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米尔。”他以前从没见过的一位年轻的国民卫兵因为紧张吓得眼睛睁得大大的,期待有人把他掴倒。“我们已经进行过一次针对保皇派人的巡逻,他们都穿着我们的制服,我们把他们关在我们位于费叶昂的门岗室。有人正设法把他们从我们这里带走。我们的指挥官已经请求增援部队来清理院子,但是一个人都没有过来。我们抵挡不住他们多久了——你能不能跟这帮暴民说说,你能不能把道理讲给他们听听?”
“什么意思?”弗雷农说。
“先生,人不应该像狗一样被杀掉,”这男孩对弗雷农说。他的嘴巴在颤抖。
“我这就来,”卡米尔说。
他们到了院子里时,弗雷农用手指指:那是戴洛瓦妮。
“是的,”卡米尔镇定地说。“她要给人家杀掉的。”
戴洛瓦妮已经冲上来了;这里就是她自己的、她小小的巴士底狱。此时,一帮充满敌意、纪律松散、无法集合的暴民们有了一个领头人;对于门岗室里的囚犯们来说已经太迟,因为你所能听到高过叫喊声、高过这个女人自己声音的就是玻璃的破裂声和木头的断裂声。她在赶着他们继续向前,他们钻进门里时,像是笼子里受到刺激的野兽一般,用尽了力气对着窗户的铁栏杆猛攻。不过,他们是在破门而入,而不是破门而出;面对狭窄通道上的一把把刺刀,有一阵子他们向后倒下。可现在他们正在拆毁这栋建筑。他们是些吃石头的野兽,这次进攻不是为了包围;他们手里有的是镐头、斧子,他们正在使用它们。前排进攻人员的后面是大院,眼下院子里他们的祝愿者蜂拥而至,他们高呼,他们挥舞拳头,他们摇晃手中的武器。
一看到国民卫兵的制服、三色绶带,人群中有不少部分的人给他们让路,让他们通过。不过他们还没到达人群的前排,这男孩便把手放在卡米尔的胳膊上,挡住他。“现在你无能为力了,”他说。
戴洛瓦妮一身黑;腰带上别了一支手枪,手里拿一把马刀,脸上亮闪闪的。突然传来一声高喊:“囚犯们出来啦。”她站立在大门口的前面,囚犯中的第一个被拽出来的时候,她朝身边的男人发出信号,他们随即把剑和斧头举起。“难道就不能有个人去阻止她一下?”卡米尔说。他把卫兵那只束缚他的手抖开,开始推开人群向前,一边还冲着人们大声叫嚷,要他们不要挡路。弗雷农跟在他身后,用力冲开一条小路,然后抓住他的肩头。卡米尔猛力把他推开。人群向后倒下,眼前这两名爱国长官要把彼此拉开的这个情景分散了他们的注意。
然而,这场只有几秒钟的优雅场面过去了;从前排队伍中传来一声动物般的厉声尖叫。戴洛瓦妮放下了胳膊,像个公共行刑者一样;剑和斧头一起行动了,一个接着一个,囚犯们挨踢的挨踢,被拉的被拉,等着为他们准备好了的死亡。
卡米尔冲到前头;那位国民卫兵在他背后。路易·苏鲁是囚犯中第四个出现的。听到戴洛瓦妮的一声高呼,人群不再前进,他们甚至还往后移动,就在这么做的时候,他们把后面的人压垮了,因此卡米尔变得无援无助,无法动弹了,他的手臂被钳制在身体的两侧,就在此刻,他看到戴洛瓦妮靠近路易·苏鲁,对他说了一些只有他才能听到的话;路易举起一只手,好像要说,现在弄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意义?这个手势在他脑子里刻下了印记。这是最后的姿势。他看到戴洛瓦妮举起手枪。他没有听到枪响。几秒钟内,他们都被垂死的人包围了。路易的尸体——也许,他还在呼吸吧,没人能够知道——被拖进了人群中,拖进了挥舞的手臂和刀刃的漩涡之中了。弗雷农直对着这位国民卫兵大声吼叫,可是这位年轻人,因为痛苦和茫然,脸上发红,他抽出马刀,高声喊叫,要人们让出一条出路。他们的脚在鲜血中稀里哗啦地溅起了血花血沫。
露西尔出去买用来当早饭的面包。请让莱特去买,没有必要;天上还有亮光,这个女人的神经已经断裂,她在围绕公寓到处跑着,像露西尔说的那样,像一只没了头的母鸡。
