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出书版)》作者:[英] 希拉里·曼特尔/译者:徐海铭【完结】 > 一个更安全的地方.txt

第10章.2

作者:英- 希拉里·曼特尔/译者:徐海铭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6:29

“所以这就是你一直在做的事。仔细考虑。”

“是的。”

“现在你要去见罗伯斯庇尔吗?”

“不是直接去。”他把下颌抬起来。他的情绪又一次是世故的、开玩笑性质的了;他正从她的身子抽身离开。“在见到他之前,我需要消息灵通。罗伯斯庇尔,你知道,常常大骂那些不及时了解大事的家伙。”

“那样让你感到烦心吗?”

“不怎么烦心,”他乐滋滋地说。他吻了她。现在他们更多的是在讲条件。依照他选择的条件:虽然他感觉到——而且这也伤了他的心——她对他感到畏惧。“回来了,难道你就不能稍微高兴些吗?”

“是啊,我也觉得这样。回到了我们自己的街上。乔治,我不能跟你妈妈在一起生活。我们将来得有我们自己的房子。”

“是啊,我们会那样做的。”

“你愿意开始着手这件事吗?因为我们不想在巴黎待更长时间,对吗?”

他没有答话。“我在这里不会时间太久,”他说。

他绕着角落走了一圈,花费了分把钟的时间,在这一分钟之内,他应付着跟六个人打了招呼,拍了几个人的背,趁还没有人能拦住他谈话的时候,他匆匆地赶路。到了天黑的时候,这个消息将会传遍整个城市:他回来了!就在他正准备进入德穆兰夫妇的建筑里时,他意识到有个新的什么东西——一个说不清的细节,在他的眼角不停地打搅他。他往后退了退,把头抬起。在他头顶上方,刻在石头上面的是这样几个字:马拉大街。

有一会儿,他突然产生要绕过角落转身,爬上楼梯,对用人们大喊,要他们不要麻烦打开他的行李,他们早晨就要回到阿希斯去的冲动。他抬头看到他头顶上被灯光照亮的窗户。要是我上去就到那儿,他心想,我再也不会自由了。要是我上去就到那儿,我会决心跟随马克西,去跟他联手,杀了埃贝尔,或者跟他一起进行管治。尽管只有天知道这件事该如何处理,我还是决心要把法布尔从困境中解救出来。我再一次让自己处于遭到暗杀的威胁之下;我就重新开始这些血海深仇,重新开始这些谴责吧。

他的脸变硬了。不能仅仅因为他们变换了这条大街的名字,你就站在大街上对你生命中的最近五年进行质疑;你不能让它改变未来。不,他心想——而且,第一回他把它看清了——关于放弃、关于回到阿希斯去种地,这是一场虚幻。我一直在对路易丝撒谎:一旦进去,永不出来。

“感谢上帝,”露西尔说。“我还在想着去找你呢。”

她的嘴唇擦着他的面颊。他一直准备要仔细盘问她有关卡米尔和罗伯斯庇尔的情况,可是,相反,他说,“你多漂亮啊。我相信我已经忘了。”

“五个星期之后?”

“我真的永远不会忘记。”他抱着她。“你这么迫切地要看到我出现,真可爱。你该来阿希斯。我真想你过来。”

“路易丝不愿意,或者你妈妈不愿意。”

“那样给了她们要谈话的共同话题了。”

“我懂。糟糕成那样吗?”

“灾难。路易丝太年轻,城市气息过重,体形完全不对。你好吗?”

“哦上帝——我们融为一体了。”她要从他的怀里抽身出来,可是他抱住她不放,把她的腰肢搂得更紧。她是多么地坚强啊,充满了斗志;他相信她的无所畏惧。

“没有再怀孕吧,洛洛特?”

她摇摇头。“感谢上帝,”她补充道。

“你想要我再给你生个儿子吗?”

她扬扬眉头。“你自己有贤妻要照顾,我想。”

“我一生可以照顾不止一个女人。”

“我本以为你已经把我抛弃了。”

“绝对没有。你是我的荣耀之点。”

“可是在离开之前,你就已经放弃了。”

他心想,我现在体力又恢复了。“想要改革没什么好处,是吗?你不能改变我爱上某个人吧。”

“你并不爱我。你只是想要得到我,之后再谈起这件事。”

“最好不要像其他人一样,得到你,然后再说起这件事,”

“是啊。”她把前额抵着他的胸口。“我一直傻乎乎的,是吗?”

“非常傻。你的情况已经无法逆转。现在,我的老婆从来不会相信你的任何一点好处。就诚实一回,跟我上床去。”

“你来就是为了这个?”

“本来不是,可是——”

“我为此高兴。我不打算听你的话,此外,一会儿之前,卡米尔进来了,一下子倒在床上,在拼命地苦思冥想。”

他吻了吻她的头顶。“看着我。”他记得,三十分钟之前,他对妻子发出的正是这个相同的请求。“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所有事情都乱套了。”

“我会把所有事情都解决好的。”

“求你了。”

卡米尔躺着,头埋在胳膊里。“洛洛特?”他说,头也没抬。丹东在他身边坐下,抚摸着他的头发。“哦,乔治。”

“你不惊讶?”

