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出书版)》作者:[英] 希拉里·曼特尔/译者:徐海铭【完结】 > 一个更安全的地方.txt

第6章.3

作者:英- 希拉里·曼特尔/译者:徐海铭 当前章节:97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6:29

当然,第三等级议会实际上无法落实任何事情。要落实任何事情,就要把它当作一个独立大会来接受他们的地位。可是他们并不接受它。他们请求其他两个议会回心转意加入到他们当中来。但是贵族人员和神职人员议会都拒绝了。僵局出现了。

“因此,接下来不管我说什么,都要记下。”

日内瓦的奴隶们坐在四周,手里拿着纸片,纸片紧贴着撑在他们膝盖上的书本放着。伯爵的文件把每一块露在外头的空间都遮住了,这些空间也许是被当作写字台用的。他们时不时地交换眼神,好像都是心照不宣的老革命党人。伯爵迈着大步,在四周来回走动,用一摞笔记摆摆手势。他身穿粉红色睡衣,戴在粗大的毛茸茸的手上的戒指在烛光下熠熠放光,把烛光反射到密不透气的房间里。时间已到凌晨一点。窦奇进来了。

窦奇: 先生——

米拉波: 出去。

[窦奇把门在他身后拉上,关好。]

米拉波: 所以,贵族议会并不希望加入到我们当中来。他们投票反对我们的提案——用清清楚楚的一百张票反对。神职人员议会也不希望加入,但是他们的投票,是一百三十三票对一百十四票,我说得对吗?

日内瓦人: 你说得对。

米拉波: 那个投票非常接近。那个投票向我们表明了某些情况。

[他开始踱步。日内瓦人在做记录。时间是早上2:15。窦奇进来了。]

窦奇: 先生。这里有个人,名字难懂,从十一点他就一直在等着要见你。

米拉波: 名字难懂,你什么意思?

窦奇: 我没法搞懂那是个什么名字。

米拉波: 哦,你能不能让他把名字写在纸上拿过来,白痴?

[窦奇出去。]

米拉波[岔开话题]:赖克尔,看在上帝的分上,赖克尔是干什么的?他的任职资格是什么?看在上帝的分上,是什么使他看起来如此出众?我会告诉你们是什么——这家伙没有债务,没有情人。会不会就是这些日子公众想要的东西——一个精打细算的瑞士人,没有胆量?杜蒙特,这一点不要记。

杜蒙特:你说的话听起来好像让人家感觉你嫉妒赖克尔,米拉波。嫉妒他当部长这个职位。

[早上2:45。窦奇拿了张纸条进来。经过的时候,米拉波从他手中抢过纸条放到了自己口袋里。]

米拉波: 把赖克尔忘了吧。不管怎么说,大家会把他忘了的。回到我的观点上来。那么看来神职人员议会成了我们最大的希望了。如果我们能够说服他们加入到我们当中来……

[3:15的时候,他把纸条从口袋里掏出。]

米拉波: 德·罗伯斯庇尔。是的,这是个特别的名字……现在一切都取决于那十九个神父了。我必须发表演说,演说不仅仅要邀请他们加入到我们当中,而且还要激发他们加入——这不是普通的演说,这是伟大的演说。一场将要把利益和职责明明白白地摆在他们面前的演说。

杜蒙特:而且这将是一场使米拉波的大名永远荣耀辉煌的演说,只是顺便说说。

米拉波: 有那么点儿。

[窦奇进来。]

米拉波: 哦,天哪,我该忍受你每隔两分钟就要进进出出、砰砰关门的声音吗?德·罗伯斯庇尔先生还在这儿吗?

窦奇: 是的,先生。

米拉波: 他一定有耐心到极点了。我希望我也有那种耐心。哦,出于你们基督徒的善心,给这位善良的代表泡杯咖啡吧,窦奇,告诉他,我很快就要跟他见面。

[早晨4:30。米拉波在讲话。偶尔,他在镜子前停下,试试某种手势的不同效果。杜蒙特先生已经睡着了。]

米拉波: 德·罗伯斯庇尔先生还在这儿吗?

