二城。在高句丽时代较为重要,亦有“别都”之称。
(五)百济首都“汉城”(尉礼城)
位于汉江流域今汉城(首尔)南之汉江南岸凤纳古城。从汉魏之百济第一都城,到晋唐之朝鲜半岛的“三国时代”,其地均为朝鲜半岛之腹部都邑和交通重镇,为南行熊津和伽耶诸地的中枢之地。在朝鲜半岛的古今政治史、交通史、文化史上,与大同江流域的平壤城,素为朝鲜半岛上南、北两大中心都邑。
(六)熊津
熊津古城位于朝鲜半岛中南部的忠清南道公州,地处古熊津川流域。其故城为475年百济从汉城南迁的又一都城。1987年本书作者二人应韩国国立博物馆邀请,共同赴韩业务考察。在韩国同行的盛情陪同下,先后由汉城驱车东南行,经水原、公州、全州、光州、伽耶、扶余、庆州诸地考察。其中在公州实地考察了百济首都武宁王陵和当时正在发掘的一处同时代的考古遗址。对百济第二古都“熊津”及相邻的“泗沘”(扶余)城及相关史迹,感悟甚深。这是百济后期与新罗、日本毗邻的重镇。
大同江下游平壤“三城一宫”示意图
(七)庆州与伽耶
庆州与伽耶是朝鲜“三国时代”新罗南部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也自然还是半岛南部的交通中心。《中华文化海外传播史》的作者武斌先生写道:“新罗是由辰韩的斯卢部发展起来的。辰韩初统六国,后为十二国,新罗即其中之一。公元前一世纪时,新罗逐渐强大,统一十二国,据有辰韩之地。因此,古今又以辰韩即新罗。”[133]这是指统一“三国”时的高丽、百济以前的早期新罗。其中心在洛东江流域,位于朝鲜半岛南部跨海通向日本列岛的东北亚大陆的“路桥”之前沿。特别是由半岛南部,经马山、镇海、釜山等,跨对马海峡浮海直通日本北九州的福冈(唐渤海时期为筑紫),一直是朝鲜半岛南部去日本的最便捷的东北亚海上交通线。见于以后盛唐和渤海时期的文献中的“龙原—日本道”和“南海新罗日本道”,其实早期已奠基在汉魏时,特别在朝鲜半岛的“三国时代”(中原两晋南北朝中后期)已经初具规模并历久不衰(详见下章)。这是从汉魏之“三韩”,到晋唐之新罗、伽耶、耽罗(济州岛),跨海去日本列岛的重要东北亚交通。在7世纪初的隋唐以前,由中原幽、平二州,经朝鲜半岛的“三韩”故地,渡对马海峡抵日本北九州和本州下关等地,可径至当时“倭国”的腹地今大阪等地,再沿下关以东的濑户内海而至本州。在隋唐后即转至京都、奈良等地。(详见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