露西尔把篮子挎在手臂上。虽然外面暖洋洋的,她还是用一件夹克衫裹住自己,因为她想把那把小刀放到口袋里。没人知道她有这么把小刀;她几乎都不让她自己知道,不过她一直就随身带着,万一用得着它呢。想想看,她心想。我本可以住在塞纳河右岸。我本可以嫁给财政部的高级职员。我本可以坐着,双脚跷得高高的,给一条麻布手绢绣上烂漫的玫瑰图案。可是相反啊,我眼下走在科德利埃大街上,为了找一根长棍面包,为了方便,还带了一把三英寸的刀子。
她直视着她熟悉的那些邻居们的眼睛。谁会想到呢,我们这个区有这么多的保皇派人?“你这个杀手的婊子,”有个男的对她说。她在脸上保持着微笑,一种特别让人疯狂的微笑,那是她从卡米尔那里学到的,一种嘲讽的微笑,这微笑等于在说,行啊,来试试看。就在这么想象之中,她把刀子光滑的把柄轻松地放到手心里,用柄尖子顶着往里凹陷的嫩肉。回来的路上,在她自己的前门外,又有一个人认出了她,朝她脸上吐了一口唾沫。
她在前门里止住脚步,把唾沫揩掉,然后慢悠悠地上了楼梯,坐下,把面包放在膝下。“你要吃那个?”让莱特边说,边在双手之间拧着围裙,一副痛苦的样子。
“当然,我要吃,因为我费了这么大的劲儿才把它买来。让莱特,定定神,端些咖啡来。”
路易丝从客厅里喊道:“我觉得加布丽艾尔要晕过去了。”
那么,可能吧,她从来不吃早饭;之后,她就记不清了。他们把加布丽艾尔弄到了床上,松松她的衣服,用扇子给她扇风。她打开一扇窗户,但是来自街上的噪音让加布丽艾尔更加心烦意乱;于是她又把窗户关好,就这样,她们忍受着炎热。加布丽艾尔迷糊过去了;她和路易丝轮流互相给对方读书,说说八卦,轻轻争吵,讲述各自的人生故事。几个小时不知不觉地过去了,直到卡米尔和弗雷农回来。
弗雷农扑通倒在椅子上。“有很多尸体——”他做了个从地面往上的高度的手势。“对不起,我只好告诉你们这个,露西尔,路易·苏鲁已经死了。是的,我们看到的。我们看到它发生的。我们看到他在我们眼前被杀死的。”
他想要卡米尔说,弗雷农救了我的命;或者,至少要说,弗雷农阻止了我干一件非常非常愚蠢的事。可是卡米尔只说,“看在上帝爱的分上,你就把它作为回忆保存吧。要是我再听到任何关于今天上午的事,我就要伤你了。而且还不是小伤。”
一看到他,让莱特的神就安定下了。咖啡终于拿了过来。加布丽艾尔从卧室门口过来,踉踉跄跄地,一边还在系紧裙子的束衣。“从清早到现在我没见到佛朗索瓦,”卡米尔对路易丝说。他的声音平平的,不自然,没有一丝结巴的迹象了。“我没见到乔治-雅克,不过他在签署来自市政大厅的法令,这么清楚,他活得好好的。路易·卡佩和他的整个家人已经放弃了皇宫,眼下在骑术学校。国民大会一直处于开会状态。我觉得连瑞士卫兵都不知道国王已经走了,我肯定攻击皇宫的人都不知道。我没把握我们是否该告诉他们。”他站起来,把露西尔抱在怀里一阵子。“我要再一次换换衣服,因为衣服上沾了干透的血迹,之后我再出去。”
弗雷农忧郁地在他的身后看着。“恐怕这种反应以后会要出现,”他说。“我了解卡米尔。他天生就不是适应这一切的那种人。”
“你觉得不?”露西尔说。“我觉得他在这件事情上发迹了。”她想问路易·苏鲁是怎么死的,以什么样的方式,为什么原因。可现在还不是时候。正如丹东所言,她不是一个傻姑娘;不,不,她是常识之声。玛利亚·斯图亚特,在墙上,靠近了这个刽子手;玛利亚,袒胸露乳,风姿绰约,面带病态的基督徒式的微笑。粉红色的丝绸垫子看上去更不适合穿,如卡米尔本可能预料的那样,可是,没有;这个蓝色的长沙发有副知根知底的架子,像是件在其一生当中见识过很多世面一样的家具。露西尔·德穆兰二十二岁。是妻子,是母亲,是她屋子的情人。在八月的炎热之中,一只苍蝇在嗡嗡地撞着玻璃,一个男人在大街上吹着口哨,一个婴孩在另一块地板上大哭,她感觉到她的灵魂已经成型,小小的,满是污点,而且注定了要死。曾经有一次,她也许为死去的人念过悼词。现在,她心想,操他妈的有何用呢,正是活着的人我才要担心哪。
