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牛的战术(1792)
加布丽艾尔:你明白,我只能说我听过的话,还有就是,人家跟我说过的话。我只能对我熟悉的人心中有数,但是,我对他们又不是很有把握。回头看看今夏——我能对你这个好像不会是个天真好玩的人说什么呢?
你会长大成人,但不是你一直被称为具有钢铁般信念的人,不过,你认为,你身边有很多事不会改变,你要一直坚持的信仰不会改变,正在发生、将要继续发生的事不会改变:一个只要你需要它、它就会为你效忠的世界。别上当受骗。
我必须回到我们新生婴儿出世的那个时候了。他出生要比前面的两个来得顺当——不管怎么说,落地落得快。这又是个男孩,健康活泼,肺也不错,和安东尼一样,也跟我死去的那个小东西一样,有着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我们叫他佛朗索瓦-乔治。我丈夫不停地给我买东西——鲜花啦、瓷器啦、珠宝啦、鞋带啦、香草啦,还有我没读过的书。不过,有一天,这让我哭了。我冲他大嚷大喊,这倒不是好像我做了什么聪明的事一样,任何人都可以生孩子,而是要阻止他妄想把我买通。类似大哭大喊的狂风暴雨征服了我,等到风暴结束,我剩下的只有疼痛的眼睛,起伏不定的胸部,还有疼痛不已的喉咙。我的记忆似乎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假如我的女佣凯瑟琳没有告诉我我说了这些话,我都不会相信发生过这么回事。
第二天,苏波尔毕耶尔医生来了。他说,“你丈夫告诉我你身体不是很好。”我只是累坏了,他说。怀孩子是件非常紧张的事。很快我就感觉到好多了。不过,不,医生,我非常礼貌地对他说,我认为我再也不会感觉到身体好起来了。
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我把孩子贴到我胸口,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我感觉到奶水在流,我就感到,泪水开始从我眼里往外漏;我母亲来了,看上去公事公办似的,严肃认真,说,他应该交给护士,因为我们这样让彼此都不愉快。对小孩来说,离开巴黎更好,她说,夜里不会大哭,吵醒他们父亲。
当然,她说,你结婚的时候,你在另一个世界度过你的头一年或者头两年。只要你有个好男人,一个你喜欢的男人,你就会感到对自己满意舒适。那个头一年或者头两年,你成功地让你的问题离你远远的——你认为你不受别人的规矩的约束。
“为什么该有规矩?”我说。我听上去恰恰像露西尔。那就是她说过的话——为什么该有规矩?
“可是她要有自己的孩子,”我说。“然后什么?”
我母亲不需要请求解释清楚。她只是拍拍我的手臂。她说,我不是那种乱来事的姑娘。这些日子,我得那么经常有人跟我说——否则,谁知道呢,我也许会忘了,乱来个什么事?我母亲又一次拍了我——这一回是我的手——并说起如今的女孩子们的事。如今的女孩子浪漫,她料想。她们存有稀奇古怪的幻想,她们以为,男人在婚礼上发完誓,他会说到做到。她那个年代,女孩子们都明白,说是一回事,做是另外一回事。你一定要慢慢学会做实际安排。
她自己曾找过奶妈,一个亚当岛那儿来的令人开心、做事细心的妇女。虽然她令人开心,虽然她做事细心,可我不喜欢把孩子丢开。露西尔和我一起来接这个妇女,看一看她是否愿意给她孩子当奶妈;是的,她愿意。多好的安排啊!多么实际啊!露西尔现在只差几个星期就要临盆了。他们在她身上还在乱来;你从来没见过这样乱来的事。可是她自己喂养这小东西没有问题。她丈夫和她母亲已经不允许她这么做了。毕竟,她有更严格的职责要履行;有聚会要参加。而且迪龙将军将来更情愿她的胸脯保持适中可人的尺码。
我不是真的责怪露西尔,虽然我说话也许听起来像是在怪罪她。她是弗雷农的情人,这不是事实,虽然他就这样慢慢地、久拖不决地迷上了她,这使弗雷农感到痛苦,而且使得其他所有人也感到痛苦。依我看,她跟埃罗一起,只是进行一些平常的社交上的例行公事——领着他向前,然后把他拉走。有时候,埃罗看上去有点疲惫,好像他对这档子事有相当多的经验一样——我觉得他是在皇宫里获得这些经验的。露西尔盯着他的部分原因是,她想回到卡洛琳·芮美那儿,她刚刚结婚、还没学会全部诡计的时候,卡洛琳使她感到如此困惑不解。哦,当我知道露西尔怀孕的时候,我感到如释重负!我心想,起码这样把事情推迟了。不过,我不希望再有一次推迟。我观察乔治。我看到他的目光跟随着她走。我不期望任何人拒绝他。如果你认为对我来说那是不可能采取的态度,那么这恰恰表明,你对他了解不够充分。也许,你仅仅听他演讲过一次。或者在大街上从他身边经过。
只有一回,我确实冒昧闯入,跟露西尔的母亲说了话,试图缓和这个局面,因为我觉得局面需要缓和嘛。“她——”我吃不准我要说什么。“她跟卡米尔一起,过得非常艰难吗?”
