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阳光炙烤着大地。这是一条四车道宽的公路,一辆摩托车正在车道上逆行。摩托车巧妙地穿过了迎面而来的车辆间的缝隙。被他甩开的车辆就没这么走运了。司机想要避开摩托车,于是猛打方向盘,结果都撞到了一块儿。摩托车的背后已经变成了重大事故的现场。
迎面而来一辆重型卡车。一阵刺耳的鸣笛声响起。
戴着头盔的男子不快地咋了咋舌,驾驶着摩托车进入了卡车和中央隔离带之间的空隙中。紧接着,巨大的卡车擦肩而过。男子一时间陷入了濒临死亡的奇妙感受中。
“不要命了吗,蠢货?”
男子回过头看到司机正从车窗探出身子,往这边破口大骂。
(你才是蠢货吧!)
男子从骑行服中掏出手枪,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一声巨响后,卡车司机的额头上喷出了鲜血。男子头也不回地转过身去。
他现在非常烦躁。而他的烦躁是有原因的。
(可恶,计划是怎么暴露的!)
就在不久前,这名男子造访了一家银行。当然,他可没打算用合法的方式把钱弄到手。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警察早就埋伏在那里了。男子用手枪击中一名刑警后,趁乱逃了出去。虽然有大量的便衣警车追逐在男子身后,但男子利用摩托车的优势,熟练地在如同迷宫一般的小路里来回穿梭,交通规则也完全不放在眼里,这无形中加大了警方的追捕难度。
男子环顾四周,已经看不到警方的车辆了。他确信警方已经放弃了对自己的追捕。
然而,在男子无法想象的地方,还有另外一个人在追踪、监视着他。
对此一无所知的男子,此时还在考虑该不该抛下摩托车改为步行。他在前方发现了一条适合逃跑的岔路,便驾驶着摩托车驶上了人行道。推着购物车的行人们看到疾驰而来的摩托车,纷纷惊慌倒地,而男子头也不回地驶入了岔路。
进入了狭长的岔路后,周围突然变得安静下来。而男子也第一次注意到了那个奇怪的声音。
……嗡嗡嗡……
像是蜂的声音。
……嗡嗡嗡……
声音逐渐靠近。男子看向四周。
突然,某个东西出现在了男子的左侧。
那并不是蜂,而是个更加庞大的黑色物体。
猛地一看,像是一只飞在天上的怪鸟。然而并非如此。
是某种机器。有着十字飞镖一样的外形,在十字的四个顶端都装着一副螺旋桨。
无人机。
当这个单词浮现在男子脑海中的时候,他立刻理解了自己目前的处境。
(我懂了,原来是传闻中的“那个”坏了我的好事!)
“十字飞镖”正中有一只眼睛,正冷冰冰地注视着男子。想必是无人机的摄像头吧。
男子再次掏出手枪,对着无人机开了一枪。
无人机平行移动,敏捷地避开了子弹,进一步缩短了和男子之间的距离。高速旋转的桨叶就要逼近男子的眼前……
(有危险!)
男子下意识地转动车把。摩托车在十字路口向右急转弯。
无人机在空中灵活地转了个弯,一直贴在男子的左侧。
(敢瞧不起我!)
男子恼羞成怒,对着无人机疯狂地扣动扳机,直到子弹用尽。而无人机也用上升动作躲避着子弹。接着顺势飞过了男子的头顶,来到了他身体右侧。来到男子身体右侧后,无人机仍然不断地靠近男子的身体。男子只得慌不择路地在前方的丁字路口紧急左转。
左转后,原本紧紧贴着男子的无人机突然放弃了紧贴的动作,而是在高空远远地跟在男子的身后。男子有些惊讶,继续疾驰在住宅街的小路上。再继续转过几个弯后,男子终于意识到了其中缘由。
这是条死胡同。
男子用力捏住刹车,熟练地调转了车头。无人机仍然停在最后一个拐角处的半空,用那双无机质的“眼睛”冷冰冰地看着男子。
(没想到被这玩意儿逼到死胡同来了!)
男子脱下头盔后,用手套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周围的房屋挡住了头顶的烈日,令男子感到一丝凉意。
远处传来警笛声。很可能是警方已经从无人机那里得到了自己的位置情报,正在向自己这里集结吧。原路返回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然而,还有希望。死胡同的尽头,有一名少年正在玩皮球。少年看到突然出现的两个不速之客——特别是无人机,不自觉地停下了踢球的动作。
男子当即决定把少年当作人质,强行突破警方的封锁线。
他扔掉子弹用尽的手枪,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蝴蝶刀。看到男子手上的东西后,少年终于意识到了眼前所发生的一切,脸上浮现出了惊恐的表情。这无疑更激发了男子残忍的本性。
“好了好了,小朋友。别一个人踢球啦,怪无聊的,和我一起玩吧!”
