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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隋唐两代东征辽东之陆路交通道考实

作者:王绵厚 当前章节:11434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0:44

隋唐东征,是隋唐两代历史上具有全局影响的大事。史载,从隋文帝开皇十八年(598),直到唐高宗总章元年(668)的70年中,大规模的东征高句丽先后计十余次。隋唐历次东征,从东北古代交通地理上看,主要分为水、陆两个方向。其水路军主要集船只于山东“东莱海口(今山东掖县)”,然后北经“三山浦”,过渤海海峡,至辽东半岛南端海渚,先抵“卑沙城”(今金州大黑山城)或旅顺老铁山等辽东半岛南端津要,而后沿黄海北岸趋鸭绿江口的汉魏晋之“安平口”即今鸭绿江口,进入朝鲜半岛北部,亦可陆行北进鸭绿江流域和长白山南北,进入咸境南、北道。如欲东过鸭绿江再去大同江口,则沿黄海西岸,舟行进至“安平口”“泊汋口”,然后至“列口”和“平壤城”。以上是为《新唐书》中记载的当时“登州海行入高丽、日本道”的水路前一段。

隋唐东征陆路,则从隋东都洛阳出发,东出潼关经幽州燕、蓟之地,傍海出“临渝关”,然后转北行辽西“营州”,再东渡“辽泽”而至“安东都护府”所在地“辽东城”。如《旧唐书》卷三《太宗本纪》记载,贞观十九年(645)九月首次亲征班师,“冬十月丙辰,入临渝关,皇太子自定州迎谒。戊午,次汉武台,刻石以记公德。十月辛未,幸幽州。”唐太宗走的此段,应即当年秦皇、汉武的东巡“碣石台”之道,而且其不忘先帝功德,于进入临渝关前先“次汉武台,刻石以记公德”。其间步秦皇、汉武之后,驰行数千里,从关中腹地通往东北边陲。其征程之远、征发人马数量之巨及交通之艰难,实属空前。如隋大业八年(612),隋炀帝第二次诏二十四军出辽东诸道讨高句丽。当时征发人数达113万,“号二百万,……旌旗亘千里,近古出师之盛,未之有也”[10]。

隋代虽以倾国之师先后三次东出辽左,但终因国力不达和杨玄感等人的内部变乱,以无功而终。唐朝立国以后,吸取隋征辽东的历史教训,集军队储粮秣于水、陆两道,从唐太宗贞观年间开始,继续进行统一辽东的战争。据新、旧两《唐书》中记载,唐代东征的主要战役计有以下9次:

1.贞观十九年(645),唐太宗“亲统六军发洛阳。……夏四月癸卯,誓师于幽州城南。……五月丁丑,车驾渡辽。甲申,上亲率铁骑与李世勣会围辽东城”[11]。

以后在两《唐书》记载的主要东征战事有:

2.贞观二十一年(647),辽东道行军大总管李勣出“新城道”;牛进达出“青丘道”,二路并行进攻辽东高丽。

3.贞观二十二年(648),青丘道行军总管薛万彻,以楼船战舰由海路征高丽,兵“次鸭绿水,以奇兵袭大行城”。

4.永徽六年(655),营州都督程名振、左卫中郎将苏定方出“营州”,取北路攻辽东,破高丽于“贵端水”(今浑河)。

5.显庆三年(658),程名振与薛仁贵渡辽河出兵辽东。程名振与高丽战于“赤峰镇”;薛仁贵与高丽大将温沙门会战于“横山”“石城”。

6.显庆五年(660),左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和苏定方等分道征辽东,攻下高丽之“新城”“南苏”等名城。

7.龙朔元年(661),唐高宗遣兵,分“扶余、浑弥、辽东、平壤、镂方、沃沮”等六道东征高丽。

8.乾封元年至乾封二年(666—667),以“李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率大总管兵以伐高丽”。又有薛仁贵、契芯何力等分道集军东征。

