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冷漠地看着零的碎尸,思考着。
从零离开王座大厅到如今的碎尸,其间自己和其他的成员都待在一起。也就是说,这里的每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所以,大家一定会把矛头指向六骑。从结果来看,正如自己期望的那样,但问题是……
不,现在考虑什么都没用。不能回顾过去,要放眼未来!
X已经决定了自己的目标。
还有一个人……
必须再杀一个人……
为了寻找行凶的机会,X开始暗中观察其他的成员。
当然,其他人此时都处于惊慌失措的状态。
在透被杀害的时候,大多数人还能保持冷静。因为有人并没有目睹尸体,更何况那具尸体只是胸口被小刀刺中,效果普普通通。
然而,这次不一样。
仿佛重大交通事故现场一般凄惨的景象出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连X都有点想干呕,更别说其他三人了。
大声惨叫的,全身不停颤抖的,用手扶着墙壁、喘着粗气的……
恐惧、混乱、癫狂,这些负面情绪仿佛滚烫的岩浆一般在他们身体内灼烧。
火山就快喷发了。
对于X来说,现在的情况给自己的行动带来了极大的方便。为了接下来的行凶,X需要创造自己和目标人物两人独处的情况。因此,X希望他们可以陷入恐慌,分散逃跑。
接着,只要等待火山喷发了——就在X默默祈祷的时候,身边的某个人物已经率先做出了表率。是玲亚。她开始逃离……
开始了!X在心中雀跃。就是这样!大家四散逃命吧!
然而,事情并没有按照X所期望的方向发展。
另一个人抓住了玲亚的手腕,把她强硬地留在了原地。
二人之间开始了激烈的争论。最终玲亚还是屈服了。
X翻着白眼,听着两人之间的对话。
(什么呀……推理小说里不是一般会有所有人开始单独行动的桥段吗?果然,虚构的毕竟还是虚构的。不过,现在的情况和推理小说惯用的封闭空间有些不同。也没办法。)
在场的成员为了自我救赎一般,开始对零的死做自我检讨——只要源头分散,就能减轻恐惧感。X也适当地参与了这场滑稽的检讨会。
——这下就能确定凶手是六骑了吧?我们一直都是一起行动的。能够行凶的人就只有他一人。
——可是……这也太过分了。无论从物理还是心理上都不像人类能够做出的。到底是怎么……
——难道是用无人机的螺旋桨?
——怎么可能!
——也对啊,那么小的叶片怎么可能切断人类的身体呢?
虽然提出这个假设的人自我否定,但依然没有什么说服力。众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X察觉到,所有人都在想象无人机的螺旋桨切开零身体的画面。
检讨会只能草草结束。
凶手是六骑,他用某种众人不知道的方法切碎了零的身体——这个结论无法解决任何问题。别说减轻恐惧感,反倒让众人更加害怕。
其中一人从走廊的门口看向庭院,转过身来摇了摇头。
——现在还没法出去。
另一个人则建议暂且先回到王座大厅躲避。
“我能把零也带着吗?”
玲亚梦呓一般说道。
但是,怎么做呢……其他人提出了疑惑。
她向地面伸出双手,把零的头颅紧紧抱在了怀里。
没有一个人说话。
一行人回到了立体迷宫里。
X有些着急了。
刚才明明是让众人分散的最佳时机,可不知什么时候起,所有人反而都恢复了冷静。
啊!不能再等了!必须要动手!
对X来说,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X拼命地刺激着自己逐渐迟钝的脑袋——想想其他办法吧!
就在X苦思冥想的时候,一行人走过了某个十字交叉口。
无人机出现了。
出现在一行人眼前的,是六骑的芬里尔。
芬里尔只是一架直径四十厘米左右的中型无人机。
然而在除了X以外的其他三人眼里,那仿佛是一架搭载了机关枪的军用直升机。
“呃……啊啊啊……”
三人愣在原地,同时发出了类似呜咽的声音。零的头颅也从玲亚的手中脱落。头颅掉在石阶上,向前稍稍滚动了一些。
大约在一个小时以前,众人刚在馆内和无人机进行过一场激烈的“大逃杀”。而此时众人内心的恐惧比之前更甚。因为零的事件,让众人确信了六骑是凶手——不,事实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恐怖。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把眼前的无人机和零支离破碎的身体联想在一起。
刚才,在馆内躲避无人机的时候,X是这么考虑的:
这些人虽然不断躲避无人机的追踪,但并没有引起恐慌。毕竟那只是一架没有生命的无人机。对他们来说,虽然它像杀人犯的眼睛,但并不是杀人犯本人。必须让他们意识到无人机本身的危险性。
如今,X期待的情况出现了。在众人眼中,眼前这架无人机已经升级为杀人犯的凶器。然而这种小型无人机根本就无法切断人体——虽然他们明白这一点,但在如今紧张的状态下,几对高速转动的螺旋桨还是能让他们胆寒。
现在,他们比刚才发现尸体的时候还要惊恐。此刻就是让全员分散的最好机会!
