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米尔单独留了下来。他心想,这次谈话发生了最为神奇的变化。他把罗伯斯庇尔的房间四下瞧了瞧。简朴,相当小,一张失眠者的硬床,一张简易的白木饭桌当作罗伯斯庇尔非常干净整洁的书桌在用。上面只有一本书,一册小小的卢梭的《社会契约论》,他认得出,这就是罗伯斯庇尔一直随身携带的那本书,放在他外套里的那个口袋中。今天他忘了。他的日常惯例被搅乱了;因为他过分伤心了。
他把书拿了起来,仔细地看着。书上拥有某种特别的魔力,这种魔力已经把它自己传递给罗伯斯庇尔了;就单单这么一卷,别的都不会。突然,他想到一个念头。他把书在富有想象力的听众面前举起。他用罗伯斯庇尔的阿希斯的地方口音说:“一个杀手的火枪子弹的受害人,这册《社会契约论》拯救了我的性命。注意,爱国者同胞们,这颗致命的子弹是怎样被不朽的让-雅克不朽的言辞的不朽的低廉的布装封面挡开的呢?处于神明之下——”他正准备继续讲到威胁国家的阴谋,阴谋,阴谋,阴谋,阴谋,可是,他突然感到虚弱无力,头昏眼花,他明白他应该坐下。他把一张草垫椅子拉到了桌旁。这张椅子和他以前站在上面的那张一模一样,当时,他对着皇宫里的那群暴民在演讲。我不认为我能受得了这么张椅子了,他心想。它把我吓煞了。
他有份演讲稿要起草。他心想,如果我能写上一点,这是多么了不起的自我控制啊,不过,我认为我不能。他站了起来,朝窗外看了一会儿。莫利斯·杜普莱的工人已经在下面的院子里取水送水了。他们看到他在注视他们,便抬手朝他打招呼。他可以下楼去跟他们说话,但是,他也许会遇上艾蕾奥洛莉。或者他兴许会碰到杜普莱太太,她总是把他堵在她的那个客厅里,期待着他与她交谈,吃点什么。他惧怕那间客厅,连同客厅里那个巨大的物件——你只能那样称呼它们了——红木家具,乌得勒支[4]的天鹅绒做成的深红色窗帘,旧式的垂挂物,还有客厅里那只散着带熏烟热气的搪瓷火炉。这是一个让希望在里面死亡的客厅。他想到了那只深红色垫子,然后果断地用它盖住艾蕾奥洛莉的脸。
他写发言稿了。他写好了一段。然后把它划掉。再重新开始。他觉得过去了一段时间。之后,门上传来小小的摩擦声:“卡米尔,我能进来吗?”
“可以。”
哦,为什么那样子?坐立不安的。
伊丽莎白·杜普莱。“你忙吗?”
他把笔放下。“我要写份发言稿,可是我的注意力没法集中。我妻子——”
“我知道。”她把门轻轻地关上。巴蓓特。那个傻姑娘。“那么你愿意我留下跟你说说话吗?”
“那,”卡米尔说,“很好啊。”
她笑了。“哦,卡米尔,你语气酸溜溜的。你不是真的觉得那样很好,你是觉得那样无聊。”
“假如我觉得那样无聊,我会那样说的。”
“你人长得帅,又大名在外,但是在这个屋子里,我们不大看得出来。我姐姐艾蕾奥洛莉说,你从来没有迷人过。尽管——我得承认——我自己经常想要对艾蕾奥洛莉不客气,可是我是家里最小的,在我们家,我们从小到大受的教育就是要对长者礼貌有加。”
“非常正确,”卡米尔说。他非常严肃认真。他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老是在笑。后来,突然他能理解了。她小的时候相当漂亮。不管怎么说她相当漂亮。比她那几个姐姐要好些。
她在床沿坐下。“马克西平时经常谈到你,”她说。“多多了解你真好。我觉得你是这个世上他最喜欢的人了。可是,你跟他不一样——你认为为什么会是那样呢?”
