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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还是无人机侦探

作者:日-早坂吝 当前章节:14722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0:49

不知是何时的回忆……

城市里没有星星的夜空。独孤地飘荡在夜空中,宛如量角器一般美丽的半月。一道时不时遮住月光的黑影。

那是只不愿归巢的鸟儿吗?

不,是一架小型无人机。

这是幢只有一间房的小公寓。母亲刚刚出门上夜班,六骑就坐到阳台上,放飞了海拉。

他听见了少女的声音。好像是从遥远的月亮那里传来的声音,又好像是在耳边的窃窃私语。

(你说……为什么在诸神黄昏之后,巴德尔会复活呢?)

六骑回想起北欧神话的故事。为了替被害的三个孩子复仇,洛基蒙骗了奥丁的儿子霍德尔,让他失手杀害了自己的哥哥巴德尔。霍德尔为了替巴德尔复仇但惨遭毒手,被送往了洛基的女儿海拉支配下的、收容除了战死者以外所有死者的国度。奥丁曾恳求海拉,让她复活巴德尔,却因为洛基从中作梗而失败。不过,在诸神黄昏结束后,巴德尔和霍德尔同时复活,他们与生活在津利的人们一起为了世界的复兴而尽职尽责。不过,两人复活的原因,神话故事里却从未被提起。

“大概是因为管理死亡之国的海拉战死了吧?虽然神话里并没有提到诸神黄昏中海拉的结局,但想必应该和洛基、芬里尔,还有耶梦加得一样,死在了战场上吧。”

六骑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可是这样一来,除了战死者之外的所有死者都应该一起复活才对啊。但在神话里,复活的人只有巴德尔和霍德尔两人吧?)

合情合理的反驳。六骑沉默不语。趁此机会,海拉继续说道:

(在北欧神话故事里,应该只有海拉一人能够复活死亡之国的死者。如果不是这样,奥丁也不会低头请求自己的敌人,在复活失败后也会尝试其他的手段。所以,复活巴德尔的人只可能是海拉。)

“巴德尔和霍德尔……他们都是自己仇人奥丁的儿子。海拉为什么要特意复活他们呢?而且她刚刚在诸神黄昏中失去了自己的父亲和兄弟……”

(接下来都是我的推测……巴德尔是光明之神,光辉美丽的化身。而海拉却是半身腐烂丑陋的女性。所以,刚开始她应该对巴德尔抱有某种自卑感吧。)

在反射着太阳光线的半月的背景下,半黑半白的无人机继续说着:

(可是巴德尔却接受了丑陋的海拉。他对谋杀了自己的洛基的女儿非常温柔。当然,简短的神话故事不可能有这些内容。可是不难推测。毕竟巴德尔还有一个绰号——“海拉之友”。如果他只是个被邪神囚禁在死亡国度的可怜人,也不可能有这个绰号。)

这架被六骑冠以“海拉”之名的无人机接着说道:

(对于美丽温柔的巴德尔,海拉一定怀有爱慕之心。所以她才会把巴德尔,以及他的兄弟霍德尔复活。)

“如果爱慕对方,把他留在自己身边不是更好的选择吗?”

(正相反。正是因为爱慕对方,正是因为认可对方,所以海拉才明白,巴德尔对于新世界的复兴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不知为何,六骑有些急切地反驳道:

“但是,这是与洛基遗志相违背的行为!这是对自己父亲的背叛!”

(不是这样的。她一直都尊敬自己的父亲。可没必要因为这种感情而自缚手脚。正因为自己活着,才更要活出自己。已经逝去的人的是非对错——都只是神话故事而已。)

神话故事……

这句话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六骑如同醍醐灌顶一般,默默地思考着刚才的谈话。海拉也一言不发,只有螺旋桨还在发出低沉的声音。

*

时间回到现在。

通过芬里尔的摄像头,飞鹰六骑检查完玲亚的尸体,喃喃说道:

“那个没了……”

海拉问道:

(什么没了?)

“你来看看。”

六骑把显示器上玲亚尸体的拍摄画面放大。

(啊,还真没了!难道是凶手带走的吗?如果是这样,情况就糟透了!)

海拉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没错。如果凶手的目的是那个,很可能会演变成无差别杀人。最坏的结局就是……除了凶手之外的所有人都会被杀死。”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这一假设立刻就有了真实性。他感到自己的后背冒出了冷汗。在事件迎来最坏的结局之前,自己必须做些什么……

(还是让我飞去三豆村……)

“绝对不行!”六骑断然拒绝道,“在这样的暴风雨里,我不能让你冒这种险!”

