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太多,”他说,看上去愁云满面。
莫利斯·杜普莱坚持说,房子够大的,足够他们所有人住下。而且,的确,现在还有两个房间没有摆设,从来就没用过。“我们能让你哥哥和姐姐到陌生人那里去吗?”莫利斯说。“不能,我们大家应该在一起,就像一家人一样。”
这一天到来了。他们到了大门口。奥古斯汀给大家留下的第一印象不错——一个开开心心、能干的小伙子,太太心想,显然他等不及了,要见到他哥哥。她张开双臂准备迎接这个长得甜甜美美、一定是马克西姐姐的那位年轻姑娘。夏洛特用死人一般的平等态度,冷若冰霜地盯着她看,这刺伤了她的心。她的双臂垂下了。
“也许我们可以直接到房间里去,”夏洛特说。“大家累了。”
这位年岁大一点的妇女带路的时候,脸颊两边在发烫。虽然待人既不傲慢也不苛刻,但她还是习惯于受到人家的敬重——来自她女儿的敬重,来自她丈夫手下人员的敬重。夏洛特跟她说话的时候,用的是对待下人的口气。
到了门槛上,她转身。“一切都很简单。我们家就是个寒舍陋屋。”
“这我看得出来,”夏洛特说。
地板打过蜡了,窗帘是新的,亲爱的小巴蓓特早已摆好了一只花瓶。杜普莱太太往后站着,让夏洛特在她前面进屋。“如果有什么地方我们能够让你更舒适,请尽管吩咐。”
你会让我更舒适的,她的脸,死人一般地垂着,在说。
莫利斯·杜普莱把烟斗装满,自己对着烟草的味道在自言自语。公民罗伯斯庇尔在屋里或者可能回家早的时候,出于对他爱国之肺的尊敬,他从来不抽。可是,奥古斯汀并不在乎。
“当然,”终于杜普莱开口说话了,“她是你姐姐。我不该批评。”
“如果你想批评,可以呀,”奥古斯汀说。“我觉得,我应该试着把夏洛特向你解释一下。马克西从来不会。他太好了。他一向尽量避免把人朝坏处去想。”
“是这样吗?”杜普莱略微感到惊讶,她把这归咎于适当的兄弟间的不了解。公民罗伯斯庇尔性格开朗,正派,待人平等,但是,在宽容慈爱方面,不,那不是他的优点。
“我根本记不清我们母亲了,”奥古斯汀说。“马克西记得,可是他压根儿好像不想谈到她。”
“你母亲过世了?我以前根本没想到你母亲过世了。”
奥古斯汀吃了一惊。“他从来没跟你们说过我们家的事吗?”他摇了摇头。“多奇怪啊。”
“我们推定,你知道,一场争吵。一场严重的争吵。我们那时候不想打听。”
“我还小的时候,母亲就过世了。我们的父亲离家远走。我们不知道他的死活。现在我还在纳闷,要是他还活着,他会听说过马克西吗?”
“我也是这么想的,要是他还在这个文明世界的什么地方,多好啊。如果他还能够阅读,多好啊。”
“哦是的,他能阅读。”奥古斯汀脑子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在想,那时候他有什么想法呢?我们外公把我们带大,女孩都到我们姑姑家去了。直至我们离家到巴黎来。夏洛特,当然,她不能走远。那时候恩瑞艾特去世了——哦是的,我们还有个姐姐,她和马克西,他们彼此见面的时候,他们相处得很好,我觉得夏洛特可能嫉妒,有点儿吧。她开始为我们守家的时候,还只是个小姑娘。守家让她变老了,我觉得。可是,她还不到三十岁。她还可以嫁出去。”
杜普莱抽着烟斗。“她为什么不试试呢?”
“她对有个人感到不满。你知道他,事实上,他就住在这条马路上,代表傅谐。你还能回想起他吗?他没有一点睫毛,还有张发绿的脸。”
“算是个很大的不满吗?”
“我觉得她实际上是不大喜欢他,不过她确实有这种看法,她已经是……噢,你知道是怎么回事,有些人天生就有酸溜溜的气质,他们一生中就是用不幸的事当他们的借口。我已经订过三次婚,你知道吧?每当遇到这样的事情,他们就无法面对夏洛特当媳妇的想法。她已经把我们当成她的终生事业。她不想任何别的女人在我们身边。任何人都不允许为我们做事,除了她。”
“嗯。你觉得那就是你哥哥至今没有结婚的原因?”