X紧绷神经,寻找出手的最佳机会。
无人机一点点地靠近众人。众人下意识地躲在了一旁,为无人机空出了一条道路。等无人机到达众人跟前时,他们不约而同地走上前去,包围了无人机。
无人机停了下来,仿佛被围在中间而感到迷惑。X猜想,六骑可能还没发现自己被怀疑,还没发现众人刚才想要逃离无人机。毕竟通过摄像头拍摄出来的画面此时一片昏暗,根本无法看清众人此时的表情。
无人机仿佛为了看清楚每个人的表情,开始缓缓地盘旋起来。当无人机的螺旋桨经过X的身边时……
(就是现在!)
说做就做!X装成一副被螺旋桨袭击的样子。
X右手小臂上出现了一道美丽的伤痕。血花四溅。
其他三人看见这道伤疤以后,一定会联想到零的惨状。
接下来,就是X期待已久的大恐慌了。
最先失去理智的是玲亚。她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向着十字路的其中一个方向逃了出去。成员Y想要追上去,不巧的是无人机正好拦在了自己的面前——吓得Y浑身发抖。在这段时间,成员Z已经朝其他方向逃走了。X也尽量发出了惊恐的叫声,向着第三条路前进。前进途中,X回过头看向十字路口——在无人机的“威胁”下,Y正连滚带爬地逃向第四条路。
(好极了!这下所有人就彻底分散了!)
X为了止血而绑住了右边胳膊,随后回到了空无一人的十字路口。
接着,X便朝自己的目标人物追了过去。
*
兵务足彦回忆起八年前在本馆捉迷藏时的情景。
“我之前就想去那里捉迷藏!”
透兴奋地说道。也只有透能想出这种鬼点子,然而他能做的也只有提议。把这一提议制成具体计划的人,每次都是足彦。
足彦每次做性格测试时,总获得“你是参谋型”“二把手”等评价。总之,大意都是说自己是领导手下最好的军师……正如测试结果,足彦一直是透身边的头号参谋。就算上了大学也依然如此。在自己即将面对的择业面试中,他也准备这么介绍自己——“我在大学时曾担任探险部的副部长,辅佐部长的工作……”
话虽如此,二人并非上下级关系。
并非对方不让自己提议,而是自己没办法像透那样,头脑里能够源源不断地涌现稀奇古怪的主意。
也并非对方强行让自己将提议制成计划,而是以透的性格,没办法做出细致条理的计划。
二人之间并非上下级关系——真的是这样吗?
A总是自作主张提出各种异想天开的想法,B为了实现A的想法而奔走忙碌。如果这种关系持续下去,不就成了著名的“看守和犯人实验[21]”了吗?在双方的无意识中,二人之间的差距逐渐加大。说句实在的,足彦不止一次因为和透之间的关系而头疼。透能意识到这一点吗?不,以他的性格,恐怕到死也意识不到吧……
而这次,由足彦向透提议的瓦尔哈拉之行,说不定也有足彦自己“想要主动提议”的对抗心理在作祟。
至于瓦尔哈拉之行的动机——对玲亚的爱慕之心,究其根本,也是同一种心理。因为某件事情,玲亚一直把足彦和透看作受害者,对他们深感愧疚,才会有noblesse oblige的行为。这样下去的话,对方就不可能对自己心生好感。必须成为和对方对等的存在。因此,为了清算和玲亚之间的旧账,他把玲亚带来这里——一切开始的地方。
看,果然是同一种心理吧!从根本来说,都是希望对方平等地看待自己。这是足彦所有行动的原动力。“青梅竹马”“单相思”什么的都是冠冕堂皇的借口,其本质都是“别用高高在上的眼光看我!我和你是平等的!”——出发点都是自己的自卑心理。这便是兵务足彦的本来面目。
除了自嘲,还是自嘲。足彦总是这样。
话题回到八年前,他们玩捉迷藏的时候。
那天,根据足彦的计划,包括足彦和透在内,多名来自三豆村的少年趁大人不注意,偷偷闯入了瓦尔哈拉。
他们听说,这座宅邸的主人,那个名叫御出院的有钱人病逝了。宽阔的场地、如同迷宫一般的本馆、跟游戏角色一般的雕像——对这群孩子来说,空无一人的瓦尔哈拉,是最好的游乐场。
他们玩了好几轮游戏。天色渐晚,必须回村里了。
可是,透依然不见踪影。
于是在场的孩子们决定,分头寻找透。
足彦在如同迷宫的本馆内搜索。在不安的驱使下,他时不时地低下头看看手表。如果不早点回去就糟糕了。恐怕不是被大人训斥一两句就能解决的。但是,透那家伙到底藏到哪里去了?那副体格又能藏到哪里去呢?