“一定是我的魅力,”卡米尔说。“这是显而易见的,是吗?”
“你知道,他对我们都很好。像个大哥似的。为了我们他顶撞我们父亲。我们的父亲是个暴君。”
“所有孩子都是这么认为的。”他为自己的话大吃一惊。当自己的孩子形成自己的意志时,他会如何对待自己的孩子呢?十几岁的孩子,处于中年的他:关于这种情况似乎不大可能出什么事儿。他心想,我想知道,当我妈妈怀我的时候,我爸爸在干什么呢?保准儿,他是在忙他的《法律百科全书》。保准儿,当我妈妈在临盆阵痛中拼命高喊的时候,他正在做索引。
“你在想什么呢?”她问。
他情不自禁地微笑了。她在多大程度上暗示,她也许开始了解他了?女人总有专门的时间问这样的问题,通常是在做爱行为发生之后;不过,他认为,她们就连在做女学生的时候都非要操练。“哦,没什么,”他说。(她也许会习惯了这种惯常的回答。)他感到不安。“伊丽莎白,你妈妈知道你在楼上吗?”
“你应该叫我巴蓓特。那是我的昵称。”
“可是她知道吗?”
“我不晓得她是不是知道。我认为她出去买面包了。”她用一只手在裙子上抹了一下,往床后坐得更远了。“这重要吗?”
“人家也许想知道你在什么地方呢。”
“假如他们找我,他们会大声叫我的。”
停顿。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你妻子很漂亮,”她说。
“是的。”
“她喜欢怀孕吗?”
“我想你也觉得怀孕无聊。”
他闭上了眼睛。他几乎确信他说得对。他又睁开眼睛。他要肯定她没动静。“我觉得我现在得走了,”他说。
“可是,卡米尔。”她的眼睛变圆了。“假如你走,有关婴儿的消息也许会捎过来。你想要立刻就知道,是吗?”
“是的,是的。那样的话,也许我们就不该待在这里了。”
“为什么不?”
因为我觉得你是在企图勾引我嘛。除了还没把你的衣服脱光,你在这方面做得再明白不过了。而且,有可能,你在一分钟之后就会脱光衣服。“你非常清楚,为什么不,”他说。
“人家可以在卧室谈话。人家可以在卧室举办聚会。举办整个大会。”
“是的,当然他们可以。”到现在为止我该走了。
“不是在担心出什么差错吧?你觉得我漂亮吗?”
你不能说出来,我没那么说。她也许要哭,变得永远冷漠,死的时候还是个老处女。噢,你不能那样说,但是,你可以说出比那更难听的话。“伊丽莎白,你经常这样吗?”
“我不经常到楼上。马克西这么忙碌。”
哦,一个十足的小聪明,他心想。在圆脸型的中产阶级处女当中,这是一种类型的范儿,这种类型的姑娘,你在十六岁的时候,为了她们,你给自己惹下了不少麻烦。现在也许又要惹了。
“我不想要你,”他温柔地说。
“那不重要。”
“你说什么?”
“我说那不重要。”她从床上跳下,朝他走了过来;她那双小小的滑溜溜的脚没有弄出一丝声响。她站在他身边,把一只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肩上。“你在这里。我在这里。”她抬起一只手去拉她的头发,头发从发针里松散开,抖落出来。鼠棕色的头发现在是乱蓬蓬的了。她脸颊上的潮红色……“现在想走吗?”她说。因为那个时候她会碰巧下楼跟在他后面,那儿会有(他知道这些糟糕透顶的聚会)艾蕾奥洛莉,还有侄儿,还有莫利斯·杜普莱——他站起来时,在镜子里面看到了他的脸,发现那张脸带着怒气,好像犯了罪似的,迷迷惑惑的样子。她朝后移动,倚着门,对着他的脸在发笑:再也不是这个家中最不重要的人物了。
“哦,这真是好笑,”他说。“这真是难以置信。”
她更加贴近地注视着他。她有着偷猎者的一张面孔,在检阅大清早猎物的架子。
“你脑子里没有浪漫插曲,”他说。“你只想见到鲜血。”
“哦,”她说,“那么我们没什么共同之处吗?”
