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林德点了点头——事实上,还幽默地、不尴不尬地来了一个某种类型的鞠躬。他属于另一代人;革命并没有铸就他。他坚持不懈,他头脑清醒,把过一天算一天当作自己的事业;从周一苟活到周二,就是他所要求的全部。
区里头传来了一些充满暴力的话语:市政大厅有了一次规模不大的游行示威。风月23号,圣-约斯特对国民大会宣读了一份报告,声称,在某些有名的派系分子当中,一场受到外国煽动的阴谋计划将要摧毁有代表性的政府,让巴黎城挨饿。风月24号,清早,埃贝尔和他的同僚们被警察从他们家里给带走。
罗伯斯庇尔: 我感到迷惑不解,我弄不明白我的朋友觉得为了什么目的才召开这场会议的。
丹东: 审判进行得怎么样?
罗伯斯庇尔: 真的没有什么问题。我们希望明天结束。哦,也许,你不是指埃贝尔的审判吧?法布尔,还有埃罗,几天后要在法庭上露面。准确日子我记不清楚了,不过福奎尔会知道的。
丹东: 你可能不会在试图吓唬我吧?针对这个问题,毫不留情地在这一方面反复地说来说去。
罗伯斯庇尔: 好像你认为我有什么要反对你似的。我请求你所做的一切就是,要你与法布尔不要交往。倒霉的事,有些人说如果法布尔受审,你也该受审。
丹东: 你说什么?
罗伯斯庇尔: 你在比利时的活动也许不是无可非议,不过我主要责怪拉克洛瓦克斯。
丹东: 卡米尔——
罗伯斯庇尔: 再也别跟我说起卡米尔。
丹东: 为什么不?
罗伯斯庇尔: 上次我们见面的时候,你用辱骂性的言辞谈到他。鄙视他。
丹东: 这正适合你。问题的关键是,在十二月份,你就愿意承认恐怖应该缓和,无辜的人民——
罗伯斯庇尔: 我讨厌那些煽情的短语。用“无辜”这个词,你指的是“为了这个或那个原因,我所认同的那些人当中的一些”。那可不是标准。标准就是法庭找到的证据。从这个意义上说,没有一个无辜之人受过苦遭过殃。
丹东: 我的上帝啊!我简直不相信我听到的话。他说,没有一个无辜之人受过苦遭过殃。
罗伯斯庇尔: 我希望你不会弄出眼泪来吧。这是法布尔和演员们具备的那种才能,对你来说并不合适。
丹东: 我最后一次求你。只有你我才是能够统治这个国家的人。好吧——让我们最后承认——我们彼此都不喜欢对方。可不,你真的不要怀疑我,正如我不要怀疑你一样。我们身边有些人想要看到我们两人互相毁灭。让我们使他们的日子更加难熬。让我们成就我们共同的事业。
罗伯斯庇尔: 我再喜欢这样的话不过了。我为那些派系感到悲哀。我也为暴力感到难过。但是,我宁愿通过暴力摧毁派系,而不愿看到革命落到错误的人手中遭到颠覆。
丹东: 你指的是我的手吗?
罗伯斯庇尔: 你明白,关于无辜的人民,你说了这么多。他们在哪里呢,那些无辜的人民?我好像从来没有遇到过他们。
丹东: 你朝无辜在看着,可是你看到的却是罪过。
罗伯斯庇尔: 我觉得,假如我有你的道德、你的原则,这个世界看起来就是一个不一样的地方了。我将根本看不出有惩罚人的必要。这个世界将不再存在罪犯。将不再存在犯罪。
丹东: 哦,上帝啊,我受不了你,受不了在你的城市片刻半秒。我要把我妻子和我孩子带到塞弗尔去。假如你需要我,你知道,该在哪里找到我。
塞弗尔,3月22号:芽月2号。“噢你回来啦,”安琪莉可说。“你可以享受这儿的好天气了。”她亲了亲她的孙儿们,然后用眼睛把路易丝从头到脚上下打量了一番,找了个机会用胳膊搂着她的腰,挤了挤她。路易丝义务性地吻了吻她的面颊。“你们为什么没有全家过来?”安琪莉可问。“我的意思是,卡米尔还有他们一家?老人也可以过来,这儿有的是地方。”
路易丝在心里记住要告诉别人,作为一位老人,安莱特·杜普莱希斯的形容面貌。“我们想要有自己的一些时间,”她说。
“哦,是吗?”安琪莉可耸了耸肩;这个愿望她真是无法理解。
“我朋友杜普莱希斯从生死考验中恢复过来了吗?”夏庞蒂尔先生问。
“他没问题,”丹东说。“最近他好像老了。可是,如果你把卡米尔当成女婿,难道不好吗?”
“乔治,你自己头上的白头发也长得不少啊。”
“这些年过得多快啊!”安琪莉可说。“我还记得克劳德是个潇洒英俊的男人样子。傻乎乎的,但是潇洒英俊。”她慨叹道。“我真希望我能重新拥有这最近十年的岁月啊——女儿,难道你不希望吗?”