9.总章元年(668),李勣、薛仁贵等统诸路军,终于攻下平壤城,执高丽王高藏,高丽遂平,以其地置为“安东都护府”。

上述隋唐时的历次东征,除水路舟师以外,陆路之师,均由“幽”“平”二州,东北出“渝关”傍海道,然后北指“营州”(今朝阳)而东趋“辽东城”(今辽阳)。其中辽西“营州”以南的“临渝”“平州”之傍海陆路,汉晋以来历世通行,已详见于以上各章,古今经行路线无大异,不详述。唯由唐代“营州”至“安东”的陆路交通,唐代以后有所新拓。唐代著名地理学家贾耽在《皇华四达记》中记载有当时“边州入四夷七道”。其中第一条道即为“营州入安东道”[12],这是横贯辽东腹地的陆路干道。考于《隋书》和新、旧两《唐书》及《资治通鉴》等,以隋唐时历次东征的军事交通地理考察,隋唐时由辽西“营州”,渡“辽泽”,东行“辽东城”一线,可分为南、北、中三道。最先明确提出这一问题的,是已故著名东北史专家金毓黻先生。他在《东北通史》中说,唐征高丽“其陆路之师,盖分三路:其一为北路,由李勣统之,自通定镇济辽水,通定镇者,盖即今新民县境之辽滨塔……其一为中路,太宗自统之,由怀远镇逾辽泽,以度辽水,经马首山,造辽东城下……其一为南路,由张俭统一,自今海城牛庄,渡辽水之下游,以至趋建安城”[13]。金先生对唐代东征之南、北、中三道的地理考证,多为研究者引据。但对三道中的诸交通城站及其经行走向,古今殊无定论,而又多存悬疑。本章以下诸节在1990年著《东北古代交通》的基础上,再试分别重新考定之。

一、营州至安东之南道—燕郡、汝罗、辽队道

隋唐时由辽西“营州至安东”之南道,史籍记载语焉不详。参证隋、唐二史和有关碑志等材料,可知这条南道是由营州东南陆行,经大凌河下游的“燕郡”“汝罗城”,绕行“辽泽”之南,再经古“辽队县”,去往“安东都护府”(今辽阳)的古道。以其交通路线经行地名为序,可称为“燕郡、汝罗、辽队”道。

传世的“唐左监门大将军樊兴碑”记载:“公讳兴,字积庆,安陆人也。……(贞观)十九年,銮舆东指,袭行辽隧。”[14]其碑文所指应即渡“辽泽”而至辽东郡“辽队县”的汉魏古之“南道”。在汉魏时为由“交黎”过辽泽,趋向“辽队”和“安市”“平郭”古道。其中过“辽泽”所经的汉代“辽队”是“南道”重要坐标。

又《资治通鉴》卷一百九十八记:“营州都督张俭,将胡兵为前锋,进渡辽水,趋建安城。”其建安城,正是汉“平郭”(今盖州)之北今青石关山城。

唐贞元年间,著名地理学家贾耽在《道里记》中,也明确记载这条唐代由辽西“营州”渡辽水东行“安东都护府”的南道:

唐营州至安东陆路三道示意图

“营州东百八十里至燕郡城。又经汝罗守捉,渡辽水至安东都护府五百里。府,故汉襄平城也。” [15]

上述史籍中所指的由“营州”东经“燕郡”“汝罗”,至“安东都护府”(汉襄平),南至“辽队”“建安”故城的陆路交通,是为唐代东征时的“南道”。确定这条陆路道为营州至安东之南道的重要的交通地理坐标,是这条交通线上的如下交通要镇即“燕郡”、“汝罗”和“辽队”“建安”诸城的地理位置。此分记如下。

(一)燕郡城

燕郡在宋《太平寰宇记》中,记载在唐代“燕州辽西郡”以南。《太平寰宇记》“燕州”条:“(燕州)今理辽西县,……乃燕郡之北,炀帝大业八年(612),为置辽西郡,并辽西、怀远、泸河三县以统之。”[16]

