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出书版)》作者:[英] 希拉里·曼特尔/译者:徐海铭【完结】 > 一个更安全的地方.txt

第2章.2

作者:英- 希拉里·曼特尔/译者:徐海铭 当前章节:111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6:29

那年夏天,卡米尔学生时代的老敌手路易·苏鲁来到巴黎。他从皮卡迪过来,尚在被拘捕之中,他被指控犯有从事煽动暴乱、从事反宪法写作的罪行。他获得煽动罪的名称与卡米尔的名称不同,他对皇室君主制的忠诚超过了国王。路易被宣布无罪;在他获释的当夜,他和卡米尔一直坐着辩论到天亮。这是一场非常精彩的辩论,非常地明白清晰,非常地富有学识,而且辩论的守护圣人就是伏尔泰。“我非得不让路易接近罗伯斯庇尔,”卡米尔对露西尔说。“路易是全世界最优秀的人才之一,不过我担心马克西未必理解他。”

路易是位绅士,露西尔心想。他有风度、有天赋、有仪表。很快他也会有平台。他加入了一家名叫《信徒行为》的王室诽谤小报编辑委员会。坐在左边的代表喜欢称他们自己为“自由信徒”,所以,路易觉得这样的夸耀应当受到惩罚。谁是投稿人?一帮精疲力竭的放荡的家伙和一帮被革除了神职的神父,那些鼻子气歪了的爱国者们说。到底该如何把它写好呢?报纸《信徒行为》在麦思餐馆和布莱恩威尔餐馆举行了“福音晚餐”,他们在餐馆里交换了八卦新闻,并且为下一期做好了筹划。他们总是请他们的对手,反复地请他们喝酒,为了弄懂他们要说什么。卡米尔懂这个原理:这里是花边新闻,那里是平衡关系,一段高呼高喊的美好时光是以那些试图占据中间地带的傻瓜和令人讨厌的家伙作为代价换得来的。通常,《革命报》不用的隽语总会在《行为》报上找到它的用武之地。“亲爱的卡米尔,”路易说,“要是你把你的命运跟我们拴在一起多好呢。有朝一日,我们的看法一定会完全一致。别在乎这个‘自由、平等、博爱’的烂疮。你知道我们的宣言吗?‘自由、快乐、王室民主。’假如归根到底就是这个,我们两人需要的是同样的东西——我们想要人民幸福快乐。如果你的革命滋养出来的是哭丧的长脸,你的革命还有什么用场呢?由生活在充满痛苦的小房间里的痛苦小人物所操纵的革命,有何用场呢?”

自由、快乐、王室民主。杜普莱希斯的女人向他们的制衣者下了1790年的秋季订单。她们穿着系了红腰带的黑色丝绸服装,还有用红白蓝三色连接起来、把下摆裁成圆角的外套,参加戏剧的首场夜晚演出,参加晚餐聚会,参加私人谈话。穿着它们会见新来的人……

不过眼下,安东尼·圣-约斯特来到巴黎的时候,时间还是夏天。不是逗留,只是拜访。露西尔急于要看到他一眼。她已经听到不少有关他是如何带着家里的银子外逃、在两周之后如何把钱花光的故事。她在心里随时准备喜欢上他。

他现在二十有二。关于他与银子的插曲发生在三年之前。也许是卡米尔杜撰的?他个子高,她抬头仰望圣-约斯特,注意到他的表达具有令人敬畏的中立立场。介绍完之后,他看着她,好像对她没有一丝的兴趣。他跟罗伯斯庇尔在一起;似乎他们交换过信。她心想,这相当奇怪嘛——当他们急切要从她那里获得超过她在正常工作日中表现出来的可亲可近时,大多数男人好像是在作茧自缚。不是她因此对他有了看法:而是他变了。

圣-约斯特潇洒英俊。瞳孔紫色,脸上总带着瞌睡般的微笑。他小心翼翼地挪动着优雅的身材,像身材高大的男人有时候那样。他皮肤漂亮,深棕色的头发——如果他脸上有什么缺陷的话,那就是他的下颌太大太长。这样的下颌使得他显得不至于小巧玲珑,她心想,可是从一些角度看去,他脸上有种奇怪的过分冷静的神态。