这不符合黑羽刑警的做派。所以,现在需要的是思考。在这种状况下,黑羽刑警会怎么做?

就在这时,他用余光看见画面抖动了一下。看样子芬里尔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六骑慌忙地控制着芬里尔,画面总算停止了抖动。

他操纵着芬里尔在四周盘旋,确认状况。原来,无人机刚才无意间碰到了玲亚的尸体。她右手小臂的皮肤都翻卷了上来——芬里尔在她身上留下了一道丑陋的伤痕。虽然已经死了,但自己又给她留下了一道伤痕……

六骑对着画面中玲亚的尸体默默地道歉,突然他意识到……

这道伤痕……

难道!

“抱歉,玲亚,让我再试一次吧!”

他控制着芬里尔,再次撞向了尸体的右臂。刚才的伤痕旁,出现了另一道丑陋的伤痕。

(你在干什么啊?!)

海拉有些震惊地责备道。

然而,六骑并不打算停手。他控制着芬里尔,一次又一次地撞向了尸体的右臂。高速转动的螺旋桨划破了皮肉。没过多久,玲亚的右臂就已经血肉模糊了。

(你到底在干什么?!)

海拉用惊恐的颤音说道。

六骑抬起头来,回答道:

“我知道凶手的身份了。”

(真的吗?!)

“没错。可是……”

兴奋感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即使知道了凶手的身份,现在的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根本无法把这一消息传达给其他人。不,就算能够告诉其他人凶手的身份,但以现状来看,有可能反而会让他们更加恐慌。现在首要的任务,就是让所有人逃出瓦尔哈拉。

但是,怎么让本馆内的三个人逃出去呢?

快想,快想,快想!

当他回过神来,脑海里就只剩下“快想”两个字了。他意识到,自己陷入了徒劳的思考中。他用力甩了甩脑袋,把自己的思绪归零。可自己的意识依然模糊,甚至心情还有些不快——他依然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这就是自己能做到的极限吗?

六骑原来认为即便自己没有推理的才能,只要有了无人机做翅膀,就可以发生质变。结果却是这副样子。已经死了三名同伴,自己也救不了剩下的三名同伴。

难道我无法成为黑羽刑警?

儿时的记忆逐渐复苏。穿着漆黑大衣的黑羽刑警英姿飒爽地出现在自己眼前。以生命为代价救下了自己。

我无法成为那样的男子汉。

也许我本来就没有这个资格。

毕竟我什么都不是。不仅如此,我天生只有这副身体。比常人弱小得多的身体。我只不过是……

(对,你无法成为黑羽刑警。)

仿佛神明的启示一般,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海拉。

六骑不禁有些发愣。

没想到连自己的伙伴都这样认为……

下一秒,他却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海拉说得一点都没错,在这次事件里,自己的确没有帮上任何忙。

六骑张开嘴,准备表示赞同。

在此之前,海拉又继续说了下去。接下来的话是她一气呵成的。

(你无法成为黑羽刑警。因为你本来就不是其他任何人。快想想,大家都叫你什么?无人机侦探。对,你就是无人机侦探。)

“无人机侦探?”

对六骑来说,这个称号简直就像儿时欺凌自己的孩子们给自己起的外号一样。他对这个称号忌讳颇深,避之不及。

六骑条件反射地拒绝道:

“别叫我那个名字……叫我‘黑羽的继承者’……”

话说到一半停下了。

“不,我已经不配用黑羽这个名号了……我没能成为黑羽的继承者……”

(你在说什么呀!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理所当然?哈哈……”他干笑着,“是啊。的确是理所当然。我只是个没有任何优点的小矮子罢了……”

(啊啊啊!烦死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在说,你才不是谁的继承者!自己就是自己!)

“自己就是自己?”

(是呀,你是“无人机侦探”飞鹰六骑。你不是其他人,就是你自己。)

“我是无人机侦探?”

(是呀,无人机侦探——操纵着无人机抓捕犯人的侦探。我也只是一架无人机而已。你用做侦探赚来的报酬买的第一架无人机。)

“不对……你是海拉……黑羽刑警的最佳搭档……”

“这个世界哪有翅膀是螺旋桨的乌鸦啊!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清楚!看着我机械的身体!”

“机械……”

“是呀,我的身体是机械的。所以我不会死,只会坏掉。你刚才说过,在这种狂风骤雨里,没法让我冒这种险吗?确实,我可能没法安全返回,但你只要再买一架新的就好了。所以让我出发吧!”

