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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以唐代“安东都护府”为中心的辽东诸交通道

作者:王绵厚 当前章节:66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0:44

隋唐时期,以古襄平为治所的“安东都护府”,是唐总章年间以后于“辽东列为州县”的政治中心。尽管都护府治一度迁置顺北“新城”,但史籍中直至贞元时贾耽著《道里记》,仍称“汉襄平”为唐安东都护府。故以今辽阳为中心的古襄平,隋唐之际一直是东北南部的交通枢纽重镇。

当时以“安东都护府”为中心的东北南部(主要是辽东)的陆路交通道,除由“营州”东行“安东”的陆路三道(见上节)和由“营州”至“渤海王城”的朝贡道外(详见下节),在辽东及其周边境内,尚主要有三条,即由今辽阳南行安市、建安道,东行乌骨、泊汋道,东北行新城、木底、丸都道。以下逐节分记。

一、南行安市、建安、卑沙城道

隋唐时由辽东“安东都护府”南行安市、建安城的交通道,是继前汉魏以来,由辽东郡治“襄平”南行“新昌”“安市”“平郭”的故道。该道上的唐代著名交通城镇安市城和建安城,亦分别设于汉代安市县境和平郭县境。

(一)建安城

这段陆路在唐贾耽《道里记》中记云 :“自安东都护府(襄平)……西至建安城三百里,故平郭县也。”[42]

《资治通鉴》卷一百九十七胡三省注亦记云:“自辽东城(今辽阳)西南行三百里至建安城,汉平郭县也。”[43]

唐《道里记》和《资治通鉴》注文中的“安东都护”和“辽东城”俱指今辽阳,唐总章年间以后,改置为辽城州。以辽东城为坐标,从《道里记》记载,辽东城(安东都护府)西南三百里至“建安城”。以古今里距推断,“建安城”应在今辽东半岛南部盖州境内。

自20世纪50年代以来,在今辽宁省盖州市7.5公里的青石关堡已发现一座高句丽山城。经笔者20世纪80年代以来与阎万章先生等多次实地考古调查,山城位于盖县东北高丽城村。城址随山起伏,周约5公里。环城辟有东、西二门,门址面对南北通道,为一重要的高句丽时期山城。这处盖州青石关高句丽山城,从里距上看与《道里记》中著录的唐“安东都护府”至“建安城”的方位相合。以今日里程核算,辽阳南去盖州青石关约125公里,如折以唐代里距,恰为“三百里”之数,可见,唐贾耽《道里记》所记准确。也证明今盖州东北青石关山城确为唐代之“建安城”无疑。

在由辽阳南行的汉唐古交通道上,和建安城南北相邻,又各有“安市”和“平郭”二城,亦为辽东南部的交通和军事要镇。

(二)安市城

唐代安市位于汉魏时辽东郡安市县故地。东晋后高句丽扩据辽东以后,在汉代安市故县境重置“安市城”。唯高句丽之辽东安市城,只是沿用汉代辽东郡安市县的地名,二者并非同治一地。后人因不辨于此,多将二者混同。从唐代辽东南部的交通地理看,安市城应在辽东城(今辽阳)和建安城(盖州北)之间的今海城和营口境。

《资治通鉴》卷一百九十七记,贞观十九年夏六月,唐太宗攻辽东,“丁未,车驾发辽东城,丙辰,至安市城”。这条记载的是征辽唐军,先下辽东城后,由辽东城南下的路线。故同书记秋八月,当唐太宗围攻安市城时,李世勣献策说:“建安在南,安市在北,吾军粮皆在辽东。”[44]

从唐代安市城位于辽东城和建安城之间的交通孔道上推断,并以辽东城和建安城的位置考定,旧有考唐代安市城应即今辽宁省海城东南7.5公里的英城子屯高句丽山城。该城建于海城南英城子(营城子)东山上,城墙沿山脊用土筑城,周围约4公里,环城四门,其地理坐标为北纬40°48′、东经122°50′。山城北距辽阳(辽东城)、南距盖州青石堡(建安城)各60多公里,适在辽东城与建安城中间的交通孔道上,与史籍中记载的唐代辽东、安市、建安的位置较勘合,故以往史志已定为隋唐时的辽东城以南的重镇安市城[45]。

近年营口市崔德文先生等调查高句丽山城,提出大石桥市东北海龙川山城为“安市城”。二城与汉代“安市县”(海城析木城境)相邻,一南一北。后者海龙川经实地调查,山城外东南角现仍保存《唐书》记载为攻城所堆人工“土山”遗存,其遗迹明显,更符合唐代东征之“安市城”的诸项地理条件。