当然,卡米尔跟她在一起。他正处于那些最危险的一种情绪中;虽然取笑逗乐,但是随时准备战斗。“又写了不少诗歌啦?”他问。去年,圣-约斯特发表了一首史诗之后,把它送给他,请他提提看法;他说这首诗冗长,充满了暴力,还隐隐约约地具有色情色彩。

“为什么?你愿意读吗?”圣-约斯特看上去满怀希望。

卡米尔缓慢地摇了摇头。“酷刑已被废除,”他说。

圣-约斯特的嘴唇噘了起来。“我觉得它得罪你了,我的诗歌。我觉得你认为那首诗歌黄色淫秽。”

“哪有这么好,”卡米尔边说边大笑。

他们四目相对。圣-约斯特说,“我的诗歌有严肃正经的论点。你觉得我要浪费时间吗?”

“我不知道,”卡米尔说。“你要浪费时间还是不要浪费时间。”

露西尔的嘴干了。她望着两个男人互相对视,彼此要把对方压倒:圣-约斯特柔顺被动,在等待结果,而卡米尔紧张,具有侵略性,眼睛亮亮的。这跟诗歌没有关系呀,她在心里想。还有罗伯斯庇尔,看上去稍稍有些震惊的样子。“卡米尔,你有点儿严苛了吧,”他说。“肯定,这个作品总有优点吧?”

“一点都没,一点都没,”卡米尔说。“不过,要是你喜欢,安东尼,我倒可以给你拿来一些我早期写作的样本,让你在闲暇的时候模仿模仿。你可能是个比我出色的诗人,而且你肯定是个更出色的政治家。因为,看看你,你自控能力强。你在心里要揍我,可你不会。”

圣-约斯特的表情加深了。已经深不可测。

“我是不是真的得罪你了?”卡米尔努力把声音说得像在表示道歉一样。

“哦。深深地得罪了我,”圣-约斯特笑了笑。“我被你损到骨髓了。因为你就是这么个人,你的观点我一直渴望得到,难道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因为你就是这么个人,少了你,贵族的晚宴就不算圆满,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圣-约斯特转过身去跟罗伯斯庇尔说话了。“为什么你就不能客气一点呢?”露西尔低语道。

卡米尔耸耸肩头。“作为朋友,我向来说话客气。可是他现在是在跟编辑谈话,不是在跟朋友谈话。他要我在报纸上刊登一篇文章,吹捧他的才华。他不要我的个人看法,他只要我的专业看法。因此,他就得这么着对付才是。”

“出了什么事?我原以为你喜欢他呢。”

“他还行。他变了。他过去一向是想出疯狂的计划,之后,因为跟女人的问题陷入了麻烦。可是,你现在看看他,他已经变得如此严肃庄重了。我希望路易·苏鲁能看到他,他是个痛苦的革命者的好榜样。他是个共和派,他说。我可不喜欢生活在他的共和国度。”

“也许他不会让你活着的。”

后来,她听到圣-约斯特对罗伯斯庇尔说,“他是个轻浮之人。”

她思考这个词的意味。她把这个词与令人傻笑的夏天野餐联系在一起,或者把它与充满花边新闻、带香槟的剧院晚餐联系在一起:那些沙沙作响、身上热烘烘的、脸上还带妆的女演员坐到她的旁边,说,我看得出,你们情深意切,他真英俊啊,我希望你们将来幸福美满。她以前从没听到过这句话被当成指控被人说出,而且话中还充满了威胁和鄙视。

那年,国民大会让主教和神父当上了政府官员,薪水由国家支付,也是受到选举的影响,最后还要求他们宣誓效忠新宪法。对有些人而言,强迫神父们做明白无误的选择似乎是个错误;拒绝就意味着被视为不忠,而且危险。大家都赞成(在她母亲小小的午后沙龙里),宗教矛盾才是国家可能被释放出来的最危险的力量。

时不时地,她母亲会为新的事态进展唉声叹气。“生活将如此寡淡无味,”她抱怨道。“宪法啦,崇高思想啦,贵格信徒的帽子啦。”

“亲爱的,你想得到什么呢?”丹东问她。“骑术学校里的羽毛和宏大的激情?市政当局里的伤害残杀?爱情还是死亡?”

