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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嘉靖大倭乱的终结:明帝国的反击

作者:梁栋 当前章节:15405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2:15

1559年—1564年

“ 嘉靖大倭乱”前期,明朝政府之所以进退失据,除了之前说过的不占“天时、地利、人和”等深层次原因,还有着一个非常直接的原因。那就是明军在前期,无论是在水面和陆地上,都无法对由中国走私商和葡萄牙殖民者双重武装起来的日本倭寇,形成绝对的战场优势。特别是那种江南水网地带,明帝国的战争机器往往显得笨拙而迟缓,小规模战斗往往失利连连。

再加上把持朝政的严嵩一党借倭寇事件打击政敌,排除异己,胜则轻描淡写一笔带过,败则大肆宣扬落井下石。这使得前期本来素质就参次不齐的明军,成为了政治斗争下的牺牲品。胡宗宪之前的明军对倭大捷,在各种各样的原因之下,被刻意束之高阁。以至于如“王江泾大捷”这样的胜利,鲜见文献记载。而张经、汤克宽、卢镗这些当时的抗倭名将,绝大多数国人连其姓名都未曾听过。这种带有偏向性的政治宣传,使得后人对倭寇活动早期时的明军,评价不免偏低甚至过于苛刻。

不过没有绝对的战场优势,并不等于说明军处于劣势。相反,明帝国的综合国力与军事科技水平都是远超倭寇集团,以及其背后的日本大名和葡萄牙殖民者。明帝国当时所需要的只是一个契机,一个将明帝国巨大实力和科技优势转化成直接战场优势的契机。正如俗话所说“正义也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嘉靖大倭乱”的第六个年头里,明帝国的全方位的反击作战终于展开了!

凭福船,用发熕

现藏日本东京大学史料编纂所的《倭寇图卷》,是现存最为精致的一副描绘当时倭寇和明军形象的彩色绘画史料。该画临摹自明代大画家仇英的画作(原画已佚),是一幅纵宽三十二厘米,全长五百二十二厘米的绢本着色长画卷。从旗幡上被日本人涂掉,通过红外线才能发现的“日本弘治四年”(1558年)的字样看,此图卷记录的正是嘉靖大倭乱前期,明军与倭寇作战的情形。画面构成按照倭寇的船队出现、登岸、观望形势、掠夺防火、平民逃难、倭寇和明朝士兵交战、报捷、明军出击的顺序,依次展开。

倭寇船队的出现

◎ 图卷的开头部分,在辽阔的海洋中画着三艘船,运用远近法表现距离与时间的经过。船是乘着大约七个人到十个人的平底小型渔船,船尾三个人当中,一个人掌舵,两个人摇橹。船上的人都把头剃成半月形,穿着日式浴衣样的单衣,没有腰带,光脚。船上有一根桅杆,桅杆上挂着一张如同编织席子那样,用竹篾斜编的类似竹席一样的风帆。

◎ 船上飘着中国式的旗帜,船中的武器有弓箭、长枪、大蓬铲、倭刀。

倭寇的登岸

◎ 图卷的倭寇登岸部分,画着大小船各一艘,大船的船体造型,是《筹海图编》中大福船的精工绘画版,与《筹海图编》中的大福船不同的是,其船尾没有高耸的尾楼,其桅杆也未见望斗,船帆是像是卷着的类似草席一样的帆,而不像中国特有的折叠式风帆。这应该是日本造船工匠仿制的中国帆船,但是由于技术和材料的关系,不能建造一模一样的中国帆船,在船只建造中用其他材料替代或者省略了部分构件。船上没有看到船桨,舱面也没有横梁伸出船舷,但是第二层楼体则明显超出下层的宽度和长度。

倭寇携带的兵器有长枪、弓箭和刀。长枪或许是战国时期的二间枪或者三间枪,又或者是中国式长枪。弓的造型明显不同于中国传统反曲弓,这种大型长弓应该就是日式和弓。而倭寇所持刀的长度按所绘人物高度,大概处于胸口至脖颈位置,以一米五、六的身高来算,这些刀的长度在一米二、三左右,刃长当在90cm以上,属于野太刀的范围。室町时代打刀刀刃长度平均为二尺三寸五分,只有70.5cm,全长大约是90cm左右,如果这是打刀,那么画卷中倭寇的身高不会超过一米四,即便是倭寇的倭是矮的意思,一米二、三的身高也太过离奇了一些。

另一艘船类似沙船船型,有两根桅杆,在船尾和船室上还画有两名妇女,其意图大概是表示倭寇的荒淫无道,登岸的倭寇中有一人头戴日式头盔,但是身甲类似中国的扎甲,值得有些倭寇持有的是两把刀,但是纵观日本的剑术流派,极少见一手一把日本刀,根本没有双手双持野太刀。但是看后面画卷中的倭寇使用双刀的姿态,更类似中国的双刀流派。应该是这类倭寇是本身出身中国,以倭刀来使用中国的双刀刀法技击技巧。

观望形式

◎ 倭寇上岸以后的活动,画卷中描绘的很生动,有一名倭寇站在另外一名倭寇的肩膀上,撑住长枪,手打凉棚眺望,有的用弓瞄准白色的鸟,有的在头上挥舞双刀,有的张弓待发等,展现倭寇在劫掠作战前的战争准备工作。这个画面中,值得注意的是穿着红衣的倭寇手持火绳枪,不过看画卷中,也就只有这一部分中有火枪,似乎是表示倭寇的火器比例并不高。倭寇手中的武器还有镰型枪、三刃矛、月刀类的长柄大刀、海螺、扇子。其中海螺和扇子,是在战争中作为指挥和传递信号使用。