“我不知道。他有很多次机会的。女人喜欢他。可是之后又……也许他不属于那种结婚的人吧。”
“在城里别到处乱说这种话,”杜普莱建议道。“有关他不属于那种结婚的人这种话。”
“也许他担心,大多数家庭都有像我们这个家一样的结局。不是表面上的……我的意思是说,在某种更深层次方面。该有个法律防止像我们家这样的事情发生。”
“也许我们不该对他的所思所想做胡乱猜测。假如他想我们知道,他会告诉我们的。很多孩子失去了父母。我们希望,现在你们会把我们当成是你们自己家人一样。”
“我同意,很多孩子失去了父母,可在我父亲这方面的难处是,我们不知道我们是失去了他,还是没有失去他。一想到他可能在某个地方活着,也许甚至就在巴黎这儿,阅读有关马克西的报纸,就感到挺奇怪的。假设他某年突然出现了?他也许会。他可能到国民大会来,坐在画廊里,注视着我们……如果我在大街上从他身边经过,我认不出他的。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常常盼望他回来……可同时我还有点担心,如果他真的回来了,情况会是什么样子呢。外公情绪坏的时候,经常谈起他,‘期望你父亲喝酒喝死’之类的话吧。人们总是在观望我们,寻找他回来的蛛丝马迹。现在阿拉斯的人,那些不喜欢马克西事业发展方式的人,他们说,‘父亲是个醉鬼色鬼,母亲也不是个好东西。’你知道,他们使用的字眼比这还要刻毒。”
“奥古斯汀,你一定要把这些抛开。你眼下是在巴黎,有了一个新开端,你有机会。我希望你哥哥会娶我的长女。她会给他生孩子的。”奥古斯汀,沉默着,支支吾吾的样子。“眼下,他有很好的好朋友。”
“你觉得是吗?当然,我在这儿的时间不长,可是,大部分时间,我得到了这个印象,他有些同僚。是的,他有一大批羡慕者,可是有一批像丹东一样的朋友并不支持他。”
“噢,当然,风格方面有所差异嘛。他有德穆兰一家作为朋友。卡米尔的孩子是他的教子,你知道。”
“如果他是卡米尔的孩子。瞧,你明白……我为我哥哥感到难过。他获得的一切完全不是表面上被人家所看到的。”
“我有一种责任感,”夏洛特说。“我发觉,这可不是一件普通的事。”
“我知道,夏洛特。”她哥哥总是这样轻柔地对她讲话,如果他有可能能够做到的话。“我不这样做,你觉得我该做什么呢?”
“你不该住在这儿。”
“为什么不该?”他知道有一个充分的,但是有罪的、不应该的理由;有可能吧,他心想,她也是如此。
“你是个重要人物。你是伟人。你应该举手投足表现得仿佛你知道这样。外表重要。外表确实重要。丹东做得不错。他善于表演。人们喜欢他的表演。我在这儿时间不长,但是我已经注意到这么多。丹东——”
“夏洛特,丹东花销太大了。没人完全知道他从哪里弄到那么多钱的。”他的声音里包含暗示,那就是她应该改换这个话题了。
“丹东身上有种派头,”她执着地说。“他们说,内阁开会的时候,他在杜伊勒利宫坐在国王的椅子上毫无顾忌。”
“而且,毫无疑问,他把椅子坐得满满实实的,”罗伯斯庇尔毫无兴致地说。“假如有像国王的桌子这么一回事,丹东会把自己的脚跷到桌子上。夏洛特,有些人天生的本性就是更适合干那类事。可这样也会树敌呀。”
“你为树敌担心发愁多久了?我记不得你骂人的那天了。你认为,人们会因为他们生活在楼阁里就会对你的看法更好一些吗?”
“我不懂你为什么非要把事情说得比实际情况还要糟糕。我现在非常舒适自在。在这儿,我想要的东西,样样都得到了。”
“如果我来照顾你,你会好得多。”
“夏洛特,我亲爱的,你已经一直在照顾我们了——难道你就不能让自己稍微休息一会儿吗?”