“没什么使我惊讶,”卡米尔有气无力地说。“别这样,这是一个月当中我遇到的头一件好事。”

“那么就从头开始。”

“你收到我的信了?”

“那信没多大意义。”

“不是。不是,可能不是。那我能完全看得出来。”

他翻身坐了起来。丹东大吃一惊。五个星期之后,最近五年假装的成熟全都消失了;从卡米尔眼中看他的这个人就是1788年那个受惊的邋遢男孩。

“菲利普死了。”

“公爵呢?是啊,我知道。”

“查尔斯-阿莱克斯死了。瓦拉宅就在我面前把自己刺死了。”

“我听说了。他们给我带过信儿。不过,要把这件事儿搁一会儿。把有关查伯和那些人的情况告诉我。”

“查伯和他的两个朋友已经从国民大会被开除了。他们被捕了。代表朱利安已经不见,他逃跑了。瓦蒂尔在问些问题。”

“是他,现在?”安全总委员会的头目正在给自己捞个搜捕嫌犯效率极高的名声。“大审判长,”人们这么叫他。他六十岁左右,脸又长又黄,还有,手也又长又黄,很多的指节。“问哪一类的问题呢?”丹东说。

“有关你。有关法布尔,还有你的朋友拉克洛瓦克斯。”

法布尔枯燥的、言辞不多的坦白书还装在丹东的袋子里。他已经做了……他本人似乎并不知道他干了什么事。是啊,他修改政府的文件,是他亲自修改的,而且,修改的部分已被印刷出来,作为部分文本;不过后来又有一次,不知道是哪一位再对修改的部分做了修改……单单想一想这件事就够你累的了。结论可能是,相对于某个更为老到的犯罪类型,法布尔是那个伪造之人,一名普通的犯人而已。所有迹象表明,罗伯斯庇尔对正在发生的事毫不知情。

他把注意力重新回到卡米尔身上。“乔治,瓦蒂尔显然认为,他要把有关你他妈的事情给揭发出来。我现在避开法布尔,自己过日子。警察委员会已经把查伯叫了进去。他当然痛斥阴谋的说法。为了刨根究底,赛德跟他一起去的。那事儿没人信。法布尔已经被要求写一份关于此事的报告。”

“关于东印度公司吗?法布尔已经?”丹东心想,这事儿变得彻底荒唐起来了。

“是的,还要写关于此事的政治影响。罗伯斯庇尔对欺诈和股市交易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谁在他们背后,他们获得的指示来自何处。”

“可是为什么查伯立刻谴责法布尔呢,为什么他不说从一开始法布尔就跟我一起参与此事呢?”

“那样说,他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呢?到时候,他们会一起站在法庭的被告席上。所以查伯没有吭声,认为法布尔也许会因此感激他,在报告中为他开脱。你看,又做了一笔交易。”

“查伯真的认为,法布尔将来会依然清清白白吗?”

“他们指望,你利用你的影响把他拽到清清白白中来。”

“太乱套了。”

“不管怎么说,现在情况完全更糟。查伯斥责法布尔,还有所有人——唯一可取之处就是到目前为止,无人相信他的话。瓦蒂尔质疑过我。”

“质疑你?他自己做得有点过分。”

“哦,不过非常不正式。一个爱国者对另一个爱国者吧。他说,公民,没有人认为你做过什么可疑的事,不过,你也许做过什么刁钻滑头的事?他的看法是,我要把所有相关的情况告诉他,之后会感觉好得多。”

“你说了什么?”

“哦,几乎没说什么。我睁开眼睛,说,我,刁钻滑头的事?那天我的口吃非常严重。我在谈话中说到很多回马克西的名字。瓦蒂尔把他的名字划掉的时候,感到害怕。他知道,如果他对我施加压力,我会投诉。”

“干得好,”丹东阴森森地说。不过他明白他所处的困境了;这不仅仅是他如何处理法布尔的问题,更是关于卡米尔的良心这个更大的问题。

“我对罗伯斯庇尔撒了谎,”卡米尔说。“不过暗示性地。我不喜欢这样,你知道的。这样做,我下一步行动的理由就不那么牢靠了。”

“那倒是。”

“我担心有更坏的消息。埃贝尔已经出来,讲述去年你们一起执行任务的时候,拉克洛瓦克斯在比利时捞了很多钱进腰包。他声称有证据在手。他也说服了雅各宾派向大会请愿,把执行任务的拉克洛瓦克斯和雷让德勒从诺曼底拽回来。”

“他说雷让德勒干了什么吗?”

“他是你朋友,是吗?我到罗伯斯庇尔那里去了,说我们必须停止恐怖。”

“你那样说了?”