透身高体壮。与他相对,足彦身材瘦小。因此,和透说话时,他经常有种屈居人下的感觉。这一点也让足彦很自卑……
找不到。
足彦用双手支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出现在视野的角落。
是透吗?
足彦往人影的方向看去。
这时,足彦站在T字走廊“I”的位置,某个人正从“一”的地方通过。
只来得及看上一眼,对方便消失了。那不是透,也不是一起前来的同伴,而是一个有些半老的男性。
难道是房屋的主人、御出院吗?
是啊!七岁的时候,自己曾经见过他几次。
确实是御出院!
不,不可能。他不是病故了吗?
难道说……
那是幽灵吗?
他感觉到周围有些昏暗。眼前不知名的神像脸上的笑容也看起来格外阴森。
他没有勇气追上去。足彦沿着T字走廊的“I”往回狂奔。半途失去了方向感,他在立体迷宫的内部绕了好几圈之后,终于从五百四十扇门中来到了馆外的庭院。
当他回到门柱的时候,除了其他的小伙伴,透也在。
“你到底跑哪里去了呀?得赶快回去了。”
透看见足彦后,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倒想问你呢!”
安心感和委屈感交织在一起,爆发成为怒火。足彦气愤地质问对方:“你到底藏到哪里去了?”
透指向旁边的津利。
“我打开核避难所的金属门,里面是条狭窄的走廊,旁边堆满了瓦楞纸箱。我就藏在那里面。”他颇为骄傲地说道。
“你躲在那种地方啊!完全没有注意到……真不愧是透!”
其他的同伴用天真的语气称赞道。透变得更得意了。他手舞足蹈地说道:
“那个地方不错,对吧?不过我躲在那里的时候,好像有人来搜索过。那时候我有点慌张,不小心把最上面的箱子碰掉了。我以为自己一定会被发现,就屏住了呼吸。最后还是没被发现,运气太好了!那个人是谁啊?”
“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足彦打断了口若悬河的透,“时候不早了,赶紧回去吧。”
“好吧好吧!我知道了。”
透有些不耐烦。
足彦很生气,觉得有必要严肃地警告对方一次。不过终归没有说出口。并非因为透脾气暴躁,而是因为足彦小心谨慎。
孩子们未关城门,火速地回到了大人的身边。
这便是八年前捉迷藏的始末。
如今有了分辨是非的能力后,足彦当然不会轻信幽灵的存在。
如果那时候看到的御出院不是幻觉,那他可能出于某种理由,装作自己已经病逝并偷偷在馆内生活。
可即便如此,他都不可能在那天、那个时候出现在那里。
那是因为……
*
小樽猪知郎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五年前,猪知郎十四岁那年,母亲去世了。
母亲患了一种名为“黄金结石”的新型病症。她体内各处都形成了如同金块一般的结石,比普通的尿道结石要疼百倍千倍。患病时,全身都处于剧烈的疼痛状态,长久不息。
据说,母亲每天都会在病床上翻滚、哭泣、号叫。至于为什么用“据说”,则是因为当时的猪知郎无法忍受母亲痛苦的姿态,一直没有去医院探病,而是全权委托给了自己的父亲。想必母亲也不想让儿子看见自己痛苦的样子——他在心中将自己的行为合理化。事实上,是他自己不想看见而已。