劫掠放火

◎ 图卷的这一部分画面,展现的是倭寇抢掠民居的情况,有的倭寇肩扛步包搬运财物,有的使用扁担,挂上包裹,前后两人抬着。还有的是两人合作肩扛箱子,有的是一个人抱着一个箱子。然后是倭寇用火把点燃房屋。这一部分画卷有需要特别值得注意的地方,在门口穿蓝色衣服,一手持刀,一手右指,嘴巴微张,如同和门口背包袱的倭寇说话的那名倭寇。手中所持倭刀长度极长,按比例来算,几乎达到他本人身高长度,这是典型的大太刀的长度。再看左边持双刀指挥样的倭寇下面,有一名腰中插着一柄倭刀,刀刃向上,是典型的倭刀携带法。其左边有一名持镰型枪的倭寇,腰中也有同样佩刀。仔细对比两人佩刀长度,持镰型枪的倭寇佩刀要略短于只有佩刀的倭寇。以画工精致度来说,一草一木一片树叶都刻画的颇为详细,这应该是作者特意表现倭刀长度的不同,分别在不同人身上表现打刀、野太刀和大太刀。

平民逃难

◎ 图卷这一部分画有男女老友二十三人,鞋帽散乱一地,有长袖的显贵,也有裸体的幼儿,牵着儿童手的妇女,背着孩童的男子,拄着拐杖的老人等。

倭寇与明军的交战

◎ 这里的交战是明显的内河水战,双方都使用小型船只。右边是两艘倭寇船,乘员分别是九人和十人,每一艘船内有一个人掌舵,两个人摇橹,一个人手里难者有旗帜的长枪。武器有长枪、弓箭、日本刀。下面的船上有耳脚中箭倒下的,有被箭射入口中的。落入水中的倭寇有七个人,有的正在遭到明朝官兵长枪刺击,有的正在游泳逃走,还有的即将淹死。

◎ 左边的三艘明朝军船,与倭寇的船只结构相同。相比倭船,明船在船尾设有挡箭牌,武器架上有大量备用镗钯、长枪、月牙铲等备用兵器。船尾插有旗帜,上面写有护国救民,第二哨的字样。前方两艘明船的下一面一条船上,有明军士兵手持铜锣,可能是属于这三条船上的指挥者。明军使用弓箭也为典型的反曲弓,与倭寇的和弓形成了鲜明对比。

◎ 这一部分值得特别关注的是明军落在后面的第三条船,其船只中部,有一类似盆、篮的容器内,装满拳头大的球形物体。参考明军水战武器配置,这类可能是投掷用的爆炸或者燃烧类火器。在容器所在部位,还有一名手持双刀的明军士兵,其持刀姿态与右侧的倭寇完全一致,只是其手中所持兵器,为中国传统的手刀类型,而非右侧倭寇手中的倭刀刀型。

明军士兵

◎ 这一部分开始是一个骑马的明军士兵,挥动写有报捷二字的旗帜,准备登上拱桥。

◎ 明军队列除身穿札甲骑马的弓骑兵外,还有身穿写有兵字号衣的普通士兵,从桥头到右,兵种分别是剑盾手或刀(剑)盾手、长枪手、斩马刀手、蝎尾勾手,勾兵后面是用八卦符号标识的旗手,其旗帜规制,当为标识队列所用,其后的骑兵中间围绕一名文官服饰的骑马者,此人应为军队的总指挥官。之后的写有八卦符号的长方形旗帜,应为用于指挥的方位旗,之后至城门均为长枪兵。在整个队列开头的兵器搭配中,牌手有用手刀者,也有用环首剑者,其剑身修长,因此在剑柄位加了大型环首作为配重,一如欧洲的骑士剑的剑柄配重。其后的长枪手部分携带了腰刀和手刀作为副武器。

◎ 这是明军士兵从写有“海防新堡”四个字的城城门,整队出发的情景,城楼上有两名明军官员目送出征队伍。

由画卷可见,在“嘉靖大倭乱”前期,明军相对倭寇在武器装备上并没有什么突出优势。特别是船只方面,明军当初的优势已经荡然无存。这就迫使明军士兵要使用没有突出优势的武器装备,与好勇斗狠的倭寇进行直接的交手战。这对于素质参差不齐、兵力往往不足的明军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嘉靖大倭乱”前期,之所以明军船只特别是大型海船方面不占据优势,是因为当中国走私商人参与倭寇之后,给日本的造船业带来了蓬勃发展,倭船也开始大型化。

《日本图鉴》中记载了倭乱前后日本造船技术的变化“日本造船与中国异。必用大木取方,相思合缝,不使铁钉,惟联铁片;不使麻箸桐油,惟以短水草塞罅漏而已。费功甚多,费材甚大。非大力量,未易造也。凡寇中国者,皆其岛贫人。向来所传倭国造船千百只,皆虚诳耳。其大者容三百人,中者一二百人,小者四五十人,或七八十人。其形卑隘,遇巨舰难于仰攻。若于泥沉,故广福船皆其所畏。而广船旁陡如垣,尤其所畏者也。其底平不能破浪,其布帆悬于桅之正中,不似中国之偏桅帆常活,不似中国之定惟使顺风。若遇无风逆风,皆倒桅荡橹,不能转戗。故倭船过洋,非月馀不可。今若易然者,乃福海沿海奸民,买舟于外海,贴造重底,渡之而来。其船底尖能破浪,不畏横风、斗风,行使便易,数日即至也。”