“哦,让你发笑了。我们浪漫的抱负已经受到了激励。这里是革命,卢梭精神化成了肉身,我们觉得——”

“唯有视力有缺陷、带乡下口音的罗伯斯庇尔先生。”

“唯有许多讨论他们银行资产负债平衡表的人们。”

“谁一直在跟你闲谈有关我的事?”

“丹东,高墙和门岗都在谈你。”她顿了一下,抚摸着他的胳膊。“把有关情况告诉我,好吗?你不喜欢马克西吗?”

“不喜欢他?”他露出惊讶的样子。“我不这么认为。他让我感到有些不安,就这么一点。他的确好像给每个人都制定了很高的标准。你就是他岳母,将来你能努力达到那些标准吗?”

“哦,那件事嘛——还没确定下来。”

“难道阿黛乐就不能拿定主意?”

“事情倒是,这个问题还没提。”

“那么,这是他们所谓的心心相印了,”丹东说。

“我吃不准马克西是不是觉得他问过她了——哦,不,我必须拒绝评论。你没必要那样把眉毛扬起来嘛。不过就是个女人嘛,她怎么能说一个代表懂什么?”

“哦,我们现在已经再也没有‘不过是个女人嘛’这句话了。上个星期,你的两个未来的女婿在辩论中把我打败了。有人告诉我,女人在每一个方面都与男人平等。她们只需要机会。”

“是啊,”她说。“所有这一切都已经被那个小小的、固执己见的家伙路易丝·罗伯特启动了,她其实并不知道她在倡导什么样的事业。我看不出为什么男人竟然把时间花在为了女人与他们平等这个辩论上。这好像跟他们的利益对立嘛。”

“你知道,罗伯斯庇尔保持中立。向来如此。卡米尔告诉我,我们非得给妇女选票。我们马上就要在骑术学校给她们选票,让她们戴黑帽子,到处拖着文件箱,就收税制度不停地唠叨。”

“生活将会更加寡淡无味。”

“别担心,”他说。“我们也许还要有场肮脏的、小小的悲剧呢。”

因此,这场革命有其自身的哲学吗,露西尔在心里纳闷,这场革命将会有前途吗?

她不敢问罗伯斯庇尔这个问题,否则,他要就普遍意志的问题花上一个下午对她演说;否则,卡米尔也是如此,她担心,他会就罗马共和国的进程向她深思熟虑、内容连贯地说上两个小时。于是,她问丹东。

“哦,我认为这场革命有其哲学,”他一本正经地说。“抓住你能抓住的机会,之后,见好就收。”

1790年12月:克劳德改变了主意。他是在呈现凶兆的十二月份的某一天改变主意的,那时候,铁色的云团因为有雪而显得大腹便便的样子,在啃啮城市的屋顶和烟囱。

“我只是再也没法忍受了,”他说。“在我完全为此操劳累死之前,让他们结婚吧。威胁啊,眼泪啊,承诺啊,最后通牒啊……我再也无法忍受一年这样的状态了,就算一个星期,我也无法忍受得了。很久以前,我就应该比现在要坚决得多的——可是,现在太迟了。安莱特,我们只好从最好的地方作打算。”

安莱特走进女儿的房间。露西尔在潦潦草草地写着什么。她抬起头,先是一惊,继而感到内疚,然后用手捂住作品。一块墨迹斑点在纸上越来越大。

当安莱特把这消息告诉她时,她直愣愣地注视着她母亲,把黑幽幽的眸子睁得大大的,几乎无法理解。“就这么简单?”她低语道。“克劳德只是改变了他的主意,一切都会顺利吗?不管怎么样,我已经开始考虑,事情比这还要复杂得多。”她转过头去。开始哭了。她把头埋在日记本上,任泪水流淌在那些禁忌的词语上:就让泪水把段落变咸,就让泪水把字母变成液体吧。“哦,真是如释重负,”她说。“真是如释重负啊。”

她母亲站在她身后,握住她的肩,不经意地,但是含有报复性地拧了一拧。“所以,你得到你想要得到的东西了。也让我们别再听到你跟丹东说的那些废话了。现在,你就好自为之吧。”

“我会成为模范的,”她坐得笔直。“那么让我们筹划一下。”她用手背揩了揩面颊。“我们马上就把婚事办妥。”

“马上?不过,你要想一想人家会怎么说。此外,现在是基督降临时期。在基督降临期间,你们不能结婚。”