[早晨5:00。这个狮子般的额头清醒了。]

米拉波: 我感谢,我感谢诸位。我怎样才能充分表达我的谢意呢?我亲爱的杜洛弗雷,把你的学识,我亲爱的杜蒙特,还有你的——呼噜声——你的全部出类拔萃的才华,和我作为演说家的天才融合在一起——

[窦奇把头伸出门外,四下里瞧瞧。]

窦奇: 讲完了,是吗?你知道,他还在这里。

米拉波: 我们伟大的工作告一段落。把他带进来,把他带进来吧。

[当他跨进这个闷热不透气的小房间时,在这位来自阿拉斯的代表身后,天已经亮了。烟草产生的烟雾刺着他的眼睛。因为他的衣服满是皱痕,手套也是肮脏不堪,他感到不大方便,他本该回家换一换的。米拉波呢,衣冠更是乱糟糟的,他在打量着他——年轻、贫血、疲惫。德·罗伯斯庇尔只好努力地笑笑,伸出小手,上面全是被咬过的指甲。]

米拉波: 我亲爱的罗伯斯庇尔先生,坐吧。哦——有位置吗?

德·罗伯斯庇尔: 没关系。我站了老大一会儿了。

米拉波: 是的,我对此感到抱歉。事业上压力大……

德·罗伯斯庇尔: 没关系。

米拉波: 抱歉。我在尽量做到能跟所有要见我的代表们接触。

德·罗伯斯庇尔: 我真的不会耽搁你很久。

[别再道歉了,米拉波心想。他不在乎;他刚说过他不在乎。]

米拉波: 德·罗伯斯庇尔先生,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这位代表从口袋里掏出了几份叠好的文件。他把文件递给了米拉波。]

德·罗伯斯庇尔: 这是明天我希望演讲的文稿。我想你能不能看一看,给我提点意见?虽然稿子相当长,我知道,你可能要睡觉……?

米拉波: 当然,我要看的。真的没关系。德·罗伯斯庇尔先生,你发言的主题是?

德·罗伯斯庇尔: 我的发言是邀请神职人员议会加入第三等级议会。[米拉波在椅子上转来转去。他在文件上面握好了拳头。杜洛弗雷把头放在手中,嘴里发着牢骚,但是没人留意。不过,当伯爵又一次转身面对德·罗伯斯庇尔的时候,他表情镇定从容,声音丝绸一般柔滑。]

米拉波: 德·罗伯斯庇尔先生,我必须要祝贺你。你紧扣我们明天要关注的论点。我们必须保证这个提议获得成功,是吗?

德·罗伯斯庇尔: 当然。

米拉波: 可是你想过没有,我们大会的其他成员可能也会紧扣这个同样的论点呢?

德·罗伯斯庇尔: 哦,是啊,如果没有人这么做,那倒蹊跷了。这就是为什么我来见你的原因。我想,你知道这些方案,我们不需要一群人全都站起来,陈述同样一件事。

米拉波: 要是你知道我本人也起草了一个涉及同样话题的小小发言,你也许就会放心了。[米拉波一边说话;他也在一边阅读。]我会建议,这个问题由我们代表同仁中非常熟悉的某个人、某个经验老到的演说家来阐述宣扬,也许效果会更好?神职人员议会也许不大乐意听某个尚未——我们该怎么说呢?——尚未展露出色才华的人的发言。

德·罗伯斯庇尔: 展露?先生,我们可不是魔术师。我们到这里不是要从帽子里掏出一只兔子来啊。

米拉波: 别这么过分肯定。

德·罗伯斯庇尔: 一直觉得一个人有了出色的才华,就会有更好的时机来展露才华吗?

米拉波: 我明白你的观点,不过,这一回我建议,为了大家的利益,你要让步。你明白,我能有把握吸引住我的听众。有时候,当一个伟大的名字把他自己和事业连在一起的时候——

[米拉波忽然停下。他能看到这位年轻人纤细的三角脸上有了鄙夷不屑的苍白迹象了。可是他的声音听上去依然充满了敬意。]

德·罗伯斯庇尔: 我的演讲相当不错,它使所有相关的论点都能成立。

米拉波: 是的,可是恰恰是演讲者——我坦诚地告诉你,德·罗伯斯庇尔先生,我花了整整一夜的时间加工我的演讲,我打算发言,并且,我千千万万诚挚友好地恳求你为自己的首次发言另寻时机,或者就说几句支持我的话。

德·罗伯斯庇尔: 不行,我不愿意那么做。

米拉波: 哦,你不愿意?[他高兴地看到,当他提高嗓门的时候,这位代表退却了。]恰恰是我在我们大会上的发言才有分量。你不过是个无名小卒。他们甚至都不会停止私下交谈来听你的发言。看看这个发言稿,冗长啰嗦,言过其实,你要被人家轰下台的。

德·罗伯斯庇尔: 吓唬我没用。[不是吹牛。米拉波仔细地审视着他。经验已经教了他,他能吓唬住大多数人。]瞧,我不是阻止你演讲。如果你非要演讲,那么,你讲你的,我讲我的。

米拉波: 可是你这该死的,小子,他们说的话完全一模一样。

德·罗伯斯庇尔: 我知道——不过,我还是认为,因为作为蛊惑人心者,你大名在外,他们也许不大信任你。

米拉波: 蛊惑人心者?