虽然她还是个小姑娘,可她的双脚却站得坚定而又牢固;她使自己变成了很沉的抵抗力量。就在他把她从门上拽开的时候,披在她双肩上的三角巾滑落,打结松开了,飘落到地板上。他在心里想,我想知道杜普莱夫人的裁缝觉得她怎么样呢。这么沉甸甸、雪白的、鼓突突的少女酥胸。“瞧,”她说,“我现在的状态。”她一把抓住他的手,把它放到了裸露的喉咙底部。他能感觉到脉搏在她皮肤下面一颤一颤的。“你现在摸到我了,”她说。她的脸在等着挨揍。他想要揍她。然后她会尖叫。亲爱的上帝啊,我一定要告诫人们要防范她,他心想。他在脑子里把要告诫的人想了一遍。
“现在你不妨摸摸我,”她说。“我们相当安全。门上有锁。不妨来得再深一点。”
他把三角巾从地板上捡起来,绕着她的肩给她披好,这么做的时候,把她抱得紧紧的,他的手指掐入她肘上方的胳膊里。“我要喊你姐姐了,”他说。“也许你身体不舒服吧。”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你在害我,”她晕乎乎地说。
“不,我没有。把你的头发夹好。”
真是奇怪,他还有时间去注意她脸上的表情——那不是犹疑不决,也不是愤怒,而是不满和委屈。她使自己从他紧紧的拥抱之中挣脱开,气冲冲地朝窗户那边走了过去。她的脸唰地红了,她在做深呼吸,在大口地吸气。他来到她身后,稍稍摇了摇她的身子:“别这样。你会让自己生病的,你会晕过去的。”
“是的,是你那样解释的。不然,我现在可以大声叫喊。没有人会信你说的话。”
在他们下面的院子里,锯木头的声音已经停止,男人们正抬头朝屋里望。他们的脸庞,对于卡米尔来说,都是模糊不清,可是他能想象得出他们额头上的每一道皱纹。莫利斯·杜普莱正在慢慢地朝这屋子走来,一秒钟之后,他会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抬高,尖声尖气地在质询:杜普莱的声音是压低了的,不过急迫:一个尖厉的瘦小女人的哭喊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爬楼的脚步声。
他浑身发冷。她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他心想,他们都信她的话。此刻,就在窗户下面,有像是一小群人的东西出现了。他们所有人都是杜普莱的人,而且都在抬头朝上望着;他们的脸,他心想,充满了期待。
门突然被冲开。莫利斯·杜普莱堵在门口;他是个能量大力士,衬衫衣袖卷得高高的。他伸出双臂,这个出色的雅各宾派的杜普莱,想出一个完全新奇的句子,一句世界历史上从来没人说过的话:“卡米尔,你有儿子了,你妻子安然无恙,现在请你回家去。”
门口是微笑的海洋。卡米尔站着,努力克制自己的恐惧。你不需要说话,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说,他们会认为你太高兴了,太惊诧了,连话都说不出来。伊丽莎白已经转身面对他们。她灵巧地毫不唐突地动了动,正把衣服拉直。“祝贺啊,”她轻松地说。“对你来说,这是多大的成绩啊。”
“马克西米连有教子了,”杜普莱太太说,笑盈盈地。“请求上帝保佑,他将来有一天能有自己的孩子。”
莫利斯·杜普莱用双臂锁住卡米尔。这是一个恐怖而又有力的、具有爱国性质的拥抱,是雅各宾与雅各宾的拥抱,卡米尔的脸被压在杜普莱肩头那块牛肉般的肉上面。他把这份感情也操练了一遍,把脸压到有些湿乎乎的、粗麻布几乎没有遮住的白皮肤上:你最小的女儿是个正在演练的强奸犯。不,他心想。那样真的不行。最好的做法就是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他们只会大笑。眼下要做的最好的事就是回家,回到露西尔那里去,在这之后呢,务必小心,要非常非常检点。