“我们会处理好的。至于人家会说三道四,那是他们的事。我犯不着为此烦恼。这我无法控制。”

露西尔一跃而起。她似乎再也无法保持优雅了。她跑着穿过了屋子,一路笑啊,哭啊,然后砰地把门关上。卡米尔到了。他好像被弄糊涂了。“为什么她在额头上点了墨水?”他问。

“我觉得你可以把它当作是第二次洗礼,”安莱特说。“或者看成是用神圣之油涂好的与共和国一样的事物。我亲爱的,毕竟,你们生活中已经有过这么多的墨水了。”

事实上,卡米尔的衣袖上有块墨迹。他的样子很像是个刚刚写完社论、正在为排版工人如何处理制模而发愁的人。有这么一度时期,他称马拉为“自由之信徒”,可这个名称结果却变成了“自由之叛徒”。马拉一到办公室,就勃然大怒,口吐白沫……

“瞧,杜普莱希斯先生,对此你有把握吗?”卡米尔说。“像这样的好事轮不到我。这可能是个失误吧?一种印刷错误吧?”

安莱特无法阻止这些形象——她不要它们,但却无法阻止它们。当她风风火火地在这房间到处走动的时候,她的裙子沙沙地发出声响,在对卡米尔说,从她的生活中走开吧。啪啪击打着窗户的豪雨啊。还有那个吻啊,那个本会结束的十秒钟的亲吻啊,假如露西尔没进来,门锁好,坐在那张长沙发上,带着某种有失风雅的惬意。她把目光投向那张沙发,那件同样的家具,现在用褪色的蓝天鹅绒装上了软垫。“安莱特,”克劳德说,“为什么你看上去这么气愤?”

“我没气啊,亲爱的,”安莱特说。“我在享受美好的一天。”

“真的吗?如果你这么说,啊,那才真是女人!”他满怀深情地说,还一边看着卡米尔,想要跟他串通一气。卡米尔呢,冷冷地瞅了他一眼;又说错话了,克劳德心想,忘了他的意见。“露西尔好像对自己的感情同样感到困惑。我希望——”他朝卡米尔走近。他好像要把一只手放到卡米尔的肩上,可是,在空中晃了一下,又松松垮垮地落在身体的一侧。“哦,我祝愿你们幸福。”

安莱特说,“卡米尔,亲爱的,你的公寓很不错,不过我期望你会搬到某个更大的地方去?你会需要更多的家具——你要这张长沙发吗?我知道你一直对它情有独钟。”

卡米尔把眼睛垂下。“对它情有独钟?安莱特,我做梦都想要它。”

“我可以请人给它重新配只软垫。”

“请你别再这么想了。”卡米尔说。“就让它完全保持原貌吧。”

克劳德看上去有些不清头绪。“好,如果你想要谈家具,那么我索性让你谈吧。”他笑笑,一副殷勤的样子。“我必须要说,我亲爱的小伙子,你从没消停过吓唬人。”

奥尔良公爵说,“他们是吗?那不是挺好的吗?现在,我可从来没有得到过好消息,你知道吗?”前几个月,露西尔曾经被带到这儿来让他检查。他让她通过了。她有格调,几乎是英国女人的格调。在狩猎场见到她一定很好。那副甩头的姿态,那个丰满的脊背。我要给他们一份大礼,他下定了决心。“拉克洛,我的那栋多余的、在镇上的房子怎么样,就是那个带花园、稍微寒碜点儿、有十二间卧室的房子?在什么大街的角落的?”

“哦,好极了!”卡米尔说。“要听到我爸爸说什么话了,我都等不得了。我们要拥有这栋挺不错的房子!有很多房间可以摆这张长沙发了!”

安莱特用手抱住头。“有时候,我失去希望,”她说。“假如你没有这么多人照顾你,你会出什么事吗?卡米尔,想一想。你怎么能从公爵那里接受一栋房子,这是他想到的最大、最显眼的贿赂吧?难道这不会是一丝的妥协?难道这不会招来保皇派的报纸上登上一到两段的文字?”