德·罗伯斯庇尔: 政客。

米拉波: 那你是什么人呢?

德·罗伯斯庇尔: 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伯爵的脸色发紫,他用手在头发上抓挠,把头发弄得像把刷子一样直挺挺地竖着。]

米拉波: 你会使你自己成为笑料的。

德·罗伯斯庇尔: 就让我来操这个心吧。

米拉波: 我认为,你已经习惯了。

[他转身。透过镜子,杜洛弗雷摇摇摆摆地睡醒了过来。]

杜洛弗雷: 可以提议妥协吗?

德·罗伯斯庇尔: 不行。我给他提了个妥协的办法,可他拒绝了。

[有一阵子的沉默。在沉默中,伯爵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米拉波,把持好自己。他善意地劝道。现在。和解吧。]

米拉波: 德·罗伯斯庇尔先生,这完全是场误会。我们不可争吵。

[德·罗伯斯庇尔摘下眼镜,把食指和大拇指放到发痒的眼角里。米拉波明白,他的左眼睑出现神经性痉挛了,在不停地跳。胜利了,他心想。]

德·罗伯斯庇尔: 我得从你这儿走了。我相信,你要上床睡上一两个小时。

[米拉波笑了。德·罗伯斯庇尔低头看着地毯,那儿躺着他的发言稿,皱巴巴的,被撕掉了。]

米拉波: 我对此感到遗憾。小孩子脾气症状。[德·罗伯斯庇尔弯腰去捡起那些讲稿纸,动作轻便,似乎一点也不疲倦。]

米拉波: 我要把它们放到火上吗?[德·罗伯斯庇尔把讲稿纸递过去,服服帖帖的。伯爵的肌肉明显放松了。]什么时候,你一定要过来吃晚饭,德·罗伯斯庇尔。

德·罗伯斯庇尔: 谢谢你。我想过来。这些讲稿不要紧——我有个草稿,今天晚些时候,我可以念念我的发言。我向来保留底稿。[米拉波从余光中看到杜洛弗雷起身,在擦椅子,然后不动声色地把手放在心口。]

米拉波: 窦奇。

德·罗伯斯庇尔: 别麻烦你用人。我自己出去。顺便说一下,我的名字叫罗伯斯庇尔。

米拉波: 哦。我原先以为你叫“德·罗伯斯庇尔”的。

德·罗伯斯庇尔 不,这是个普通的名字。

德·安东去听卡米尔在皇宫演讲。他跟在人群后面,想要找个东西靠一靠,这样他就可以把手臂交叉起来,带着一种游离在外的笑容观看大会的进程。卡米尔在心里厉声对自己说,“你不能蹉跎一生的光阴、色迷迷地看人吧。现在是你选择态度的时候了。”

德·安东问:“把那句话说一下,你的意思是说姿态吗?”

卡米尔现在一直跟米拉波在一起。他的德·维耶夫威尔的堂弟总是很少把白天的时间留给他。在凡尔赛,代表们在谈论:好像真有谈论的必要似的。轮到伯爵发言的时候,反对声像秋叶一样在沙沙地作响。皇宫还没有派人来请他;晚上他需要有很多人陪伴才能提振起精气神。伯爵和拉法叶特有过不少交谈:说服自由贵族们,他恳求。他告诉修道院院长塞耶斯:争取做穷困的乡下神父的工作,他们的心与平民们在一起,而不是与他们的主教在一起。院长把指尖并在一起:他文弱,安静,面色苍白,说话的时候词语总是从嘴唇上往下掉,仿佛词语是用石子写成的。他不苟言笑,也从不与人辩论:他说,政治是一门科学,我已使之完美无瑕。