“不对……你是……”

她究竟是什么呢?六骑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海拉。一半是黑,一半是白。一半代表了光明,一半代表了黑暗。

她又接着说了下去:

“洛基和奥丁就是因为轻信了所谓‘诸神黄昏’的‘神话’,才会沦落到这种结局!你必须把自己的神话打破!对你来说,《黑羽刑警》就是你的神话故事!快点从梦里醒来吧!看一看现实!”

六骑回过神来。

风雨声突然变得嘈杂了起来。自己竟然身处这种巨响的环境中——这让六骑感到十分震惊。

热死了。当然了。明明正值盛夏,自己却裹在这么厚的大衣里。

为什么自己要穿成这样呢……

因为黑色的大衣是黑羽刑警的象征。

但是对于现在的自己来说,已经不需要这身行头了。

六骑脱下了黑色的大衣,扔到了泥泞里。纠缠在身上多时的热气瞬间消失。头脑也变得清晰很多。

因为自己舍弃了不必要的负担——一定是这样。六骑突然灵光一闪,他想到一个可以救出在瓦尔哈拉中三名同伴的方法。比控制无人机飞到三豆村的成功概率更高的方法。

当然,这种方法同样也需要抱着无人机坠毁的觉悟。

——不过是无人机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六骑做了个深呼吸。他对海拉说道:

“海拉,我有个请求。不,不是请求……是我来操纵你。我把写有目前状况的求救信固定在你身上……然后控制着你飞往某个地方。”

“我明白了!”

他仿佛听见了海拉充满信心的回答。

*

与此同时,本馆内……

X下定决心,要把所有人都杀光。

从现在的状况来看,从玲亚那里拿走的那个已经足够完成自己的计划。可是暴风雨依然没有停歇的迹象,考虑到之后的问题,还是把剩下的两个人杀了,把他们的那个也夺走——这种做法无疑要更加保险。

都怪暴风雨没有停。如果暴风雨停了,自己也就不用杀人了。是暴风雨逼着自己行凶的。所以,暴风雨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犯人。罪不在自己。

只要暴风雨停了,我也不会杀人……

X突然想到……

(策划连环杀人的犯人,竟然会希望暴风雨赶快停歇。现状和通常情况正相反,真有意思……)

通常情况下,连续杀人犯为了目标长时间地封闭在自己所处的空间,会希望暴风雨持续得更久一些。

可是自己希望暴风雨可以停下来。

和通常情况的因果刚好相反。

所以才会说“真有意思”——现在可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要是再这样拖下去,状况反而会逐渐恶化。

X紧绷起全身的神经。

接着,把手中的小刀握得更紧了。

从刚才开始,在阴暗迷宫的一楼,X就偷偷地跟在另一个人的身后。

现在,那个人为了打开房门而停止了动作。

好机会!

X一口气地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眼前的人回过头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X紧握着小刀猛地向前方捅去。

下一刹那,X的手受到了强烈的冲击,手中的小刀滑落。

X心想:怎么回事?!

接着回过头。

出现在眼前的是六骑的无人机——芬里尔。

*

飞鹰六骑死死地盯着电脑上的画面。

画面中的人右肩用布紧紧地绑着,右手的衣袖也被切开了。毫无疑问,这家伙就是凶手。

因为信号暂时出现问题,所以画面中人物的脸、衣服的颜色也无法分辨。不过,他依然知道对方的身份。

他的推理过程是这样的……

在芬里尔和该人物接触时,六骑以为对方被自己操控的无人机伤到。当时对方的右手上留下了一道美丽的伤痕。

然而,在芬里尔无意间碰到玲亚的尸体时,在她手臂上留下的却是一道丑陋的伤痕。

同样是无人机的螺旋桨,为什么造成的伤痕却完全不同?

这并非受伤部位的问题。他控制着芬里尔,在玲亚的尸体上实验了很多次。结果,都只出现了丑陋的伤痕。

难道当时以为是自己误伤的那个人身上,那道美丽的伤痕其实并不是螺旋桨留下的?

难道对方只是装出一副被螺旋桨击中的样子,用藏起来的小刀偷偷在自己手上划下了伤痕吗?