“他说的,我完全同意。当然,他停止了,他憎恨杀戮。只是我花了这么长时间才明白……所以,我说,埃贝尔权力太大。他在战争部和公社根深蒂固,他把自己的报纸发行到部队——而且,埃贝尔不会同意停止恐怖。这触及他的自尊,他说,要是我想停止恐怖,我会的,即使我非要首先砍掉埃贝尔的头。噢,我告诉他,这件事你先考虑二十四个小时,然后我们再决定该如何对他发起进攻。我回家起草了一份反对埃贝尔的宣传册。”

“你从来不吸取教训,是吗?”

“对不起。”

“你在为吉伦特派哀号。他们的垮台你起了作用。”

“可是这就是埃贝尔,”卡米尔不解地说。“看,别把我搞糊涂了。埃贝尔就是停止恐怖的障碍。假若我们把他杀了,我们就不需要再杀别的人了。可是,罗伯斯庇尔——在那二十四个小时之内,他开始拖延。他过来了,十分焦躁不安,而且严厉。我回去时,他说,‘埃贝尔权力很大,不过他在某些方面是正确的,假如他处于我们的控制之下,还是会非常有用的。’”两面派的杂种,丹东心想;他要干什么呢?“‘如果我们找到妥协的办法,’他说,‘这样也许会更好。我们不想发生任何不必要的流血。’有一回我为圣-约斯特祝愿,我真的觉得,他打算那么干,你知道,到了那个时候——”他做了一个厌恶的手势。“圣-约斯特也许可能促使他采取什么行动。”

“行动?”丹东说。“他不会采取行动。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要采取行动。不必要的流血,哦我的妈呀。暴力,多么可悲。他用他那正直品格把我累死了。那个混蛋,连煮鸡蛋都不会。”

“哦不,”卡米尔说。“别,别。”

“那么他想要干什么呢?”

“他不会被拴在一个观点上。去看看他。只是得到他的话。别争了。”

丹东心想,不过,他们过去就是那样说我的。他把卡米尔拽到怀里。他的身体好像怪兮兮的,而且充满了危险,是用影子和钩子做成的。卡米尔把头埋在他的肩上;然后说,“你真是个既令人惊愕又是玩世不恭的人。”

有一时半会儿,他们都没说话。之后,卡米尔从他怀里脱身,抬头看着他。他把手轻轻地搁在丹东的两个肩上。“你曾经想到过,就像你对待他一样,马克西对你感到同样本质上的蔑视吗?”

“他鄙视我?”

“这是他非常容易感觉出来的东西。”

“不,我从来没那样想过。”

“噢,整个世界并不是由你的雄心抱负所驱动。算不上人民的人,自然而然觉得他们自己就是你的上司。他非常卖力地为你争取生活费。他受不了,可他有博爱之心。要么情况就是恰恰相反。”

“人家对分析他的性格都感到厌倦了,”丹东说“好像人家的性命取决于他的性格似的。”

他本打算回到路易丝那儿待上一个小时的。他站在商廊的角落。他已经习惯跟她谈话,把发生的事和说过的话重新给她讲述一遍,等待她的评论。他告诉过她一些他从来不会对加布丽艾尔说的事;她不想参与的态度和知识的匮乏使她对他来说很有价值。可是刚才,没什么好说的。他在心中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沉重。他看看自己的手表。有可能,虽然可能性不大,不可腐蚀之人在这个时候会在家里,他在过河时伸腿的这会儿功夫,他可以考虑一下要说什么话。他抬头朝自己亮灯的窗户瞥了一眼,带着报复心大步走开,进了夜色之中。

灯点亮了,在屋与屋之间逼仄的胡同里,在绳子上面,晃来晃去的,令人头晕眼花,或者挂在铁做的支架上。现在,灯比革命之前更多了:是与阴谋家较量的灯光,是与造假者搏斗的灯光,是与布朗斯维克公爵的漆黑之夜战斗的灯光。1789年的时候,他们一直挂着一盏贵族灯,他曾经问过,“你觉得这盏灯今后会照得更亮吗?”路易·苏鲁听到自己仍然活着这个消息时,表现出惊讶:“每当我经过灯柱,我就看到灯光朝我虎视眈眈地照射过来。”

两个小男孩从他身边经过,一副乡下人的脸,活泼可爱,还流着鼻涕;他们正在把兔子卖给城里人,他们抬着这些动物,把它们倒挂着,放在扁担的两头,它们是在田野里被套子逮住的,扎好的捆子上还是血迹斑斑的。有人要抢劫他们的东西,他心想,到了那时,他们既没钱,扁担上也没兔子;他们从他身边经过时,那些毛茸茸的尸体在摇晃的骨头上显得瘦单,肉也不多。两个女人在小饭馆的门口大吵,拳头叉放在屁股上。河流成了一个满是污秽之物的渠道,黄黄的,泥灰色的,在冬天的时候向上攀爬,仿佛一场继发性的疾病开始了。

马车是新的,而且特别显眼,因为它小巧玲珑;即使是在阴霾之中,你也能看出新油漆上面鲜亮的色彩。他朝一张圆圆的苍白的脸瞥去一眼,赶车的从他身边收起沉重的辔头,发出吱吱的响声;辔头上面是车主呱呱的声音。“我亲爱的丹东,是你吗?”