接着,伯爵一边用力捶击贫民议会主席白力先生的办公桌,一边提出带有强迫性质的建议。白力先生神情严肃地望着他:他是个著名的天文学家,他的思想,正如有人说过,更多的是关注天上的革命,而不是地上的革命。因为“革命”正是眼下再贴切不过的词语:不仅是在皇宫,而且在这里,在流苏和金粉里。当代表裴迪昂把自己敷粉的头朝一位来自伊乌诺科斯的年轻漂亮的律师议会代表布卓身上倚靠的时候,你可以在他的嘴唇上听到革命这个词。有二十或三十个年轻人总是坐在一起,不停地发出不满的嘟囔声,他们有时候在放声大笑。代表罗伯斯庇尔的第一次演讲从技术方面就被裁定违反了规章制度。人们纳闷,在这早期阶段,他做了什么事把米拉波给得罪了。米拉波把罗伯斯庇尔叫作“狂暴的羔羊”。

埃克斯的大主教手里拿着一块坚硬如石的黑面包,来到了第三等级议会,还一边假惺惺地在掉泪。他规劝代表们不要再浪费时间进行无谓的争论。人民挨饿,可这就是分给他们吃的那种东西。他熟练地用拇指和食指把面包举起,让人家检查。他掏出上面绣着他的盾形纹章的手帕,之后,用手帕把手上又蓝又白的面包霉菌掸掉。代表们说,恶心。大主教说,他们能做到的最好的事就是把程序上的纠缠忘掉,跟其他两个议会形成一个联合委员会,以便讨论饥馑救济事宜。

罗伯斯庇尔站了起来。他开始朝主席台走去。他想象,有人试图要阻拦他,他看到他们在各自的座位上站起,要抢先赶到台上,于是,他像只公牛,把细小灵巧的头低下行走,仿佛要把他们全部甩开一样。假如他们跟其他议会联合召开一个委员会会议,进行一次投票,第三等级议会就会失去自己的地位。这是一场阴谋诡计,而大主教恰恰就是过来耍弄这场阴谋诡计的。那些不多的台阶像一片田野,他像是在泥泞之中一边朝山上走,一边嘴里在高呼“不,不”,他的声音被风裹挟而去。他的心变得硬硬的,跟大主教手中举起的那块黑面包一般大小,似乎在向上跳跃,跳到他的喉咙了。他转身,看到在他下面的成百上千张苍白茫然往上转动的脸庞,在一阵突如其来的沉寂之中,他听到自己尖利但是连贯的声音:

“让他们把马车卖了,把钱分给穷人……”

嘀咕声、尖利、好奇。人们站起来,好使自己看得更清楚些。众目睽睽之下,他的脸微微变红。正是在这里,一切开始了:1789年6月6号下午三点。

6月6号晚上七点,露西尔·杜普莱希斯在日记中这样写道:

难道我们非要永远爬行?我们何时才能找到我们所追求的幸福?人容易被迷惑——每当他忘却自我的时候,他就觉得他是幸福的。不,地球上根本没有幸福,幸福不过是个妄想。当这个世界不复存在的时候——可是,怎样才能消灭这个世界呢?——他们说一切将不复存在。一无所有。太阳会失去光明,不再照耀。结果将如何。如何开始变成一无所有呢?

她的笔在空中悬了又悬,准备在一无所有下面划上一道杠杠。可是,它确实又不需要划杠,是吗?

他父亲说,“露西尔,你不吃饭啦。你在渐渐地消瘦嘛。我的漂亮姑娘遇到了什么事?”

爸爸呀,她的身体变苗条了。她的肉身天使出现了,从肩到腰。她眼睛下面有了阴影。她不肯把头发扎好。她的眼睛曾经是犀利、充满活力的那种。可现在她看人的时候,眼睛总是全神贯注,在黯然无光地凝视。

她母亲说,“露西尔,我希望你不要再弄头发了。它让我想起,我的意思是说,它让我心烦。”

妈妈呀,那么就请你从我房间里滚出去吧:眼睛别看就是了。

她的心一定是石头一般了,因为它好像伤心不起来。每天早晨,她不知不觉地发现自己在生活,在呼吸,身体就在这儿,然后,就在她们不同脸庞的弧圈中开始自己的一天。她盯着父亲的眼睛看时,看到的却是她二十五岁左右一个快乐年轻女子的影子,有两三个可爱的孩子围在她膝下。背景是一个强壮体面的男人,穿着熨烫妥帖、颇为讲究的外套,那是一块模糊不清的地方,那张脸庞应该就在那儿。她想不给他们那种满足。她想过种种自杀的方式。可那样要终结人生;你知道,真正的激情,是从来不会终结的。最好去寻找一种修道院的生活,在浆过的头巾下,把那种形而上的色欲刺穿。或者,在某一天临时出去办事的时候,从前门出去,去过穷困但充满爱情、充满机遇的生活。