会做出这种行为的只有凶手自己。

目的是把六骑打造成穷凶极恶的杀人魔,接着让伤痕和鲜血引起其他人的恐慌,从而分散所有人。

而正是这一行为,成了判断凶手身份的线索。

凶手并非偶然碰到螺旋桨,而是自己用小刀划出的伤痕。如果是这样,那么一定会用惯用手握刀,在自己的非惯用手上留下伤痕。如果凶手接下来还要继续行凶,绝不会让自己的惯用手受伤。

凶手受伤的地方是右手臂。也就是说,凶手是左撇子。

六骑回忆起在停车场的食堂里用餐时的情形。

那个时候,探险部的七位成员占据了一整条长桌子。

六骑坐在桌子的短边前。

六骑左手的长边,以他为起点,分别坐着零、玲亚和猪知郎。

右手的长边则坐着透、足彦和林檎。

在这种情况下,足彦和林檎拿着筷子的手不小心撞到了一起。这也就意味着足彦是右撇子,而林檎则是左撇子。

在那之后,猪知郎提出要和林檎换位置。猪知郎的座位在左边,所以林檎一旦坐过去,她的左手边就没人了。

相对地,如果猪知郎是左撇子,那么他的左手很可能会碰到足彦的右手,所以互换位置就没有意义了。由此可知,猪知郎是右撇子。

在活着的三个成员里面,只有林檎是左撇子。因此,她就是凶手。

信号终于有所改善。画面上出现了对方的脸,还有身上穿着的紫色衣服。

果然凶手就是降续林檎。

她就是残忍地杀害了探险部成员的凶手。

*

小樽猪知郎一边向着墙壁后退,一边看向刚才想要袭击自己的林檎。

“林檎……原来你才是杀害他们的凶手……”

“你错了,”她否认道,“是无人机想要袭击你。我刚才只是想救你。”

“别骗人了!我看得一清二楚!你拿着小刀准备刺向我!是六骑的无人机把我救了!”

无人机静静地在一旁,猪知郎和林檎互相盯着对方。

一声惊叫打破了两人的胶着状态。

“大事不好了!”

足彦从远处的走廊朝二人走来。他指向自己来时的方向,有些惊慌地说道:

“玲亚前辈死在那个房间里了……”

“玲亚前辈她死了?!”

猪知郎也震惊道。接着,他再次瞪向林檎。

“玲亚前辈也是你杀的吧?”

“是林檎干的吗?!”足彦不可置信地叫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林檎她刚才想要杀我!是六骑的无人机救了我。凶手不是六骑,是她!”

足彦看向了林檎。

“是这样吗,林檎同学?”

林檎沉默片刻,开口说道:

“……你们应该没忘记吧?能将透前辈的尸体关在密室,还有在零前辈被害时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只有六骑同学。”

猪知郎一时语塞。的确,事实正如她所说。凶手果然还是六骑吗?

“……怎么可能啊!要是这样的话,你刚才为什么要袭击……我……”

像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一般,猪知郎的怒吼声戛然而止。

(必须要那个东西,那个……)

就在他想着某件东西的时候,它的名字却突然从足彦的口中蹦了出来。看样子,凶手从玲亚的尸体上拿走了那件东西。猪知郎咽了咽口水。

足彦继续追问林檎:

“林檎同学,你杀害玲亚同学的目的是抢夺那个东西,对吧?如果是这样,你应该只是杀害了玲亚同学,和之前两起事件没有关系。至于之前两起事件的凶手,有可能还是六骑。被困在本馆里的你应该只是为了生存才……”

足彦还没有说完,猪知郎已经用尽全身的力气抓住了林檎。

“是你从玲亚前辈那里拿到了那个东西吧?快说!那东西在什么地方!把它给我!”

林檎的尖叫声意外的高亢,她拼命地抵抗着。

“你……你冷静一点,猪知郎!现在不是搞内讧的时候……”

足彦语无伦次地劝说道。

“这家伙有可能是犯人!怎么能跟她友好相处得下去!”

猪知郎激动地说道。其间,林檎的尖叫声依然不绝于耳。他们的精神和肉体快到达极限了……

就在这时……

哐啷……

一阵声音响起。

哐啷!哐啷!声音还在不断地重复着。

三个人停止了争吵,一同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是无人机在走廊上不停地撞击着窗户。

窗户……

窗户外面。

外面几乎恢复了平静。虽然还能依稀地感受到气流的起伏,但卷起木片和石块的龙卷风已经消失了。一片平静祥和的世界。

猪知郎和足彦来到了窗边。

“暴风雨好像小了许多……”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可以逃出去了?”

“可如果天气又变坏……像我们在过桥的时候……”

“不行!不现在逃出去的话……说不定就没有下次机会了!”