所谓平底船体,是日本式木船中的大板构造,起倒式桅杆上挂横帆扬帆驾驶船只,也正好表现了日式船舶帆装特点。日本古代造船技术学自朝鲜,船体构造并非中国的隔板接连,而是用横杆相连,铁片插入船板和横杆之间固定,船板和船板之间用草木填塞。虽然中国没有大批的造船工匠前往日本,制造纯粹的隔板中式帆船相对困难,因此日本的造船工匠只能在倭寇中的中国人指导下,改变船身结构来做船只调整,在船身外面加造重底,使之变尖,因而具有和中国帆船相同的凌波性和耐久性。然后仿造中国的舱面建筑,以适应和明朝水军作战,从而在外表上类似《倭寇图卷》中所描绘的中国式帆船。

◎ 日本古代船型

◎ 新罗船和日本船舱内结构对比图

◎ 《记效新书》、《筹海图编》中所记录的明中期福船,与后世福船有很大区别,舱室高度为七尺,合2.24米。明船所写船深,实际为中舱高度。隔板沿龙骨升高,分为前、中、后三个部分。前后高,中间低,船板钉在隔板上,沿龙骨曲线平铺,封闭舱室。这样使船体自然形成一个前后高、中间低的曲线,就是古画上所看到的如弯月一样的中国船。在隔板上平铺木板,在中舱以后立木柱,钉木板,就是《记效新书》、《筹海图编》中所看到的福船造型了。隔板式造船并非后世某些人所认为,隔板太多无法安装火炮,隔板太少强度不够,因而中式木帆船不能作为火炮战船。这种想法是看书不仔细所造成的,福船一般深一丈三、四尺,吃水在一丈一、二尺,露出水面的仅有二、三尺。如这个尺寸为全船高度,那么福船何以称为高大如城、如楼?实际上这个深是舱室深度,即中舱的隔板高度,以吃水来看,隔板结构基本处于水线以下,并不妨碍任何类型火炮安装。

这种倭寇船也叫八幡船,八幡是八幡大菩萨的简称,是日本在奈良时代神佛混淆而制造的崇拜对象。前身八幡神是指八幡宫的祭神,也是弓矢神,是武士的守护神。东大寺创建时在奈良变成了佛教的庇护神,因此之后叫做八幡大菩萨。自元寇袭来全国范围内的宗教强化,八幡大菩萨信仰和天照大神,以及春日大明神等信仰,在日本人的心中固定下来。现在大三岛大山神社中,还保留有日本战国时期的三岛水军旗帜,上面写有伊势大神宫(天照大神)、八幡大菩萨、三岛大明神等三种神的名字。因此当时战国时期的倭寇,乘打着八幡大菩萨的旗号,以其作为自己的守护神,也是不足为奇的。祈祷神明的祝福,以神国之民讨伐秽土非人,给自己贴上正义的标签,在天诛同时顺便发财,这就是相当一部分日本倭寇的思维。这种行为颇为类似当年的十字军东征,用宗教给自己披上神圣的外衣。日本人在宗教的极端性上,也可以从德川初期的天草之乱看出,在宗教领袖天草四郎被杀之后,其母还拒绝相信天草已死,说天草是天上的使者,幕府是杀不了他的,他已经到达天堂。香西成资的《南海通记》中写到倭寇问题时,也提到了倭寇的宗教思想。“我国贼船皆立八幡宫旗,到海上侵犯西番贸易,抢夺财产。以故这种贼船称为八幡船”。

◎ 八幡大菩萨旗

◎ 二战日本军队中使用的八幡旗

◎ 板屋船

◎ 板屋船复原图

◎ 安宅丸结构和绘图

◎ 木津川海战中的安宅船(大船)和关船(小)

此外,日本天文年间出现了大型军舰“安宅船”。安宅船是一个大型水面火器作战平台,其船体上面是楼阁式建筑,因此叫安宅船。其仿制对象还是处于楼船模式的明中期福船。当时朝鲜水军也曾仿制了倭寇的船型,因为船体上面是木板造屋,所以朝鲜叫这种大型堡垒式战船为板屋船。因此倭乱爆发之时,明军和倭寇水面船只大小大致相同,但是在数量上则大为不如。

于是为了能更有效地攻击倭船,明军开始对现有战船进行武备改进,其表现在于明中期战船在火力上,相对与明初大大加强。

首先,这种变化从福船的形制上就能看到端倪。福船的形制并非一成不变,从现有明代兵书绘图上可以看到,明中期绘图上的福船和明末的福船有了很大的不同。在《筹海图编》中,对福船的形容是高大如楼,其尾高耸,设楼三重为其上,中为四层。人员从第三层进入,而这一层除了设立水柜,下碇起碇均在这一层。而古代中国船锚的操作都是在甲板面进行的,这表明第三层其实就是甲板层,只是左右两边树立了掩体工事,从而在船上建造了两层高的木楼而已。再仔细观察绘图,在甲板面这层的侧面,有类似方木的横梁结构跨出。参考福船战术要求中有居高临下,投掷火药桶到敌船上。如果楼体紧挨船体,投掷火药桶这种大型爆炸性火器将非常危险。因为手臂力度有限,难以投掷到敌船上,即使投掷到敌船,手臂投掷的距离并不长,这样爆炸后不可避免会损伤到船体。参考朝鲜板屋船、日本安宅船和中国古代船只构造,此时的福船楼阁式建筑是横跨船身,突出于船舷之外的。这样,一来不阻碍投掷爆炸性火器,二来也可以方便操作船桨,并给划桨的士卒提供了掩体。