憔悴小姐,德·安东就这么叫她。这种叫法与他读过的英语剧本有点关系。

6月12号,三个乡下神父来到第三议会。到17号的时候,又有十六个人加入到他们当中。现在第三议会把自己称为“国民大会”了。6月20号,国民大会发现自己被锁上了,进不了大厅。他们被告知,大厅关闭,要重新装修。

巴雷先生在讽刺挖苦的笑声中神情严肃庄重,夏日的雨水顺着他的帽子正往下流淌。他的学界同仁季乐汀医生就在他身边。“沿着这条路上的网球场怎么样?”

那些听到他们说话的人都在盯着他看。“没锁,我知道,他不愿意给我们很多空间……哦,有哪位想出了更妙的建议?”

在网球场,他们让主席巴雷站在一张桌子上。他们发誓,直到他们使法国制定好宪法才会解散。这位科学家情绪激动,不能自已,他摆了个古老的姿势。总的来说,这是一个古罗马时刻。“我们将要看到,当部队开进的时候,他们如何沆瀣一气。”伯爵德·米拉波说。

三天之后,当他们重新回到自己的会议场地时,国王在他们的大会上露面了。他用不平稳、带着犹豫不决的声音宣布,他们的行动无效。他将会交给他们一份改革计划,惟有他。在他面前沉默着的是黑色的外套,漂白的领结,还有石头一般的脸庞:男人坐着的姿势,活像副在等待别人给他们自己做纪念碑的样子。他勒令他们解散,然后,他把为之感到伤心的王威重新整饬完毕,在队列中退场。

米拉波立刻站了起来。他小心谨慎地关注自己的传说,他朝周遭瞧了瞧,寻找速记作家和新闻媒体。礼仪大师插话,打断他说:他们愿意照国王所勒令的那样客客气气地解散吗?

米拉波: “如果有人命令你把我们从大厅清除出去,你就必须要求获至使用武力的指示。我们只会在刺刀尖下离开自己的座位。国王可以要我们的性命。告诉他,我们都在等死;不过,他不必希望等到宪法成型我们才会离开。”

他的声音只有他身边的人才能听到,他接着又补充说,“如果他们来,我们很快就走。”

一时间,所有人都保持沉默,有愤世嫉俗的,有恶意诽谤的,还有耙翻陈年历史的。代表们为他鼓掌,掌声回响。之后他们要退让,好让他经过,他眼睛凝望着那顶无形的、加封在他那桀骜不驯的头发上的桂冠。

“卡米尔,答案相同,”印刷商莫姆诺说。“要是我出版这份东西,我们俩都要蹲巴士底狱的大牢。假如每修改一次都会更糟,那就没有修改的必要了,是吗?”

卡米尔叹了口气,把手稿拿好。“我会再来看你。就是说,我也许会来。”

那天早晨,新桥上有个女的在大声吆喝要给他算命。在核心问题方面,比如财富、权力、事业成功,她说的都是司空见惯的老套话。不过,当他问她他是不是活得长寿时,她把他的手掌又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把算命的钱退给了他。

德·安东在办公室里,面前摆了一大堆文件。“今天下午你过来看看我在法庭上表现,”他邀请卡米尔说。“我要把你的朋友赶到地下去。”

“除了反对你在法庭上碰到的人,难道你就不能让自己变得歹毒一些吗?”

“歹毒?”德·安东吓了一跳。“不是歹毒。我跟佩林相处得非常好。虽然还没好到你我这种关系的地步。”

“我搞不懂,你怎么老是把自己裹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里头。”

“实际情况是,”德·安东慢条斯理地说,“我要谋生。我也想去凡尔赛一趟,看看那里正发生什么事,不过,有你在那。下午两点整,我有佩林先生,还有一帮厉害的诉讼当事人,在等着我。”

“乔治-雅克,你需要得到什么?”

德·安东咧开嘴笑了笑。“我一直需要得到什么吗?”