“我认为是这样,”卡米尔说。

她叹息了一声。“就是问他要现金。现在,至于说房子,过来看一看。”她把位于皇后镇的物业平面图铺摊开。“我一直在为一栋小房子绘制草图,我想为你建的。我原先觉得,这儿,”她用手指了指,“在椴树大道的尽头。”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看中假期呀,还有,我不想让你和克劳德在同一个屋里互相耻笑,保持大有深意的沉默。这敢情像是要把周末的郊游带到炼狱去一般。”她把身子弯在绘图上面。“我一直想要设计一个小小的村舍。当然,凭我这个业余设计者的热情,我也许会遗漏一些重要的地方。别担心。我会记住把你安置在一个漂亮的房间里。当然,你不会成为流放犯人。不,来了情绪的时候,我会过来,长途跋涉到这儿来看你。”

她笑了。他看上去是多么矛盾啊。在恐惧和快乐之间,他难以抉择。以这样那样的方式,在接下来的几年内,将非常有意思,她心想。卡米尔有一双最不寻常的眼睛:深灰色,几乎黑到了人眼睛能有多黑它们就有多黑的程度,眼睛的虹膜几乎与瞳孔融为一体。现在呢,它们好像正在注视着未来。

“在圣-索尔庇斯,”安莱特说,“忏悔在三点钟进行。”

“我知道,”卡米尔说。“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我捎了个信给神父潘斯蒙。我认为提醒他一下算公平。我告诉他三点整等我,可我不会每天都干这类事,我也不希望人家让我等他们。来吗?”

“订辆马车。”

教堂外,安莱特正在跟她的车夫说话。“我们会,我们多久会到?你喜欢长时间的忏悔吗?”

“我实际上不会忏悔什么的。也许就是几个象征性的小缺点吧。三十分钟够了。”

一个穿黑外套的男人在后台踱着步,腋下夹着一只文件夹。钟声敲响。他朝他们走近。“正好三点,德穆兰先生。我们可以进去吗?”

“这是我的律师,”卡米尔说。

“什么?”安莱特说。

“我的律师,公证处的。他精通教会法。米拉波推荐的。”

此人看上去兴高采烈。她心想,你还在跟米拉波会面,这多有意思。不过,她对这个想法感到有些不爽。“卡米尔,你带你的律师跟你一起去做忏悔吗?”

“非常明智的提醒。任何严肃认真的有罪之人都不该忽略这一点。”

他拽着她,用一种非教堂式的步子闯过了教堂。“我只跪下,”她边说,边把身子朝边上斜侧过去,要从他那里挣脱。这里一片寂静。一群老太在祈祷昔日岁月能够重回。一只小狗蜷缩着,在打呼噜。这位神父似乎看不出有任何理由要把自己的声音压低些。“是你,是吗?”他说。

卡米尔对公证人说,“记下。”

“我没想到你回来,我得说。我得到你的音信时,以为这是玩笑。”

“肯定不是玩笑。像大家一样,我必须处于仁慈状态,是吗?”

“你是天主教徒?”

一时语塞。

“你为什么要问?”

“因为,如果你不是天主教徒,我不能给您施行圣礼。”

“那行。我是天主教徒。”

“你不是已经说过——”安莱特听到神父清了清喉咙——“你不是已经在报纸上说过,穆罕默德宗教和耶稣基督宗教一样非常有效吗?”

“你读过我的报纸?”卡米尔听上去满得意的样子。沉默。“那么,你不让我们结婚?”

“直到你公开宣称你信仰天主教时,我才会让你们结婚。”

“你没有权利那样要求。你必须把我的话当回事。米拉波——”

“从何时开始,米拉波做教堂神父了?”

“哦,他会喜欢那样的,我会告诉他。不过,神父,还是改变一下你的主意吧,因为我爱起来的时候满恐怖的,我不会像你一样循规蹈矩,让我们在教堂结婚总比让我们把教堂烧掉要好。”

“虽然我们在谈圣·保罗话题,”神父说,“不过我不妨提醒你一下,所有统治权力皆由上帝赋予?任何抵制权力之人都是抵制上帝之法令,而且抵制之人将遭天谴。”

“是吗,那好,在那方面,我倒要冒险试试看,”卡米尔说。“正如你非常熟悉的——看到十四行诗——不信天主教的丈夫由他妻子帮助他洗净罪孽。如果你打算阻挠,我要把这件事提交给宗教委员会。你不过是在你兄弟的道路上放置了一块绊脚石,或者制造了一个让人跌倒的机会。你不该诉诸法律,相反,因为蒙骗,你应该自受痛苦。看一看第六章。”