此条之唐代“燕州辽西县”,至辽代继续设为“辽西州”。据宋曾公亮《武经总要》记载,辽代辽西州应在“显州西五十里”“宜州南六十里” [17]。经考古调查,辽代“显州”在今北镇庙前古城;“宜州”为今辽西义县城。以如上二州为基本坐标,可审定隋、唐之“燕州”(辽西县)即辽代之“辽西州”,应置于今大凌河下游东岸义县以南、北镇以西的王民屯一带。近代于王民屯曾出土一方金代的“辽西镇”石碑,进一步确证了隋唐之“燕州辽西郡(县)”,应即辽代“辽西州”和金代“辽西镇”,同应在今义县东南大凌河下游的王民屯之地。其地理坐标为东经121°20′、北纬41°25′。其前身应是前燕时慕容廆创立的大凌河下游的“燕郡”。

唐代“燕州辽西郡”确定在今义县王民屯一带以后,以《太平寰宇记》所载(唐)辽西郡“乃燕郡之北”的方位看,唐代辽西交通重镇“燕郡”城,其相对位置应在王民屯稍南。参据唐贾耽《道里记》说,“营州(今朝阳)东百八十里至燕郡城”,则可将唐代“燕郡”置于今义县南大凌河下游七里河镇一带。考今义县七里河镇东北“开州城”村,有辽代“海北州开义县”古城遗址,七里河一带又多次有汉至隋唐文物出土。其开州城西北距朝阳为80多公里,折合《唐书》中记载“营州东百八十里至燕郡”,于方位和道里亦基本相合。另外,辽代“海北州”之地,古今素为大凌河下游交通孔道。唐末五代时,晋少帝重贵为契丹北掳,即曾由“锦州”,经“海北州”,由南道东渡大凌河与辽河,过“十三山”后、东至“海州” [18](今辽宁海城)。所以综合考察,初定唐代由“营州”东行南道首镇之“燕郡城”,置于义县七里河镇的辽代“海北州”,即今义县“开州城”村故城。这适与隋唐、五代和其后辽金时期的三道交通地理方向吻合。

(二)汝罗城

汝罗地名在史籍中始见于北魏以前。唐代设为“汝罗守捉城”,亦为辽西交通和军事镇城之一。前以郦道元《水经注》记载:“渝水(大凌河下游)又东南,迳一故城东,俗曰女(汝)罗城。”[19]

郦注说明至少在北魏时期,今辽西大凌河下游西岸已有“女(汝)罗”城。其后在唐贾耽《郡国县道记》中亦有明确记载:“炀帝(大业)八年为置辽西郡,以突地稽为太守,理营州东二百里汝罗城。”[20]可知唐之汝罗城是继承魏晋而设的“守捉”城。

贾耽《郡国县道记》的著录,以当世人记当代史事,具有较重要的史料价值。他既明确记载汝罗城在“营州东二百里”,如与前条“营州东百八十里至燕郡”比较,汝罗故城更应在“燕郡”以东约二十唐里的大凌河西岸。这一方位与里距,可把唐代辽西之“汝罗故城”推定在今辽宁义县南开州城村以东大凌河西岸的老君堡一带。义县老君堡一带,早在战国时即有人聚居。《东北通史》曾记此地文曰:“观老君堡大凌河岸,早年出土有数座战国初至汉代的‘明刀’钱和‘安阳币’。足证这一带早在燕秦时,也有人聚邑……”[21]这条由辽西东渡大凌河,进入辽河下游的“辽泽”,再通向辽东的陆路孔道,在隋唐两代即称为营州之东的“燕郡—汝罗道”。而“汝罗城”可置于大凌河下游义县老君堡。

上述这条经由“营州—燕郡—汝罗”,东渡大凌河下游和“辽泽”,往趋辽东城的故道,从历史上看,应是前章记述的汉魏时由辽西“柳城—昌黎—辽队”至辽东“襄平”的古道。这条古道中渡大凌河下游,绕辽泽之南,先抵“辽队”城,而后再东北趋“襄平”,正是当年魏司马懿、毌丘俭兵发辽东的“南道”。因为此道需绕道辽泽之南曲行至襄平,故从营州(今朝阳)东至辽阳全程约七百里。宋曾公亮在其军事地理著作《武经总要》中记载:“按《皇华四达记》,营州东百八十里,凡九递至燕郡城。自燕郡东经汝罗守捉,渡辽州(河)十七驿,至安东都护府五百里。今以契丹地图校,至东京五百二十里。”[22]