他不情愿地止住脚步。几匹马对着寒冷潮湿的晨曦在湿兹兹地呼吸。“埃贝尔,是你吗?”

埃贝尔把头伸了出来。“果然是你。人家认得出你的身子骨。我亲爱的丹东,天黑了,用这副民主的样子在大街上走,你去哪里?不安全。”

“难道我不是看上去好像还能照顾自己的样子?”

“当然能,可你没有意识到,有一帮一帮的武装抢劫者——我能不能把你带到什么地方去?”

“除非你准备走你来的那条路回去,否则就不要了。”

“当然。不麻烦。”

“好了。”他对车夫说。“你知道罗伯斯庇尔家吗?”

从埃贝尔的声音里听到了一丝颤抖,他获得了满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两个小时前。”

“一家人吗?家人都好吗?”

“埃贝尔,你真是个非常令人扫兴的人,”丹东边说边自己对着他,坐在升得很高的座位上,“所以在别的方面伪装也没有什么用。”

“是的,我懂。”埃贝尔发出一种神经质的咯咯笑声。“丹东,你也许听说了有关我做的几场演讲吧。”

“攻击我的朋友。”

“别那样说,”埃贝尔责备道。“毕竟,假如他们没有什么值得羞愧难当的——我只是给他们一个机会,显示一下他们是什么样的爱国者而已。”

“他们已经显示过了。”

“不过,肯定,我们当中竟然没人为使我们的行为接受审查害怕?关键是,丹东,我不喜欢你认为我是在批评你,批评你本人。”

“我不认为你会胆敢那么做。”

“事实上,我觉得我们之间策略性的联盟——”

“我可以秘密地和海绵形成一个策略性的联盟。”

“好了,把这件事考虑考虑吧,”埃贝尔说,没有一丝恶意。“顺便问一下,卡米尔状态不好,是吗?就那样晕倒了。”

“我会把你的关心转告他。”

“选择了一个最不好的时刻。人们都在谈着呢——我觉得非常可以理解——他为自己在打倒布利索的过程中所起的作用感到后悔。心肠软,马拉过去常常这么说他。虽然看起来害怕的样子与他过去的行为并不吻合。1789年。私刑。嗯。我们说到点子上了。现在那么——我该怎么表达呢?公民罗伯斯庇尔在这一个月成了一条滑溜溜的鱼。难以对付。要小心哪。”

“谢谢你用车把我带到这儿,埃贝尔。”

丹东从马车上晃悠悠地下来。埃贝尔白皙的脸出现在他的身旁。“劝卡米尔休个假,”他说。

丹东耸了耸肩。“随你便,”他说。“继续驾车,”他对车夫喊道。站在街上的时候,他想在巴雷·杜彻斯尼的后面骂人,追上他,一拳打在他的脸上。敌意就从这里开始了。

“那么你的小妹妹对婚姻生活有何看法?”丹东问起艾蕾奥洛莉。

艾蕾奥洛莉一下子脸红得发黑了。“我认为还好吧。菲利普·勒巴不算太有出息。”

他心想,你这个可怜的、心怀仇恨的令人失望的母牛。“我能找到我自己的办法,”他说。

他敲门的时候,没有应答。他把门推开,径直走进罗伯斯庇尔充满挑衅的注视目光中。他坐在办公桌边,上面放着钢笔、墨水,还有一个小小的笔记本。

“装着不在这儿,嗯?”

“丹东。”罗伯斯庇尔站了起来。他脸上稍微变了色。“对不起,我以为是考蕾莉娅敲门的呢。”

“噢,用什么样的方式对待你的女士朋友啊!坐下来,放松吧。你刚才在写什么呢?给别人写情书?”

“不是,事实上,我——没关系。”罗伯斯庇尔信手把小笔记本轻轻地合上了。他在办工作桌边坐下,双手合在一起,处于非常紧张的祈祷状态中。“我一周之前可以跟你谈谈的,丹东。查伯过来见我了。我——噢,你以前怎么看查伯这个人?”

丹东注意到了他用的是过去时态。“我现在觉得他是个红脸小丑,头上戴着一顶自由的帽子,帽子下面的脑袋很小。”

“他的这桩婚事,你知道……弗雷兄弟明天将要被捕。正是这桩婚姻把他给陷进去了。”

“嫁妆,”丹东说。

“正是这样。这两个所谓的兄弟是百万富翁。可查伯呢,他完全喜欢那样——他是个耳根发软的人。好了,怎么不是呢?他保留了太多一成不变的四旬斋习惯[6]。”

丹东仔细看着罗伯斯庇尔。他的态度软下来了?可能。

“倒是这个姑娘,我为她感到遗憾,这个小小的犹太女孩子。”

“是啊,不过那个时候,”丹东说,“他们说,她不是他们两人的妹妹。他们说,她是从维也纳的一家妓院给赎出来的。”