“在另外一个女人的屋子里?”
“所有屋子都属于某个人,大多数屋子里面都有女人。”
“我们可以拥有隐私呀。我们可以拥有一套属于我们自己的漂亮方便的公寓呀。”
他在心里想,这样是可以解决一些问题。当她注视着他的时候,她脸色发暗,期待他反驳。他张开嘴巴要说同意。“还有件事,”她说。
他突然打断了她的话。“什么事?”
“这些姑娘们,马克西,我已经看到奥古斯汀跟女人在一起毁灭自己了。”
那么她知道了。她知道吗?“他是如何把自己毁了的呢?”
“噢,要不是我,他早就把自己给毁了。那个不要脸的老女人,一生没有其他目标,除了让那些小娘儿们上你的床。她是否得逞,你自个儿心里有数。那个小小的吓人的伊丽莎白看男人的时候,好像,我没法描述了。如果她曾经遇到过伤害,那不是我要责备的男人干的。”
“夏洛特,你在说什么呀?巴蓓特只是个小孩子。我从来没有听到有人说她一句不是的话。”
“噢,你现在听到了。那又怎么样?我要给我们找一套公寓吗?”
“不要。我们就照现在这个样子住着。跟你在一起生活,我无法忍受。你还是从前那样一副坏德行。”而且,还和以前一样疯狂,他心想。
11月5号:为了在公共画廊占到一个位置,人们整夜都在排队。如果他们指望在罗伯斯庇尔的脸上看到一种个人危机的感觉,他们将会大失所望。这些街道,这些流言蜚语,此刻是多么熟悉啊。阿拉斯似乎还是二十年前的老样子;甚至在国民大会,他在那儿难道不是被专门拈出来挨打的吗?这是他的本性,他心想。
他小心翼翼地否认九月份的责任,但是,他没有谴责杀戮,你注意到了。他也克制着没有用杀的词语,为罗兰和布卓留了条生路,好像他对他们不屑一顾似的。8月10号是非法的,他说;攻占巴士底狱也是非法的。在革命的时候,我们会怎样看待那件事呢?革命的本质就是触犯法律。我们不是和平司法官;我们是世界的立法者。
“嗯,”卡米尔站在山岳派那边说。“这不是伦理立场。这是借口。”
他在悄悄地说着,差不多是在自言自语了;他被他的同事转身对他施加的暴力惊呆了。“他在玩政治,实用政治,”丹东说。“采取伦理立场,他想要得到操他妈的什么东西呀?”
“我不喜欢普通犯罪和政治犯罪这样的思想。我们的对手可以利用这个思想来谋杀我们,如同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思想来谋杀他们一样。我看不出这个思想有什么好处。我们应当承认,所有的犯罪都是相同的。”
“不,”圣-约斯特说。
“你说话呀,灯柱律师。”
“不过,我当灯柱律师的时候,我说过,对了,让我们拥有一些暴力,现在轮到我们了。我从来不会原谅我自己,因为说我是这个世界的立法者。”
“他不是在找借口,”圣-约斯特说。“必然性不一定得到原谅或者辩护。”
卡米尔转身对着他。“你这个半白痴,从哪里读到这句话的?你的政治就像是那些他们讲给小孩听的、提升思想的寓言故事,每一篇在故事的结尾都有一个小小的道德标牌。那是什么意思?你不知道。你为什么说这个呢?你得要说点什么吧。”
他注视到,因为发怒而出现的红色,在圣-约斯特苍白的皮肤上刷地全部出现了。“你站在谁的立场上?”法布尔对着他的耳朵在窃窃私语。
现在停止吧,他在心里说。你正成为大家的对立面。“谁的立场?那是我们针对布利索派人讲的话,因为他们的判断被他们的帮派利益给毁了。难道不是这样吗?”