其次,虽然倭寇已经能够获得大小不逊色明朝水军的船只,但是葡萄牙人并不能给人数高达数十万的倭寇提供充足的火器。刚刚接触火器制造的日本人,当时也只能制造少量火绳枪,大型火炮则完全没有生产能力。对比可以大规模批量生产大型火炮的中国来说,倭寇的舰载火力就显得颇为贫弱。因此,明朝水军就借助国内强大的火器生产能力,迅速提高了舰载火力,用质量来弥补了数量上的不足。发熕在倭乱开始之时即被大批量生产,除了大型战船外,最后连守备河口的轻型船只,如八桨船之类都装载了发熕,这也许是最早的“小船扛大炮”。同时也有将木筏上装载大型木制火炮,瞄准水线进行射击,以破坏船身结构,达到消灭倭船的目的。

嘉靖三十三年(1554年)五月,嘉兴海盐。“十五日,石墩贼复为攻澉浦状,明日亦如之。越二日之夜,携所掠辎重四船开洋,行次白塔山,兵船百余追撃。时海方吐月,然水气溟蒙,方苦贼船之难辨也,俄而见一船,用门屏捍身,并力举棹,旁翼二船,因而知其为贼。遂以发熕破其船,杀溺凡三百四十级。”三十四年五月,倭寇进犯苏州府,“贼自柘林分踪出掠……兵备任公环帅师为前驱,与总兵俞大猷、游击邹继芳、守备王桂合力御于坝上。贼败走,获其舟三十五艘,斩首二十级。明日(二十二日)贼复合伙帆而前,我兵用铜发熕毁其舟。”对比朝鲜倭变期间,短身管的轻型火炮不能击毁敌船,明军所使用的长身管的发熕,可以对坚固的倭船船体构成破坏,因此明军在修筑海岸炮台以防备倭寇的时候,也大规模使用发熕。

嘉靖三十九年(1560),浙直总兵官卢镗于定海县东招宝山修筑威远城,四十一年于山麓西南,展筑靖海营堡。“于大小浃口,分布战舰,以严扃钥。置铁发熕五千觔者四座,铜发熕三百觔者百余座,诸战守器械,靡不毕具,夷人即鸟举不能度也。”按嘉靖《定海县志》卷首地图,甬江入海口南北两岸各有一座“发熕厂”,北岸者在威远城东面山脚,南岸者在竺山(竹山堠)东侧,隔江相望,钳制海口。所谓“发熕厂”,同书谭纶祠记谓之“架放发熕厂”其实就是海岸炮台。卢镗曾经跟随朱纨与葡萄牙人作战,而这重达五千斤,也就是差不多三吨重的大型火炮,明显是为防备葡萄牙人舰载炮炮重上千斤的桨帆船,以及载炮三十余门的大型炮舰的。

凭借这种火力优势,明军在海上自然重新拥有绝对的优势。

鸳鸯阵,长枪手

但陆地之上,问题就不那么简单了。前面已经说过,倭寇的战术模式其实就是日本国内战国时代战术体系。一群武士相应领主号召,带领自己的郎党参与领主大军,看着是一支大军,其实内部是大大小小的武士团。除了高级武士,一般的武士携带的人员较少,多在几人到十几人的样子,兵器五花八门,刀剑、长枪、弓箭无所不有。山林、稻田、屋前屋后,无处不可以作战。而明军的战术是正常中央集权王朝的大型野战模式,兵器由国家统一派发,士兵以队为单位持有兵器。一队二十五名士兵,由一个队长统属。这种模式下的明军最小的作战单位是二十五人的队,而且兵器相对单一,有相当数量的军队基本为同一种兵器的情况,如前文所述六千山东长枪兵。

这样的作战模式,适合大规模的平原旷野。但是浙江的战场环境和倭寇的战术模式,意味着明军这样的打仗方式根本就行不通。以二十五人的队为例,列一个传统的方阵占地面积最少为9×9平方米。稻田田埂,水塘洼地,是否处处有9米宽的位置,让这个阵型可以随意排列?那自然是不可能的,多数的田埂不过一二尺宽。而以单一长枪作为兵器,意味着这个小队在侧翼或后方遭到突袭时,只能任人宰割。因此,脱胎于正规平原战场作战的北方明军战术,对东南地区河川众多,地形支离破碎的战场环境也显得极其不适应。而日本脱胎于武士加郎党的小团体集群战术,在这类地形犹如鱼得水。借着与东南沿海中国人的参与,熟悉地形的倭寇使用这种小团体集群战术,利用水沟、田埂、房屋、道路等切割明军大阵,然后往往将失去阵型的明军打的各种狼狈不堪。

不可否认,自小受到严格技击训练的日本职业武士,在个人搏斗技巧上远超中国普通士兵。比如之前那些执行“恐怖袭击战术”的精锐倭寇。但日本职业武士其实是属于日本的军官阶层。倭寇中的主流还是日本普通士兵,其个人勇武方面看不到什么过人的地方。而倭寇的作战模式意味着他们不可能有多好的战场纪律。因此即便百年不知兵的江南,在倭乱初期,仍有不少从未打过仗的知县,率领一帮平民守卫城池成功,又或者野战取胜。