等加布丽艾尔觉得身体够有力气的时候,她说她想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去。大街上人山人海,喧闹鼎沸。看门人早就吓得惶恐万状,把通向商廊的大门关上。加布丽艾尔捶门、敲门、按响门铃、大声喊叫,要人放她进去,到自己的屋里。“我们可以从面包师的家中穿过去,假如他让我们进去的话,”她说,“从他的前门进,从他的后厨房出。”
可是面包师甚至都不肯让他们进他的店铺;他直冲着她们大喊大叫,一边用手推搡加布丽艾尔的胸部,弄伤她,扭着她的身子,把她推回到大路上。她们把她架着拖走了,回到大门口,倚着门缩成了一团。有一群男人把她们围拢起来的时候,露西尔把手伸进了口袋,感觉到那把刀还在那儿,然后用手指尖摸着刀子;她说,“我认识你们,我知道你们叫什么名字,如果你们再靠近一步,你们的头在天黑之前就要被叉到叉子上,帮助他们把你们的头放到叉子上,我会从中获得最大的快感。”
就在这个时刻,大门给她们打开了;有人用手把她们拽进了门里;门闩嘭地插上了。她们在前门里头了;她们在楼梯上了;她们在丹东的屋子里了;露西尔气愤地说,“这一回我们待着不走了。”
加布丽艾尔摇摇头——不知所措,极其困乏。从河对面那儿,枪声大作,密集不断。“圣母啊,我看上去好像已经在坟墓里待了三天了,”当他们再一次把枕头放下,把加布丽艾尔放到水平位置时,路易丝·罗伯特看到了自己的样子,说。
“你觉得为什么丹东一家要分床睡觉?”当她以为她们听不到她的说话声时,对露西尔低声说。
露西尔耸了耸肩。加布丽艾尔用沉重的声音说,“因为他用胳膊到处乱打,做梦的时候他也在打架——我不知道他在打谁。”
“他的敌人?他的债主?他的爱好?”露西尔说。
路易丝·罗伯特抢劫了加布丽艾尔的梳妆台。她找到了一罐胭脂,把它涂成圆圆的猩红色的斑点,像她们过去在皇宫时常做的那般。她给露西尔涂了些,可露西尔说,“来吧,你这个荡妇,你知道,我是没法变好了。”
正午过去了。街道上变得沉默起来。这就是最后时刻要出现的情景吧,露西尔心想;世界末日到来的时候,这就是将会出现的景象吧。我们正在等待太阳死亡。可太阳不会衰落呀;它在照耀,最后照耀在耀眼的三色旗上,照耀在马赛人的头上,照耀在为胜利高歌猛进的游行队伍上,照耀在忠诚的正在躲藏的科德利埃派人身上,他们有脑子,整整一个白天待在家里没出来,此刻他们却潮水一般涌到了街道上,为共和国高声颂唱,高呼打倒暴君,高喊他们的领袖丹东。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露西尔把门拉开;这个时刻再也没有什么让她发愁了。一个身材魁梧的人站着,晃了一下,在门口把自己撑住。他是从大街上过来的一个人:“先生,请原谅,”路易丝·罗伯特说,笑了。“我觉得我们还没有介绍呢。”
“他们在砸碎皇宫的镜子,”此人说。“科德利埃派人现在当国王了。”他把什么东西甩给了加布丽艾尔。她笨手笨脚地接住了。是一把发刷,沉甸甸的,发撑是银子做的。“从王后的梳妆台上拿过来的,”此人说。
加布丽艾尔的前指把突出的那个字母从头至尾抚摸了一遍:那是献给安托瓦内特的“A”。此人身体向前侧了过去,围着露西尔的腰肢一把把她抱住,把她双脚离地旋转了起来。他浑身散发着酒精、烟草和血腥的味道。他亲吻着她的脖子,是一个吮吸的、贪婪的、无产者的亲吻;他又让她双脚落地,之后便噼里啪啦地跑回到街上去了。
“天哪,”路易丝说。“露西尔,你有多少个爱慕者啊。他可能是等了两年才获得做这事儿的机会的。”
露西尔掏出手绢,朝自己的脖子点了点。这不是我早上遇到的爱慕我的人,她心想。她把一只手指头摆了摆,把自己的声音降低成一种腔调,为了模仿她操练得不错的芮美的声音:“我刚刚对他们说过,现在,男孩们,别再为我吵吵闹闹了——自由、平等、博爱,记住了吧?”