杜普莱希斯夫人用她惯有的那种方式扬了扬眉毛,那样倒使得她显得更聪明了。“不过是她想要的那么艰难,”她说。
不过后来,我对这一切感到非常恶心,我对自己的未来会是啥样感到后怕,就在我转身离开的时候,杜普莱希斯夫人伸出她那纤细的戴戒指的手,一把抓住我的衣袖——我记得是这样的,像是一把小钳子抓在衣服上,不是在皮肤上——然后告诉我这位矫揉造作的女人曾说过的为数很少的真事实情。“我希望你确实相信,所有这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外。”
夫人,我本想说,你把一个怪物抚养成人,不过这对她来说并不公平。相反,我说,“她怀孕了,这也挺好。”
杜普莱希斯夫人嘴里嘟哝道:“以退为进[1]。”
整个今夏,就像自1788年以来所有的夏天一样,我们公寓里满是来来往往的人;名字怪怪的,脸也怪怪的,过了几个星期,他们当中有些人就不像原初那么怪了,但是,坦率地说,有些人变得更怪了。乔治经常外出,作息时间也没规律;他在皇宫、在家里,以及在饭店里办些晚宴。我们招待那些被他们称作布利索派的人,虽然并不经常是布利索其人。关于他们称为“可可女王”的内政部长妻子,他们说了不少不厚道的话——有个笑话是法布尔起头的。其他人开完雅各宾派和科德利埃俱乐部的会之后,深更半夜才回来。有赫雷·埃贝尔——根据他在新闻报纸上的名字,大家把他叫作巴雷·杜彻斯尼。乔治说,“我们得忍耐这些人。”有个叫肖美特的人,肮脏粗陋,尖嘴猴腮。他讨厌贵族们,他还憎恨妓女,这两件事过去常常在他的脑子里混淆在一起,非常严重。他们谈到武装整个城市、打击奥地利人、打击保皇派人的必要性。“当那个时刻到来的时候,”乔治说。
我心想,他谈起话来就像为形势所迫,可真实情况是他在打自己的算盘,在小心翼翼权衡事情的利弊风险。他只犯过一次错误——去年夏天,当时我们只好逃难。你会说,究竟那是怎么一回事呢?从巴黎仓皇出逃几个星期,然后就是大赦,然后一切和从前一样继续。可是,设身处地想一想吧,在枫特蕾的那个夏夜,告别,努力自我克制,什么都装笑脸,明明知道他就要去英国,心里担心他也许从此不会过来。这一切只是表明,不是吗?每当你觉得你已经到了运气最坏的时候,事情可能会变得更加糟糕到什么程度呢?生活比你可能计划或者想象的还要错综复杂,难以预料。失去丈夫有许多方式。你可能在很多层面上会失去他,比喻的层面上和实际的层面上。我是在所有层面上都失去了,好像是。
一张张脸来来去去……曾经是乔治的兼职文员的比劳德-瓦恩尼斯遇到过这个演员卡洛特,卡米尔把此人叫作“世界上比最糟还要糟得多的家伙”。(这些日子他这么说了很多人。)他们是一对般配的人,带着一模一样的不满表情。罗伯斯庇尔回避埃贝尔,对裴迪昂冷淡,只对维尼奥德客气谦让。布利索叽叽喳喳地说,“我们一定要努力回避个性。”肖美特不愿意跟埃罗搭讪,对此埃罗宣布毫无损失。法布尔通过他的望远镜审视着每一个人。弗雷农谈到了露西尔。雷让德勒,我们的屠夫,说,他从布利索派那儿什么都没捞着。“我没受过教育,”他说,“可是,我是你们能觉得我是要多好就有多好的爱国者呀。”佛朗索瓦·罗伯特对大家和颜悦色,觉得他有一番事业要开创;自从去年夏天以来,当他被投进监牢里面的时候,所有的战斗都已经从他那里消失了。
罗兰先生从来没来。马拉也是。
六月的第二个星期,政府中出现了危机。国王与部长们不合作,与他们对着干了,罗兰的妻子给他写了一封恐吓信,教导他恪守自己的职责。关于这件事的对错,我什么都没说——这不是在我这个位置的人该说的,是吗?——但是大家可以看得出来,肯定,有些耻辱国王无法接受、无法屈服,哪怕就是再也不当国王。路易一定这样想过,因为他解散了各部。
我丈夫的朋友们谈论过爱国者的各个部门。他们说这是国家灾难。他们有办法把灾难变成对他们有利的东西。
将军杜姆雷兹没被开除。我们明白他与皇宫交情非同寻常。不过他登门拜访了我们。我感到惭愧。乔治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朝着他吼叫。他说,他要把对上帝的畏惧放到皇宫里,还说国王必须与王后离婚,打发她回奥地利去。将军离开的时候,脸色苍白到嘴唇。那天这事儿过后,他就辞职了,回到了部队。乔治比奥地利人更让人害怕很多,卡米尔说。
后来,来了这封拉法叶特写给国民大会的信,告诉他们要打压俱乐部,关闭雅各宾和科德利埃,或者其他……或者其他什么呢?他会把部队朝巴黎开进?“就让他露面吧,”乔治说。“我要把他撕成小小的碎片,把他的残肢断体扔到王后的卧室里去。”
国民大会不敢采取行动反对俱乐部——但是,甚至就是为了这个建议,我知道爱国者们都会采取报复行动。这些危机好像存在着某种模式。路易丝·吉力对我丈夫说,“丹东先生,将来会有朝一‘日’吗?”