因此,明军要确立在江南水网地带对于日本倭寇的军事优势,主要需要解决两个问题。

第一,找到一种适合江南水网地区作战的新战术。

第二,克制住日本倭寇中的精锐突袭。

有一个人就想到了办法。这个人就是前面曾经在明军进攻庙湾时,亲自披甲持矛、领兵越壕而入的通政唐顺之。

“倚马成文,上马杀贼”常常被形容一个人文武全才。如果说正德年的文武全才典范是王阳明,那么嘉靖年的就必然要属唐顺之。唐顺之出生于常州青果巷的一个名门望族,其祖父唐贵是进士出身,任户部给事中,其父唐宝也是进士出身,任河南信阳与湖南永州府知府,可谓书香门第。唐顺之也不负所望,23岁那年(嘉靖八年,1529年),他参加了每三年才在京城举办一次的会试,荣登第一。年少而负才气,年轻的唐顺之性格上有些孤傲,因此在官场上并不顺利。终于在嘉靖十八年(1539年),唐顺之被削职还乡。

这一削职还乡,还出了一个堪称妖孽的全才。唐顺之回乡后闭门谢客,昼夜讲究忘寝废食的读书,除儒学经典外,射学算学、天文律历、山川地志、兵法战阵无所不学。唐顺之三十七岁那年,向一位河南人杨松学习枪法。如果单纯只是泛,倒也没什么好说的。但实际上,唐顺之在每个方面都取得了巨大成就。

◎ 唐顺之鸳鸯阵复原图

文学上,此人是嘉靖三大家之一;数学天文,唐顺之破解了自元末失传的郭守敬算法;兵法上,俞大猷是他的学生;枪法上,唐顺之圈的一尺枪花,戚继光只有叹服;在阵法上,最早的鸳鸯阵的刀牌、狼筅、长枪小队组合,是明军阵法中,应对倭寇小团体作战的特性,第一次的小阵改良,后世大名鼎鼎的戚继光鸳鸯队,就是在唐顺之鸳鸯伍的基础上改良出来。

唐顺之的鸳鸯伍,可谓找到了倭寇战术的命门。那就是精锐倭寇所最擅长的兵器是刀剑,但是刀剑它不够长。一寸长一寸强,长枪可以轻易做到一丈八尺,即5.76米,而现存有记录可查的战国武士,持有的实战刀剑最长不过2米。也就是说,在持枪人的长枪攻击到持刀人身上的时候,持刀人还要努力前进将近三米,才能够到持枪人的身体,这个时间起码可以让长枪再攻击一次。或者这样解释,我打你三下的机会,你只能打我一下。所以纵观倭寇的作战模式,有着很鲜明的特点,那就突袭、夜袭、设伏、袭击侧翼。

这些作战模式都是为了弥补倭寇正面作战能力的不足,而明军的大阵模式应对这种遭遇战显得十分呆板,加之在兵器重量上很是吃亏。于是唐顺之就想到了一个方法,放弃以二十五人的队为基本单位,把最小的编制改成只有五个人的伍。唐顺之的鸳鸯伍有三种不同兵器,伍长持防牌在最前,其后是一把狼筅和三支长枪,三支长枪中的空档,各夹一个刀牌手和狼筅手。

很多人认为狼筅是戚继光发明的,其实不是,狼筅是处州兵的武器。如果把其作为通常意义上的“扫把”,那就大错特错了。狼筅并不是用来防备对方刀剑的,而主要是用来交枪的。狼筅由于其横出的枝桠,有着阻碍物体前进的作用。所以把其看作为一个网状的,中间带一个枪头的异型盾牌来说比较好。对阵狼筅的敌人,由于横枝的阻拦,并不能像类似对付长枪一样,直接抢进枪手身侧。而狼筅的横枝,却不妨碍自己的战友在背后从横枝的缝隙中挺枪前刺。狼筅与其他兵器相交的时候,还可以转动枪柄,用横枝锁住对方的兵器,让己方持枪士兵,能够有机可乘。

◎ 狼筅复原图

◎ 戚继光像

鉴于倭寇的重弓重箭,在较近距离上的巨大杀伤力,唐顺之在队伍里配备了盾牌,顺便也封死了任何有可能滚入的刀手的通路,改良后的军阵在灵活性上大为增强,但是这个队形也有一个不好的缺点,训练时间太长。刀牌手和狼筅手在兵器上有巨大的优势,只要够稳妥,基本上就不会有什么大的问题,但是作为主要杀伤力输出的长枪手就不行了。俗话说“年刀、月棍、一辈子的枪”,这意味着一个好的长枪手是需要长期训练。戚继光在请教唐顺之枪法的时候,问如何才能像他一样,将枪花圈到一尺之内?唐顺之的回答是:“我练了十年!”但军队不可能忍受十年才培养出一个普通士兵,而且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唐顺之。

另外,他的鸳鸯伍还是有一个很大的缺陷,伍作为单位人数太少。枪手在阵型中,安全冗余不够,如果万一有敌人能突破牌手还狼筅手的防御,训练度不可能达到十年作为标准的普通枪手,受到伤害的可能性就非常大了。然而唐顺之在还没来得及改良阵法的时候,就在抗倭一线因病英年早逝,年仅五十三岁。

但幸运的是,唐顺之所创立的阵法,遇到了一个非常好的继承者。他就是曾向唐顺之请教枪法的抗倭名将戚继光。

戚继光的名气不可谓不大。以至于杰弗里·帕克的《剑桥战争史》都将戚继光作为16世纪复兴步兵操典的代表人物,与荷兰的莫里斯亲王(著名的军事改革家和将领,他重新在欧洲复活了职业军队,被公认为近代欧洲职业化军队的鼻祖)齐名。