“我的上帝啊,你真是个累赘,”圣-约斯特厉声地说。卡米尔想要站起来,为从他本人嘴里讲出来的话,而不是为从他们嘴里讲出的话,感到更加吃惊,同时,他想到,过了几分钟之后,他就可能身处杜伊勒利宫公园里黑色的树枝和冷漠的人海之中了。此时,正是奥尔良伸出一只手挽留了他,他脸上略微带着交际性的微笑。“你现在一定要走吗?”公爵说,好像是一场聚会散场早了似的。“别走。在罗伯斯庇尔的演讲过程中,你不能溜出去。”
他的行为与他的举止格格不入,公爵伸手,把卡米尔拉到了他身边的一张凳子上。“安静地坐着,”他说。“假如你现在走,人们会从中读出什么名堂出来。”
“圣-约斯特恨我,”卡米尔说。
“他肯定不是一个友善的年轻人,不过,你不应该有被人专门挑出来的感觉。我本人就在他的名单上面,我感觉到。”
“他的名单?”
“他会弄出一个来的,你觉得?看上去他是那种类型的人。”
“拉克洛有不少名单,”卡米尔说。“哦,上帝啊,我有时候希望这又是1789年。我想念拉克洛。”
“我也是。我也是啊。”
埃罗·德·塞谢尔坐在主席的椅子上。他抬眼看了看他的蒙塔纳德派同事们,之后,皱了皱眉头,表示要求以后解释。他们好像在那里举行某个秘密议会会议似的;现在,卡米尔跟艾佳力岱好像争吵起来了。罗伯斯庇尔已经讲到他演讲的结尾了。他没给对手留下反驳的余地,也让他们失去了方向。卡米尔要错过演讲的结尾部分,他不会在那里为他鼓掌的。公爵似乎已经放他走了。他正朝门口走。埃罗记得,多年以前,在他们彼此介绍认识之前很久、很久以前吧,卡米尔从法庭跑出去的样子:下颌抬起,表情是蔑视和欣喜的含混。1792年的冬天还没过完呢;眼下他的表情是蔑视和恐惧的含混。
安莱特不在家,他想要退回去,不过克劳德听出他的声音了。“卡米尔?你看上去难过不安的样子嘛。不,别想逃,我得跟你说上几句话。”他本人看上去真的难过不安——一种小心谨慎的、半正式的骚动不安。房间四周围放着两三张吉伦特派人办的报纸。“真的,”克劳德说。“这些日子公共生活的说话语调!最为下贱卑劣的语调!丹东需要说这样的话吗?年轻代表菲利普请求国民大会要求丹东继续在司法部就任——这是合情合理的。丹东拒绝了——这也是合情合理的。之后,他非得要加上一句,如果国民大会要罗兰留任,最好先要问问他的老婆。那是尖刻的私人话语,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出来,自然,他们在轮番进行人身攻击。眼下,他们在谈关于露西尔和丹东的事。”
“这没什么新鲜的。”
“你为什么允许他们说出这样的话?这是真的吗?”
“我本以为,在安莱特和特雷修道院院长的事情之后,你对报纸具有免疫能力的。”
“那是最为荒唐的无中生有——这是人们认为的事。你大概会喜欢其中关于你所隐含的意思吧?”
“隐含的什么意思?”
“就是丹东爱做什么就能做到什么,而你却不能面对他。”
“我不能,”卡米尔嘟哝道。
“他们还提到在丹东身边的其他男人。我不想这样的话说到露西尔身上去。你应该让她看到……。”
“她喜欢不辜负什么名声,可从来做不到完全名副其实。”
“为什么?如果这不是事实,她为什么给人家理由编造出这样的谣言呢?我觉得,你不理睬她。”
“不,情况不是那样。我们非常愉快,真的。可是克劳德,请不要对我大嚷大叫。我今天已经够受的了。在罗伯斯庇尔演讲期间——”
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头;这些日子,用人们就是这么随随便便。“先生,公民罗伯斯庇尔到了。”
自从他那闹剧般的与阿黛乐订婚的事情以来,罗伯斯庇尔不大经常登门来访了。不过他还是受到了欢迎;先生对他存有好感。克劳德匆忙前去迎接他;用人把称呼形式完全搞混了,把头伸出去,把门关上。“罗伯斯庇尔,”克劳德说,“见到你我真高兴啊。你愿意帮我们重新建立联系吗?”