盖州青石岭山城(建安城)山上石墙

从《武经总要》引据的唐代著名地理学家贾耽《皇华四达记》来看,这条“南道”应是隋唐至宋辽时的东北南部干线之一。审定从“燕郡”东至“安东都护府”共十七驿,凡“五百二十里”的里距看,唐代每驿距约合三十余里,恰与《旧唐书·百官志》记载驿传“凡三十里有驿,驿有长”的著录相合。证明了当时这条辽东陆路之“南道”,实为唐代东北地区南部“营州”至“安东”境内的标准驿道。特别值得称道的是,宋人曾公亮以“契丹地图校”“燕郡至东京五百二十里”,加上贾耽所记由“营州东百八十里至燕郡”的里程,从“营州”东至“安东”合计恰为七百里。这与后代《明一统志》及清初《朝鲜八道记》中记载的由今朝阳(古营州)经义县、广宁、南盘山、高平、沙岭、牛庄,然后东北至辽阳七百里的干道,古今道里恰好勘合。它进一步证明,这条自汉魏隋唐以来的辽东“南道”,尽管古往今来历代建置多变,但在交通地理上并无大的变异。它保持着历久千年不衰的相对稳定性,由此形成了这条东西横向的陆路干线,使其在古代东北南部交通史上占有特殊重要的地位,这种地位延至明、清两代。

(三)辽队县与建安城

这两处交通故城,均是唐代继承了汉晋时代的东征名城旧称。前者“辽队”,在辽河下游今海城西下夹河卢屯古城,地处“辽泽”之险;后者“建安城”在今盖州境北。

二、营州至安东之中道—怀远、襄平道

唐代营州至安东的中道,即发自“营州”,经“怀远镇(县)”,东至“襄平”的干线。这条陆路史籍中屡有记载,如《通鉴》所记:

隋大业八年(612)三月“癸巳,上(炀帝)始御师,进至辽水。众军总会,临水为大陈,高丽兵阻水拒守,隋兵不得济……帝命工部尚书宇文恺造浮桥三道于辽水西岸,既成,引桥趣东岸……二日而成,诸军相次继进,大战于东岸,高丽兵大败,死者万计,诸军乘胜进围辽东城,即汉之襄平城也”[23]。

大业十年(614),“秋,七月,癸丑,车驾次怀远镇。时天下已乱,所征兵多失期不至。高丽亦困弊”[24]。

隋朝时三出辽东,均以无功而还。至唐时唐太宗贞观十九年(645),首次亲征辽东,亦曾取此道:(贞观)十九年三月,“李世勣进至辽东城下。庚午,车驾至辽泽,泥淖二百余里,人马不可通,将作大匠阎立德布土作桥,军不留行。壬申,渡(辽)泽东。……丁丑,车驾渡辽水,撤桥,以坚士卒之心,军于马首山……上自将数百骑至辽东城下,见士卒负土填堑”[25]。

同年九月,太宗由辽东“安市城”班师途中,“乙酉,至辽东(城)。丙戌,渡辽水。辽泽泥潦,车马不通,命长孙无忌将万人,剪草填道,水深处以车为梁,上自系薪于马鞘以助役。冬,十月,丙申朔,上至蒲沟驻马,督填道诸军渡渤错水”[26]。

上述隋炀帝和唐太宗两次亲征辽东,取由的这条发自“营州”,经“怀远镇”、渡“辽泽”,而军于马首山,最后抵达“辽东城”下的干道,应即隋唐时由“营州至安东”(辽东城)的陆路中道。此道中古今著名的经行地,除“营州”(今朝阳)和“辽东城”(今辽阳)以外,尚有“怀远镇”“辽泽”和“马首山”等。以下按交通顺序试依次考述。