(三)卑沙城

隋唐时由辽东城南行安市、建安的陆路,至辽东半岛近海处有卑沙城,又称“毕奢城”。该城位置应在辽东半岛最南端海陆要津。

《资治通鉴》记载隋、唐两代水师征辽,均先登陆抵卑沙城。其一为隋大业十年,“七月癸丑,(炀帝)车驾次怀远镇。……来护儿(水军)至毕奢城”[46]。其二为唐贞观十九年四月癸亥,“张亮帅舟师自东莱渡海,袭卑沙城”[47]。

《册府元龟》帝王部亦载,贞观十九年“五月乙己,张亮与将程名振拔卑沙城。……是日,李勣进军于辽东城下”[48]。

前述及隋唐征辽,均分遣水、陆二军。隋军来护儿与唐军张亮水师所至“毕奢城”与“卑沙城”系同地。唐贞观十九年(645),水军由张亮率舟师,由登莱渡海至辽东半岛南端登陆,取海渚要镇卑沙城,然后北趋建安、辽东城。陆路则由李勣统领,“车驾渡辽……甲士六万营于马首山”。攻下辽东城后,又南攻安市、建安,以形成水、陆南北呼应之势。由此可知,张亮水师首先登临的卑沙城,应在今辽东半岛南部的海路要津。据当代考古发现,作者曾会同大连市刘俊勇先生等于1999年春实地调查,该城控扼辽东半岛金州湾水、陆交通冲要,地在辽宁省金州东7.5公里的大黑山上,为著名的高句丽古山城。“山城城墙沿山脊用石块砌成,蜿蜒起伏,周围约10里。负山面海,扼水陆要冲。”[49]从金州大黑山城的地理位置审定,明代人已推定为即隋唐时的卑沙城(或书为沙卑城)。

如明《辽东志》“古迹”条:“大黑山城,金州城东十五里。山顶有古城,在凤凰山之左,方约二里。内有二井,四面悬绝,惟南一门可上,不知何代垒砌。唐张亮帅舟师渡海攻沙卑城,获男妇人千口,意即此。”[50]明人当时已认定,大黑山城即为沙卑城。

上述这条由辽东城南行安市、建安、卑沙城的隋唐南征路线,应是继承汉魏以来辽东南部的旧道。即第四章中所记由汉代之襄平城(辽东郡),南行“新昌”“安市”“平郭”、“沓氏”的陆路交通。只是由于汉、唐相隔数百年间,辽东建置多变、部族政权更替,反映在交通地理上的经站地名略有变异。诸多的汉魏古城,代之以高句丽山城,但交通干线的主要走向并无大异。晋唐以来的辽东高句丽镇城,南北向主要分布在辽河左岸冲积平原东部或渤海东岸平地与辽东山地的接壤地带。取进可以趋辽东沃野,退可以守山城自卫。因此这些山城一般分布于南北交通干线的东侧山地边缘地带。这条纵贯辽东半岛的南北陆路,迄辽、金、元、明以来,一直为辽东南部通往海、盖、金、复诸州的陆路大动脉,直至近代公路、铁路开辟以来,其主要经由路线历久而不衰。

二、东行乌骨、泊汋、平壤道

隋唐时由辽东城东行乌骨城,渡鸭绿水去往平壤的陆路交通道,亦可溯迹于汉魏古道。即由汉代辽东郡“襄平”,东行居就、武次、西安平,渡“马訾水”(鸭绿水)去往乐浪郡的郡际交通线。至隋唐时代,这条交通线上的重要交通城站,在鸭绿水以西的辽东部分,主要有黎山、乌骨、泊汋诸城。

(一)黎山城

隋唐时由辽东城东南去鸭绿水两岸古道上的第一座关城应为黎山城。以往对唐代辽东黎山城多不能确指。《东北历史地理》第二卷隋唐建置部分,曾考证高句丽黎山城即唐代之黎山州,应即今辽宁省本溪境之“连山关”。“连山”乃“黎山”之音转[51]。它是自隋唐以来,由辽东城东行鸭绿水的首关。直至元明时代仍称为“连山关”,为辽阳东南的重要门户和关隘。而出连山关东南最大的高句丽山城,属今草河西沟山城。它是连山关和凤凰山(乌骨城)之间的又一高句丽山城,抑或“黎山城”真正治所。

(二)乌骨城

位于连山关以东的“乌骨城”为高句丽名城之一。该城当以乌骨山和乌骨水得名。乌骨之山,在唐张楚金撰《翰苑》中引《高丽记》云:“焉(乌)骨山在国(高丽)西北,夷言屋山,在平壤西北七百里。东西二岭壁立千仞。自足至巅,皆是苍石,远望巉岩,状类荆门三峡……高丽于南北峡口,断筑为城,此即夷藩枢要之所也。”[52]

