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出书版)》作者:[英] 希拉里·曼特尔/译者:徐海铭【完结】 > 一个更安全的地方.txt

第1章.2

作者:英- 希拉里·曼特尔/译者:徐海铭 当前章节:5424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6:29

眼下,马克西米连·德·罗伯斯庇尔到这儿已有一年了。

他第一次到这里的时候,就有人告诉他,为了修道院院长,他要努力,因为他获得这样的好机会要归功于院长。有人告诉过他,要是他想家了,思念会过去的。一到之后,他便坐下,把沿途的所见记录下来,因为在那个时候他就该尽责任去完成,不需要用脑子到处装着它们。巴黎的动词变位正好跟阿特瓦的动词变位相同。要是你一门心思想着动词,万事万物就会围着动词找到恰当的位置。他上每一节课都全神贯注。老师们对他很是和善。他一个朋友都没交。

有一天,一个高年级学生走近他,在他前面推搡一个小男孩。“嘿,东西,”这孩子说。(他们装作忘记他的姓名了。)

马克西米连停了下来,动也不动。他没有立刻回头。“你找我有事吗?”他说。既咄咄逼人,又令人愉悦。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到这一点。

“我要你留意一下这个他们莫名其妙送过来的小男孩。他是从你那个乡下地方来的吧——吉斯,我相信。”

马克西米连心想:这些无知的巴黎人觉得这没什么区别。他轻声轻语地说道,“吉斯在皮卡迪地区。我来自阿拉斯。阿拉斯呢,在阿特瓦地区。”

“噢,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是吗?我希望你能从你大名鼎鼎的、非常高级的学习中抽点时间出来,帮他找一找周围的路。”

“好啊,”马克西米连说。他很快转身看看这个所谓的孩子。他是个非常可爱的孩子,生得很黑。

“你到底要找去哪儿的路?”他问。

就在那当儿,神父艾利沃克斯沿着走廊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他停下。“啊,你已经到了,卡米尔·德穆兰,”他说。

神父艾利沃克斯是个了不起的古典学家。他认为博学很重要。可是研究没有把秋季的寒冷挡在外面啊;而且即将来临的寒冷比现在还要糟得多。

“我相信你现在才十岁吧,”神父说。

这孩子抬头看看他,点了点头。

“总的来说,就你的年龄而言,你已经非常超前了?”

“是的,”这孩子说。“是这样。”

神父艾利沃克斯咬了咬嘴唇。行色匆匆地走了。马克西米连把迫不得已才戴上的眼镜摘下,揉了揉眼角。“试试‘是的,神父’,”他建议道。“他们期望你这样说。别朝他们点头,他们好像对这反感。此外,如果他问你聪明不聪明的时候,你应该为此显得更加谦卑。你知道——‘我尽力,神父。’这一类的话。”

“卑躬屈膝的奴才,是你吗,东西?”小男孩说。

“咯,仅仅是个主张而已。我只是把我的经验传给你,是为你好。”他重新把眼镜戴上。那孩子大大的黑黝黝的眼睛游进了他的眼里。一时间,他想到了困在笼子里的鸽子。他手上有了鸽子羽毛的感觉了,软绵绵的,死了:那纤细的骨头没有了脉搏的跳动了。他顺着外衣向下掸了掸手。

这孩子说话结结巴巴的。这让他感到不大自在。事实上,关于整个环境,有件事令他感到不安。他觉得他已经实现了的生活方式受到了威胁。他觉得生活将会变得更加错综复杂;他觉得他的情况已经变得越来越糟。

他回家在阿拉斯度假的时候,夏洛特说:“你没怎么长大嘛,是吗?”

一年又一年,她说着同样的话。

他的老师对他尊重有加。他们说,没有天分,不过,他说话一向老实。

同学们怎么看他,他没多大准儿。如果你问他觉得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会告诉你,他能干,敏感,耐心,缺乏魅力。不过,至于这样的评价与他周围的人对他的看法之间有多大的差别——噢,你怎么能肯定你脑子里的想法也是别人的想法呢?

他没有收到家里的多少来信。夏洛特常常给他寄去的信完全是孩子式的流水账。她寄来的信他保存一到两天,读上两遍;然后,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就把它们扔了。

卡米尔·德穆兰一周两次收到来信,数不清的信;这些信成了大家的娱乐。他解释说,他七岁的时候第一次被送到远处去上学,结果呢,对于家里的情况,他从来信上比他从实际生活中了解的还要多。这些插曲就像小说的章节一样,为了给大家带来欢乐,当他大声朗读来信的时候,他的朋友便开始觉得,他家里的人就是“小说中的人物”了。有时候,听到某个短语,比如“妈妈希望你去过忏悔堂”,整整一群人被弄得莫名其妙地大笑一阵,然后,连续几天,大家都互相重复着这个短语,眼泪都笑出来了。卡米尔解释说,他父亲在写一部《法律百科全书》。他认为这个计划的唯一目的就是使他父亲晚上免掉了跟他母亲谈话。他斗胆向他父亲建议,可以借助于写《百科全书》这个理由把自己关得远远的,说完之后,便朗读副校长、神父普罗亚特所说的“坏书”了。