“我岳父被可怕的流言蜚语给缠住了。”
“我觉得你,”克劳德说得直来直去,“你被鬼缠住了。”
“让我想一想,”罗伯斯庇尔说。他还是以前那种兴致很高的情绪,这完全出乎意料,而且如此高雅,他快要抿着嘴咯咯地笑了。“恶魔阿斯莫蒂斯[4]?”
“开始的时候是个恶魔阿斯莫蒂斯,”卡米尔说。
“你也是,现在,就让我们说开吧——听到我发言的时候,究竟是什么使你跑出去的呢?”
“没什么呀。我的意思是,我误解了你说的有些话,我说了一句话,之后他们都朝我跳了过来。”
“是的,我知道。他们都感到非常难过。”
“圣-约斯特可不是。”
“是的——噢——圣-约斯特观点非常明显,他不容许丝毫动摇。”
“容许?看在上帝的分上,我不需要从他那里得到任何允许呀。他说我是个累赘。有的人有什么权利走进在他到来之前业已完成的革命之中,然后称其他人累赘呢?”
“别对我大吼大叫,卡米尔。我觉得,他有权利表达自己的观点。”
“可是难道我就没有吗?”
“没有人剥夺你的权利啊——为了行使他们的权利,他们刚刚对你大吼大叫过。卡米尔敏感,快要变态了,”他乐滋滋地对杜普莱说。
“我希望他在某些事情方面更敏感。”他对着报纸点了点头。罗伯斯庇尔似乎感到有些茫然。他摘下眼镜。他的眼眶四周红红的。克劳德对他的耐心、对他的镇定自若感到惊奇:对他为所有这一切挤出时间感到惊奇。
“尽量去——平息这个传闻,当然,”罗伯斯庇尔说。“噢,准确地说,不是平息。这词听起来好像其中有些是事实一样。所有人的言谈举止都要务必非常谨慎。”
“为了不把注意力吸引到我们的罪过上来,”卡米尔说。
“我一定要把卡米尔带走,”罗伯斯庇尔对克劳德说。“别让报纸破坏了你宁静的心境。”
“你认为我有不少东西要被破坏吗?”他起身要送他们出去。“本周末你要去皇后镇吗?”
“共和镇,”卡米尔说。“出色的爱国者是没有周末的。”
“哦,如果你想过的话,你可以过周末,”罗伯斯庇尔说。
“我希望你加入到我们中间来,”克劳德说。“不过我觉得我不会。”
“我现在非常忙。对付罗维的这件事浪费了我的时间。”
不会允许你到这儿来的,卡米尔心想,不会允许你来的,如果没有艾蕾奥洛莉和作为艾蕾奥洛莉监护人的母亲一起,还有作为母亲监护人的夏洛特,还有巴蓓特,因为不给她这个待遇她就会惊叫,还有维克多瓦,因为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不算公平。“我可以来吗?”他问他岳父道。
“可以。露西尔需要新鲜空气,你嘛,我觉得,需要从争斗中休息了。”
“你主动给我休息?”
克劳德为他露出了一丝微笑。
“我们现在打算干吗?”卡米尔问道。
“我们打算散一会儿步,看看是不是有人认识我们。你知道,我觉得你岳父快要喜欢上你了。”
“你觉得是这样吗?”
“他对你越来越习惯了。在他这把年纪,大家都喜欢抱怨点什么。可是,我觉得——”
“你为什么想要知道人家是不是认识你呢?”
“这是我产生的一个想法。我听到人家说我虚荣。你觉得我虚荣吗?”
“没有,这不是我会使用的一个词。”
“对我本人而言,我好像是个无名之辈啊。”
“无名?”这是一个令人惊悚的、不自信的爆发前奏啊,卡米尔心想;罗伯斯庇尔从来没有使自己屈服于名声,但是他的谦虚,假如不是安定平静的话,却来了一个陡转弯。“你在演讲的时候,假如我打搅了你的思考,对不起。”
“没什么。罗维已被平息。他们在攻击我之前,要三思而行。我得到了国民大会”——他把双手合成了杯状——“真漂亮。”
“你看上去很累,马克西。”
“每当我想到这件事,我就会很累。没关系。有些事情实现了。你,看上去气色不错。你看上去好像为革命留了很多胃口。”
“布利索的朋友们说,我过的一定是道德败坏的生活。这话与我的生活吻合。”
为了直视他们,一个人止住了步子。他皱了皱眉头。“不确定,”卡米尔说。“你想要人们认出你吗?”