“哦,你觉得怎么样?”他似乎开心。“也许我们应该进行第二次革命?”
她转向我,一副既带着嘲讽又感到颤栗的样子。“你丈夫想当国王吗?”
我们公寓里的来来往往得要小心进行才是,所以肖美特从没有遇到过维尼奥德,埃贝尔的路线从来不会和雷让德勒的路线交叉。这对我来说是个考验;对于用人来说也是个考验。我意识到明天,或者后天的气氛中包含的紧张……罗伯斯庇尔过来了;坐好,叙叙普通的家常。他看上去跟以前一样,像是从盒子里拿出的裁缝的模特儿,这么的样子正式、这么的修饰妥帖、这么的温文尔雅。不过,除了他那带条纹的橄榄绿外衣之外,他脸上还带着一丝现在似乎从来没有离过他脸上的微笑;这微笑里包含着紧张,这是他克制自己不要骂人的方式(卡米尔说的)。他对孩子问长问短;他开始讲安东尼的故事,还说,他在一两天之后就要讲完了……所以,这个故事不是那么糟,我心想,我们要活下去……在这么一个干净的一丝不苟的人身上,令人感到奇怪的是,罗伯斯庇尔是多么喜爱孩子,喜爱猫和狗啊。只是我们其他人把这个令人发愁的微笑加到了他脸上。
现在时间已经相当晚了。裴迪昂是最后一个走的。我一直没有碍事挡道。我听得见书房门开了。我丈夫在他肩上猛地拍了一下。“时间算得准啊,”他说。
“别担心,我会把一切扼杀在摇篮中,”市长说。“我会露面,但是,不要太早。事件顺其自然发展还有时间。”
现在就他单独一人了,我心想,他们都走了。可是,当我靠近书房门时,门又关上了。我听到卡米尔的声音:“我原以为你要采取公牛战术的。现在是狮子战术。那就是你说的话。”
“是的,我是。不过只是当我准备就绪的时候。”
“你没有听到公牛们在说当我准备就绪的时候。”
“嘿,你啊——我才是公牛专家。你没听到他们说什么吧,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如此成功的原因。”
“难道他们就没有一点咆哮发怒?”
“那不算真正成功之人。”
有一阵停顿。接着,卡米尔说:“不过你不是听凭运气吧。如果你要把某个人杀了,你就不是听凭运气。”
“把国王杀了关我什么事?假如圣-安东尼区想要把他杀了,这个区会做的。明天,或者在将来某个日子吧。”
“或者根本不会。所有这一切都是突如其来的宿命论。事件是可以控制的。”卡米尔听上去镇定,但却非常疲惫。
“我喜欢做事不要仓促,”乔治说。“我想要与拉法叶特一起把事情给解决掉。我不想一下子在四面八方开战。”
“但是我们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啊。”
乔治打哈欠了。“如果他们杀他的话,”他说,“他们会把他杀了的。”
我走开了。我的勇气丧失了。我不想听。我打开一扇窗。我从没记得夏天是如此炎热。街上有些喧闹,每天夜里,你并不是什么都得不到的。一队巡逻的国民卫兵们在街上耀武扬威地走着。当他们靠近的时候,他们放慢了步子。其中一个相当清晰地说,“丹东的住处。”一定有新来的人,他们正把这个地方向他指认。我把头缩回,接着便听到他们走远了。
我回到乔治的书房门口,把门推开。他和卡米尔坐在空荡荡的火炉两边,一言不发,只是彼此凝视着对方的脸。
“我打搅你们了?”
“没有,”卡米尔说,“我们刚刚看着对方的脸。我希望,你刚才在门口听话的时候,你不会被你听到的话弄得不舒服吧?”