“那是关于对待不信者诉诸法律的情况。天主教桑斯总教区代理主教不是不信之徒。”

“你知道你错了,”卡米尔说。“你以为我是在哪里接受教育的?你以为跟我谈论这类垃圾东西你就可以把我收拾了?没门儿,”他对他的律师说,“这一点你不必记下。”

他们露面了。“把这一点划掉,”卡米尔说。“我正急着有事。”

公证人看上去缩头缩脑的。“在这一页的抬头写上‘照L·C·德穆兰律师婚姻的庄重仪式去做。’那就对了,在下面划几条线。”他搀住安莱特。“你刚才祈祷了吗?”他说。“立刻拿到委员会那里,”他转身回头说道。

“没有教堂,”露西尔说。“没有神父。有意思。”

“天主教桑斯总教区代理主教说,我要为他的年收入减少了一半这件事负责任,”卡米尔说。“他说,他的城堡被烧塌不是因为我的缘故。阿黛乐,别咯咯咯地笑了。”

他们围坐在安莱特的客厅里。“哦,马克西米连,”卡米尔说,“你擅长解决别人的问题。你把这个问题给解决一下。”

阿黛乐努力使自己镇定。“难道你就没有一个听话的神父?找一个你上学期间在一起的人就是。”

罗伯斯庇尔抬头望了望。“肯定,可以说通巴拉尔蒂尔吗?他是我们的最后一位校长,”他解释说,“在路易大帝高中,现在他在国民大会任职。肯定,卡米尔……他过去一直喜欢你。”

“现在他看到我的时候,总是笑笑,好像在说,‘我早就料定你将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了。’他们说,他将拒绝对宪法宣誓,你知道。”

“那倒没有关系,”露西尔说。“假如有机会的话……”

“根据这些条件,”巴拉尔蒂尔说。“你在你的报纸上做一个关于你的信仰的公开宣告。你别在那个出版物上讽刺教会了,还有,你从报上把它一贯亵渎神灵的语气删掉。”

“那么,我要靠什么谋生?”卡米尔问。

“当你决定要利用教堂的时候,你没预见到这是愚蠢行为啊。不过,那时候,你规划人生从来不会提前十几分钟。”

“根据保证的这些条件,”神父潘斯蒙说。“我会让神父巴拉尔蒂尔为你们在圣-索尔庇斯证婚。不过,如果我本人做这件事,我要遭到天谴。我觉得神父在犯错。”

“他是个冲动型的家伙,”神父巴拉尔蒂尔说。“有朝一日,他的冲动会把他引领到正确的方向上来,难道不是那样,卡米尔?”

“难就难在,在新年之前我不考虑出版一期报纸。”

神父们互相交换了眼神。“那么,我们就期待看到1791年第一期的声明了。”

卡米尔点了点头。

“承诺了?”巴拉尔蒂尔说。

“承诺了。”

“你撒起谎向来出奇地轻松自在。”

“他不会的,”神父潘斯蒙说。“我们原本该说,声明第一,结婚第二。”

巴拉尔蒂尔叹了口气。“有什么用呢?良心是不能强迫的。”

“我相信代表罗伯斯庇尔也是你的学生?”

“有段时间是。”

神父潘斯蒙朝他看了看,仿佛有人说,地震那年我就在里斯本[4]。“你现在已经放弃教学了?”他问。

“哦,瞧,还有更坏的家伙。”

“我想不出还有谁,”神父说。

婚礼证人:罗伯斯庇尔、裴迪昂、作家路易-塞巴斯蒂昂·梅尔希尔,还有公爵的朋友,德·塞勒雷侯爵。这是一个富有外交策略的精心选择,这些人既代表了国民大会的左翼人士,也代表了文学机构,还代表了奥尔良派的有关人物。

“你不在乎,是吗?”卡米尔对丹东说。“真的,我认为拉法叶特到场,还有路易·苏鲁,马拉,以及那位公共行刑者。”

“当然我不在乎。”毕竟,他心想,我会是别的事情的见证人。“现在你要有钱了吧?”

“奁资是十万里弗赫。还有些非常贵重的银器。别那样看我。我得一直为之卖命工作。”

“你会对她忠诚吗?”