(一)怀远镇

该镇始设于隋代,初为怀远县,应设汉魏旧城上。《太平寰宇记》引《北蕃风俗记》云:“炀帝大业八年(612),为置辽西郡,并辽西、怀远、泸河三县。”[27]大业八年隋炀帝所置辽西郡“怀远县”,即后来东征交通地理中的“怀远镇”之地。因其地有兵家之重,所以唐代于怀远旧镇又置有“怀远守捉城”[28]。

从隋、唐两代东征所记录的交通地理看,“怀远”应在“通定镇”西南,“汝罗城”稍东北的中道上。《资治通鉴》卷一百九十七载,唐贞观十九年(645),“李世勣军发柳城,多张形势,若出怀远镇者,而潜师北趋甬道,出高丽不意。夏四月,戊戌朔,世勣自通定镇济辽水,至玄菟。高丽大骇,城邑皆闭门自守。壬寅,辽东道副大总管江夏王道宗将兵数千至新城”[29]。

从《通鉴》著文看,贞观十九年“李世勣军发辽西柳城(营州治),多张声势,若出怀远镇”为虚;而“潜师北趋甬道……自通定镇济辽水”为实。证明该战役中的怀远镇必在北趋甬道的通定镇之西南。以往史家或多定唐“怀远镇”在今辽宁省辽中县辽河西岸辽中境,但多未能提出确证[30]。笔者认为唐代“怀远”应置于今黑山县境西南之“蛇山子古城”。此地为见于前章的自汉魏以来的辽西重镇。

因为根据对隋、唐两代多次相继东征的交通地理分析,本书以为定怀远镇在辽河以西的辽中县境殆失之偏东。因为以隋、唐两代史籍中看,怀远与辽西、泸河二镇,俱设于大凌河流域及其毗邻地区。如大业七年(611),隋炀帝曾为东征下诏令:“其所役夫匠,至柳城以西者,复(免役)四年,至泸河、怀远以西者复五年。”[31]

隋唐时“柳城”即在今辽西朝阳市。“泸河”当以平泸水得名,故地应在小凌河(平泸水)下游今辽西锦州北一带。而与“泸河”相邻、排列在泸河稍东,同时可“复五年”工役的“怀远”之地者,也必应在近邻小凌河下游和大凌河下游以东,而不可能东至辽河西岸的今辽中县境。从当时准备东征的军事地理上看,当年隋炀帝及其谋臣,亦绝不会不顾基本军事常识,把东征的“屯粮之所”怀远镇设置在紧靠辽河西岸、距离高句丽的“武厉逻”城近在咫尺的今辽中或新民市境。因此本书综合审定,隋唐东征之“辽西、泸河、怀远”相邻三县(三镇),都应设在靠近“营州”而远离辽东城的辽西为宜。故三县之地,都应分布在辽西大、小凌河流域及以东。如以三地均作为东征的屯兵储粮之所,又同在一条相邻的交通线上排定:“泸河”应在今锦州一带;“辽西”应在大凌河下游义县之南;“怀远”应在凌海市稍东北的今北镇以东的黑山县西南蛇山子一带[32]。这样排定方与汉唐以来由辽西“柳城”出发,东渡大、小凌河,经“无虑”(北镇南)、渡“辽泽”东至“襄平”的古道交通相合。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时,在黑山县西南蛇山子,再次复查,早在20世纪40年代已经发现的重要城址,有汉唐至辽金遗物丰富。2010年,在赴黑山县等地检查验收“三普”文物资料后,笔者更加勘信“蛇山子”古城应是继汉代以后的“无虑县”,亦即后来唐代的辽西交通重镇中道之“怀远镇”。