乔治大笑。“是吗?我不知道嘛。”
“这像露西尔一样。她拆我的信,然后陷入恐惧状态。是我可怜的表妹,露丝·戈达尔这时候引起的麻烦。她每周从吉斯写信过来。她婚姻不幸。她现在希望嫁给我。”
“我觉得我会建议她认命,”我说。我们大笑:感到惊讶呀,人怎么可能认命呢。紧张气氛被打破了。我看着乔治。我从来没见过这张令人感到恐怖的脸。对我来说,真的这是一张善良的脸。卡米尔看上去和六年前乔治带到咖啡馆的那个男孩没什么区别。他站了起来,很快把身子前倾,吻了我的面颊。我心想,我听错了,我误解了。政客和杀手之间是有距离的。可是就在这个时候,“想想那些可怜的傻瓜们吧,”乔治在分手时对他说。
“是的,”卡米尔答道。“坐在那里,等死吧。”
骚乱的那天,我没出去。乔治也没有。直到七八点钟,才有人过来。接着我就听到白天发生的故事了。
来自圣-安东尼和圣-马塞尔的人在雅各宾派和科德利埃俱乐部煽动分子的带领下进入了杜伊勒利宫,他们手里拿着武器,人数成千上万。雷让德勒是其中的一位领导;他当面侮辱国王,然后回到这里坐在我的客厅,吹嘘这件事。也许国王和王后本该在他们的桶板和叉子下死掉的,但是事情并没有那样发生。我被告知,他们在一扇窗户里待了几个小时,与那个小太子和他姐姐一起,还有国王自己的亲姐姐伊丽莎白夫人一起。人群从他们身边鱼贯似的过去,嘲笑他们,好像他们是乡下集市上的怪物一般。他们强迫国王戴上一顶“自由之帽”。这些人——从阴沟里出来的人——给国王递上便宜的葡萄酒,强迫他为祖国健康干了那瓶酒。这样的事情持续了几个小时。
到最后,他们依然活着。仁慈的上帝保护了他们,至于说那位本该保护他们的人——裴迪昂,我是说,巴黎市长——到了今晚他才露面。他再也无法体面地等候的时候,便带着一群代表去了杜伊勒利宫,把这群暴徒赶出了皇宫。“然后呢,你知道出了什么事吗?”维尼奥德说。我给他递了一杯冰的白葡萄酒。时间是晚上十点钟。“当他们全都走了的时候,国王把那顶红帽子从头上一把扯了下来,摔在地板上,然后用脚在上面踩。”他朝我点头致谢,文文雅雅。“令人好奇的事情是国王的老婆表现得只能被叫作有尊严。这真是不幸,但是,人民却不像以前一样反对她了。”
乔治勃然大怒。他大怒,这真是值得思考的一个场景。他撤掉领结,在房间里到处大步走着,他的喉咙和胸口汗涔涔的,闪着光亮,他的声音把窗户震得摇摇晃晃的。“这个他们的所谓革命已经成了浪费时间。爱国者们从中得到了什么呢?一无所有。”他瞪着眼睛把房间扫视了一下。他看起来好像谁要是反驳他他就揍谁似的。外面,从河流方向的那边传来某种遥远的叫喊声。
“如果真是那样——”卡米尔说。可是他没法说出来,他没法把单词说出来。“如果这次革命完蛋的话——我觉得它就一直完蛋了——”他用手蒙住脸,一副对自己感到厌恶的样子。
“嘿,卡米尔,”乔治说,“没时间等你了。法布尔,请你把他的头撞到墙上去。”“这是我正要说的话,乔治-雅克。我们再也没有时间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正是这个威胁,或者正是因为他突然看到了未来,卡米尔才恢复了他的声音:不过他开始用短小而又简单的句子说话了。“我们必须重新开始。我们必须策划政变。我们必须废黜路易。我们必须控制。我们必须宣告共和国成立。我们必须在夏天结束之前完成。”
维尼奥德显得不安。他顺着椅子的扶手在溜手指头。他从一张脸望到另一张脸。
卡米尔说,“乔治-雅克,你说你没准备好,但是现在你必须做好准备了。”
玛侬丢了职位。丹东的一个短语不停地在她身边回响:“法国的自然边界。”这些日子,她花了几个小时思考过低地国家和莱茵河的地图。恰当地说:她难道不是一名最重要的战争政策倡议人吗?要发现一个人的自然边界更不容易呵……
当然,他们怪她,那些头脑简单的爱国者们;他们说,正是因为她的信路易才解散了各个部。一派胡言:路易只想要个借口,这就是全部。她只好准备面对他们的各种指责,指责她干预,指责她从中插手,指责她把政策讲给罗兰听。这是多么不公啊。他们过去总是一起工作,她和她丈夫,调动了所有的才华和精力,在她丈夫还不知道自己的想法之前,她就知道了他的想法。“通过我来翻译解释,”她说,“罗兰什么语义思想都没丢失。”互相交换眼神。总是,交换眼神。她真想在他们几个男人自鸣得意的脸上抽上几下子。
唯独布卓一个人好像明白她的心思。他抓住她的手,摁了一下。“玛侬,别把他们当回事儿,”他低声地说。“真正的爱国者知道你的价值。”
他们要恢复原职;这是她的看法。可是他们一定要为之战斗才行呀。6月20号,这个所谓的杜伊勒利宫的“侵略”——它已是一场大溃败了——是一场笑话了。从最初到最后,它都运作不当;而且,运作不当好像就是规则似的。
这些日子下午的时光,她就在骑术学校的公共画廊里,咬着牙听人辩论。有一天,一个年轻的女子大步走进来,身穿一件猩红色的骑马服,腰带上面别了一支手枪。玛侬吓了一跳,在四下里寻找引领员;可是除了她之外,没人认为这个场面有什么问题。这位年轻女子在大笑;她的四周围了一帮支持者;她在长凳上坐下,主人一般,然后用手背抹过剪得短短的像个男人发型的棕色卷发。她的一帮人鼓掌欢迎维尼奥德;他们直呼他的名字;他们对其他的代表大声喊叫;然后他们一排排地传递苹果,吃完之后把果核扔掉。
维尼奥德走过来跟她说话,她为他的演讲祝贺,不过语气却有所保留。他得到的表扬太多了。朝着这个陌生的一身红色的姑娘,他只是颔首致意。“那位是戴洛瓦妮,”他说。“会不会你以前没有见过她?她在春季给雅各宾派俱乐部演讲过,讲述自己在奥地利人中经历的种种考验。他们把论坛让给了她。能讲同样经历的女人可不多呵。”
“她们到底是些什么人?”维尼奥德说。“妓女。”
当然,她原本会猛地击打他的下巴。可是,看一看他给她提供的东西——再一次友好地吸纳她到这个阴谋中来,还有一份新的声明,她笑了笑。“妓女,”她说。
露西尔孩子的身体已经侧向左边,在使劲踢她。她几乎无法让自己站成大致笔直的姿势了,更不用说,对访客表示客气了。“见鬼,”她边说边盯着戴洛瓦妮的外套看。“穿这么一件红色衣服,难道你就不热?难道现在不是你该把它脱下的时候吗?”事实上,她能看得出,衣服里子已经磨破,上面还有街上的灰尘,甚至红色也不像从前那么鲜艳了。
“卡米尔在回避我,”戴洛瓦妮抱怨道。她在房间里踱步。“自从我回到巴黎以来,他跟我的交流还不到两个单词。”
“他忙,”露西尔说。
“哦,是啊,我确信他忙。忙着在皇宫里打牌,忙着跟贵族们吃饭。有这么多的香槟要喝,有这么多愚蠢、脑子简单的婊子要操的时候,人家怎么会想到要跟老朋友一起度过白天的这段时光呢?”