因此,在听到了母亲的死讯后,他感到了深深的自责。自己应该陪伴着她走完最后的时光……
然而,更令他震惊的是自己母亲的直接死因并非病魔——至少猪知郎和他父亲不是这么认为的。即使如此,原因解释起来也很复杂。
当时,欧美已经发现了黄金结石的治疗方法——某种内服药物。然而,在当时,此药并未在日本获得官方认可。如果要在国内大规模使用,必须花费巨额资金从海外进口。而且这并非一次性服用的药物,而是需要长期服用的。这也就意味着患者家庭需要支付巨额的医药费。包括猪知郎的母亲,当时约一百位病患都没有财力负担如此昂贵的费用。
就在这种令人担忧的情况下,一位政治家站了出来。他就是时任厚生劳动省大臣的国府乘土。
此前,他任职国土交通省大臣的时候,把前任拖了许久的案子以极快的速度解决,因此获得了国民的支持。他精明强干的特点也在这件事上得以完美发挥——他以最快的速度让该药物获得了日本的官方认可。
因为这一壮举,绝大部分的黄金结石患者都从病魔的地狱里被解救了出来。
只有两人,恐怕是药物的副作用,他们在服用药物之后出现了休克症状,都不幸去世了。
其中一人就是猪知郎的母亲。
在此事发生以前,黄金结石患者的家属都团结一致,互相勉励,连募集资金都是统一进行的。可是,从结果来看,绝大多数人都恢复了健康,纷纷对药物和乘土赞不绝口——只有两名病人因药物而死。对这两名病人的家属来说,此时的他们就像身穿丧服出现在结婚仪式中一般不知所措。
国府乘土是拯救多名生命的英雄,还是夺取两名患者性命的凶手?
在各家报社的激烈议论中,结论迟迟无法得出。其中有一则报道批判了国府大臣的应对虽然迅速,但没有重视质量。报道指出,为了自身的政绩,为了获得国民的拥戴,他忽视了药物进口必须进行的一部分安全检查。
“我无法原谅国府乘土,我们一起起诉他吧?”
另一名去世病患的家属提出了建议,父亲同意了。
看着为了打官司而奔走操劳的父亲,猪知郎在心中冷笑。就算打赢了官司,母亲也不可能生还。况且,这件事真的是国府大臣的错吗?他引进的并不是毒品,而是拯救了一百人中的九十八人的良药。如果得不到使用许可,这些病人还要继续遭受无尽的痛苦。
就连身为遗属的猪知郎都有这种想法,理所当然地,父亲败诉了。
在日本,一百名使用药物的患者中只有两人死亡。不仅如此,欧美几乎没有死亡案例。更何况,黄金结石的具体病因本来就没有完全搞清楚。综合以上原因,无法断定两名患者是因为药物的副作用而死亡,而且国府大臣也不可能预料这种情况的发生——这就是判决的结果。
父亲因为败诉受到打击而陷入了茫然,就连猪知郎自己也心灰意冷。这件事根本就不存在犯人这一说。
然而,坐在旁听席的猪知郎听到了……
被告席上的乘土在离席时,一脸厌恶地喃喃自语:
“真是没想到,竟然被救下的狗反咬了一口……”
听到这句话后,猪知郎猛地看向了父亲。然而处于茫然状态的父亲仿佛充耳不闻。其他人也没有对乘土的这句话做出反应。似乎刚才那句话只有猪知郎自己听见了。
猪知郎把视线转向离开法庭的乘土。那张嘴唇紧闭的侧脸上充满了傲慢的神情。
(被救下的狗反咬了一口?)