猪知郎极力劝说着。终于,足彦也下定决心出发。

“好,那就走吧!林檎同学,刚才跟你说的事情之后再……”

二人回过头去,看向了林檎所在的地方。然而,她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了。

他们有些不可思议地环视四周,发现她已经沿着走廊前进了相当长一段距离了。她似乎是一注意到外面的暴风雨变小了,就立刻决定要逃出去。他们慌忙地跟在了她的身后。

遗憾的是,他们已经没有精力把同伴的尸体搬走或收集起来了。

刚才不停地追逐众人的无人机,此时也没有跟在后面。仿佛它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一般。

使命……

刚才无人机是想告诉大家,暴风雨已经减弱了吧?猪知郎默默地想着。这么说来,六骑果然还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可是现在已经没有空去考虑这些了。他们一心想着逃出这个鬼地方。

从黑暗的迷宫中离开……

从入口处离开……

从本馆离开……

穿过城门……

小心翼翼地爬过了彩虹桥……

沿着斜坡拾级而上……

……

……

终于浮出水面。

三人来到位于湖畔的开阔地带,脱下呼吸装置的头盔型面罩,取下背上的空气罐,接着便贪婪地做着深呼吸。能再次呼吸到新鲜空气的感觉真好——就在他们庆幸自己的生存时,大量的水再次灌入他们的口中。

三人再次陷入混乱。刚从水下出来,怎么又是水?

冷静下来后,他们发现也不过如此——是天上的雨。暴风雨的势头依然猛烈。

但是,从瓦尔哈拉到原希望川东岸的湖底,刚才一直在肆虐的乱流为什么会突然平静下来呢?正因为乱流消失,才让众人误以为外面的暴风雨减弱了。

不过,对现在的三人来说,这些都不再是问题!他们都在想着同一件事。

陆地上真是太棒了!

人类果然是陆生动物啊!

“总之……先回面包车吧。”

足彦提议道。三人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把潜水设备丢在原地,沿着通往国道的岔路前进。穿过森林后,面包车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六骑正贴着车窗向着岔路的方向紧张地眺望着。看见三人后,他的眼神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回到面包车后,六骑热情地招呼着他们。他仿佛换了个人似的,语气变得柔和了很多。

“你们没事真的太好了。”

“不知道为什么,水流突然减缓了……”猪知郎有些疑惑地开口说道。

六骑耐心地解释了起来:

“想必大家也知道吧,瓦尔哈拉所在的明日台地的南边,就是水坝的排水口……”

*

水坝。

这个词让兵务足彦回想起了三豆村的历史。

二十五年前,三豆村的下游计划要建设水坝——也就是说,整个三豆村都要被水淹没。当时的村民开展了激烈的反对运动,计划受挫,就这么一直拖了下来。

然而,在国府乘土就任国土交通大臣后,这种情况就立刻发生了改变。乘土推进水坝建设计划的手段,在地位高的人眼中是富有才能,在地位低的人眼中就是蛮横——总之,他巧妙地用软硬兼施的方式,让村民内部产生分裂,把反对运动逼到了悬崖边上。

就在乘土推进水坝建造计划期间,御出院在三豆村西南角的明日台地上建造了瓦尔哈拉。准备把瓦尔哈拉当作自己住所的他,理所当然地参加了村民的反对运动。虽然村民并不了解他的末日情结,但他雄厚的资产为反对运动做出了极大的贡献。村民们也把他当成救世主一般敬仰。

然而这一状态并没能持续多久。三豆村的村民很快便得到御出院病故的消息。失去了主要经济来源的反对运动顿时如土崩瓦解,水坝的建设计划也顺利实施。所以,透的母亲在听闻御出院的死讯后露出失望的表情也是因为这个。

国府乘土为村民选择的新家园位于水坝往南数千米的土地上。因为居住范围并没有很大变化,所以村民还称赞过乘土,说这种方法不会破坏三豆村至今为止的生活基础和生活圈。实际上,新家园的建成不仅花了很长时间,而且分开销售的土地价格变得更高。结果,不断地有村民选择搬离这里。最后,这片继承了三豆村之名的新家园中,只有兵务家和荒井家等少数农家还没有搬走。村子也陷入了人口流失过度的窘境。因为这个,三豆村的居民都十分厌恶乘土,认为是他欺骗了自己。