卡米尔用他那歪歪扭扭不成形的字在一页一页的纸上回复这些来信。他一直保留着这些往来的信件,以便日后能出版。

“努力学会这个道理,马克西米连,”神父艾利沃克斯说,“大多数人天性懒惰,往往会把你对自己的评价当回事儿。你要确定你对自己的评价高了。”

对卡米尔来说,这从来就不是问题。他有办法让自己跟比自己年长、出身名门的人打成一片,有办法让自己在某个方面成为时尚潮流。长他五岁的斯塔尼斯拉斯·弗雷农就注意上了他。这名字是根据波兰国王、他教父的名字取的。弗雷农家境富有,是个书香门第,叔叔是伏尔泰有名的死对头。六岁那年,他被带进凡尔赛宫,在那里他给阿德莱德太太、苏菲太太、维克多瓦太太,还有年迈的国王的女儿们背诵了一首诗。她们对他关怀备至,还给了他一些糖果。弗雷农对卡米尔说,“等你再大一些,我要带你到上流社会转转,让你扬名立万。”

卡米尔感激他么?几乎一点也不。他对弗雷农的想法尽是大泼嘲讽之水。他开始叫他“兔子”。弗雷农正处于敏感时期。他总是站在镜子前面,仔细打量自己的脸蛋,看看牙齿是否突出或者是否显得腼腆。

那时候有个名叫路易·苏鲁的男孩,善于讽刺挖苦,当年轻贵族对现状表示不屑的时候,他却总是笑笑。他说,观察人们挖掘自己脚底下的矿藏是一种教育。我们生活的时代将有一场战争,他对卡米尔说,你我两人将会处于战争的不同一方。因此,趁我们还能彼此热爱的时候,就让我们彼此热爱吧。

卡米尔对神父艾利沃克斯说,“从今往后,我不去参加忏悔了。如果你强迫我去,我就装成别人。我就杜撰别人的罪过,然后再为罪过忏悔。”

“你要理智,”神父艾利沃克斯说。“等你到十六岁,那时候你就可以抛开信仰。那个年龄这样做才算合适。”

可是十六岁还没到,卡米尔却有了一套新的胡思乱想了。马克西米连·德·罗伯斯庇尔每天都在经历小小的、恐怖的痛苦。“你怎么出去呢?”他问道。

“这不是巴士底狱,你知道。有时候,你可以把出路说出来。或者翻越围墙。我可以带你去看一看出路在哪儿吗?不可以,你还是不知道的为好。”

围墙之内,有个知识分子团体在谈经论道。围墙之外,野兽从铁门旁边鱼贯经过。仿佛人类被囚禁在笼内,而外面的野生动物却在到处漫游,从事人类的各种职业似的。这座城市散发着铜臭和腐败气息;乞丐坐在路边肮脏的污垢里,刽子手在大庭广众下施虐行暴,光天化日之下殴打和抢劫在发生。卡米尔在墙外发现的东西令他兴奋不已,但也令他惶恐不安。这是一座被蒙蔽的城市,他说,已被上帝遗忘;这座城市是一块精神堕落的邪恶之地,面临的将是《旧约》中提到的未来毁灭[4]。弗雷农提议要引荐他参加的社团是个巨大的有毒有机体,正在踉踉跄跄地走向灭亡。他对马克西米连说,像你这样的人,才是唯一称职的经世治国之才。

卡米尔也说:“等到神父普罗亚特当校长。那个时候我们就会被踩入地底下了。”想到这个前景,他的眼睛发亮了。

这是卡米尔独到的想法,马克西米连心想:越是大乱,才越有大治。除他之外,再也没有旁人似乎会这么想了。

不过,凑巧的是,神父普罗亚特落选了。新校长是神父普瓦纳德·盎迪昂洛艾,一个从容自由、才华横溢之人。一听到在自己所负责的中学里这种精神已在蔓延,他甚是吃惊。

“神父普罗亚特说,你有一套想法,”他对马克西米连说。“他说你们都是无政府主义者和清教徒。”

“神父普罗亚特不喜欢我,”马克西米连说。“不过我觉得他把事情说得过头了。”

“肯定他是夸大了事实。我们得走走吗?半小时之后,我得宣读我的祈祷。”

“我们是清教徒?他一定高兴。”