第一件令他感到安慰的事就是,妻子产子花费的时间比人们担心的要少得多——从开始算起,前前后后十二个小时;第二件令他感到安慰的事就是,这个瘦小的黑发孩子,正顺着她的胳膊躺着呢。她感觉到和孩子是如此靠近,拥有的爱是如此纯洁,她几乎说不出话来;她心想,他们告诫过你要当心各种各样的事,可是没有人提醒过你这样的事啊。无论如何,她几乎说不出话来;她累了,就要死去一般地累,头都几乎无法抬起来。
人们持有多么不一样的看法啊!每经历一次收缩,她母亲就握住她手,一边使劲用力地抓住她,一边眨着眼睛说,露西尔,做个勇敢坚强的姑娘,要勇敢坚强。助产婆说,你叫得好厉害啊,像一朵花,如果你想的话,可以把天花板叫得掉下来,我确信你丈夫付得起吊天花买石膏的费用。你不可能取悦于每个人。每次她一想到要试图尖叫,下一阵子的撕心裂肺的痛苦就使她气接不上来。加布丽艾尔·丹东把身子倾在她身体上方,说了些话——不用疑问,一些有意义的话——肯定,在某个时间,安琪莉可也在那儿,嘴里在用意大利语嘟哝咒语?但是,有一阵子说了几分钟——不管怎么说,整整好几串的秒数——她不知道是谁在那里说话。她是在另一个世界中活着:一个毫不妥协的世界中,这个世界的四周是深红色的墙壁。
刻意地,认真地,卡米尔把早上的其他事情抛到了脑后。把虚弱瘦小的人挨着自己的肩抱住,他在低声地发誓:我一定会好好待你,无论你想做什么稀奇古怪、愚蠢可笑的事,在我这里都没问题。克劳德朝婴儿瞅了一眼,希望卡米尔不要主动把孩子递过去。“我想知道他看上去像谁,”他说。
卡米尔说,“在这方面,钱不少。”
克劳德本想向他女婿说一声衷心道喜的话,可现在却把嘴闭上了。
“7月14号,我们为什么不推翻路易呢?”昔日的奥尔良公爵询问道。
“哦嘿,”从前的吉力伯爵说。“你这么喜欢做这个富于感情的动作。我要跟卡米尔讲一讲,看看他能不能麻烦安排一下。”
公爵不易觉察出其中的讽刺味道。他不快地抱怨了一声。“这些日子,每次你跟卡米尔谈话都要耗费我一笔小钱哪。”
“你不知道贪婪从哪里开始的。最近这三年来,你给了丹东多少钱?”
“我不会说。不过,假如我们这次失败,就连一个小小的暴动都要超出我的财力范围了。一旦路易失败,你不认为,是吗,这一回,他们要把我从王位上骗下来吗?”
德·希勒雷本想指出,他已经把自己的机会抛掉一次了(他本想说,通过听到我妻子菲丽切蒂说的话);但是菲丽切蒂和她女儿帕米拉已在去年秋天离开这儿,到英国去了,由一向有用、一直令人充满感激的杰罗姆·裴迪昂目送着安全通过了英吉利海峡。“让我想想,”他说。“你有没有买通布利索派人、罗兰派人、吉伦特派人?”
“难道他们不一样吗?”菲利普看上去大为吃惊。“我本以为他们都是一样的。”
“你很有把握你可以给乔治·丹东的钱比皇宫能给他的钱还要多吗?超过他随时从共和国赚到的钱吗?”
“已经到这个程度了吗?”公爵的声音听上去是厌恶了;有一会儿,把话题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完全忘记自身的角色了。
“我的意思不是说我们要气馁。可是,我清楚,丹东觉得我们应该等待来自马赛的志愿者们。”
他们都是挑选出来的坚定的爱国者,为了参加巴士底狱的庆祝活动,这些马赛男人,行进到首都,他们一边行进,一边唱着他们新的爱国歌曲,他们意志坚定,咬紧牙关。等到天亮的时候,像一支漂亮的长矛走向不同的选区。
“马赛人……在他们这种情况下,我给谁付钱呢?”