戚继光是在徐海伏法之后,来到浙江抗倭一线的。颇为赏识他的胡宗宪,当即就将戚继光直接从浙江任都司佥事拔到宁绍台参将的位置。那一年(嘉靖三十五年,1556年)他刚二十八岁。不过这会儿的戚继光还不知道如何正确与倭作战,此时的戚继光,只是刚刚站上舞台罢了。幸而,在卢镗那里,戚继光碰到了唐顺之。堪称全能的唐顺之很赏识戚继光。把自己的武编交给了戚继光,武编是一本看似没多少东西,但是各种细节齐全,只需稍微发挥一下,就是能开拓出一片新天地的书,在那本书里,戚继光拿到了鸳鸯阵。

不过,戚继光也很快明白了自己同僚们的痛苦。因为除开阵型上的不适应,一开始倭乱爆发之时,明军在人员素质上,也确实糟糕透顶。很多时候所谓正规军的士兵,还不如民兵好用。当戚继光刚刚调任参将之时,就遇到了一件令其差点丧命的事。

嘉靖三十六年(1557年)八月,倭寇八百余人进犯浙江龙山所,当时戚继光刚到浙江主持防务,闻倭寇来犯,即调兵遣将迎敌。戚继光调集了远超倭寇人数的兵力,准备好好给倭寇一个教训。战斗一打响,倭寇兵分三路,以“川”字队形冲击明军。戚继光立刻调兵迎击,然而前锋一触即溃,随即中军动摇。惊愕之下的戚继光取出弓箭,跳上一块巨石,弯弓搭箭,连发三箭射死三名倭寇首领,众倭寇大惊失色,停止了进攻。戚继光抓住时机组织部队反击,方将倭寇击退。这正是乘胜追击的大好时机,结果在擂鼓声中,明军却跑回来了。不明所以的戚继光问自己的部下怎么回事,还没有鸣金,怎么就自己回来了?这位部下开导认死理的戚继光,反正糊弄过去就行了,兔子急了还咬人,犯不着逼急这帮亡命徒,害了自己性命,当兵混口饭吃而已,不用太认真。

领着这样的兵,的确无法打仗,也怪不得当年剿灭双屿的时候,浙江宁可调乡兵,都不用正规军。不久雁门领之战,不想拼命的部下们,再次把准备动真格的戚继光一个人丢在战场,差点丢了性命。于是戚继光算是明白了,浙江的卫所兵,真是不能用了。于是戚继光上报胡宗宪,要求募兵重练,理由很简单:“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堂堂全浙,岂无材勇!”于是胡宗宪给了他三千名额,任其募兵训练。

◎ 戚继光鸳鸯队(《纪效新书》十四卷本)

于是戚继光就得以将从唐顺之那里继承而来的阵法,得以最终完善。他将唐顺之的两个鸳鸯伍并为一个鸳鸯队,然后去掉了一个长枪手,改为镗钯手。镗钯同样是一个带有横枝的兵器,在戚继光鸳鸯阵中,镗钯手与长枪手一起出击,但是镗钯手并不是用来杀敌的,而是用来保护长枪手的。这样完美的解决了长枪手的训练时间问题。戚继光的鸳鸯阵并不需要攻守兼备的长枪手,只需要一个能狠狠的刺出去的长枪手就行。至于长枪手的安全性,前有盾牌和狼筅,后有镗钯手贴身保护,戚继光的鸳鸯阵,虽然在伍这个单位上,少了唐顺之一支长枪,但是由于镗钯手的保护,使得长枪手在攻击时根本不需要留有余地,在攻击力上并未减弱,而且大大提高了阵型整体的安全性。

我们来想象一下,倭寇的倭刀长度多在1.5米左右。挥舞起来时,左右至少需要预留三点五米以上的安全空间,这样才不会砍到自己人。这个宽度足够一个鸳鸯队列阵,当倭寇挥舞刀剑突进时,他要同时躲过四支长枪的八次刺击,才能把鸳鸯阵,纳入倭刀的攻击范围内。在躲过八次攻击后,还要突破两面盾牌,两根狼筅,两支镗钯的防御,才能真正的伤害到鸳鸯阵内的人。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哪怕是日本的剑豪都做不到。宫本武藏用船桨轻易就拍死了同为剑豪的佐佐木小次郎,原因很简单,小次郎的刀没有船桨长。在阵型的配合下,倭寇精锐剑手一个人的两只手,要面对鸳鸯阵十个人的二十只手。其结果就是一个是苦练十几年几十年的剑士,会被一个只需要短期训练的长枪手轻易杀死,这便是阵法的魅力。

淑江之战,遇到戚继光这三千新兵的倭寇一触即溃,之后这帮新兵一鼓作气,在台州、温岭四战四捷。这三千兵虽然肉搏能力颇为出色,但是还差了一些东西,那就是火器。当戚继光跟俞大猷等人进攻舟山汪直部倭寇之时,列栅轮番射击的倭寇,给了明军极大的伤亡。明军原有的火器列阵模式,遇到了步兵一样的问题,展不开。

明朝的火器自最早的火门枪时代,便是以编组的形式进行作战的,与欧洲的基本处于单干的同行不同,明军以五人为一个火力单位,一个人只负责瞄准,一个人只负责点火,剩下三个人只管装火药弹丸。这在火门枪时代是极其先进的战术。但是优秀的战术模式同样限制了武器的发展,这样的使用方式,导致对单兵瞄准射击没有了要求,没有要求也就意味着没有发展的动力。所以能够单兵完成瞄准射击的火绳枪,最早出现在欧洲,而非中国。当葡萄牙人带来火绳枪的时候,明军把其制作技术,用于改进长身管的火门枪,以适应明军陆军原有的战术模式,而把能够单兵完成瞄准射击的火绳枪,丢给了船上波涛起伏,不好列阵配合的水军。因此可以看到嘉靖早期的战例中,明朝的陆军在使用着改良火门枪快枪,而水兵使用火绳枪鸟铳。