在客厅的地毯上,王后的发刷躺在加布丽艾尔任它坠落的地方。
丹东回家了。时间是在傍晚。他们能在外面的大街上听到他的声音。他是和我们这个时代的天才法布尔、屠户雷让德勒、比世界上最坏的人还要坏得多的考洛特·德·艾尔博瓦、佛朗索瓦·罗伯特,还有韦斯特曼一起回家的。他回家了,双臂拥着雷让德勒和韦斯特曼的肩头,脚下步子不稳,脸也没刮,疲惫困乏,浑身散发着白兰地的臭气。“我们胜利了!”他们高呼着。这是一首简单的歌曲——就像口号那样,切中要点。他把加布丽艾尔一点一点地收进了怀中,凶狠地保护性地抱着她;再一次,她的双膝撑不住了。
他扶好她,坐到了椅子上。“她费了老大的劲儿一直笔直地坐着,”路易丝·罗伯特说。此刻,她的皮肤在胭脂下发亮了;佛朗索瓦回到了她身边。
“出去吧,你们这帮家伙!”丹东说。“难道你们没有自己的床要上?”他冲进自己的卧室,一股脑儿倒在自己的床上。露西尔跟在他后面。她碰了碰他的颈背,抓住他的肩头。他呻吟着。“换个时间审问我吧。”他建议道。他扑通躺在床上,咧嘴笑了。“哦,乔治-雅克,乔治-雅克,”他在自言自语,“人生不过就是一系列精彩的机会而已。现在维诺先生从你身上会得到什么呢?”
“告诉我,我丈夫在哪。”
“卡米尔?”他的笑容更大了。“卡米尔在骑术学校,要确定人生规划的下一步呢。不,卡米尔不像人,他不需要睡眠。”
“我上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她说,“他处于受惊状态。”
“是的。”咧嘴大笑慢慢地消退了。他的眼皮跳着跳着,闭上了,然后又睁开。“那个婊子戴洛瓦妮在他站的地方二十码内把苏鲁杀了。你知道,我们一整天都没见到罗伯斯庇尔。也许,他躲在杜普莱的地窖里。”他的声音开始拖得越来越小,小得听不到了。“苏鲁跟卡米尔一起在骑术学校。小世界啊,马克西也是。卡米尔是个勤奋的男孩,会走得远。明天我们就会知道……”他眼睛合上了。“情况就是这样,”他说。
凌晨两点钟,国民大会开始目前的大会。伴随辩论大会的是一些不方便的因素:就是被时断时续的枪声淹没了的声音,因为在早上八点半左右,王室一家人到了这里之后,辩论一下子陷入了混乱状态。仅仅在昨天,它才投票取消对君主制的未来做进一步的讨论,可是,现在,确实,好像这个制度遗留下来的痕迹已被抛弃在被砸烂砸碎、被洗劫一空的宫殿里了。右派人士说,终止辩论就是造反的标志;左派人士说,一旦代表们放弃这个问题,他们其实也就是放弃了做舆论领袖的权利。
国王家人和他们的几个朋友被挤进一个记者的包厢里,包厢从主席的讲台后面俯视着代表。从下午三四点钟开始,源源不断的请愿者和代表的游行队伍你推我搡,经过过道,往外扩散到辩论大厅了。外头传过来的谣言令人惊慌,而且听起来稀奇古怪。皇宫里的所有撑子和床垫都被砍断,空气中飘着飞舞起来的羽毛,密密实实的。妓女们在王后的床上来来回回干着她们的行当:这种景象与更多的故事有多吻合,没有人能说得清楚。有人看到一个男的在一具尸体边上拉着小提琴,那人的喉咙被他割断了。有一百人被刺伤,被棍子打死在艾榭勒大街上。有个厨师被人当菜烹了。用人们从床下被拉了出来,从烟囱里拉了出来,然后被抛到窗外,结果在叉子上被戳住。大火已经开始,传来了常见的、令人生疑的食人报告。