然而,在另一方面,不得不承认,乘土的确是个手腕高明的人。在他的推动下,三豆水坝仅在短短五年之内就竣工了——这在全日本范围内也极为罕见。而水坝的水库正式开始蓄水,则是在八年前。

足彦、透和三豆村的孩子们去瓦尔哈拉捉迷藏的那天,正好是水坝蓄水的日子。过了那天,瓦尔哈拉就将沉入水底。所以足彦他们才要趁着最后的机会,去瓦尔哈拉痛快地玩一次。足彦他们趁着大人们不注意,偷偷地翻过工地的围栏,进入了瓦尔哈拉。他们玩得十分尽兴。

然而,不知何时透不见了,这让大伙有点慌张。在本馆内寻找透的时候,之所以一直看手表,是因为蓄水很快就要开始了。

最后,他们还是成功地找到了透,在蓄水仪式开始之前成功离开了瓦尔哈拉。因为赶着回家,而且瓦尔哈拉反正都要沉入水底了,所以他们故意没有关上城门。当然,他们去瓦尔哈拉的事情也没被大人们发现。

水坝堵住了希望川的水流。三豆村、彩虹桥、明日台地、瓦尔哈拉……都沉入了水底。足彦至今也无法忘怀,自己的故乡沉入水底的光景。这段记忆已经深深地铭刻在他们的心中。

接着,时光飞逝……

一年前,足彦和透遇到了乘土的女儿,玲亚。

玲亚之所以向足彦和透施以恩惠,是因为自己父亲对三豆村做过的事情让她怀有负罪感。经常把“noblesse oblige”挂在嘴边,应该是害怕自己是乘土女儿的事情一旦暴露,她会被足彦和透厌恶吧。

然而足彦经过跟踪监视,已经发现她就是乘土的女儿的事实了。足彦为了和她处于对等的立场,想要让对方停止noblesse oblige的行为。这一切也许都是足彦的自卑心理作祟吧。只不过,他确实对玲亚抱有好感。

包括原本就喜欢户外活动的猪知郎在内,探险部成员都是潜水的好手。于是,足彦便计划带着玲亚去到沉入湖底的三豆村。当然,村子的位置太深,实在不方便过去。但明日台地上的瓦尔哈拉刚好位于比最低水位稍高的位置。从水面上就看得到整体的轮廓,刚好可以潜水到达。当然,作为模仿北欧神话故事的建筑,瓦尔哈拉本身也具有探险的价值。

因为这并非直接劝说玲亚的方法,所以透无法理解。然而,对足彦来说,临场感反倒是最关键的。他和透都已经没什么印象,玲亚更是从来没去过。也许在看到沉入水中的瓦尔哈拉后,足彦能够想到更好的表达方式,也许玲亚也能更容易接受自己的建议。

正因为这些,足彦把目标定在了瓦尔哈拉。

因为时值盛夏,所以无须担心水库的水温。当足彦对骨折的六骑提出延期探险时,六骑所说的“太冷的话肯定也不行吧”,指的就是当时的水温。

和四万川水坝的奥四万湖[24]一样,因为湖水呈酸性,鱼类和藻类无法在里面生存。湖水呈钴蓝色,一眼看得到底。因此,即使在水中,视野也很开阔。

即便如此,水库里的水也算不上干净。所以探险部此行并不打算用内部浸水的普通潜水服,而采用了可以隔绝水的干式潜水服。为了方便在水中辨认彼此身份,大家的潜水服颜色都不同。比方说,零的潜水服是黑色,他直接把潜水服套在了自己白色的半袖带领运动衫外面。除此之外,猪知郎的潜水服是黄色、林檎的是紫色、足彦的是绿色——大部分都是在水中比较显眼的颜色。

猪知郎使用的数码相机,也是可以在水中拍摄的防水相机。

为了这次潜水,玲亚准备了被称为“全封闭式循环呼吸器”的新型呼吸装置。正如其名,装置中含有呼吸循环系统,将呼出气体中的二氧化碳循环再利用,以便再次供潜水者呼吸。其水下呼吸时间可以维持大约五个小时。

众人在水中对话,也使用了最新的超声波对讲机。通过操作按键,可以实现从全员通话到特定个人通话的切换。和在陆地上通话时一样,如果通话双方距离过远、有遮蔽物,或通话双方没有面对面,通话质量就会变差。也正因为如此,捉迷藏和之后被芬里尔追赶而四散逃离的成员们,几乎不可能通过对讲机互相联系。