“年轻的、当地名叫查尔斯·巴尔巴洛克斯的政治家。”
“他要多少钱?我们能搞定他吗?”
“哦,见鬼。”德·希勒雷闭上眼睛。他觉得累了。“自从2月11号以来,他一直在巴黎。他在3月24号与罗兰夫妇见过一面。”拉克洛对巴尔巴洛克斯正在萌发的自命不凡将记录备案,然后把他归到“女性化”这个栏目当中,上面还要打个小星星,以示着重强调。“这值不值得,你想过没有?”德·希勒雷说。
这是菲利普不会费脑筋去想的事。任何阴谋诡计,任何不要脸皮,任何荼毒生灵,什么事情都值得,只要最终你当上法国国王就行。之后,菲丽切蒂过来了,真把他给弄糊涂了——真是,她说得没错,因为当上国王,之后很快就要死去,这不值得。可现在,已有多年了,他已经被周围的人安置在一条航道上了;他一直被他们玩耍戏弄,被他们操纵摆布,不论他是愿意还是不愿意。没有时间去安排另外一个人了;他快要破产了。
“不过该死的丹东,”他说,“我竟然让他对阿涅斯得手了。”
“没有人‘让’他得到什么,”查尔斯-阿莱克斯说。“丹东只是拿到了。”
“但是他也必须给予呀,”菲利普说。“人们要从他那里拿到东西。他会给予他们什么呢?”
“他会给予他们人手一张选票。那可是他们以前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
“我觉得他们会喜欢这个东西的。他们会到大街上来要这个东西。”公爵叹了口气。“还是一样,7月14号本来挺好。”每当他回顾1789年的时候,他就心想,那些日子是我一生最美好的时光。他把那个想法说了出来。
“你的少不更事的年代啊,”查尔斯-阿莱克斯说。
7月10号,宣布紧急状态。整个城市到处都是军事分队,征兵亭子上面插满了三色小旗。从她卧室的窗户那儿,露西尔可以听到丹东在追求他本人的征兵动机,好几英里长的地方,要数他最是起劲。她看到,孩子脸上第一个清晰的表情看上去很像是厌恶。每当她身体好到可以旅行的时候,她就到位于皇后镇的那个农场去。卡米尔在周末的时候去,在那里起草一篇很长的演讲稿。
公社总委员会在7月24号召开会议,聆听他的演说。这是丹东宣言——全民选举和全民责任,每一选区的公民都享有在任何时候都可以集会的权利,武装自己的权利,可以动员起来反对颠覆和即将来临的袭击。当卡米尔预言君主专制将在几天之内就要垮台的时候,丹东双臂交叉,与他身边最近的同僚们交换眼神,故作惊讶。
“谢谢你,”皮埃尔·肖美特说。“那正是我们想要听到的话。”
赫雷·埃贝尔朝他点点头。他擦了擦胖嘟嘟的粉白双手,对事情进行的状态表示满意。
市政大厅外,有一大群人。卡米尔一出来,人群中便爆发出一片欢呼声,声音震耳欲聋。丹东把一只沉重的大手落在他的肩头,认为这样的人气应该到处分享。“这跟一年之前的情景迥然不同啊,”卡米尔说,“那时候,我们在四处亡命。”他朝着向他表示美好祝愿的人们挥挥手,并朝着他们做了个飞吻的动作。群众大笑,推推搡搡地向前,要来抚摸他,仿佛他是一颗吉星、一个幸运的护身符一样。他们把自己的红帽子抛向高空,开始用其中最为血腥的一个版本唱起《革命成功有希望》。之后,他们唱起了新歌曲《马赛进行曲》。
“奇怪的动物,”丹东温和地说。“让我们希望一周或者两周之后他们就这样表现吧。”
盟军总指挥布朗斯维克公爵在颁发文件、宣言和意向声明书。他呼吁法国人民向来犯之敌放下武器,不要抵抗。所有抵抗的城市将沦为废墟。每一位代表,每一个国民卫兵,还有巴黎的每一位政府官员都应当认为自己对国王和王后的安全负责。如果对王室做出任何暴力举动,一旦盟军进入巴黎,所有当事人都将受到军事法庭的审判——他们不必希望获得宽恕。如果六月份再对杜伊勒利宫发起一次进攻,巴黎这座城市将受到绝对破坏,巴黎居民将被行刑队全部歼灭。
丹东和卡洛琳·芮美一道儿站在皇宫楼上的一个窗户边上。窗户下,卡米尔正在对着群众朗读盟军宣言。“难道他不好吗?”卡洛琳说。“我一定要说,法布尔在那方面干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布朗斯维克已经把我们需要的东西给我们了,”丹东说。“告诉人民,他们将要在集体行刑中遭到枪杀,告诉人民,德国人将要把他们抛进集体坟墓——那时候,他们还想要什么?”