“他们会什么都讲,是吗?我确实知道一件事——自从他离开她以来,查伯的用人生了他的孩子。这就是去年九月份对雅各宾派谈起私生子权利问题时说得如此令人动情的这么个人。”

丹东心想,你永远没法说得清楚什么事情会让罗伯斯庇尔最难过:叛国、挪用公款或者好色。“可是——查伯过来见你了,你刚才说过。”

“是啊。”罗伯斯庇尔摇摇头,为人类的状况感到开心。“他随身带了个袋子,他说里面装了十万法郎。”

“你应该数一数。”

“尽管我知道,里面全是废纸。可他还是和往常一样继续说起阴谋策划人,我说,‘你有什么文件证据吗?’他说,‘我有啊,不过,’”罗伯斯庇尔发笑。“‘它全是用隐形墨水写的。’然后他说,‘这一笔钱是给我贿赂公安委员会用的,因此,我认为要采取的最好办法就是把他带给你。我能行动安全吗?我觉得我应该从这个国家出去’。”

“不是用隐形墨水写的?”丹东问。“谈关于哪一——”他从口袋里掏出罗伯斯庇尔的信,把它落在他们之间的办公桌上。“好了,我的老朋友——所有这一切是关于如何处理埃贝尔的吗?”

“啊,”罗伯斯庇尔说。“卡米尔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感到有点惊慌失措。”

“我懂。所以我一路赶来,因为你有了一点儿惊慌。”

“我破坏你的假期了?对不起。但是你现在好多了。”

“好得可以战斗了。我正试图弄清楚战斗在什么地方。”

“你知道的,”罗伯斯庇尔清了清喉咙,“我真的认为在新年之前,我们的处境也许相当有利。只要我们把土伦收复。巴黎这儿把我们当中那些反宗教的狂热分子给清除掉。你的朋友法布尔在所谓的商人这方面干得不错啊。明天我打算把从雅各宾派俱乐部被开除出去的人数达到四个。”

“关于?”

“普鲁尼,这个为埃罗工作的奥地利人。还有三个埃贝尔的朋友。把他们排除在俱乐部之外等于使他们瘫痪了。这对其他人来说等于是个警告。”

“我必须指出,最近从俱乐部开除人已经成为逮捕的前奏。不过卡米尔说,你主张结束恐怖?”

“我不会这么表达——完全这么表达——我的意思是,过一两个月之后,我们也许会轻松,可是,还有很多外国特务,我们务必把他们排除在外。”

“除此之外,你赞成回到正常的司法程序,把新宪法介绍进来?”

“我们还处于交战状态,那是难处。处于非常严重的交战状态。你知道国民大会说过什么吗——‘法兰西政府就是革命性的,直至取得和平才行。’”

“‘恐怖就是例行公事?’”

“或许,这是用词不当。你会觉得民众在四处转悠,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不过情况不是这样。剧院和往常一样对外开放呀。”

“为了上演爱国戏剧。它们把我烦透了,爱国戏剧。”

“它们比剧院以前提供的节目更加有所教益。”

“你怎么会知道的呢?你从来没去过剧院。”

罗伯斯庇尔冲着他直眨眼睛。“噢,从逻辑上讲,好像一定如此。我不能样样监察。我没时间到剧院去。可是,如果我们回到刚才的论点上——你必须理解凭我个人的身份,我不喜欢眼下一直正在发生的事情,不过我得承认,从政治上说,这是必要的。现在如果卡米尔和我非得处理委员会里的事,还要尽我最大的可能使我自己与……重归于好。我看待这件事的方式……从外部来说,我们的形势好多了,可是从内部来说,我们仍然有急迫之事;我们依然有旺代的叛乱者,而且还有一个首都的阴谋者。革命可不是天天安全啊。”

“你知道你想要的恰恰是什么吗?”

罗伯斯庇尔绝望无助地抬起头来看着他。“不知道。”

“难道你就不能把这个问题想出来?”

“我不知道最好要做什么。我好像被人们包围了,这些人声称获得了所有解决问题的办法,可是绝大多数情况下,这些办法就是涉及屠杀更多的人。现在帮派比我们摧毁布利索之前还要多。我在尽力使它们处于分离状态,阻止它们不要互相毁灭。”

“如果你想要停止行刑,在委员会上你会得到多少支持呢?”

“罗伯特·林德肯定没问题,可能还有库颂和圣-安德烈:巴雷尔也许吧——我从来不知道巴雷尔在想什么。”他不停地在数指头。“考洛特和比劳德-瓦恩尼斯会反对任何调和政策。”

“天啊,”丹东若有所思地说,“公民比劳德,这个粗野高大的委员会的人。他过去常常转悠到我办公室,在1786和1787年,我过去常常给他一些起草答辩状的活儿干,所以,他能够做到灵魂和身体没有分裂。”

“是啊。毫无疑问,他绝对不会原谅你。”

“埃罗怎么样?”丹东说。“你已经把他忘了吧。”

“没有,没有忘记。”罗伯斯庇尔避开他的目光。“我认为你知道他再也不会获得我们的信任了。我相信你会与他断绝联系?”