◎ 李氏朝鲜仿制快枪而来的别胜字铳筒 长77cm,口径2cm。与中国不同的是李朝以铸造为主,而中国为锻造为主。

◎ 李氏朝鲜单兵手把铳胜字铳筒 ,长40cm。

但是浙江的交战环境不同,徐海毕竟跟葡萄牙人接触不深,拥有的火器不算多。而汪直身为交联日本、南蛮的核心,自然拥有大量的火器。汪直的残党在舟山岛上依山阻水,列栅自卫,依托地形对着被切割的支离破碎的明军,可谓弹如雨下。传统一组组的火门枪射击模式,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无法有效组织起成规模的齐射。但葡萄牙人再努力卖火器,也比不上认真起来明政府,受到刺激的明廷大笔一挥,在舟山之战的第二年,一次造了一万支鸟铳,配发前线明军。

就在明军陆军开始大批量装备火绳枪的时候,浙江义乌爆发了这样一件事:自嘉靖三十七年(1558)六月起,义乌矿工、乡民与从永康赶来的开矿者爆发械斗。双方参与殴斗人数累计达三万人左右,历时四个月,直到十月秋收方告结束,死伤共计二千五百余人。农村为争水争地等原因而爆发械斗,在中国古代屡见不鲜。如清末同治年广东土客械斗,双方排兵布阵,火炮对轰,乃至引诱英国人参与都干出来过,前后死亡上百万人。义乌的这次械斗,在规模并不算很大,但是在素来羸弱的浙江人眼里,这种惨烈可谓震撼。

安徽出生的戚继光,自然也没有见过农村械斗中前赴后继的疯狂。在从义乌回去之后,跟俞大猷讲了这样一段话:“我自幼随父从军,转历四方,二十二岁参加会试,正遇俺答进犯,担任警戒,后驻守蓟门,曾亲眼目睹鞑靼铁骑,来无影去无踪,动如惊雷,堪称迅猛。而后奉调入浙,与倭寇作战,此类人善用刀剑,武艺高强,且性情暴戾,确为难得一见之强敌。征战半生,天下强横之徒,我大都曾见过,却也从无畏惧。但如义乌人之彪勇横霸,善战无畏,实为我前所未见,让人闻风丧胆,可怕!可怕!”

于是戚继光连夜求见胡宗宪,要求征召四千名义乌兵。得到批准的戚继光再一次提高了征兵标准,凡选入军中之人,以下几等人不可用:在市井里混过的人不能用;喜欢花拳绣腿的人不能用;年纪过四十的人不能用;在政府机关干过的人不能用;喜欢吹牛、高谈阔论的人不能用;胆子小的人不能用;长得白的人不能用;性格偏激的人也不能用。被录取者,还必须具备如下特征:臂膀强壮,肌肉结实,眼睛比较有神,看上去比较老实,手脚比较长,比较害怕官府。概括起来,戚继光要找的是这样一群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为人老实,遵纪守法服从政府,敢打硬仗,敢冲锋不怕死的壮汉。

戚继光能够从嘉靖年那么多名将中脱颖而出,与其练兵的技巧是分不开的。中国上下几千年,留下的兵书相当丰富,戚继光从前辈们的兵书中把最严格的部分统统挑出,单独排列出来,成为一个个章节。纵观《纪效新书》,里面各种要求事无巨细,连扎营之后怎么上厕所,要按什么样的要求来,都一条条列了出来。不光如此,他还要求每一个士兵,把这些站队、纪律方面的要求,统统背下来。不认字不要紧,认识字的念出来,跟着一起背,背不出来,军法从事。

纪律放在第一位,下面的就是个人搏击技巧,戚继光也很直白“诸位都听了,练武不是你答应官家的公事。是你来当兵,杀贼救命的勾当。你武艺高,杀了贼,贼杀不了你,你武艺不如他,他便杀了你。若不学武艺,是不要性命的呆子!”

戚继光又将自己从唐顺之学习来的长枪,从俞大猷那里学习来的剑法、棍法和镗钯,编入书中,传授给士兵们。这两位如果在金庸的小说里,绝对算得上是绝顶的高手。唐顺之半路出家,改进拳法,精进长枪,自小在军人世家长大的戚继光,都只能自叹不如。俞大猷就更不用提了,他一个人,打赢了一整座少林寺。

光有老师还不行,戚继光在训练中引入了赏罚政策,与现在的训练就是实战颇有相似之处。借着胡宗宪的支持,财力雄厚的戚继光按时考核士兵的搏击技巧,把成绩分为九等,将士兵作对对联,打赢有赏,打输了挨棍罚银。不光士兵,如果队里成绩不好,队长跟着一起罚,哨里成绩不好,哨长跟着挨打。如此严格到近乎苛刻的训练标准,自然练出了一支强兵。

除了背书、挑选、严格训练之外,对于这些听话的老实人,戚继光还嫌不够,又加上了神仙这最后一道“保险”:“诸位都听了,凡你们当兵之日,是要拿饷银的。刮风下雨,袖手高坐,也少不得你一日三分。但你要记得,这银两都是官府从百姓身上纳来的。你在家种地辛苦,现在不用你劳动,白养你几年,不过望你一二阵杀敌。你不肯杀敌,养你何用?就算天不收你,也要假人手杀你”。说白了,就是你如果不努力想尽一切办法杀敌,那么连老天爷都不会放过你。