“是啊,”路易丝说。
“那样她就是六岁了,”丹东说。“不过上帝啊,我希望我能重新拥有这最近十年的岁月!会有很多事情做法就不一样了。”
“那时候你未必会有后见之明,”他妻子说。
“我记得有天下午,”夏庞蒂尔说,“那是1786年,还是1787年的?杜普莱希斯走进咖啡馆,我邀请他吃晚饭。他说,我们在财政部忙得不可开交——不过,一旦眼下的危机过去了,我们会安排个日子出来吃饭的。”
“噢?”路易丝说。
夏庞蒂尔摇摇头,笑了。“他们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安排出个日子出来吃晚饭哪。”
两天之后,天气变坏了。天变得灰蒙蒙的,潮湿而又寒冷。有穿堂风的时候,火就冒烟。从巴黎来的访客源源不断。匆匆忙忙地做完了介绍:这是代表某某某,那是公社的公民某某某。他们跟丹东一起把自己关起来;交谈短暂,但是家里人听到因为惊愕而抬高的声音。访客们总是说,他们得要回巴黎了,无论如何,他们不能在这里过夜。他们身上有那种痛苦不堪却又拿不定主意的样子,有那种短暂的、欣喜若狂的样子,这种样子,安琪莉可辨别得出来,是危机来临的先兆。
她走过去问问必要的问题。她女婿一言不发,坐了一段时间,他那宽阔的肩头现在已经松驰下来了,他那张有疤痕的脸让人害怕。
“他们想要我做的事,”他终于说,“就是回去,发挥我的影响力。这么说吧,我的意思是……他们有个计划,要动员国民大会支持我,而且,韦斯特曼已经给我捎了信。你记得我朋友韦斯特曼将军吧?”
“一场军事政变。”她那发黑的、正在垂老的脸松弛下来。“乔治,谁遭殃受罪?这一回谁遭殃受罪呢?”
“就是这个问题。这就是整个问题的要点。如果我做不到用不着流血就能弥补挽救这个局面,我就得把它交给别人去做。那就是——这些日子以来我的全部感觉。我不希望在我的门口再有任何厮杀。我不想我的良心为了他们而负疚。我对什么都不是吃得准,觉得可以哪怕一回拿性命去冒险。这一点就那么难以理解吗?”安琪莉可摇摇头。“我巴黎的朋友无法理解。他们认为这是某个异想天开的顾虑谨慎,是我本人的某种胡思乱想,或者是某种懒惰懈怠,是一种意志力的瘫痪。可是,事实是,我已经走过了这条路,我已经走到了这条路的尽头。”
“乔治,上帝会原谅你的,”她低声说。“知道你没有信仰,但是我每天都在为你和卡米尔祈祷啊。”
“你为什么祈祷呢?”他抬头看着她。“为我们政治上的成功?”
“不,我——我请求上帝仁慈地审判你。”
“我懂了。好了,我还没有为审判做好准备。当你在恳求全能的上帝时,你可以把罗伯斯庇尔也包括进去。虽然我肯定他们私下的谈话比我们了解到的还要更加频繁。”
下午三四点钟,又一辆马车先是隆隆地,然后“吱嘎吱嘎”地开进了满是泥泞的大院里面,雨在下个不停。楼上的一个房间里,孩子们扯着嗓门儿在高声惊叫。安琪莉可受到了惊扰;他女婿坐着,在与他脚旁边浑身湿乎乎的狗在说话。
路易丝用手不停地搓着窗户格子,好朝外看。“哦,不,”她吸了口气。她把做得毫无瑕疵的裙子不屑一顾地揪了一下,便离开了房间。一道道雨水从屠户雷让德勒的旅行衣服上浇下来,然后蜿蜒地滑落:流成了海洋、喷泉和运河。“你愿意看这个天气?”他问道。“再走六步,我就要被淹死了。”不要那样吊起我的希望,他身后那个湿漉漉的形状说。雷让德勒声音嘶哑,脸色粉红,浑身雨水四溅,他转过身,为了表扬他同行的旅伴:“你看上去像只老鼠啊,”他说。
安琪莉可走过来,用手抱住卡米尔的脸,然后用自己的面颊顶住他那淋得精湿的黑卷发。她在他耳边嘀咕了什么毫无意义的话或者是意大利语,一边把湿羊毛的香味儿吸进体内。“我不知道我要对他说什么才好,”他带着一种惊恐,低声地回答道。她滑动手臂,搂着他的肩头;她猛然看到,阳光,活灵活现、歪歪斜斜地悄悄从小小的大理石桌子溜过,她听到了杯子叮叮当当的声响,闻到了新鲜咖啡的香味儿,还有河流,还有敷过粉的头发中淡淡的香水味儿。他们彼此紧紧地拥抱着,轻轻地摇晃着,他们站着,彼此的目光锁定在对方的脸上,像是因为恐惧而被刺伤了,惊呆了。此时此刻,天空浅灰色的云块儿在奔跑,带着雾霭的、令人伤心的瓢泼大雨像块罩子一样把他们裹住了。