“包括你也是,”露西尔嘴里小声嘀咕道。
“不,我不包括在内。”戴洛瓦妮停止踱步。“从来就不包括我在内。我从来没跟卡米尔睡过觉,或者跟杰罗姆·裴迪昂睡过,也没跟旁的报纸上点名道姓提到的两打男人当中的任何一个睡过。”
“报纸总是什么东西都登,”露西尔说。“请你坐下。你穿着你这件红衣服在踱步,快让我疯了。”
戴洛瓦妮没坐。“路易·苏鲁总是什么都登,”她说。“这篇肮脏的《信徒的行为》。为什么苏鲁逍遥法外,那才是我想要知道的?他为什么没死?”
露西尔心想,也许,我可以装作要临盆了。她拼命地发出轻微的呻吟声。戴洛瓦妮没有注意到。“卡米尔能够脱离干系,”她说,“为什么是这样?苏鲁嘲笑我的时候,他跟他一起嘲笑我,他们头靠头,编出更多的诽谤罪,给我捏造出更多的情人,他们合谋使我受到人家的嘲笑和鄙视,可是没人对卡米尔说,瞧,你跟苏鲁混在一块儿,所以你怎么能做爱国者呢?露西尔,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我不知道,”露西尔摇摇头。“这是个谜。我觉得——你知道的,在家庭中,怎么常有一个比别的孩子更难对付的孩子呢?噢,也许在革命中也是那样吧。”
“可是,露西尔,我受过不少罪。我当过囚犯。难道就没有人理解这一点吗?”
哦,上帝啊,露西尔心想,看起来好像戴洛瓦妮今天下午是不肯离开了。她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她能看到戴洛瓦妮快要哭出来了。她发出咔拉咔拉的声音,把一只手放在她的大臂上,轻轻地把自己的身体压到那张蓝色长沙发上。“让莱特,”她喊道,“我们还有冰块吗?给我拿些凉的,给我拿些甜的。”在猩红色的布料里,这姑娘的皮肤又热又潮。“你病了吗?”露西尔问她。“亲爱的小安妮,他们拿你怎么样啦?”就在她用一块叠好的手绢压到这姑娘的太阳穴时,她好像是从天使的高度看到了自己,于是在心里想,我是一个多好的圣人般的年轻女人啊,正在清理这个撒谎者呢。
戴洛瓦妮说,“昨天我努力想跟裴迪昂说话,可是他却装作没看到我。我想要布利索的人给予我支持,可他们装作我不存在。而我确实存在啊。”
“当然,”露西尔说。“当然,你存在。”
戴洛瓦妮垂下了头。泪水在她面颊上干了。“你小孩什么时候出生?”
“下个星期,医生说。”
“我有过孩子。”
“什么?你有过?什么时候?”
“她死了。”
“对不起。”
“她本会是——哦,我不知道。这些年过去了。你记不清了。在巴士底狱沦陷之前的那个春天,她死了。不,不对——在1788年,她死了,我从没见过她,几乎从来没有。无论我在什么地方,意大利、英国,我都从那里给她寄钱。可是那并不意味着我心狠,露西尔,这并不意味着我不爱她。我确实爱她。她是我的小女儿啊。”
露西尔让自己放松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她把手安放在她自己孩子走形的、看不见的身体上面。她脸上露出了紧张神态。戴洛瓦妮的语气里有种东西——有种非常难以定位的东西——暗示着,她也许在弥补这个损失。“你那小姑娘的名字叫什么?”
“佛朗索瓦-路易丝。”戴洛瓦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某一天我原本就是为了她想来的。”
“我知道,你会的,”露西尔说。沉默。“你想要讲讲有关奥地利人的情况吗?是那样吗?”