杀敌一千,自损三人

在多种方式并行的情况下,大名鼎鼎的戚家军,真正的建立了起来。日后同样因为戚继光而扬名天下的,还有大名鼎鼎的义乌兵。

嘉靖四十年(1561年)四月,两万余名倭寇集结完毕,向浙江进发,他们的目标首先是台州。著名的宁台温大战就此拉开序幕。四月十九日,倭船一艘望小展至舟山,舟山把总章延禀率陆军设伏,命水军从后追击倭寇。待倭寇到达,伏兵四起,斩首三十五级,明军仅阵亡三人。二十一日,倭寇草撇船一只,停泊洌港,把总周栗统、林仕贵等人,驾船与倭船交战,双方用发熕、佛朗机铳互相炮击三十余轮,倭船火力不如,船身被前后击穿。明军近战接舷,斩首五十余级,全歼这股倭寇。

海上明军水军炮火犀利,倭寇不敢与明军在水面交战。在五月一日夜里,偷渡登岸,烧船登陆象山。五月二日,倭寇出岳林庄,卢镗率军击鼓前进,与倭寇相距二十里。三日,倭寇行至裘村,分列三阵,与明军对敌。海道把总胡良瑶、李超部明军先到裘村,即率精锐冲锋,与倭寇交战,倭寇大败.明军斩首一百五十七人,仅阵亡三人。八日,梅山港倭船三艘,二百余名倭寇登岸,明军追至东湖,东湖哨兵汤时茂等人杀死倭寇头目一人。这股倭寇随即夜逃横溪山中,明军指挥艾升,抄小路赶到倭寇前面,吕忻追在倭寇身后。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倭寇躲进余家房舍内,明军赶到,投火焚屋,倭寇拼死突围,来到朱家店,被等待已久的明军抓了个正着,二百余人除两人被生擒外,其余均被明军杀死。

四月十六日,另一股约一千六百人的倭寇,乘坐鸟船十六艘,由象山从奉化西凤登岸,夜里突袭宁海。兵备佥事唐尧臣、参将戚继光将原发往松海二关的三支明军调回,戚继光亲率两支,宁海留一支,命把总任锦率水军前往宁海外洋,堵截倭寇退路。二十二日,倭寇侦查得知戚继光到达宁海,乘虚派五百名倭寇,乘船进入桃渚大域港里浦登岸。二十三、二十四两日有八百人入新河周洋港登岸,二十五日,有七百人在健跳折头登岸,合计二千余人。逼近新河所城。

胡宗宪告诫唐尧臣,不可因为倭寇分兵而跟着一起分兵,要集中兵力先消灭其中最大一部,然后再消灭中小部。唐尧臣与戚继光领军救援新河,并命黄、太二县号召当地大族程、梁等姓乡兵助战。明军大军云集,有约五百名倭寇动摇,夜里驾船离去。剩余倭寇还有一千五百人,占据城外鲍主薄家,于二十六日,进攻新河所城。明军守将下令士兵有进无退,退者斩。出城列阵,与倭寇用鸟铳对射。千总哨长蒋瑞等人率军奋勇冲杀,倭寇支撑不住,阵型崩溃,在对射中被明军击毙六十余人,肉搏中被斩首三十人。

当晚二更,倭寇冒雨逃往太平县,第二天,刘意、楼楠率领明军追至温领大麦坑。太平知县领乡兵前来围剿,斩首二十二级。残余倭寇有逃往田舍中的,被明军纵火焚屋烧死。戚继光此时正准备转兵梁王铺,前往桃渚。获悉桃渚倭寇自桃渚登岸,进兵精进寺,准备进攻台州(今浙江临海)府城,于是挥师南进,一昼夜行军一百一十里,于二十七日午抵达台州城外。此时时倭寇已进至离台州城仅二里的花街。戚继光命丁邦彦部为前锋左哨,从大路迎战;陈大成部为前锋右哨,由江下前进击敌;陈濠等部为中哨正兵;赵记、孙廷贤部为左右翼,分随左右前锋;台州知府王可大督率民兵列阵于城外壕边,来往策应。花街之战爆发,倭寇前队列一字长蛇阵迎战。戚继光命前锋以火器轮番齐射,左右前锋奋勇冲杀,明军越战越勇,打败倭寇。戚家军乘胜追至瓜陵江,将倭寇赶入水中,淹死二百余人。丁邦彦率军追至新桥,五战五胜。四月二十七日,花街战斗结束,倭寇伤亡一千余人,全军溃败,救出被掳百姓五千余人,戚家军伤亡合计三人。1000:3,如此悬殊的战果和伤亡,仿佛把“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谚语,踢进了垃圾桶里。鸳鸯阵的威力开始逐渐显现出来。

四月三十日,一股二千余人的倭寇登陆拆头,烧船南下。戚继光领军一千五百人,在上领设伏,五月五日,倭寇前后行列二十余里,来到上岭。戚继光命令士兵人各砍松枝一根,拿在胸前,席地而坐,倭寇远望过去,以为是树林,于是进入明军包围圈内。待倭寇进入包围圈行进过半,伏兵呐喊齐出。倭寇反应很快,以三四百人列横队反击。戚继光将大阵列为列鹤翼阵型,小队以鸳鸯阵冲锋,倭寇大败,退据小山,拼命顽抗。戚继光一面命丁邦彦领兵四面仰攻,一面立一白旗,命士兵大呼投降免死,不敢继续作战的数百名倭寇下山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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