(二)辽泽

隋唐东征时的“怀远”中道,需要横渡辽泽达于辽东,史有确载。新、旧两《唐书》和《资治通鉴》屡次记载隋、唐两代东征,都曾跋涉于“泥淖二百余里”的辽泽之险。关于“辽泽”的地理位置,古今论者颇多,但亦多不能确指其地。其原因是,“辽泽”并不专指一具体地名方位,而应泛指渡大凌河东行,过北镇医巫闾山南北分水岭以后,由今北镇市闾阳以东,进入西沙河、绕阳河直至辽河右岸诸支流汇成的约100公里低洼泽沼之地。从《资治通鉴》中记载渡“泽东”而过“辽水”的方位看,准确地理意义上的古代“辽泽”,应指由辽河以西至西沙河下游约二百里泥淖之地。这一地区自古以来为辽河、绕阳河下游的沮洳泥淖之地,故称为“辽泽”,古今谓为险途。前章东晋咸和八年(333,前燕慕容皝欲东攻割据辽东的慕容仁,两军曾会于“险渎”。险渎者,为汉代辽东旧县,故址已知在今辽河西台安县孙城子古城。2010年6月,笔者偕全国第三次文物普查专家验收组,亲赴该城实地又一次考察,仍可见其地高出河岸数米的城垣台地及散布的汉陶片,城址明确。今台安县境,古时正在“辽泽”东境,数有辽水之患。“险渎”正是以古“辽泽”之险得名。故知由大凌河东渡辽泽,古来已有军旅通行。但因困于盛夏之际辽水下游以西“辽泽泥潦”“人马不可通”,军旅多选择春、秋少雨之际或冬季通行。即使如此,交通亦备受其难。古往今来,涉渡辽泽打通辽西陆路,成为东北古代道路交通史上的专门之篇。隋唐东征陆路之师,横渡“辽泽”,越“中道”天险,更采取了辽东交通地理上有史以来第一次采用的两项措施:一是“布土为桥”和“剪草填道”;二是建造浮桥以车梁渡辽泽之上,以越天险。

其一,如前引《资治通鉴》卷一百九十七:贞观十九年,“车驾至辽泽……将作大匠阎立德布土作桥,军不留行。壬申,渡(辽)泽东”。同书卷一百八十二:“辽东久不拔,(炀)帝遣造布囊百余万口,满贮土,欲积为鱼梁大道。”

其二,如《通鉴》卷一百九十八:贞观十九年十月唐太宗回师渡辽泽“车马不通,命长孙无忌将万人,剪草填道,水深处,以车为梁”。

上述隋、唐两代东征中,进军途中多为夏历四月初。时辽泽之地,表土解冻,气候干燥,而下部冻土尚未化通,有一定承载能力,故可采取“布土为桥”。作法当在软泥上以布袋装土,逐次摆放,以形成如隋炀带渡辽泽时的“鱼梁大道”。在这样的道路上行走,所以要求“军不留行”,是防止由于人、马的通行震动,使新的“布土为桥”因失去承载能力而下沉。这是唐军出师途中大队人马迅速渡辽泽的成功尝试。

至唐军回师途中,再路经“辽泽”时,适逢农历冬深十月,这时的辽泽之地应已有薄冰履道。但下部并未封冻仍泥淖松软,故采取了“剪草填道”和“以车为梁”的办法。广阔的辽泽之地,秋冬有丛生的苇茅长成,割草填道,可就地取材既方便又适用。而“以车为梁”,是解决较深水段的应急措施,它与架浮桥有异曲同工之效。隋唐东征时古代渡辽泽的这些办法,时至今日,在紧急处理陆路交通沼泽地段的松软路基时,仍不失为一种有效的措施,是中古时期东北亚陆路交通史值得记述之篇。

其三,所谓隋炀帝第一次东征,“阻于辽水,命工部尚书宇文恺于辽水西岸造浮桥三座”,仍是抢渡水深浪急之辽河的良策。由于辽水为辽泽中的干流,河宽水深,无法“布土为桥”和“以车为梁”。故隋军采取架浮桥,由西岸引渡东岸的办法。这种方法是古代交通技术上的又一创造,至少在东北亚古代交通史上尚属第一次出现,对古今交通设施的建设都有重要的借鉴价值。以浮桥跨渡辽河这条天然防线后,“马首山”(今首山)和“襄平城”(今辽阳)就在隋唐将士的控弦之下了。