就让它过去吧,丹东心想:就让它过去吧。“圣-约斯特呢?”

罗伯斯庇尔犹豫了。“他会把这看作是弱点。”

“难道你就不能影响他?”

“也许吧。他在斯特拉斯堡取得了显著成绩。他总是倾向于认为他是在正确的路线上尽职尽力。当人民与部队在一起的时候,巴黎的一些性命对他们来说似乎并不重要。其他人——我大概可以把他们拉到我们这边来。”

“那么除掉考洛特和比劳德-瓦恩尼斯。”

“不大可能。他们得到所有埃贝尔派的支持。”

“那么除掉埃贝尔就是。”

“我们又回到了恐怖政策。”罗伯斯庇尔抬起头。“丹东,你还没有说起在这件事中你自己的立场。你一定有了看法。”

丹东大笑。“如果你对我更了解的话,这一点你不能如此肯定。我会等待我的时刻。我建议你也同样如此。”

“你知道只要你在大庭广众露面就会遭到袭击?关于你的比利时风险公司,埃贝尔已经在暗示什么了。我担心,你的病主要被当成是神秘兮兮的什么东西。人们都在说,你已经带着赃款移居到瑞士了。”

“那么,我们就需要一点团结了。”

“是的。我会为你说话,当然,利用每一个机会。让卡米尔写些什么,你觉得?让他脑子远离一些事?我告诉过他,要他远离审判。他非常感情用事,是吗?”

“你这么说起来,好像对你来说,他感情用事让你感到吃惊。好像你仅仅是在上周才遇到他的。”

“我认为,他感情用事的程度对我来说确实令我吃惊。卡米尔的感情好像无法控制。像大自然的灾难一样。”

“那可能有用场,否则那就可能是令人讨厌的事了。”

“丹东,这话听起来玩世不恭嘛。”

“是吗?好,也许是。”

“那么也许关于卡米尔对你的感情,你感觉到玩世不恭了?”

“不是,我倒是感激。我认命。”

“这是我们在你身上观察到的性格特点,”罗伯斯庇尔饶有兴致地说。

“那是尊贵的复数吗?”

“不,我的意思是,我和卡米尔。”

“你们常常讨论我?”

“我们讨论每一个人。每一件事。不过,这你知道的。没有人比我们再亲密无间。”

“我接受你的反驳。我们和卡米尔的友情都是高级的。哦,他的所有的友情都是同样的!”

“我看不出来它们可能会是什么样的,真的。”

“是的,感觉迟钝,你感到高兴。”

罗伯斯庇尔把下颌撑在手上。“我是感到高兴。因为为了保持卡米尔的右翼,我只得牺牲很多。这就像我人生中其他所有的事情一样。多少天我在叫喊,‘别告诉我吧’,还有,‘在我进房间之前,把那件事掩藏起来吧’。”

“我不知道,关于你自己,你知道那样做。”

“哦是啊。我本人不是一个伪君子,但是我在其他人身上滋长了虚伪。”

“肯定,你一定。罗伯斯庇尔不撒谎,不欺骗,不偷盗,不醉酒,不交媾——太多太多了。他不是一个享受主义者,不是一个获利最大的机会主义者,也不是一个违背诺言的人。”丹东咧嘴笑了。“不过所有这些优点有什么用?人家并不向你学习。相反,他们只是把羊毛拉到你的眼睛上——欺骗你。”

“他们?”罗伯斯庇尔轻声地重复着。“说‘我们’,丹东。”他笑了。

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在他的私人笔记上这样写道:

我们的宗旨是什么?

为了人民的利益运用宪法。

谁有可能与我们对抗?

富人和腐败之徒。

他们会采用什么方法?

诽谤和虚伪。

什么因素总是促使他们使用这些方法?

普通民众的无知。

什么时候人民能够接受教育?

当他们够吃,当富人和政府不再贿赂,用诡计多端的巧舌和笔墨来欺骗人民;当他们的利益和人民的利益一致的时候。

什么时候会出现这种情况?

永远不会。

法布尔: 那么你要怎么办?

丹东: 我不愿看到你受人家的侮辱。这会影响到我。

法布尔: 不过你的计划——你一定有计划了?

丹东: 我确实有,不过,没有要求你一边绕着城市转,一边说丹东有计划了。我想要跟国民大会的右翼势力讲和。罗伯斯庇尔说,我们必须团结,而不是分裂——他说得对。爱国者不该互相折磨。

法布尔: 你指望他们原谅你把他们的同事头砍掉吗?