此外,因为六骑的无人机无法接收声音信号,所以众人决定在水中使用笔记本和铅笔进行笔谈。笔记本的纸张是防水的材质,不过铅笔就只是普通的铅笔而已。对于铅笔在水里也能使用这一点,足彦有些惊讶。

然而,更令人吃惊的事情还在后面。

虽然海拉只是架普通的无人机,但与大家一同进入瓦尔哈拉的两架无人机“芬里尔”和“耶梦加得”,是最先进的水空两用无人机。六骑在面包车中控制无人机起飞,跟着众人下水,在瓦尔哈拉中探险。操纵无人机靠的是无线电信号。因为信号难以在水中传播,原本水下专用的无人机大多数都是有线的。不过随着科技的发展,最近在浅水区域中也可以使用无线操控的无人机也变多了。而且,相比海水,淡水区域中无线电信号更容易传播,这也是无人机能够在水下自由行动的原因。不过,即便如此,在无人机进入本馆深处时,因为信号较难传播,操控性和拍摄画面都会变差。

当听说六骑这次要使用水空两用无人机的时候,足彦有些惊讶地问他:

“无人机不是遥控飞机吗?怎么能在水下航行?”

六骑如此解释:

“无人机原本的定义是‘自动操作型或远程操纵型的无人机’,而并非大众所认知的航空飞行器。所以说,水下无人机也在无人机的范畴之内。”

足彦恍然大悟。

正是在最先进的科学技术的驱动下,足彦和其他成员才能进行这次水下探险。

具体的计划是:他们在森林岔路前方的开阔地带穿上干式潜水服,顺着台阶潜入湖底——也就是原希望川东岸的位置。

虽然潜水在一般情况下都靠游泳,但楼梯和明日台地之间隔着原先的希望川,一旦不小心沉下去就会有危险。因此,为了防止出现意外,所有人都是从彩虹桥上走过去的。再后来,由于暴风雨,水流开始肆虐起来,甚至形成了水下的龙卷风。有被卷入水坝底部的危险。因此,馆外的水下是不能靠游泳行动的。

而正是因为明日台地侧面是险峻的悬崖,整个台地如同一张桌子,所以周围是极深的水域。地理位置极其特殊。虽然想游过这块区域,但北面和西面都是悬崖,南面又有水坝阻拦。因此,能够逃离瓦尔哈拉的方法就只有通过东面的彩虹桥。

经过惊心动魄的求生后,现在的足彦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辈子再也不潜水了。

*

飞鹰六骑解释着水流稳定下来的原因。

“想必大家也都知道,瓦尔哈拉所在的明日台地的南侧,就有水坝的排水口。一般情况下,瓦尔哈拉周边的水流是十分平缓的。但因为暴风雨,水库中的水量急速上升。虽然有水坝闸门调节流量,但水位依然在不断增加,因此,瓦尔哈拉周边的水流才会突然加速。反过来说,如果把闸门完全关闭,水流就会减缓很多。唯一的问题是,三豆水坝是无人水坝,工作人员远程监视水位,操纵阀门的开关。”

也正因为如此,六骑一行人才能如此轻易地进入这片水库。

“值得庆幸的是,水坝上一般会设置多个监视摄像头,以便随时监视河川的水位情况。因为我们此次探险是非法入侵,所以我事先了解了三豆水坝的详细情况。也因此我才能得知那些监视摄像头的大体位置,以及每十分钟更新一次监视画面的设定。

“车内还放着多余的防水笔记本,我就随手撕下一张纸,在上面写下了:水下的馆里有遇难的潜水员,请在水位安全的前提下关闭排水口的闸门。简要地描述了现在的情况。然后我把纸贴在海拉身上,控制它飞到监视摄像头的前面。因为水库的水量增加,所以水坝的工作人员应该随时通过摄像头监视着水位的情况——我也只能在心里这么祈祷。因为监视画面在网络上公开,最坏的情况下,也可能会有一般民众看到我的求救信,接着打电话报警。

“万幸,水坝的工作人员很快就发现了我的求救信。我用芬里尔确认水流减缓后,就控制着它撞击窗户,提醒你们离开。”

如果原先的三豆村没有被水淹没,六骑肯定毫不犹豫地控制着海拉前往三豆村求救。然而,现在的新三豆村搬到了水坝往南数千米的地方。这么远的距离,一定超过了无人机的信号接收范围。

所以自己才尝试着爬过去求救。六骑回忆起当时的情景。

(右手边,探险部成员们走过的岔路处,一群野生的老鼠窜了出来)