维尼奥德,也就是现任国民大会主席,很久以前就不再努力区分真相与幻想了。在他下面,在议会议员的席位上,他数遍了,侵略者的人数比代表们多。每隔几分钟,大门总是被猛地撞开,接纳痛苦而又疲惫的人们,他们身背抢劫物品的重荷,如果抢劫的东西尚未被直接带到骑术学校,他们走起路来就踉踉跄跄。真的,维尼奥德心想,把内嵌的夜用凳子和全套的莫里哀文集放在人民脚下,这做得太过分。此地开始像一间拍卖室了。维尼奥德没有惹人注意地开始松开领结。
在这个寒碜、不透气的记者包厢里,王室的孩子们睡着了。认为要保全体力的国王正在啃着一只鸡腿。时不时地,他在伤心的紫色外套上面擦擦手指。在他下面的那些长凳上,一名代表用手抱住头。“出去小便,”他说。“卡米尔·德穆兰伏击了我。把我推到墙上,要我支持丹东做教皇。或者什么的。仿佛丹东可以代表上帝,他们还没有决定好,但是有人告诉我,我最好投票选他,否则,我可能在醒来的时候喉咙就被割断了。”
隔了几张长凳,布利索正跟前任部长罗兰在讨论。罗兰先生的脸色比以前更黄了;他把积着灰尘的帽子抱在胸口,仿佛这是他最后的一道防线似的。
“大会必须解散,”布利索说,“非得有新选举才行。在本次会议结束之前,我们必须提名一届新内阁、一个新部长委员会。是的,现在,现在我们就必须做——有人必须管理国家。作为内政部长,你必须回到你的位置上。”
“真的?塞尔文·克莱维耶尔?”
“是的,的确,”布利索说。他心想,这是我生来就要做的事:形成各级政府。“除了你们不会再有王室的否决权阻挠你们之外,一切又回到了六月的情形之中。你们将有丹东作为你们的一名同事。”
罗兰叹口气。“玛侬不会喜欢这样。”
“她必须下定决心这么做。”
“我们要丹东负责哪个部?”
“这几乎不算什么,”布利索凄凉地说,“只要他有鞭子在手。”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
“如果你今天到大街上去过,你就不会怀疑了。”
“嘿,你到大街上去过了?”罗兰反倒怀疑了。
“我消息灵通,”布利索说。“绝对消息灵通。有人告诉我,他是他们的人。他们正在为他喊破嗓门。你怎么看待此事?”
“我想知道,”罗兰说,“这是不是就是共和国的良好开端。我们应该受这帮乌合之众的耍弄吗?”
“维尼奥德正往哪儿去?”布利索问。
主席做了个手势,在寻找他的替身。“请给我让个路,”他在愉快地恳求。
布利索的目光跟随着维尼奥德在走。完全可能,盟军,派系,还有条约被提议,被起草,被违背——假如他不到每一个地方去,不到每一个党派去,不到每一次谈话那里去——将会出现那个令人后怕的可能性,那就是,他也许要丧失作为法国消息最为灵通人士的地位。
“丹东是个十足的骗子,”罗兰说。“也许我们应该请他担任司法部长?”