丹东: 卡米尔将会展开宣传运动,主张宽容仁慈。最后,我要获得谈判之后的和平,脱离经济控制,回到宪政。这是一个宏大的计划,在一个四分五裂的国家,你没法实施这个计划,因此,我们只好巩固委员会的力量。把罗伯斯庇尔留下,把考洛特、比劳德-瓦恩尼斯,还有圣-约斯特除掉。

法布尔: 现在你承认你错了吧?你绝不该让自己在去年夏天从委员会被人家选出去的。

丹东: 是的。我当时应该听你的。好了,首先,你承认了你的错误,然后你开始挽回错误的损失。我们大家都在把埃贝尔看成是一个没有才能的御用文人这个方面犯了错。我们还没有从错误之中缓过神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把部长们和将军们笼络在手下了,更不必说笼络那些暴民乱民。要打败他,需要勇气,还要有运气。

法布尔: 然后停止恐怖?

丹东: 是啊。事情发展得太过头了。

法布尔: 我同意这种说法。我要瓦蒂尔的热气从我的颈项上离开。

丹东: 这对你来说就意味着一切吗?

法布尔: 嘿,伙计。对你来说这意味着什么?不是你现在变得心慈手软了吧,是吗?你还没有温顺纯和吧?

丹东: 没有?也许,我是。但是,我拼命努力,让自己的利益符合国家利益。

法布尔: 你又要治理江山了,乔治-雅克?

丹东: 我不知道。我还没决定好我要得到什么。

法布尔: 上帝啊,你最好很快就拿定主意。你要对付他们所有人哪。这很危险。你得随时拥有机智。你不能半睡半醒地投身其中,否则你会把我们全给毁了。我不知道,你好像对此没有多大兴致。你好像不是从前的自己了。

丹东: 正是罗伯斯庇尔他让我感到困惑。我有这种感觉,他一直在隐瞒他的赌注。

法布尔: 哦……就让卡米尔甜蜜起来吧。

丹东: 是的,我当时在想……如果卡米尔陷入了麻烦,我指的是更多的麻烦,罗伯斯庇尔只好站出来为他辩护,那就意味着他本人下决心了。

法布尔: 是的,多好的主意。

丹东: 卡米尔做什么,这倒没关系。罗伯斯庇尔总是为了他要把事情摆平。

法布尔: 这一点我们可以信赖。

法布尔·德·伊格朗汀说:肯定,当你的整个儿名字融入谎言,你还在继续寻求你的真实性要得到保证时,你其实就是在不停地寻找自尊的源泉。

东印度公司生意不景气时候,我早就停业不做,直到我把价格提高。价格合理的时候,我犯了罪。不过,多小的一个罪过啊!包容我吧。我可以求你给我一会儿你的耐心你的善意吗?你明白,这不完全是钱的问题。

我要他们说:你是一个权大势重的人,法布尔!我想看看,他们给我的保护出了多高价格。他们买的恰恰不是我的金融眼光。卡米尔已经说过,我的脑子里完全装满了油彩和老旧的标题册子,脑筋应该就在那些东西上面;就我而言,我总是被生活和老掉牙的戏剧情节多么地相似所吸引。他们想要的就是我的影响力,就是那个丹东的亲密朋友能得到的地位。间接地说,我确信,他们认为他们也在收买丹东。毕竟,我公司里的同事以前跟他打过交道。我不愿意你认为,东印度公司的生意是孤立发生的事件。伪造只是凶恶行为的逻辑延伸,只是货币的进一步投机和部队合同的进一步欺诈。在法律一边走错了一小步除外;在这样的时代,对于像我这样的人而言,只要站在任何法律错误的一边,情况就糟了,任何法律。现在是白痴诗人站在一边,另一边就是丹东,还有不可腐蚀之人在孩提时代冒险时就无法分离的那个伙伴;看上去多么沾沾自喜啊。

我担心我看不到这件事的良好结局了。有一段时间——你也许已经疏忽了——丹东和我放弃了自我利益。那是我看破红尘的一段时间,我的意思完全是,几秒钟的功夫一个决定就作出了;我不是说,之后,我们各行其是,或者说做得更好。我们计划应该如何打赢沃尔姆兹时,我们说过,我们再也不提此事,哪怕就是为了保命也不要提起。

现在呢——从我们互相承认我们不会做什么事这个时刻起——我们就开始朝毁灭的方向倾倒了,像是大清早病怏怏的两个醉鬼一般。因为他所持的信念导致了机会主义者付出昂贵的双重代价;每次他赋予信任时,他就要流出一点血。沃尔姆兹为共和国扭转了局面;自从那时候起,法国人就已能够在欧洲昂起头来了。

眼下丹东从来不会弃友不顾的。如果这句话听起来让人感到作呕,我道歉。换句话说——而且,这对你来说也许有些道理吧——近年来,我从火中拖出来的便笺上面,每一道痕迹都通向位于树林心脏地带的丹东。埃贝尔对于拉克洛瓦克斯在比利时履行外交使命的所有指控同样也适用于丹东。这一点,埃贝尔知道。瓦蒂尔会把我抖出来。他也要丹东如此。为什么?我认为他冒犯了他的礼仪观。瓦蒂尔是个道德主义者;我认为,福奎尔同样也是。这是让我感到难过的一个倾向。上帝知道我们冒了什么样的风险,上帝知道丹东的所作所为。上帝和卡米尔。上帝会守口如瓶。

我开始谴责阴谋时,为了洗白自己,我怎么知道罗伯斯庇尔会利用我说过的每句话呢?他在爱国主义的心脏地带寻找阴谋:上帝帮帮我吧,我提供了阴谋。假定它存在,而且每句话和每一行为好像都证明了它的存在,结果呢,有时候大家当然感到纳闷——假如罗伯斯庇尔正确,我是个傻瓜,情况会怎样呢?假如我认为是在皇宫咖啡馆里捏造出来的某场共同骗局真的就是在白厅编织的巨大阴谋,情况会怎样呢?