雷让德勒自己沉重地坐着。“我要你相信,”他说,“卡米尔和我一道儿不是没有充分的理由才跑到乡下来消遣的。所以我过来要说的话就是,我要说的,我不是一个受过教育的人——”
“他从来都是乐此不疲地告诉我们,”卡米尔说,“他认为,这是一个没有给人留下印象的观点。”
“这是你非得要直面面对的事业——不是把它包起来,装得好像这件事发生在以前的罗马皇帝身上。”
“那么行动吧,”丹东说。“你可以想象他们的路途是什么样子。”
丹东站在火前面,双手紧握在他身后。他咧嘴笑了笑。
卡米尔拿出一张名单,递给了他。“芽月4号的这帮人,”他说,“总共十三次行刑。科德利埃派俱乐部的领导,埃罗的朋友普洛里,两三个银行家,当然还有巴雷·杜彻斯尼。他本应该被他的炉子抢在他前头的;他们可以把炉子变成一种狂欢的游行队伍。他死的时候没有穿他的宽大衣服。他一直在尖叫。”
“我敢说你会尖叫的,”雷让德勒说。
“我非常笃定我会的,”卡米尔冷淡地说。“不过我的头不会被人家砍掉。”
“他们一起吃了晚餐,”雷让德勒大有深意地说。
“你跟罗伯斯庇尔一起吃了晚餐?”卡米尔点点头。“很好啊,”丹东说。“我本人嘛,我不觉得我在这个人的面前吃得下去。我觉得我会呕掉了。”
“哦,顺便问问,”卡米尔说,“你知道查伯想要毒死自己吗?至少,我们这样认为。”
“在他地窖里他有一瓶从查拉斯和杜查特勒那里弄来的药,这是两个化学家,”雷让德勒说。“上面写着:‘只供外用’,因此他把他喝了。”
“不过查伯会喝任何东西的,”卡米尔说。
“那么他活下来了吗?把活儿搞砸了?”
“瞧,”雷让德勒说,“你付不起站在这里大笑讽刺挖苦这个代价。你付不起时间。圣-约斯特一直在日日夜夜地盯着罗伯斯庇尔唠叨。”
“他建议用什么罪名对我进行指控?”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有。从支持奥尔良公爵到试图拯救布利索和王后。”
“这都是平常的罪名,”丹东说。“你建议?”
“上个星期我会说,站好战斗。可是现在我说,挽救你自己的面子。趁还有时间的时候出去。”
“卡米尔?”
卡米尔不开心地抬起头来。“我们见面时气氛很好。他非常和蔼可亲。事实上,他喝得有点过多了。当他——他才做那件事,当他——试图要把内心的声音喊出来的时候,他才做那件事,假如那样听起来不算太充满幻想的话。我问过他,为什么你不谈丹东的事呢?他摸摸他的额头,说,因为他还处于审判之中。”他把头转开。“你也许要考虑到国外去了。”
“国外?哦,不。1791年我去了英国,而你就站在枫特蕾花园里数落我。”他摇了摇头。“这是我的国家。我就待在这儿。一个人不能把自己的国家扛在他的鞋底上。”
风在号啕,在烟囱里头噼里啪啦地作响;整个乡下,狗狂吠起来,从一个农场到另一个农场。“毕竟你以前说过关于后代的事,”卡米尔喃喃道,“你现在好像正在说起这件事。”大雨泄了劲儿,变成灰蒙蒙的、四处渗透的毛毛细雨了,把房子和田野浸得湿湿的。
巴黎,摇摇晃晃的灯笼在街上点亮了;灯光照穿了河水,朦朦胧胧的,往四处播散开去。圣-约斯特坐在热量不足的炉火边,身处惨淡的光亮之中。毕竟他是个斯巴达人,斯巴达人不需要家中的温馨舒适。他开始写他的汇报、他的指控清单了。假如罗伯斯庇尔现在看到了这份清单,他会把它撕碎的,不过,几天之后,这份名单将会成为他恰恰需要的东西。
有时,他停下来,转身瞥去半眼。他感觉有人在他身后进了房间;可是,当他强迫自己看上一眼的时候,什么又都见不着了。他感觉到,这是我的命运,正在房间的阴影里成形啊。这是我以前就有的守护天使,很久以前,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是卡米尔·德穆兰在偷看,在嘲笑我的语法。他顿了会儿。他觉得根本没有活着的鬼魂。他克制住自己。埋头干起自己的活儿来。
他的钢笔在哗哗地写着。他那奇怪的字母形状力透纸背。他的笔迹很细很小。他在这一页纸上写下了很多个单词。
* * *
[1] 法兰西共和历的第七月,相当于公历3月21日或22日至4月19日或20日。
[2] 法兰西共和历的第五月,相当于公历1月20日、21日或22日至2月18日、19日或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