“要是你每时每刻谈的都是关于女人的事,他总会知道该怎么办。不过,他说,你谈话的所有内容都是政治。”

“是的,”马克西米连说。他愿意对长者的问题进行揆情度理地思考。“他担心这些高高的围墙并没有把美国思想阻隔在外。当然啰,他的担心是对的。”

“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激情。校长理解这些激情。有时候我觉得我们的制度完完全全不明智。我们夺走了你的童年,我们在这个温室氛围中给你灌输思想;然后我们让你在专制环境中过冬。”听完这些话,神父叹了口气;他使用的比喻令他感到压抑。

关于酿酒,马克西米连想了一会儿;这并不需要多少古典教育。“如果人们没有燃起希望,你觉得这样更好吗?”他问道。

“我觉得,我们培养了你的才能,然后对你说——”神父手掌向上举了起来——“就说到这儿为止,别再扯远了。我们无法给你这样的孩子提供出生高贵和财富丰厚的优越条件,这是件遗憾的事。”

“是的,是的。”这男孩笑了笑,那是个小小的却是真心的微笑。“这一点我没放过思考。”

校长无法理解神父普罗亚特对这男孩持有的偏见。他并没有冒犯他人,也好像不想占你的上风。“那么,马克西米连,你将来要干什么?我的意思是,你打算干吗?”他知道,根据给予他奖学金的条件,这男孩必须在医学、神学或者法理学方面取得学位才行。“我猜想大家觉得你可能会去教堂。”

“旁人都这么认为。”马克西米连的语调充满了十足的敬意,校长觉得。他对别人的观点看法一向给予应有的尊重,然后根本就不在乎。“我爸爸曾经干过律师行当。我希望也干这一行。我得回家去。我是长子,你知道的。”

神父当然知道;知道他的奖学金无法承担的一些费用,他的亲戚们不情愿给他捐出半个子儿,因此,这男孩肯定非常清楚自己的社会地位。去年,只好安排给他买了一件上身外套。“在你的省里找一份差事,”他说。“这对你来说够吗?”

“哦,我会在我的行业圈内流动的。”嘲讽?也许吧。“不过,神父,你一直为这地方的道德调子犯愁。难道你不想跟卡米尔进行这样的谈话吗?关于道德调子这个话题,他有更深刻的想法。”

“我为这个单名规矩感到难受,”神父说。“好像他很出名似的。他真的打算一辈子就只用一个名字?我对你的朋友没好感。别告诉我,你不是他的守护人。”

“恐怕我是他的守护人,你知道。”他心想。“不过,咯,神父,肯定,你对他的评价不错。”

神父大笑。“神父普罗亚特说,你们不仅仅是新教徒、无政府主义者,而且还是会搔首弄姿的家伙。矫揉造作,自我意识……苏鲁那种男孩也是如此。不过,我看得出,你不是那种人。”

“你认为我应当是我自己吗?”

“为什么不?”

“我常常认为,这样做需要付出更大的努力。”之后,当神父把每日的祈祷经书放下的时候,他反思了这次面谈。他觉得,这孩子将来不幸福。他将回到自己的省里,而且将一事无成。

眼下的年份是1774年。是装腔作势之人也好,不是装腔作势之人也好,现在反正是长大成熟的时候。是进入公共领域这个由公众行为和公众态度构成的世界的时候。从历史的角度看,现在所发生的一切,将来注定要发生。对于智者而言,眼下不是正午的太阳,而是磷火鬼灯;充其量,是间接传递而来的月光,它容易导致错误产生,令人视觉模糊,而且极度干渴。

1793年,卡米尔·德穆兰写道:“他们觉得获得自由,有如成长一样:你必须经历苦痛。”

1793年,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写道:“历史乃虚构。”

* * *

[1] 让-雅克·卢梭(1712—1778),法国十七世纪著名启蒙思想家。代表作有《爱弥儿》、《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等等。

[2] 《从深处》(De Profundis)是拉丁文本《圣经》第一百二十九首诗篇。

[3] 路易大帝高中1682年获得了最高认可。太阳王路易十四授予它官方赞助:学校被冠名为“路易大帝学校”(Collège de Louis le Grand)。学校名称随着法国历史的动荡而不断变更:波旁王朝第一次复辟时期的“路易大帝高中”(lycée Louis le Grand),在第二次复辟时期又重新成为“路易大帝的皇家中学”(collège royal de Louis le Grand)。罗伯斯庇尔就是路易大帝学校的学生。他十一岁时以奖学金生的身份入校,二十三岁时毕业,获得律师文凭。

[4] 《旧约》里面提到的两个城市的未来是指万劫不复的未来。所多玛(Sodom)与蛾摩拉(Gomorrah)是《圣经·创世记》中记载的罪恶之城,因其居民的罪恶堕落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而遭到上帝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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