不,不——我不会想到这就是。一个人将会因此变得疯狂的。

某种程度上说,我希望他们进来把我逮捕算了。这听起来也许荒唐,但是逮捕才是唯一阻止我不要折腾,不要把事情搞得更加复杂的办法。一想到这,我头就疼;我变得如此忧郁沮丧。正是这样的等待使我感到惶恐不安,追捕中的停顿吧;不停地动吧,那向来是我的座右铭,我整个一生的座右铭。也许,这是瓦蒂尔的一个伎俩,或者也许他们一直要等到他们想出别的什么事情来、什么更糟糕的事情来;或者等到丹东决意为我辩护?

我担心,假如情况这样下去,我永远完成不了《橘色的马耳他人》。这可是一部好戏啊,里面有些非常值得感到荣耀的诗句。也许,偏偏就是这个巨大的成功,总与我擦肩而过。

丹东呢,最近这几天,看上去更像是一只脏兮兮的、塞得鼓鼓的熊,不像是在什么国家之间挑拨离间的什么人物。这么多的人被行刑处决这件事好像对他的影响很大。他花了许多个小时就是在思考;你问他在干什么,他说,思考啊。

卡米尔:他们绝不会把腐败指控锁定在他的身上,我不认为他们会这么做。根据兔子的说法,他和杜普莱希斯在他们自己的那个农场上度过许多个惬意的下午,详细讨论过他获得的轻易得手的赃物的细节:所有的在严格意义上合法的事,还有那些不光明正大的事。那是他们唯一的一次接触点。

可是我在这儿,又一次陷入了辱骂之中。实际情况是,当我看到卡米尔看上去遭到了如此打击,带着他那种过分敏感得荒唐的耳朵,我就想要抓住他,摇他,说,我也在受苦啊。如果他知道德·赛德已经在所有事情上把他抛开,罗伯斯庇尔要一边扯他的头发,一边还要呕吐。除非丹东突然而且很快采取什么措施——可是,我敢指望什么呢?

如果他瞄准了政变,我不会要求他时机尚未成熟便采取行动的。我不会指望,救我一条性命对他而言不仅仅是一次偶然的好处。所以就把这个心思丢掉吧,在菲利普·法布尔的一边:我基本上说是个卑微之人。

最近两三个星期以来,我感觉不舒服。他们说,我们注定了要有一个温和的冬天。我希望如此。我咳嗽得厉害。我想去看看苏波尔毕耶尔医生,可是我吃不准我会听他的裁决。我指的是他在医学上的诊断;他是革命法庭的一个陪审员,不过,有了那种裁决,我就不会有选择了。

我没有胃口,我胸口疼痛。哦,好了,也许这很快就会没事的。

丹东到了国民大会,为那些失去生活依靠的神父们请求国家补助:

假如一个神父连生存的东西都没了,你还指望他干什么呢?他会死去,或者加入旺代的谋反派中,或者成为你们的不共戴天之敌……你们非得用理性和清醒的方式改变你们的政治诉求……一定要没有不宽容,没有迫害。[鼓掌]

丹东: 慌慌张张的肖美特。我要把他的理性崇拜强行灌输给他。我们应该结束这些反宗教游行了。在国民大会的每一天,我们只好听神职人员单调无趣的队伍行进,把他们的灵魂像在洗衣房一样绞出,大弥撒持续多久,我们就要听他们起誓放弃他们的信仰多久。凡事要有个限度,我要告诉他们,这个限度已经到了。

卡米尔: 你离开的时候,有几个无裤党人拿着一颗头进来了。他们说这是圣人丹尼的头。他们说这是迷信时代的可怕文物,他们想要把它脱手。我倒愿意得到它。我想要把它拿给圣-约斯特看看。

丹东: 一帮蠢货。

路易丝: 我不会把公民罗伯斯庇尔看成信教之人。

丹东: 从你的意义上说,他不是。不过,他不想看到迫害,他也不需要无神论被拔高,变成一项政策。哦,不过有一件事他非常喜欢,程度大大地超过发动革命。

卡米尔: 俗不可耐的化身!他的雄心更高!

丹东: 圣人马克西米连?

卡米尔: 他压根儿再也不谈上帝了。他谈的是神王。我认为我知道那人是谁。

丹东: 马克西米连?

卡米尔: 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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