他用一只手搂着卡洛琳的腰肢,她呢,用手指头抚摸着他的手,把它推了回去。窗户下,人们在高声叫喊;为他们对欧洲的决定高声歌唱;一波接一波的欣喜若狂,一波接一波的藐视不屑,一波接一波的怒不可遏。
(于伏塞-圣-吉尔曼大街上卓陂的家中。咖啡馆阴谋史上的一天。)
丹东: 我觉得你们大家都互相熟悉。
雷让德勒: 继续吧。这不是晚餐聚会。
丹东: 假如有人怀疑,这就是雷让德勒。这位高大绅士名叫韦斯特曼。他老家是阿尔萨斯,我们已经相熟一段时间了。他是从前的部队军官。
法布尔 [对着卡米尔]:他离开部队已有好久。卑鄙的皇宫骗子。
卡米尔: 正是我们所需要的那一种人。
丹东: 这是安东尼·福奎尔-汀威尔。
雷让德勒: 你让我想起了某个人。
丹东: 福奎尔-汀威尔是卡米尔的堂弟。
雷让德勒: 也许有很小的相似之处吧。
法布尔: 我本人看不出。
埃罗: 也许他们是隔得很远的堂弟堂兄。
法布尔: 你不一定要样子长得像你亲戚。
埃罗: 也许他会说话。
法布尔: 也许你有高见要表达,卡米尔的堂弟?
福奎尔: 福奎尔。
埃罗: 天哪,你不指望我们记住你的名字吗?我们要一直叫你“卡米尔的堂弟”。这样对我们来说容易,可对你来说却是个耻辱。
弗雷农 [对着福奎尔]:你的堂兄有点怪兮兮的。
法布尔: 他是大屠杀的一名凶手嘛。
弗雷农:他是个魔王。
法布尔: 他正在学习投毒。
埃罗: 还有希伯来语。
弗雷农:他通奸。
埃罗: 他是一个该死的、丢人现眼的家伙。
[停顿。]
法布尔: 明白了?他没有一点堂兄感情。
弗雷农:你们家族引以为豪的地方在哪里?
福奎尔 [满不在乎地]:这也许都是真的。我有好长时间没有见到卡米尔了。
弗雷农:有些方面是真的。通奸和希伯来语。
法布尔: 他也许是个杀人魔王,我有一次看到他与德·赛德谈话。
埃罗: 德·赛德不是杀人魔王呀。
法布尔: 哦,我原以为他是。
埃罗: 卡米尔,你为什么现在学习希伯来语?
卡米尔: 这与我在教堂神父方面的工作必然有联系。
丹东: 哦上帝。
卡米尔 [对埃罗低语道]:注意他的眼睛靠在一起有多近啊。他的第一任妻子在神秘兮兮的情况下死了。
埃罗 [低声地]:真的?