“肯定。”他看上去一副惊愕的样子。“什么话。我爱她嘛。”

“我只是好奇而已。我原以为,有份意向声明书也许就不错了。”

他们在科德利埃大街上租了一套位于二楼的公寓,和丹东一家成了隔壁邻居。在12月30号这天,他们为百名客人举办了婚宴早餐。黑乎乎、冷飕飕的天既充满好奇又充满敌意地用鼻子顶着被灯光照亮的窗户。凌晨一点钟的时候,他们不知不觉地发现,只剩他们自己了。露西尔还穿着她那件粉红色礼服,礼服现在有些起皱了,上面还有一点黏糊糊的斑块,那是几小时之前她把一杯香槟酒泼在自己身上的那个地方。她把身子陷入了蓝色长沙发里,踢掉鞋子,坐着。“这一天真够忙乎的!在圣母年鉴里,有过这样的事吗?我的天哪,一排排人在嗅鼻子,在嘟嘟囔囔,我妈妈哭啊,我爸爸哭啊,然后就是老巴拉尔蒂尔那副德行,当众对你进行训导;你呢,也在哭,在教堂长凳上没哭的巴黎那一半人,站在外头的大街上高喊口号,他们说三道四,色眯眯的。然后——”她的声音说到后头消失了。那天的兴奋和恶心,像浪头一样,一波又一波地冲刷着她。她心想,身处大海可能就是这番滋味儿吧。卡米尔好像在距离她很远很远的地方跟她说话:

“……我从来没想到,这样的幸福与我会沾上边儿,因为两年之前,我一无所有,可现在,我有了你,我有了让我活得体面、活得像模像样的财产了,而且我还出了名……”

“我喝得太多,”露西尔说。

她回忆那天的仪式时,一切似乎都是朦朦胧胧的,所以,她认为,也许就是到了这个时刻,她还是觉得自己喝得太多,在刹那间的惊慌中,她在纳闷,我们结婚合适吗?醉酒就是无能吗?上个星期,我们查看公寓的时候是什么情形呢?我那个时候相当清醒吗?公寓在哪儿呢?

“我觉得他们永远不会走,”卡米尔说。

她抬起头,望着他。她一直想要说的那些话语,都到哪儿去了呢;为了这个时刻,她一直进行的那些演练,四年的演练哪,都到哪儿去了呢;现在,这个时刻到来了,她却只能极力在脸上挤弄出怪兮兮的笑容。她强迫自己把眼睛睁大,防止房间旋转,之后再把眼睛闭上,任由它旋转。对着长沙发,她摆出脸色,要征服它,然后舒适地把膝盖压在身子下,之后,像圣-索尔庇斯教堂的狗一样,发出一声细细的心满意足的嘟哝声。她睡了。一个好心好意的人轻悄悄地把一只手塞到她的面颊下面,然后用一只垫子换了手。

“针对这些可怜的神父,如果我不坚持他们对宪法宣誓,”国王说,“你们听着,我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他调整了一下眼镜,接着念了下去:

“……成为民众自由的敌人、狡猾的阴谋家、最贪生怕死的伪君子、毫无尊严、不知廉耻的亲王、最为下贱的人……”他突然停住,把报纸放下,对着上面绣有王室武器的手帕,这是他的最后一块了,使劲地打了个喷鼻。“马拉医生,也祝你新年愉快。”他说。

* * *

[1] 约翰·诺克斯(1514—1572),苏格兰神父,宗教改革的领导人。

[2] 法国十八世纪启蒙作家卢梭用书信体写成的小说。小说描写平民出身的家庭教师圣·普乐和贵族学生朱丽小姐之间不幸的爱情故事。因为这对情人的故事与中世纪法国哲学家阿贝拉尔与学生爱洛伊丝相恋的情节相似,所以把小说取名为《新爱洛伊丝》。

[3] 作品中的圣·普乐和朱丽,反对等级观念,追求个性解放。圣·普乐是一个品学兼优、才貌双全的知识分子,他不认同等级观念,把恋爱视为基本的人权。卢梭根据人权主义原则尖锐地指出,像圣·普乐这一类在各个方面都比周围的人优秀的青年应该得到朱丽的爱情,可那个社会只承认“高贵”的等级血统和贵族的头衔,这是极不合理的。

[4] 此处指的是1755年里斯本大地震,这是人类历史上破坏性最大和死伤人数最多的地震之一,死亡人数高达约六万至十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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