“哦,奥地利人。他们真是奇怪。”戴洛瓦妮把头向后一甩。她笑了,笑声是捉摸不定的、是强装出来的。令人震惊的是,她很快打断了话题,切换到另外一个话题上去了,从一种情绪过渡到另外一种情绪上去了。“他们想要知道我的人生历程,打我出生以来我的整个人生。在这样一个年份、月份、日期,你在哪里?——我记不清楚,我总是说——那么,‘允许我们帮你记忆,夫人’,之后,会出来几张纸,一些我要在上面签字,一些发票,一些洗衣单,或者一些典当商的票据。它们把我吓了一跳,那些纸片子;这好像是我的全部人生似的,从我学习写字那时候起,这些得到恩宠的奥地利人就已经派间谍在到处跟踪我了。”
露西尔心想:如果这些情况总体上都是事实的话,关于卡米尔的情况,他们知道些什么呢?或者关于乔治-雅克的情况,他们知道什么呢?她说,“噢,你知道,那不可能是真的。”
“那么你怎么解释它呢?他们有一份从英国来的文件,一份我与这位意大利歌唱老师签署的合同,此人说,他会提拔我。是的,我只好同意他们的说法,那是我的签字笔迹——我记得我签过字的——当时的想法是,他给我上课,提高我的唱歌技巧,然后我从我的音乐会费用里支付他的上课酬金。现在,我签了那份文件,露西尔,是在一个雾蒙蒙的下午,在伦敦,在索霍区[2],在迪恩大街我老师的家里。所以,告诉我,告诉我,假如你能把这一切理出头绪来,那份文件是怎么从迪恩大街到了位于考夫斯坦监狱官的办公桌上的呢?它怎么能到那儿去的呢,除非这么多年一直有人跟踪我?”突然,她又大笑,那种令人心烦不安的愚蠢的咯咯咯大笑。“在这份文件上,你知道,我签了我的名字,在名字下面写着‘安妮·戴洛瓦妮,斯宾斯特[3]’。那些奥地利人说,‘他是谁呀,这个英国人,这位斯宾斯特先生?你跟他秘密结过婚吗?’”
“所以道理就在这儿,”露西尔说。“他们对你的情况并不了解,是吗?这个考夫斯坦,什么样子啊?”
“它是从乱石中冒出来的,”戴洛瓦妮说。她的情绪又变了;她说话轻柔镇定,像个修女在回首人生似的。“从我窗户那里,我看到山脉。我有一张白色的桌子和一张白色的椅子。”她蹙了蹙眉,仿佛在努力回忆。“他们把我关起来的时候,我一开始唱歌。我把我熟悉的每一首歌都唱遍了,每一首咏叹调,每一首儿歌。我唱到最后一首的时候,又从头开始。”
“他们伤害你了吗?”
“哦,没有。一点都没有。他们礼貌,他们……温柔。每天他们给我送吃的,他们还问我最喜欢吃什么。”
“可是,安妮,他们从你那里想要得到什么呢?”她想要补充一句,“因为你不是个什么重要人物呀。”
“他们说我组织了十月革命,他们想知道谁给我付钱这样干的。他们说我骑在大炮上到了凡尔赛宫,还说我带领妇女冲进皇宫,说我手里拿着把剑。你知道,没这些事儿。我当时已经在那里,在凡尔赛了。我已经租了个房间,所以,我可以每天到国民大会,听那些辩论。是的,我出去和那些妇女们谈话,和那些国民卫兵们谈话。不过他们冲进皇宫的时候,我在自己的床上还没睡醒呢。”
“我觉得有人可以证明那一点,”露西尔说。戴洛瓦妮凝视着她,一副不解的样子。“没关系,”露西尔说。“我是开开玩笑。情况是,安妮——到现在,你必须认识到——既然巴士底狱已经沦陷,你实际上做过什么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人们说你干过什么。你不能以这样的方式把过去单独拣出来,这样对你没用。一旦你开始在众目睽睽之下生活,人们就会把很多行动和言辞归咎到你身上,你得要忍耐。假如他们说你骑大炮上,那么,我恐怕你真的这样做了。”
戴洛瓦妮抬头看看她。“我做了吗?我做了。”
“不,我的意思是——”哦,上帝在诅咒啊,露西尔心想,她并不聪明灵光,是吗?“不,你没有做——哦,难道你还听不明白吗?”
戴洛瓦妮摇摇头。“他们问过我有关雅各宾派俱乐部的情况。问过谁得到了钱、谁说了什么。我并不了解有关雅各宾派的情况。不过我有理由。他们就是不喜欢我的回答。”
“你知道,我们当中有些人本以为我们永远见不着你了。”
“人家说,我应该把这些经历写成一本书。可我没受过教育。露西尔,我不能写书,就像我不能登上月球一样。你觉得卡米尔会为我写本书吗?”
“安妮,那些奥地利人为什么要放你走呢?”