在那之前,面包车并非在左边的岔路转弯,而是径直地开了过去才停下。也就是说,六骑爬行的方向与他们来时的方向相反——面包车是沿着国道北上,而六骑则是沿着国道南下。

从山体塌方的时候也能分辨出具体的方向。

(从左手边山体斜面上掉落的土石仿佛巨人的呕吐物,把面前的国道完全堵上了……)

国道位于希望川(水坝的下游是现在的新希望川)的东岸。而希望川的流向是自北向南的。左手边的山体斜面——也就意味着六骑正沿着国道南下。

如果三豆村没有被水淹没,六骑应该选择的是北上的道路。因为明日台地位于原三豆村的最南端,而他们的面包车也停在那里。正因为如今的三豆村已经搬到了水坝南方,所以六骑才要顺着国道南下。

“无论如何,你们能顺利逃跑就好。救援队应该很快就会赶来。”

“多亏了你,谢谢……”足彦道谢后,有些支支吾吾地说,“但是,瓦尔哈拉里发生的事件……”

“嗯,我用无人机看到了。”

“你……和事件没关系吗?”

“怎么现在还说这种话,足彦前辈!”猪知郎有些激动地说道,“是六骑同学救了我们啊!如果他是凶手,不可能多此一举吧!我被林檎袭击的时候,也是被他给救了。杀害他们三个的凶手肯定是林檎!”

林檎嘴角露出了冷笑。

“正如我刚才所说,能锁上津利的正门、有时间杀害零前辈的人只有六骑同学……”

“不对!”六骑打断了她的话。

林檎扬起眉毛。

“那你倒是说说看,我哪里说得不对了?”

“首先,在第一起事件里,你使用了某种方法,让金属门无法从外部打开。”

“某种方法?”

“水下压差。”

六骑敏锐地捕捉到林檎一瞬间有些不自然的表情。他继续解释道:

“水压和水深成正比。不知大家有没有注意,比起二楼的窗户,一楼的窗户破损情况要更加严重。”

在六骑用芬里尔观察本馆外观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这一点。

“好像确实是这样哦!”足彦回忆着,“一楼的窗户位于更深的位置。在长时间的水压影响下,一楼的窗户破损情况才会比二楼更严重对吧?”

“没错。同样的道理,在金属门被关闭的一瞬间,外侧和内侧产生了水下压差。”

“产生了水下压差?怎么回事?”

“津利外侧的水深,是从水库的水面到明日台地地表的距离。内侧的水深,是从前室的天花板到前室地板的距离。因此,外侧压力远比内侧压力大,向外打开的金属门在打开时会受到极强的阻力。所以我们才会以为有人在里面锁上了门。”

“原来是这样啊!”

足彦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不过,一旁的猪知郎却提出了疑问:

“请等一下!按照你的理论,本馆的门应该也打不开呀?可是我们在开关门的时候并没有受到过什么阻力。”

六骑回答道:

“本馆在本质上是房屋,所以会通过门窗和外界连通。而且馆内也被水淹没,所以才不会产生内外的压差。但是津利不同,那是全封闭式的核避难所,所以才会产生水下压差。”

“原来是这样啊!但我们被困在瓦尔哈拉的时候,竟然没人想到这种可能性……”

猪知郎有些懊悔。

“这不能怪你们。毕竟本馆的房门是可以正常开关的,所以你们没注意水下压差也在所难免。”

六骑安慰猪知郎后,再度转向林檎:

“也就是说,你趁着耶梦加得在前室查看透的尸体时,从外面关上了门。仅此而已。你只要关上门,密室就自动形成了。”

林檎平静地辩解道:

“哼……的确,只要利用水下压差,我也有可能制造密室。但是第二起事件又该怎么解释呢?从零前辈出去求援到发现他的尸体,我一直都和其他人在一起。”

“很简单。因为零并不是被你杀害的。”

“不是我?那你倒是说说看凶手是谁?不会要坦白是你自己做的吧?”

“当然不是。那根本就不是杀人事件。零是意外身亡。”

“意外?!”

猪知郎愕然道。

“什么样的意外能让他被分尸啊?”

足彦也提出疑问。

“散落着零的尸体碎块的地方是走廊的南侧,从南侧走到外面的话,正对面就是嵌在墙上、张着血盆大口的芬里尔雕像。我原本想操纵无人机,去雕像处查探情况,但是无人机却始终无法接近雕像。无人机在水中无法前进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有一股和前进方向相反的水流。所以我认为,芬里尔雕像的大嘴应该是排水口之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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