这句话如实地表达了他的真实想法。对乘土来说,黄金结石患者的生命在他眼中根本不值一提。他眼里只有自己的政治生涯,只有国民的选票。
刚才自己虽然在想“根本不存在凶手这一说”,结果证明是自己想错了。凶手就是乘土。他就是杀害母亲的罪魁祸首。
无法原谅。
猪知郎决定化身为复仇者。
然而,自己只是一介草民。在足以撼动国家的大政治家面前,自己比蝼蚁还要弱小。该怎么复仇呢?猪知郎一直都想不出什么好方法。
事情在他进入大学后发生了转机——他遇见了玲亚。她正是乘土的女儿。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夺取我家人性命的仇,就用你家人的生命来偿还。猪知郎决定将玲亚当成自己复仇的对象。
猪知郎装作一副对玲亚有好感的样子,顺理成章地加入了探险部。没过多久,他便得知众人要去瓦尔哈拉探险的计划。这是自己复仇的绝佳机会。
于是,在今天,他隐藏着复仇的利齿,压抑着激动的心情,和玲亚一行人来到了瓦尔哈拉。
进入瓦尔哈拉前偷拍玲亚,这本是自己复仇计划的其中一环。不巧的是被零发现,照片也被删除了。聒噪的看门狗——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让他震惊。
没想到零竟然是乘土的儿子。从他和玲亚的姓氏不同,以及他们隐瞒了兄妹关系来看,他应该是乘土和情人之间生下的孩子。
无论如何,他获得了一张新的底牌。猪知郎开始重新筹划起他的复仇计划。
接着,零死了。
只剩下玲亚一个人了。
*
降续林檎回想起自己和神明大人相遇的那天。
九年前,自己十岁的时候。
当时的她瞧不起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
那天数学课上发生的事情也让她很不开心。
当时小学四年级的她正在学习分数。自己的班主任、年轻的女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蛋糕,问同学们:
“三分之一,意思是一块蛋糕切成三等份,拿走其中一份。如果拿走其中两份就是三分之二。拿走其中三份的话就是三分之三,拿走四块的话就是三分之四……”
“老师……”一名成绩不好但是态度积极的女孩子举起了手,“为什么切成三等份的蛋糕有第四块呢?”
真蠢。林檎心想。硬要用自己身边的东西举例子,有时候只能起到反效果。三分之一,也就意味着三等分之后的其中之一。三分之四的话就是三分之一的四倍,这么简单的问题都解释不清楚。而且,既然选择用蛋糕来举例子,为什么在解释三分之四的时候不再加一块蛋糕呢?
我倒要看看,老师会怎么解释……林檎默默地等待对方接下来的行动。年轻的女老师露出了一个逗趣的笑容。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让林檎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嗯……老师太笨了,所以不知道……”
林檎被对方的态度激怒了。她举起手,站起身来。不,或许是先站起来才举的手?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总之,她非常生气。
“老师的解释也太儿戏了。这样也能当老师吗?认为用蛋糕举例的话学生能更容易理解吗?这只不过在把学生当傻子吧!三分之一就是三分之一。三分之四就是三分之四。这样教不就好了吗?嗯?难道是因为老师的指导手册上写着现在还不能教学生更复杂的知识,所以才傻笑蒙混过关吗?如果是这样,这种照本宣科的教育方式真是垃圾!早点毁灭吧!”
她把自己的心里话都说了出来。
女教师先是愣了愣,接着又露出了可恶的傻笑。
“抱歉呀……因为老师教得不好,又惹降续同学生气啦……”
教室里发出一阵哄笑。
对于林檎来说,这种笑容仿佛是对自己的嘲讽。明明他们比自己要蠢多了,却把自己当成傻瓜一样看待……
“要是这样的话,你还不如赶紧辞职!”
林檎将铅笔用力摔在课桌上,表达自己内心的愤怒,接着就气冲冲地离开了教室。教室传来喧哗声。可是走廊却是静悄悄的,空气也令人身心舒缓。所以,她很喜欢上课时的走廊。相反,课间的走廊让人厌恶。
林檎在上课的时候离开教室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刚开始,班主任还会追出来。不过最近好像也放弃了。不过,万一追出来的话又会有一大堆麻烦事——林檎撒腿就跑。她快速地转过拐角,飞奔着下了楼梯。
如果世界能够毁灭就好了。林檎想。
除了自己以外,所有的人类全部灭绝。然后,最好再诞生出一种能和自己的智商相符的新生物。