唐代当世的《翰苑》所记之“焉(乌)骨山”,为陈大德亲自出行辽东后所见记录,其方位十分详确。以其位于“平壤西北七百里”的位置勘定,应在今辽东凤城市境。考察里距,从今平壤西北沿古道行至鸭绿江畔的新义州和隔江的丹东市,约为250公里(500里)。而从鸭绿江再西北至今辽宁省凤城市亦近100公里(200里),两段合计恰为近“七百里”之数,与唐《翰苑》记载“平壤”至“乌骨”的里距相符。而且在今凤城市东南5公里的凤凰山上,确有一大型雄峙的高句丽山城。其地理坐标为北纬40°25′、东经124°5′。经考古勘证,凤城凤凰山山城,是迄今为止东北地区已发现的高句丽山城中规模最大的一处。城墙环凤凰山东、西两侧壁围砌,总长约15公里。城内居一谷地,两旁高山夹峙,确有“壁立千仞”之势。1980年夏,笔者亲赴该山城考古调查所见,山城南门遗址尚存,尤在北壁山口(门址)的巨石叠筑的城墙,尚有一段砌石70余层,高10余米,为山城北面通往山下交通所筑之主城门。

凤凰山山城城墙一段

现至南面山口处,仍可辨认壁立两旁的山门断崖。山门控扼凤凰山城的南面谷口,经通由凤凰城东行鸭绿江畔丹东的古今交通要冲。是所谓《高丽记》中山城的南面峡口。这一切遗迹,与唐人记载“高丽于南北峡口,断筑为城”的史文无不相合。可见虽经千余年的风雨剥蚀,这座当年“夷藩枢要之所”,仍可窥其一斑面貌。至于山城坐临的“乌骨水”,从古今辽东水道地理看,显然指今凤凰山下的叆河。早在唐贾耽《道里记》中已记载,由登州海行入鸭绿口后,又有支流“乌骨江”。在今鸭绿江右岸河口,由西来汇合入海的最大河流,只有叆河。清吴承志《贾耽边州入四夷道里考实》中已考定于此。今凤凰山上乌骨城,正傍临叆河(乌骨江)西岸,当以水为名。过“乌骨城”东南百余里,即到达鸭绿江和叆河入鸭绿口以北的“泊汋城”。“泊汋”者,水(江)湾停泊处也(虎山山城)。

从当时交通地理上看,乌骨城正在由辽东城东行鸭绿水和平壤的交通要道上。《资治通鉴》卷一百九十八记贞观十九年唐太宗围安市,高丽降将高延寿上言:“乌骨城耨萨老耄,不能坚守,移兵临之,朝至夕克。其余当道小城,必望风奔溃。然后收其资粮,鼓行而前。平壤必不守矣。”[53]

上述这条由唐代辽东城(安东都护),东行黎山、乌骨、渡鸭绿水直趋平壤的交通道,正是当年由汉魏之辽东郡城襄平,东行辽东郡东部都尉武次县,渡马訾水(鸭绿江)和浿水(清川江),进抵乐浪郡治——今朝鲜大同江下游平壤城的古时交通干线之一。过平壤南行,则可到达百济旧都“汉城”“熊津”“泗沘”等地,而至朝鲜半岛中南部。然后由半岛南过对马和济州海峡,可抵日本北九州的筑紫(今福冈)。完成了自两晋南北朝、隋唐以来,由辽东经朝鲜半岛去往日本的水陆之行。

三、东北行新城—木底—丸都道

隋唐之际,由辽东城东北行新城、木底、丸都之道,也是继两晋以来,由辽东进趋高句丽故都的古道。这条古道的前一段,即由安东都护(辽东城)东北至新城的路线,在《新唐书·地理志》所引贾耽《边州入四夷道里记》中有较明确的记述:“自(安东)都护府东北经古盖牟、新城,又经渤海长岭府,一千五百里至渤海王城……”[54]

《道里记》中记载的这条交通路线,在唐代称为“长岭—营州道”。从安东都护至新城的一段,不过是其中较短的一程。这条“营州道”至新城后,又分为东北和东南两个方向。其东北行经“长岭府”,可去渤海王城;东南行则经木底、苍岩诸城而通“丸都”。

这两条古道的交通枢纽和会集点是位于小辽水(今浑河)北岸的新城,即今辽宁抚顺北高尔山山城。由“新城”分途:

东北行,溯浑河而入松花江上游辉发河谷道,经渤海长岭府(今吉林桦甸苏密城)750公里可至渤海王城,即今黑龙江省宁安县东京城所在的渤海镇。

东行如由新城溯浑河而东南进入苏子河谷道,则进入了通向高句丽古都“丸都”和“国内城”的“南陕”之道。在这条交通道上,到达“丸都”以前的重要交通枢镇有木底、苍岩、哥勿诸城。具体方位依次如下:

(一)木底城

木底城从前章考见,以往多定于今辽宁省新宾县苏子河下游的木奇镇。从古今交通地名的推断排列看,古木底城在今新宾木奇镇一带,方位大致不误,但审察考古遗迹和文物特点,苏子河畔的木奇镇并无高句丽古城址和文物遗存;而在距木奇镇西北约15华里的上夹河乡五龙村,发现有一座较重要的高句丽山城。该山城地理坐标为北纬41°50′、东经124°30′,控扼着苏子河谷北侧五龙山下交通道,与史书中记载的木底道应为通向高句丽的“南陕之道”相合。因定上夹河五龙山城为晋唐时由新城通向木底、丸都道上的重镇木底城,唐总章年间收复辽东以后,改置为木底州。为高句丽“新城—木底”道上的重镇。

(二)苍岩城

苍岩与木底一样,为由南道去往高句丽故都丸都城的又一交通要镇。据两《唐书》记载,以辽东新城为基点,木底与苍岩二城离新城应同在一条交通线上,并依次渐远。以此为据,前考木底城在今新宾县上夹河五龙山城,则位于苏子河谷道上偏东(离新城较远)的苍岩城,参考当代考古发现,暂定于距木底(木奇)以北10多公里的清原县苍石乡山城。唐收复辽东后,改为“苍岩州”。

(三)哥勿城

哥勿城在《唐书》中记为安东都护府之下的“哥勿州都督府”。《新唐书》卷一百一十“泉男生”条:“(男生)举哥勿、南苏、苍岩等城以降。”[55]可知,哥勿城当与南苏、苍岩二城为地境相接或相近的辽东诸高句丽名城之一。另据朝鲜古籍《三国史记·高句丽本纪》“始祖东明圣王二年”条,“松让以国来降,以其地为多勿都”。《三国史记》中的“多勿都”,应即《新唐书》中的“哥勿城”的异音。哥勿都以前的“沸流国”,则以古“沸流水”即今浑江支流富尔江得名。依此可知,古沸流国和哥勿城,都应在今富尔江流域,并应是富尔江谷道上的重要高句丽山城。此地为高句丽“五部”中的“西部”重地。

以上述文献记载参考近年考古发现,在辽宁新宾县红庙子乡勘定了一座“黑沟”高句丽山城。其城位于富尔江干流西岸和支流北岸。西去连接苏子河上游孔道,可出木底、新城;东出可接往富尔江、浑江孔道,通往今集安县的高句丽古都丸都和国内城。这座雄踞苏子河和富尔江交接处分水岭交通要隘上的高句丽山城,具有极为重要的交通地理意义。前考富尔江即古“沸流水”,古沸流国都则应建于富尔江流域。哥勿城既然是“沸流国”的故都,则亦必应置于今富尔江畔。唐收复辽东,并纳降高句丽哥勿城后,乃置为“哥勿州”。以上述地理方位和自然地理坐标分析,可初定今辽东新宾县黑沟高句丽山城,应是由辽东新城、木底,东北去往丸都、国内城交通线上的重镇之一“哥勿城”,即始建于汉代的古“沸流国”王城。

本节记述这条经由浑河、苏子河、富尔江和浑江(佟佳江)的河谷陆路,由辽东腹地新城,直通高句丽古都的东西之交通道,在晋唐史书中或称为“南北二道”。它在西汉末(汉平帝元始三年)高句丽迁都鸭绿水上游的集安“国内城”后,直至427年(长寿王十三年)再迁都平壤的400多年间,曾经是东北南部的重要部族交通道。5世纪中叶,高句丽迁都平壤以后,该道在高句丽的西部仍不失为重要的交通道。隋唐时东征辽东的军旅行程,在苏子河、浑江和鸭绿水上游诸役中,仍多经由此道。可见直至8世纪前后,这条沿浑河、苏子河、浑江、富尔江而至鸭绿水的河谷陆路,仍是东北亚南部部族四至交通中的主要干线之一。由此东北行,溯鸭绿江可至渤海“西京鸭绿府”(今吉林临江市),然后转陆行去长白山以北的渤海上京。

(四)“丸都”与“国内城”

这两处古城是由辽东“新城”和“木底”通向高句丽中期都城的重要结点。在从公元3年高句丽迁都“国内”(今集安)后,至427年迁都“平壤”以前的4个多世纪中,是中国东北腹地的重要交通线。由此过鸭绿江东,亦可到达朝鲜半岛北部的狼林山脉以东的“不耐城”(今北青古城南)和南下大同江流域的“平壤城”。因“丸都”和“国内城”,前已知毫无异议的在今集安,故不赘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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