“不要。不过,我以前想要一个安静的世界。大家几乎每到一个地方都会被别人偷听。”
刚才的热情洋溢逐渐耗干了;现在他会经常费力地看人,嘴巴拉成一条单薄的、狰狞的线条。
“你真的觉得这样吗?觉得人们总是在听你谈话吗?”
“我知道他们是在听。”(他心想,如果你跟我的姐姐夏洛特一起生活过,你就不会怀疑。)“卡米尔,我要你更严肃认真地考虑布利索派的报纸。我们知道,他们的动机恶毒凶狠,但是你不要给他们带来无中生有的麻烦。情况看起来是这么糟糕,尤其是在女公民丹东身体不好的情况下,结果,她丈夫很少在家,有人看到你们俩在城四周围跟女人在一起。”
“马克西,我的大多数晚上都耗在跟雅各宾派通讯委员会一起。加布丽艾尔身体不好,她正指望有个孩子呢。”
“是的,可是,我跟她说话的时候,这个星期的早些时候吧,我觉得她身体不好。从来见不到她跟乔治在一起,他们从来不一起接受邀请。”
“他们吵架了。”
“有关什么问题?”
“政治。”
“我觉得她不是这种女人。”
“这不是一个抽象论点。这现在是我们度过自己人生的方式的问题。”
“卡米尔,我不想对你宣扬——”
“不,你讲吧。”
“很好,那么,我讲。别再赌博。努力让丹东打住。多待在家里。让你妻子行为举止得体。如果你一定要有情人,选择一个做事谨慎的人,而且安排要妥当。”
“可我不想要情人。”
“那么,这再好不过了。你的生活方式在某种意义上是对我们理想的一种谴责啊。”
“在这儿打住吧。为了这些理想,我以前从来没有主动自愿过。”
“听——”
“不,你听着,马克西。我们彼此相识这么久了,你一直在尽量不让我卷入麻烦之中。可是,你还不至于傻到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还要表现你好出风头的一面吧。几个月前,你根本不会谈起‘对我们理想的谴责’。你当时看起来正好相反。你有巨大的能力无视对你不合适的东西。可现在你要把它小题大做。或者更准确地说,我知道谁在把它小题大做。圣-约斯特。”
“关于圣-约斯特,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呢?”
“我现在非要跟他搏斗,同时这样做能给我带来好处。他把我称为累赘。因此我推断他想把我除掉。”
“除掉?”
“是的,把我除掉,使我残废,把我打发到吉斯去,哦,我的上帝啊,在那里,听到我愚蠢的小小的结巴声音,凶猛的怒火再也无法撕碎他的心了。”
他们差不多停顿了有一瞬间,彼此对视着。“关于你们个人之间的不和,我能做的工作很少。有我能做的吗?”
“除了不要站在他那一边,什么也没有。”
“我不想选择立场。我不需要选择。从个人角度来讲,我对你们两人都非常尊敬,从政治角度讲,难道大街上现在看上去不寒碜吗?”
“是啊。我们正往何处去?”
“你会来看我姐姐吗?”
“艾蕾奥洛莉会在家里吗?”
“她会在绘画班上。我知道她不喜欢你。”
“你打算娶她吗?”
“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呢?她嫉妒我的朋友,嫉妒我的职业。”
“你不会非娶她不可吧?”