然而,现实中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少女时期的降续也明白。
那就只能自己消失了。
自杀——绝对不可能。是杀人才对。是愚蠢的世界杀害了我。
我毁灭的那一天一定会到来吧!林檎有些恐惧。同时,她无法压抑心中的愤懑。为什么总是蠢货长寿,聪颖的自己却必须消失呢?不,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她喃喃自语道。声音回荡在安静的走廊上。令她震惊的是,回声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大。不过,并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声音,也没有人回应她。所有老师都在忙着教授九九乘法表这种愚蠢的东西,而所有学生也在忙着背诵——规避死亡的方法,小学里没有人会教。
(去外面放松一下吧。)
林檎离开了教学楼,在庭院里散着步。
途中,她发现一楼的其中一扇窗户开着,但窗帘是拉上的。
那是计算机室。从这几年开始,小学也开始上计算机课了。
从窗帘后并未传来上课的声音,里面应该没人。应该是老师在锁门时并没有注意到窗帘后的窗户没关。
(上网打发一下时间吧。)
林檎翻过窗户,进入了计算机室。
她打开了一台窗边的电脑,点开浏览器。浏览器的主页是这所小学特有的、土得掉渣的官网。自己可不是来上这种网站的。她在地址栏中输入了一串URL,进入了搜索引擎的界面。
林檎稍作思考,在搜索框中输入了以下内容:
即使世界毁灭,自己也能活着的方法。
如果输入的不是单词或短语,而是像这样的长句子,很可能搜不出什么有用的结果。林檎有上网的经验,所以心里也清楚。这只不过是她类似于占卜的行为,能够搜索出的结果全凭天意。反正也只是打发时间而已。
网页上出现了一长串的搜索结果。林檎并没有抱什么期待,机械地翻看着每一个网址。无聊的生存指南、无聊的电影宣传、无聊的经济批判和自我启发……基本和自己预想的相同,都是些没什么价值的情报。
林檎正准备点“返回”按钮时,一个网站的内容吸引了她的目光。
总有一天,世界一定会因为核战争而毁灭。《埃达》记录了这则预言。在这一天到来之时,人类该如何生存下去?《埃达》同时也传达了这样的信息:只有极少数的生命会存活下来,他们将在“黄金宫殿”津利中继续生活下去。津利是指“与火焰相对,受到庇护的场所”。在核战争中,指的是核避难所。
(这是什么啊?)
林檎迫不及待地操控鼠标点击了网页的链接。
网页的设计是黑色的背景加上红色的字体,充满了地下网站的神秘感。
而这篇文章的内容,正是她一直渴望的信息。
这个愚蠢的世界肯定会迎来毁灭。只要自己逃亡津利,也就是核避难所,就能够生存。而网站的管理员也准备在深山里建立一处核避难所,以应对核战争的到来。
这简直就是神明的启示!
对方会让自己躲进避难所吗?不对,比起这种厚颜无耻的请求,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再告诉自己一些具体的信息呢?
她想和网站的管理员取得联系。迫不及待地。
管理员在网站上留下了邮箱地址。因为林檎的父母给她配备了手机,所以她可以使用自己的手机发邮件。
然而有个问题。
网站的最后更新日期已经是好几年前了。就算现在给管理员发邮件,对方真的会回复自己吗?
可是自己又只有这一个联系方式。
林檎抱着试一试的心理,给对方发了邮件。邮件中提到自己是小学四年级的女生,对网站的内容很感兴趣,希望对方可以告诉自己更详细的信息,以及对这么早发布的文章提问十分抱歉等一系列内容。
林檎紧紧地握着手机,等待对方的回信。只听得见墙壁上钟表秒针走动的声音、老式电脑的运转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这大概就是初恋的感觉吧。她心想。
没有回信。毕竟是好几年前的邮箱地址,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对方现在很可能已经更换了邮箱地址。
更何况要和神明接触,这件事更让自己诚惶诚恐。
林檎正有些失望地收回手机……
室内突然多了一种声音。
那是手机收到新邮件的铃声。
林檎激动又紧张地打开了邮件。
那便是自己和神明的第一次交流。
神明给了林檎新的启示。这给她带来了比阅读网页还要巨大的冲击。神明的低语在她的脑海里产生了大爆炸,全新的宇宙诞生了。
从那以后,对林檎来说,御出院就是唯一的神明,瓦尔哈拉便是圣地。