“他们把我带到了维也纳。我见到了总理,国王的总理,在他的私人房间。”
“是的,可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然后他们把我带回到列艾伊。到了我出生的地方。我原以为我习惯旅行的,可它们就是地狱,这些行程——哦,他们设法对我友好,可我想要在路边躺下,一死了之。我们抵达列艾伊的时候,他们给了我一些钱,他们说,我想要到哪里就到哪里。我说,甚至巴黎吗?他们说,是啊,当然。”
“这些我们都知道了,”露西尔说。“这情况在去年十二月份的《监视人》报纸上报道过。我们还保存着这份报纸呢,我放在什么地方了。我们说,‘因此,她在回家的路上了。’我们感到惊讶。隔三差五地,有些谣言说,奥地利人把你绞死了。可是,恰恰不是那样,他们放你走了,还给了你钱,是吗?你奇怪为什么卡米尔现在跟你保持距离吗?”
作为一名出色的律师,她已经把自己的官司了结了。可是,难以相信——正如大家都这么想、但是没说出口一样——这位姑娘已经同意做间谍了。如果卸掉武器,撤掉红色,那么,她似乎一点没有受到伤害,无可救药,甚至连神志都不是非常清醒。“安妮,”她说。“你应该考虑离开巴黎。到某个安静的地方去。直到你恢复健康。”
戴洛瓦妮很快抬头看她。“露西尔,你忘记了,我曾经让记者把我赶出去。我让路易·苏鲁把我踢出巴黎。后来发生了什么事?露西尔,我在一家客栈有个房间,距离任何地方都有好几英里,鸟儿在歌唱,那就是你需要疗养的地方。那些夜晚啊,我吃得好睡得香。后来有天夜里,我醒来,有几个男人在我的房间,他们是些我不认识的男人,他们把我拖了出去,拖进了黑暗之中。”
“我觉得你现在应该走了,”露西尔说。恐惧触及她的喉咙底部;恐惧触及她的胃部深处,把它冰凉的手指放到了她的孩子身上。
“拉法叶特在巴黎,”法布尔说。
“这我听到了。”
“丹东,你知道了?”
“法布尔,我什么都知道了。”
“那么你什么时候要把他撕成小小的碎片?”
“法布尔,克制自己吧。”
“可你说过——”
“一点炸药自有其用途。它鼓舞别人。我正在考虑拜访我在枫特蕾的岳父岳母等家人呢,一到两天。”
“我明白。”
“将军有了计划。要行军到雅各宾派俱乐部那里,把他们封了。报复6月20号的事。他希望把国民卫兵和他一起带过去。万一有情况,没人能够证明我与6月20号的事情有干系——”
“嗯,”卡米尔说。
“——不过我更喜欢回避任何不妥。那样会一无所成。”
“不过肯定,此乃慎重之事。”
丹东有耐心。“这并不慎重,因为我们知道了他的计划。”
“我们现在怎么知道的?”
“裴迪昂告诉过我。”
“谁告诉裴迪昂的呢?”
“安托瓦内特。”
“亲爱的上帝啊。”
“是啊,他们愚蠢,是吗?当拉法叶特成了唯一一个还愿意为他们做事的人时。这就使得你想知道有关对付他们的智慧了。”
卡米尔抬起头来。“对付他们?”
“伙计,对付他们。抓住你能抓住的东西。”
“你不是当真吧。你没有对付他们呀。”
“法布尔,我说话当真吗?”
“是的,你说话当真。”
“现在,法布尔,这事让你发愁了?”
“从顾虑的意义上说,没有。我觉得这事让我害怕。担心可能的复杂后果。”
“从顾虑的意义上说,没有,”丹东重复道。“让他害怕了。有顾虑了。多美好的概念。卡米尔,要是你把我们的这次谈话跟罗伯斯庇尔提,我就要你的性命。我的上帝,”他说。他一边走开,一边在拼命地摇头。
“提什么呢?”卡米尔说。
拉法叶特的计划:对国民卫兵进行盛大检阅,在检阅典礼上,将军要视察部队,国王要亲临现场接受致意。之后国王退出,拉法叶特要对部队进行长时间的训话,因为,难道他不是他们的第一个、最光荣的指挥官,难道他没有天然的权力再次掌控他们?之后,以宪法的名义、以君主的名义、以公共秩序的名义,拉法叶特将军将要采取行动,匡正首都秩序。倒不是他得到国王热情的支持;因为路易担心失败,担心这件事的后果和影响,而且,王后也冷冷地说,她宁可等死,也不愿意被拉法叶特救下。
裴迪昂一旦愿意,行动就会很快。在检阅开始之前的一个小时,他干脆取消检阅:听任大炮部署和他们各自的安排,靠自然混乱的状态来抗衡任何宏大计划。将军被留下,跟副手们一起走过一条条街道,受到老派爱国者们的欢迎。他被留下来评估形势:选择离开巴黎的道路,到前沿去指挥他的部队。在雅各宾派俱乐部,代表库颂被人用轮椅推到了论坛,斥责将军是个“伟大的骗子”;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把他称为“祖国的敌人”;布利索和德穆兰先生竞相把骂人的脏话堆砌到这位英雄身上。科德利埃派的人从短期度假归来,他们很多人发现,抓住绘制的将军人像放火焚烧是明智的,同时,除了对这个穿着制服的玩偶身上吐痰,噼里啪啦地殴打之外,他们还为未来炮制了口号。
安莱特说:“假如她活过这一回,你会好吗?”七月的早晨,阳光,令人神清气爽的微风。卡米尔朝窗外看了看,看到了科德利埃大道,他的邻居们正在四处忙碌,生活按照它痛苦而又寻常的方式在继续;在商廊听到印刷厂在工作;看到妇女停下脚步在道路上闲谈,他在努力想象其他生活的类型或者其他死亡的种类。“我已经不再跟上帝做交易了,”所以,难道你就不想从我这里写一份讨价还价的东西,安莱特?”