门口,维尼奥德面对着卡米尔,已经没法拥有他那得体的演说所具有的排山倒海气势和走起路来昂首阔步的步调了。他说,人家完全明白,人家确实欣赏,人家完全理解。在他持续三分钟激烈的演讲过程当中,头一回,卡米尔支支吾吾的。“告诉我,维尼奥德,”他说,“我是在开始重复自己的话吗?”
维尼奥德把他已经吸入的那口气吐了出来。“有一点。不过,真的,你非得讲出的话完全令人如此耳目一新,兴致盎然。你说,把你已经开始的东西完成了。是在什么方面?”
卡米尔做了个横扫一切的手势,这手势既包括了骑术学校,也包括了大嚎大叫的外面。“我不懂为什么国王还没死。很多比他更好的人都已经死了。还有这些多余的代表们?他们已经把王室的家人塞到监狱里了吗?”
“可是你不能把他们全部杀了吧。”演讲人的声音发抖。
“我们确实有这个能力呀。”
“我虽然说的是‘不能’,但是,我的意思是‘不应该。’丹东不会要求不必要的死亡。”
“难道他不会?我不知道。我有好几个小时没见到他了。我觉得,他安排把卡佩一家从皇宫带出来的。”
“是的,”维尼奥德说,“那好像是个合情合理的想法。现在,你认为他为什么那么做?”
“我不知道。也许他是个人道主义者。”
“不过你没把握。”
“我是不是还醒着,我甚至都吃不准了。”
“我觉得你该回家,卡米尔。你一直在说完全错误的话。”
“我是吗?你真客气。如果你在说完全错误的话,你知道,我会记在心里的。”
“不,”维尼奥德肯定地说。“你不会。”
“不,我会,”卡米尔坚持说。“我们并不信任你。”
“所以我明白了。不过,我怀疑你需要花力气来吓唬人家。难道你不觉得,不管怎么说,我们或许还需要丹东吗?倒不是因为假如人家拒绝给予他权力,他也许将要弄出个什么事情来——而是因为一种信念——他是唯一能够拯救这个国家的人?”
“不,”卡米尔说。“这一点,我倒从来没想到过。”
“这个难道你不信?”
“是的,不过,这一点我已经习惯于在私下相信了。已经有这么长时间了。最大的障碍还是丹东他本人。”
“他在指望什么?”
“他什么都不指望。他睡着了。”
“现在听着。我打算对国民大会发表演说。如果那帮乌合之众被消灭,那倒是件有益的事。”
“直到今天下午他们让你得到权力的时候,他们都是有尊严之人。现在他们都变成乌合之众了。”
“这里有些请愿的人要求取消君主制度。国民大会将会正式颁布这个号令。还要召开国民大会,为共和国起草宪法。我觉得现在你可以去睡会儿觉了。”
“不,一直要到我亲自听见这个宣布才行。如果我现在就离开,一切将会垮掉。”
“生活常常呈现出残酷的一面,”维尼奥德喃喃自语道。“让我们努力保持理性吧。”
“这并不理性。”
“会理性的,”维尼奥德平静地说。“我的同事们打算把政府从机会和偏见的范围内消灭,使政府进入一个合乎逻辑的过程。”
卡米尔摇了摇头。
“我向你保证,”维尼奥德说。他突然中断。“有股可怕的气味。是什么味道?”
“我认为——”卡米尔犹豫了一下——“我认为他们正在焚尸。”
“共和国万岁,”维尼奥德说。他开始朝主席台走去。
* * *
[1] 《圣经》人物,罗得在灾难降临前得到天使警告逃出城市,可是罗得的妻子在逃跑时不顾天使的嘱咐,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立刻变成了盐柱。
[2] 即法国王室纹章。
[3] 原文为拉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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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就是迅捷、严厉、绝不灵活的正义;与其说它是某一特定原理,毋宁说它是民主这个普遍原理运用到我国最紧迫的需要的结果……革命政府就是自由对抗专制君主的暴政。
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
一句话,在这些王朝统治期间,名人自然死亡是如此罕见,结果自然死亡被当成了重大事件,成了报纸上的新闻,之后,经由历史学家再传给后代。在某一领事馆,这位编年史家说,有一位名叫皮希纽斯的大祭司死在自己的床上;这居然被当成是奇迹。
卡米尔·德穆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