因此,在听说透和足彦八年前曾经在圣地里捉迷藏的事情后,她因圣地被污染而产生了强烈的愤怒之情。
这种感情可能更接近于杀意吧。
*
国府玲亚想起了今天早上梦中的内容。
大学校园内、车站、购物中心……在一片背景不停变换的奇妙空间中,她被人不断地追赶。
每次回过头,追赶者的脸就会变化。零、透、足彦……还有六骑、林檎和猪知郎。前面三人都有憎恨自己的动机。而后面三人……说不定自己在不知不觉中也做过什么让对方憎恶自己的事情。
小时候,玲亚曾经听母亲说过《三张护身符》[22]的故事。小和尚为了躲避山姥[23]的追捕,使用了驱邪的护身符,但无法奏效。同样地,玲亚也在心中默念“请原谅我!”,然后拿着一万日元的钞票当作护身符洒向对方。追赶者依然无法原谅自己,一直跟在自己身后追赶。
最后,她躲进了厕所的隔间,锁上了门。然而,门却剧烈地摇晃了起来——接着她便醒了过来。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她开始觉得,自己还没从梦中清醒过来。透被刺中胸口死了,零被切成碎块死了,自己被六骑的无人机追赶着——这些应该都是梦吧。玲亚在梦境与现实之间挣扎,在黑暗的迷宫中彷徨。
她推开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扇门,走进了一个类似接待室的房间。和自己梦中出现的厕所不同,房门上并没有锁。不过她打算把这里作为自己的藏身处。
架子上的一个相框,出现在有些模糊的视野中。玲亚走到架子旁,拿下了相框。
照片上,瓦尔哈拉的城门前,两名半老的男性并排站着。其中一名是面部五官线条分明的白发男性,另一名是露出豪迈的笑容、满面胡子的男性。
翻到相框的背面,上面写着“××年×月×日,和伊山氏”的字样。
伊山——恐怕就是参与建造瓦尔哈拉的建筑家伊山久郎。说起来,这名满脸胡子的男性应该就是伊山了。玲亚为了了解基本情况,在网上搜索过伊山的信息。那么这名白发男性应该就是御出院了。
她的脑海中涌现出某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这名应该是御出院的男性,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可是自己在搜索御出院这个名字时,网上却没有相关信息。
并不是在网上,而是更早之前见过……
有些迟钝的头脑中,久远的记忆慢慢地复苏。
对了。那是十三年前,玲亚七岁时发生的事情。
她和零当时在自家宽广的庭院中玩着皮球。他们听见大门处传来了男性洪亮的声音——“拜托!”
“‘拜托’是什么意思?”玲亚询问零。
“就是请求对方的意思。”零回答道。
“哼!哥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呀!不过,他既然请求我们的话,那就是客人了对吧?是不是要出去迎接一下呀?”
“他不是按了门铃吗?”
零的推测是正确的——住在宅邸内的管家朝正门走去。
他们只能隐约地听见对方的谈话,好像在争论着什么。
“他们在说什么呢?呐,我们要不要悄悄靠过去听?”
“不,还是别这么做了。”
“咦……为什么呀?去听听看不行吗?”
“大人聊的话题,小孩子最好不要听。”
当时的零还不是很听玲亚的话。然而在玲亚的死缠烂打下,最后,她还是硬拉着零的手,向正门靠近。
他们躲在正门旁边的灌木丛里。这里能清楚地听见两人的对话。
“能让我和国府先生见上一面吗?不会耽误他太久时间的。”来访者央求着。
“非常抱歉,老爷他不会和任何人见面。请回吧。”管家说道。
“‘请回’,是什么意思?”玲亚小声地询问零。
“就是请你回去。”
“为什么要赶他回去呢?让爸爸见他一面不就好了?”
“毕竟有各式各样的人来求爸爸办事嘛。”
各式各样的人到底是哪种人?玲亚正在思考时,来访者的声音再次响起。
“没办法。我也不想在这种地方给你看……”
咔嗒咔嗒,好像是公文包打开的声音。
“看吧。这里有五千万。我本打算把这笔钱给他的……”
“啊……请等等!”管家有些慌张地说道,“请别在光天化日之下拿出这种东西呀!请赶快收起来……”
“毕竟你不愿意答应我的请求。”
“好吧。总之……我去找老爷再确认一次。非常抱歉,请在此稍作等候。”
“不管多久我都会等的。我已经习惯等待了。我一直在等着诸神黄昏的到来。”
来访者留在门外,管家回到了宅邸中。
“哇,五千万呢!”躲在灌木丛里的玲亚有些兴奋,“是我每个月零花钱的一千倍!”
“可能是行贿。”零喃喃地说道。
“行贿?”
“就是给政治家塞钱。”
“这么做不好吗?”
“在日本,政治家不能以个人名义收钱,有可能违反法律。”
“咦,哥哥真的学了好多东西!”