(三)“唐寨馆”与马首山

隋唐东征时,由“中道”过辽泽渡后,过今黑山县“怀远镇”首抵太子河流域的“唐寨馆”,在宋曾公亮《武经总要》中记为辽阳西六十里的“唐叶(葉)馆”,应为以隋唐东征驻寨得名的“唐寨馆”之误。经1982年实地调查,应在今辽阳西南“唐马寨”。由唐马寨东北行25公里之“马首山”,即今辽宁省辽阳和鞍山之间的首山。从交通地理看,渡辽河以东唐马寨,抢占首山,是攻取辽阳即古“襄平”城的战略要领。从战国时秦将李信追燕太子丹,到汉末司马懿攻辽东公孙氏,历次征辽东,欲下“襄平城”无不如此。而由辽河东趋首山(马首山)之道,古今有必经之路。这条路走向为:先经辽水西今台安县东南“险渎”,次渡辽水东,再经今辽阳西南约30公里的太子河东岸唐马寨一带。该地据笔者20世纪80年代实地考察,至今仍有辽金古城,应是在“唐寨”上建的辽代“衍州”故地[33]。“衍州”得名于古“衍水”即今太子河。过唐马寨然后渡太子河(古梁水)可直达辽阳。自此,隋唐时东征的“中道”即“怀远—辽泽—马首山”之道的东西经行路线,已逐一指证、昭然若揭。这是从汉唐以来,由辽西通往辽东的陆路交通干线之一。

三、营州至安东之北道—通定、玄菟(新城)道

位于隋、唐两代由营州东行安东都护府的“南道”和“中道”以北的“北道”,史称为“通定—玄菟道”。因此道东渡辽河后,可直达“新城”,故又可称为“通定—新城道”。宋《册府元龟》记载,唐贞观十九年“四月戊戌朔,李勣师自通定济辽水,至玄菟。……壬寅,江夏王道宗率众数千至新城”[34]。

这条由通定镇渡辽水,直趋玄菟、新城的陆路交通,从史籍中看,应开辟于长城戍边道而继承于隋代。据《北史》和《隋书》记载,大业七年,“于辽水西,拔贼(高丽)武厉逻,置辽东郡及通定镇而还”[35]。《资治通鉴》卷一百九十七元胡三省注:“通定镇在辽水西,隋大业八年伐辽所置。”《北史》和《隋书》中的“通定镇”,即后来唐太宗贞观十九年“北趋甬道……自通定济辽水,至玄菟”交通路线,而“通定”是关键。

从上述史书中记载的方位看,“北趋甬道”上的通定镇,应位于辽水(今大辽河)西岸。是隋唐之际,由辽西“营州”(今朝阳)通往古“玄菟”的重要交通枢纽。古今据此,如《东北通史》[36]和《奉天通志》《满洲历史地理》等多推定通定镇在今辽河西岸辽宁省新民辽滨塔古城[37]。但从现代考古发现和自然地理诸条件审定,旧说定新民辽滨塔为隋唐时“通定镇”,主要因为辽滨塔者,系辽代“辽州辽滨县”治所。但从多次实地调查考古遗迹看,该城址上限始于辽,并仅存辽金古城址而非隋唐以前古城。另外辽滨古城,紧靠辽河西岸,地势平沃,这里纵有交通之便,但无山险之利。而隋唐时的“通定镇”,本建于高句丽“武厉逻”旧址上。按一般规律,作为辽河西岸屯兵戍守的高句丽“武厉逻”城,一般都建于据山险或高地上。这一点与“通定镇”应当具备的地理条件相差较远。近年有的研究者考“通定镇”在今新民巨流河。其失误在于混淆了隋唐“北趋甬道”和清代“大御道”的区别。审定隋唐二史中,辽东“北道”上的通定镇,似应有如下地理条件:一应是交通要冲,东临辽水又为师旅进出便途;二应是辽河西岸的高阜之地,有屯兵戍守的地利之险。以此寻证“通定镇”的地理位置,本节认为应置于辽河西岸、今新民市境公主屯后山附近以东的“乌尔汉”遗址。理由如下:

其一,新民“乌尔汉”正在地处紧靠辽河西岸的古今交通孔道上。20世纪80年代到2013年3月,笔者偕李健才和沈阳市考古所李晓钟先生等,先后多次赴法库、新民考察叶茂台、辽滨塔等和辽河西岸新民市东蛇山子乡乌尔汉遗址。该遗址地处紧靠辽河西岸乌尔汉村西南的高丘台地上,为现今101国道旁的一处临河重要聚落址。据李晓钟先生介绍,在“二普”中,该处即有晋、唐及早期遗物发现,并出有高句丽时代陶瓦,应为重要古城遗址或渡口驿城。考其为“通定镇”遗址,于交通地理和考古遗存均可据。

其二,从自然地理上观察,乌尔汉遗址正好位于紧靠辽河(一称巨流河)西岸的平原高处,地理坐标为北纬42°5′、东经122°5′左右。东距辽河干流不到10米,控制着辽河要冲的三角地带,有得天独厚的交通地理和军事地理的优越条件。由这里渡辽河,去往今沈阳、抚顺一线的古“玄菟”和“新城”,比其南的辽滨塔更有便捷之径。而且这一段巨流河,是新民境内最险窄的段落。今101国道,即明清以前的辽河渡口古道。所以古今此地为兵旅必由之地。不仅古代兵家多由“通定镇”渡辽水,就是近代的郭松龄反奉之战,郭、奉两军也曾会战于新民高台山一带。现经过乌尔汉的101国道,正是沈阳西通向古“营州”(朝阳)的北路干道。2013年春,笔者又与张福有再次实地调查,可确认今新民“乌尔汉”遗址应为“通定镇”。其文物史迹和古道方位历历可证[38]。

从乌尔汉遗址俯瞰辽河(左上为现代建筑)

其三,据《盛京通志》记载,通定镇“在广宁县东一百八十里”[39]。明清广宁城,即今辽宁省北镇县城。清人记载通定镇方位竟如此翔实,不知其所据如何。但从今天的实地方位看,今新民乌尔汉遗址(城址)正在北镇东北约200里,这与《盛京通志》中的“东百八十里”基本相合。如以旧说“辽滨塔”为通定镇,与北镇相距约250里,与史志中记载相差更远。因定新民市西北辽河西岸的新民市东蛇山子乡乌尔汉遗址为隋唐之“通定镇”,正与古今辽东交通地理和古迹遗存相合[40]。其后至辽金时,在此处交通要津西南10多公里处重建辽州“辽滨县”[41],亦符合古今地理条件。

至于“北道”上过辽河东的“玄菟”和“新城”,前者为东汉、三国以后玄菟郡的第三迁旧址。至高句丽据有辽东以后,废郡制而称为“玄菟城”。故址详情见于本书第四章,确知应在今沈阳东陵区上伯官屯古城。而与玄菟旧城隔浑河相望的“新城”,以对应于玄菟旧城得名,考古发现和历史记载中,均确知为今抚顺市北高尔山山城。两城之间隔“小辽水”(唐又称“贵端水”)相望数十里,为唇齿相依拱卫之城。玄菟郡城始建于汉末,而新城则应始建于东晋以后,高句丽据有辽河左岸之后。两城在辽东交通和军事地理上,均具有特殊重要的地位。故《旧唐书》卷一百九十九《东夷》“高丽”条记载:“新城为高丽西境镇城,最为要害。”隋唐历次东征,由“新城”或“新城道”(浑河谷道)以进,计有五六次。自晋唐以来,由辽东“新城道”以进,东行沿苏子河可抵“木底”“苍岩”,去往高句丽古都“丸都”;东北可行“南苏”“扶余”诸城;东北行经渤海“长岭府”,可至渤海国国都“渤海王城”;东南沿浑河经“盖牟”城,可到达辽东城(今辽阳)。可见,辽东之“新城”实为晋唐时期东北南部的交通枢纽和军事重镇。

该道在前章两晋南北朝时代的“三燕”与高句丽争据辽东的交通地理中已经详述过。上述隋唐东征时的辽东陆路三道,基本上沿袭了汉魏晋时期古道。只是在“中道”和“北道”的交通地名上,隋唐时明确增加了“怀远”“汝罗”“通定”等新地名。这是隋唐收复辽东过程中对辽东陆路交通地理和建置的重新调整。这也为其后辽代的东京至中京的交通地理打下了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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