“钱嘛。噢。我要看着你挣钱。”

德·伏伊咖啡馆。皇宫爱国协会正在举行会议。每隔半小时就有消息从凡尔赛那边传来。神职人员在集体审议。他们说,明天将有五十名贵族议员由奥尔良公爵带过来。

使爱国协会会员感到满意的是,饥馑阴谋得到了认定。身处要职的囤积居奇者为了使人民屈服,正在让他们挨饿。一定如此:面包价格每天都在上扬。

国王把军队从边界召回;成千上万的、一拨又一拨的德国雇佣军此刻正在行进。可是眼下最为急迫的危险是土匪;大家都这么称呼他们。他们在城墙外头扎了营,不管采取什么样的防范措施,每天夜里总有人偷偷进城。这些是从遭到破坏的省份过来的避难者,那些是因农田遭遇冰雹和上个冬季袭击而颗粒无收的避难者。他们饥肠辘辘、虎视眈眈,手里拿着布满树结的棍子;他们衣衫褴褛,肋骨裸露在外;他们昂首阔步从街道上经过时,俨然成了先知。无人陪伴的妇女现在不上大街了。师傅们用镐头长柄武装他们的徒工。店主们在门上装好了新锁。外出排队等候面包的女佣们在围裙里悄悄放上了厨刀。土匪自有他们的用场这个事实,只有感觉灵敏的人士才会注意到:皇宫爱国协会。

“那么他们已经听说你在吉斯的功劳了?”弗雷农对卡米尔说。

“是的,我父亲给我寄来这件肥大的劝诫包裹。这封信也寄来了。”他把信交给弗雷农。信是由他一个算得上是亲戚、名叫安东尼·圣-约斯特的人寄来的,是一位来自诺昂区、出了名的少年犯。“念念看,”他说。“你可以把它大声念给大家听听。”

弗雷农接过信件。字迹细小,难以辨认。“你为什么不念?”

卡米尔摇了摇头。他不适合干这种事:在小房间演说。(他看到法布尔的脸上赫然出现“为什么不”,他看到法布尔在凌晨一两点钟的时候因为气愤而不能自控。“怎么,这事要比对着一群人演说更难吗?怎么会是这样?”)

“非常好,”弗雷农说。从个人来说,让卡米尔在日常事务上变得过分能干,这对他并不合适。

信里头包含了各种有趣的消息:整个皮卡迪地区的动荡不安,街道上的暴民,燃烧的建筑,处于死亡威胁之下的制帽者和地主。这封信的口气是被压迫者感到幸灾乐祸的那种。

“哦,”法布尔说,“我是多么盼望见到你堂兄!他写的话听上去像属于那种非常愉快但又安静类型的年轻人。”

“所有情况我父亲提都没提嘛。”卡米尔把信拿回。“你觉得安东尼夸大其词了吗?”他对着信,皱了皱眉头。“哦,天哪,他的拼写还是没有长进……他如此渴望出个什么乱子,你知道,他没有好好地过日子……他使用标点符号的方式也是满怪的,到处都是大写字母……我觉得,我要到巴黎旧中央市场去跟市场人员谈一谈。”

“卡米尔,这是你的另外一个不良习惯吗?”法布尔询问道。

“哦,那儿的市场人员,他们都是皮卡迪人。”弗雷农用手指头碰碰外套口袋里的小手枪。“告诉他们,巴黎需要他们。叫他们到街上来。”

“不过,安东尼让我感到高兴,”卡米尔说。“就在你坐在这儿用常规方式强烈谴责滥用暴力的时候,那些商人的鲜血,对他来说,就像——”

“卡米尔,对你来说,鲜血就像牛奶和蜂蜜一样,”法布尔说。“七月是你的乐园。”

* * *

[1] 亨利四世(1553—1610),本名“亨利·德·波旁”,纳瓦拉国王,后来成为法国国王,也是法国波旁王朝的创建者。亨利四世原是雨格诺派的信徒,为了继承法国王位,改信天主教。1610年在巴黎被刺身亡。

[2] 以上是神学家托马斯·阿奎那(1227—1274)用拉丁文所写的《赎世羔羊曲》(O Salutaris Hostia),作为称颂上帝的赞美诗的一部分,是在天主教颂扬上帝行圣餐(圣体和血)仪式时唱的。后来由英国人爱德华·卡斯华尔在1849年把它译成英文。斜体部分则是卡米尔混在合唱旋律里自己添加的唱词,借此表示自己对法国十八世纪当时的现状极度不满。

[3] 原文为法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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