“毕竟我地位比较低。”
没过多久,管家就回到了正门前。
“抱歉让您久等了,请进吧。”
管家打开门,招待来访者进入。
就在这时,玲亚看清了来访者的长相。与她最喜欢的连环画中登场的国王很像——五官像西欧人一般线条分明。
那便是御出院。
管家领着御出院进入宅邸。玲亚拉着对此毫无兴趣的零,偷偷地跟在了后面。
管家把御出院带到接待室后,便离开了。随后,管家和乘土一起回到了接待室。乘土一个人走进了接待室。玲亚和零把耳朵贴在接待室的门上听着里面的对话,零被玲亚强迫着,一脸的不情愿。
“御出院先生。我听说过您的大名。最近好像在三豆村附近建了个气派的大宅吧?您可真是老当益壮啊。”
“唔,今天我正是为了此事而来。”
“是吗?”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这里有五千万日元。你可以随意使用。”
“哈哈哈……按照我的理解,您是想对我说:钱我给你,赶快收手。可是,就算您给我再多钱……”
“不,请别误会。我可是站在同意你这边的。这笔钱就当作你的资金吧。”
“喂!你们两个!”
这句话在两人头顶炸响。玲亚吓了一大跳。他们身后站着端着托盘的管家。托盘里放着两杯茶水。
“不可以偷听别人说话。”
“但是……”玲亚刚想辩解。
“对不起。”零就立刻低头道歉。
“走吧。”
这次是零抓住了玲亚的手,把她拽回了庭院。
心情不快的玲亚拿着皮球拼命地砸零……
十三年前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现在的玲亚已经知道,那时的来访者正是御出院。结合这一点来考虑,他给乘土五千万日元的行为就很奇怪了。而且并非为了让乘土停手,而是为了援助乘土的那个行动,提供五千万日元作为资金。以御出院的立场,他本不应该做这种事……
他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说不定,这个目的中就隐藏着解决事件的关键线索。
(这起事件……)
思考刺激了大脑。
(对了,事件!)
之前所发生的一切并不是梦,而是血淋淋的现实。绝不能逃避。
玲亚终于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完全清醒了过来。
接着,她便察觉到某种异样。
眼前有个人影。
她吓了一跳,不过丝毫没有惊慌,对方是探险部的成员之一。
玲亚刚准备喊出对方的名字。
然而在那之前,对方的一只手就已经朝着玲亚的方向伸了过去。
胸前被某种冰凉坚硬的物体贯穿了。
玲亚低下头,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胸口。
对方的手腕深深地插进了玲亚的胸口。不,不对。是小刀。对方握着的一把小刀,此时深深地刺入了玲亚的胸口。
“你……你是……”
凶手吗?
在她说出最后三个字之前,对方就把小刀突然转动了九十度。
伴随着剧烈的疼痛,玲亚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
飞鹰六骑躲在灌木丛中,静静地盯着不远处的面包车。很可能是凶手的零应该很快就能到达面包车。然而,无论自己怎么等,零都一直没有出现。
(真奇怪。)
海拉说道。
“是啊,说不定是想让我等得不耐烦,引我自动现身吧……”
为了确认状况,他再次操纵起在走廊的小房间中待机的芬里尔。从本馆的东侧来到庭院后,便径直向着城门处前进。到了城门处后,六骑用探照灯照亮了彩虹桥。没有零的身影。再往城外走的话,芬里尔一定会被卷入暴风,无法操纵。因此外面是不能探索了。
(不会是从桥上掉下去了吧……)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我更愿意相信他是凶手,正躲藏在某个地方。我不希望再有任何人丧命了。”
他想到了被杀害的透,也想到了“殉职”的黑羽刑警。
(嗯。)
海拉老老实实地说道。
“总之,再回本馆巡视一圈吧。无论如何,和大家会合才是最优先的。”
六骑操纵着芬里尔回到了本馆,沿着顺时针方向环绕着走廊。
转过了第一个转角。
继续前进的时候,视野里出现了某种东西。
六骑原本以为是散落在地面上的木片和碎石。靠近了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想错了。
那是人体的碎块。是零。
这时,探险部的其余成员还未从王座大厅出发。因此还没有发现零的尸体。从时间先后来说,第一个发现零的尸体的人是六骑。
六骑作为侦探,资历尚浅。他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血腥残酷的场面。给予他的冲击力远比发现透的尸体时要大得多。他不由得捂住了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