卡米尔: 我从不杜撰。
丹东: 福奎尔先生自己表示乐意做任何事情。
埃罗: 他一定跟卡米尔有关系。
雷让德勒: 我们能继续谈筹划吗?[对着福奎尔] 他们把我当个白痴看待。正是因为我没有受过任何教育。你堂兄用几门外语对我进行嘲笑挖苦。
福奎尔: 那些是你不讲的外语吗?
雷让德勒: 是的。
福奎尔: 那么你怎么知道的呢?
雷让德勒: 你是律师吗?
福奎尔: 是的。
丹东: 现在我要说一个星期左右吧。
奥尔良公爵的住处莫苏:公爵的晚餐桌上失去了欢乐气氛,凄凉自不必说了。查尔斯-阿莱克斯看起来一副沮丧的样子——是因为秃顶,还是因为保皇派的威胁恐吓呢,公爵没法说。他那双痛苦不安的眼睛在塞满了芦笋和龙葵的鸽子胸脯和骨头上面游移;然后移到了他的客人身上,之后在罗伯斯庇尔身上落下。他看上去跟他在1789年那时很像,公爵心想:同样的裁剪得一丝不苟的外套(实际上是同样的外套),同样的敷粉恰到好处的头发。这与木匠的晚餐桌一定是相当不同,菲利普心想。他在那里坐得这么笔直吗,他吃得这么少吗,他在心里记住了什么吗?在他酒杯边上放了一杯水。公爵身子几乎是腼腆地前倾,之后碰到了他的胳膊。
菲利普: 我觉得……或许事情出了纰漏……保皇派的力量非常强大……危险就在眼前。我打算离开这儿,到英国去,我恳求你跟我一道儿走。
丹东: 现在想要退出的杂种,我要把他的喉咙割断。操他妈的事情都组织好了。我们正在进行。
裴迪昂: 我亲爱的丹东,出了不少纰漏。
丹东: 你就是其中一个吧。你的人要国王把他们的部长职位还给他们,那时候他们将会感到高兴。那就是他们对眼下事情感兴趣的全部目的。
裴迪昂: 我不知道你说的“我的人”是指什么。我不是任何帮派的成员。帮派和党派对民主而言都是有害的。
丹东: 告诉布利索吧。别告诉我。
裴迪昂: 现在皇宫的防御工作正在部署。有三百名绅士准备保卫。
丹东: 绅士?我感到后怕。
裴迪昂: 我只是告诉你一声而已。
丹东: 越多越高兴。他们晕过去的时候将会互相绊倒。
裴迪昂: 我们没有足够的弹匣了。
丹东: 我会从警察那里给你弄些。
裴迪昂: 什么?正式地?
丹东: 我是第一检察官代表。看在上帝的分上,我能处理好像弹匣这么简单的事情。
裴迪昂: 皇宫有九百名瑞士卫兵,有人告诉我他们个个都是善射而且忠于卡佩的家伙,他们不会放弃。
丹东: 保证不允许他们储备军火。好了,裴迪昂,这些都不过是技术问题而已。
裴迪昂: 还有国民卫兵问题。我们知道,很多卫兵支持我们,但是他们不会仅仅分道扬镳,他们必须根据命令采取行动,否则,我们就会处于完全意料不到的情形之中。我们允许曼大侯爵接管部队当指挥的时候,我们其实就已经犯了错。他是个十足的保皇派分子。
[菲利普心想,等我当了国王,我们将终止在谴责的意义上使用保皇这个词。]
裴迪昂: 我们得把曼大干掉。
丹东: 你是什么意思,干掉他?杀掉他,伙计,杀掉他。人死不会复生。
[沉默]
丹东: 技术问题。
卡米尔·德穆兰写道:
为了确立自由和国家安全,一天的无政府状态比开十年的国民大会还要顶用。
伊丽莎白夫人:
没什么好愁的。丹东先生会照顾我们。
* * *
[1] 原文为法语。
[2] 英国伦敦一地区,多夜总会及外国饭店。
[3] 斯宾斯特,即spinster,意为“老处女”。
[4] 乌得勒支是荷兰人口最多的城市,以罗马天主教为主要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