安莱特心想,他看上去极其痛苦;脸色苍白,身体摇摇晃晃的,相当不能接受他老婆要生孩子、生孩子将要伤害到她身体这个事实。真的,这真有意思,又是多少非常普通寻常的事情卡米尔不能或者不会接受啊。我要把刀子朝里稍微放一点,安莱特在心里想,就是一到两英寸吧;这些日子你倒不是经常使他处于不利的情形;“你是在戏弄婚姻啊,”她说。“你们两个都是。这是婚姻不是游戏的那一部分。”她等待着。
“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卡米尔说。“我会死。”
“是的,”安莱特从椅子上疲惫地站了起来。他是在午夜睡的觉,但是到了凌晨两点就被弄醒了。“是的,我差不多相信你会这样。”
她现在回到了她女儿那里。露西尔还是感到高兴;那是因为她不知道情况将会变得有多糟糕。她在心里想,我能把她从这一次中救出来吗?当然她能。七年前,她本来可以顺了自己的意。在那件事情上,假如他还有想她的时候,她现在就会被卡米尔记住,只是把她作为他过去生命中的一个女人罢了,一个他愿意为她只好付出额外艰辛的女人罢了,可是,他再也不是她生命中的一部分了,他将成为她在报纸上读到的有关他的情况的某个人。相反,她一直坚持自己可贵的德行,她的女儿嫁给了灯柱律师,现在她正处于阵痛状态。她在孔代大街和科德利埃大街之间来回地穿梭,每天守护着那种令人恶心、令人毁灭的、你只在书本上读过的情事。当然,人们会把它称为各种不同的事物,可是,她却把它称为情事。她觉得她活得年岁够大的了,可以知道她在说什么话。
“我们必须请你离开这里”她说。“出去散个步吧。呼吸点新鲜空气。你为什么不去看看马克西呢?他向来充满让人踏实放心的理智和日常智慧。”
“恩,”卡米尔因为紧张看上去病怏怏的。“单身汉总是这样。立刻派人来找我,好吗?就在那个时刻?”
“安莱特说我一定要走开,她说我播散恐慌。我希望你不介意我在这个时候过来。”
“我预料到了,”罗伯斯庇尔说。“我们应该在一起,你和我。我得去把白天的事务做起来,不过我会在一两个小时之后回来。这家人会照顾你的生活。你想下来跟他们家的女孩子说说话吗?”
“哦,不,”卡米尔说。“跟女孩子说话,我已经戒了。看看它导致什么后果吧。”
对罗伯斯庇尔来说,微笑真难。他伸手向前去捏卡米尔的手。奇怪了,可真是。他通常避免碰到别人。卡米尔猜想,某种心理上的紧急情况快要发生了。“马克西,”他说,“你快要处于比我还糟糕的状态了。假如我是在播散恐慌,你就是在扩散灾难。”
“会好起来的,”罗伯斯庇尔用一种很不令人信服的语调说。“是的,是的,会好起来的,我觉得是这样。她是个健康的女孩,身体结实,没有理由相信要出什么事吧?”
“绝望了,是吗?”卡米尔说。“甚至都不能为她祈祷。”
“你为什么不能呢?”
“我认为上帝不会听那一类祈祷。他们都是自私自利的,不是吗?”
“上帝接受各种各样的祈祷。”
他们面面相觑,隐隐约约地感到震惊。“在这里我们位于神明之下,”罗伯斯庇尔说。“这一点我相信。”
“我不能说这一点我相信。虽然我确实觉得这个想法令人感到慰藉。”
“不过,如果我们不位于神明之下,万物为什么存在呢?”罗伯斯庇尔现在看上去格外震惊。“革命为什么存在呢?”
卡米尔心想,对于乔治-雅克而言,革命是为了从中捞钱。罗伯斯庇尔自己回答了。“肯定,革命是为了把我们带进上帝想要我们拥有的那种社会。为了使我们获得公正和平等,使我们达到人性的完美充实。”
哦,我的天哪,卡米尔心想。这个马克西,他相信他说的每句话。“我不想冒昧地知道,上帝打算赐予我们一个什么样的社会。对我来说,听起来好像你已经到裁缝那里定制了一个上帝。或者让他编织了一个上帝或者什么的。”
“一个编织的上帝。”罗伯斯庇尔摇了摇头,感到惊奇。“卡米尔,你真是原创思想的源泉哪。”他把双手放到卡米尔的肩头。他们用一种谨小慎微的方式互相拥抱。“位于神明之下,我们将继续愚蠢下去,”罗伯斯庇尔说。“两个小时之后,我会回来,那时候,我们将跟你坐在一道,我们将会讨论神学或者别的什么,一起消磨时光。万一出了什么事儿,给我捎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