“最终,也许。”
“另外——不,没关系。”
有很多次,他差点儿要告诉罗伯斯庇尔,在他儿子出生的那天早上,他跟巴蓓特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可是,马克西太喜欢这个女孩了,他跟她在一起感觉比跟绝大多数人在一起更轻松自得,因此,从他安放信任的地方把信任赶走,这似乎残酷。而且,不被别人信任将是一件可怕的事;他也许会得不到信任。又一次,该如何准确地复述当时说过的话、当时做过的事,而且不添加你本人对此事的阐释,然后再把事情交给另一个人判断呢?这不可能。因此,在杜普莱的屋里,除了艾蕾奥洛莉之外,他对每个人都非常礼貌,而且非常小心谨慎;可是,那件事在不停地困扰他的精神。他曾经开始要告诉丹东,之后又把这个话题放弃了。丹东肯定会说,这是他在无中生有,杜撰编造,然后拿他胡思乱想的生活来嘲笑他。
在他旁边,罗伯斯庇尔的声音在继续回响:“……我有时候觉得,个体人格的逐渐消失,而不是英雄地位,才是大家应该期待的,这是一种从历史中磨灭自己。整个人类种族的记载已经被证明是虚假的,是不良政府为了满足自己,是国王和暴君为了使他们看上去善良美好而编造出来的。当你从人民的角度考察历史的时候,这个由伟人创造历史的观念就成为完全荒谬之言。真正的英雄乃是那些抵制暴君之人。不单单要屠杀那些抵制暴君之人,而且还要把他们的名字从历史的记载中擦掉、消掉,这符合专制制度的本质,这样,抵制似乎就不可能了。”
一个路过的行人迟疑了一下,盯着他看了一眼。“对不起——”他说。“好公民——你是罗伯斯庇尔吗?”
罗伯斯庇尔没朝此人看。“你听懂了我关于英雄所做的演讲吗?他们没有地位。抵制暴君就意味着默默无闻。我会赞成这种默默无闻。我的名字将从书页上消失。”
“好公民,原谅我,”这位爱国者固执地说。
目光在他的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是啊,我就是罗伯斯庇尔,”他说。他把手放在公民德穆兰的手臂上。“卡米尔,历史乃虚构。”
罗伯斯庇尔: ……你看,你无法理解在那个时候我是个什么样的情况。在学校的头两年,准确地说,我算不上感到痛苦,在某种程度上,我反而感到快乐,不过,我与人们断绝了交往,我把自己远远地封闭在一间小房间里——然后卡米尔来了——你觉得我是多愁善感的人吗?
圣-约斯特: 我确实这么认为。
罗伯斯庇尔: 你不明白情况是个什么样子。
圣-约斯特: 为什么还这么痴迷于过去?为什么不面向未来?
罗伯斯庇尔: 我们很多人都愿意忘却过去,可是你却没法做到,哦,你没法把过去完全从你的头脑中抛弃。你比我年轻,自然,你在思考未来。你没有过去。
圣-约斯特: 一点点吧。
罗伯斯庇尔: 在革命之前,你是个学生,你在为自己的人生做准备。你没有干过什么工作。你是一个职业革命家。你是全新的一种人。
圣-约斯特: 我以前想过这一点。
罗伯斯庇尔: 如果我能解释——卡米尔来的时候——我本人,我发现我有时候与人相处有困难,人家不那么容易喜欢上我。我不懂为什么卡米尔却不怕麻烦与我交往,不过,我感到高兴。他对人家来说像一块磁铁一样。他过去和现在没什么两样。他十岁的时候,就具有那种——黑色的光彩了。
圣-约斯特: 你在胡思乱想。
罗伯斯庇尔: 对我来说,他与我的交往使事情变得更加容易。卡米尔总是抱怨他家人不喜欢他。我可从来就没看出这一点。当其他人那么爱他的时候,我就无法明白这到底有多大关系了。
圣-约斯特: 因此,你现在所说的就是因为与你过去的人生有某种关系,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吗?
罗伯斯庇尔: 哦,不是。我只是在说,他是个极其复杂的人,无论他决定要干什么,事实情况仍然是,我们关系非常亲密。卡米尔聪明,你知道。他也是个非常出色的记者。
圣-约斯特: 我对记者的价值有所怀疑。
罗伯斯庇尔: 你只是不喜欢他罢了,真的,对吗?
* * *
[1] 即以罗伯斯庇尔、马拉、丹东为代表的小资产阶级民主派。法国大革命时期占据国民议会大厅最高处座位,因此称为“山岳派”。
[2] 法国大革命时期国民公会中的中派集团,因坐于会议大厅的最低处得名。
[3] 《圣经》故事中的第十三个使徒犹大,最后把耶稣告密给罗马人,耶稣因此被捕。世界名画《最后的晚餐》中有犹大的表情展示。
[4] Asmodeus是犹太神话中激怒和欲望始祖的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