男子一面挥动着手中的小刀,一面缓缓地靠近少年。
说时迟,那时快……
“住手!”
头顶传来了声音。
男子抬头望去——愣住了。
头顶上,除了那架一直在追逐他的无人机外,在更上方十余米处,还有另外一架黑色的无人机。黑色无人机比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那架无人机更大,机身上有六副螺旋桨。如果把刚开始出现的那架无人机比作“鸟”的话,那么这架无人机就是“大乌鸦”了。
然而,真正引起男子注意的并非黑色无人机的机身大小。
而是机体下方所出现的人影。
有个人正用手抓着空中飞行的无人机。
男子没有任何关于无人机方面的知识。这样怪异的光景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他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那个神秘人物放开了抓住无人机的双手。无人机仍停留在原地,而神秘人物则从天而降,落在了男子和少年之间。
这个神秘人物,正是如今媒体和新闻大肆报道的无人机侦探——飞鹰六骑。
虽然时值盛夏,但六骑仍然裹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宛如猛禽类一般锐利的双眼正紧紧地盯着男子。
然而,在男子眼中,这位“无人机侦探”没有任何威慑力。
因为六骑实在是太矮了,和男子计划当作人质的那名少年差不多高。
身高一米三,体重三十千克——这是小学四年级学生的平均身高和体重。
当然,飞鹰六骑并不是小孩子。虽然他在法律上尚未成年,但在条例上已经并非青少年——他今年十九岁[3]。
不知为何,他从小就发育不良。也拜自己的身高体重所赐,最大载重量三十千克的大型无人机才能够拖得动他。
操纵无人机在市内飞行,需要国土交通大臣下达的许可文件。但就六骑至今为止的成绩来看,在业界范围内,他也是少数几个不需要申请就能操纵无人机在市内飞行的侦探。
六骑右手拿着无人机的遥控器。经过他的改造后,他可以单手同时操纵六架无人机。他通过手中的遥控器,先是用“鸟”把男子驱赶至死胡同,再乘坐“大乌鸦”亲自赶往现场。
这些情报,曾经在电视上看过飞鹰六骑个人特别节目的男子已经事先有所了解了。
“哼,你就是传说中的那位无人机侦探咯?”
“别叫我那个名字……”六骑以出乎意料的低沉嗓音说道,“叫我‘黑羽的继承者’……”
“黑羽?那是什么?”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六骑好像并不满意别人称呼他为“无人机侦探”。
“我没有必要给你这种人解释。更何况,你应该有其他的事情想问我才对。例如,我是怎么看破你的计划的……”
的确,男子很想知道自己计划暴露的原因,但他现在可没那闲工夫。
然而,六骑并不给他回应的时间,自顾自地开始解释了起来。
“一周前,你去银行踩点,当时我刚好也在那家银行。你采取的行动十分可疑,所以……”
“抱歉,接下来的话你留到天国再说吧!”
男子粗暴地打断了六骑刚说到一半的话,端起小刀,朝六骑冲了过去。
*
“真蠢……”
飞鹰六骑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架大小类似于“雏鸟”的无人机。这架小型无人机左半边是黑色的,右半边则是白色的。
他用左手按下机身上的开关后,小型无人机的四副螺旋桨同时转动起来,变成了一枚小小的盾牌。他架起盾牌把男子手中的小刀弹飞了。
“啊!”
手指被螺旋桨划伤,男子因为疼痛而喊出声来。六骑趁机操纵右手的遥控器,在小巷路口半空待机的“鸟”朝这里迅速飞了过来,吊在下方的沙袋准确地命中了男子的后脑勺。
男子受到重击后,立刻就翻了白眼,倒在地上。
“在瓦尔哈拉[4]里等着我吧。我随后就到……”
六骑静静地闭上眼睛,心中暗念道。身后传来了兴奋的叫喊声。
“好……好厉害!帅呆了!”
他转过头去,被他救下的少年眼中正闪烁着崇拜的光芒。六骑脸上的表情稍微舒缓了一些。
“没受伤吧?”
“嗯,没事!对了,你是哪所学校的呀?”
“我不是学生。”
六骑这句话原本的意思是指自己“并非大学生”,而眼前的少年会错意,有些惊讶地说:
“咦?难道你还在上幼儿园?明明比我年纪还小竟然这么厉害!”
“不是这样的,其实我……”
六骑正准备反驳,声音就被随之而来的警笛声盖过了。
警车在路口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两名年轻的警官迅速地赶到了两人身边。其中一名警官蹲下身子,看着六骑的眼睛,有些担心地开口说道:
“小朋友,让你受惊了吧……但是,已经安全了。”
“哼,怎么每个人都是这副德性!我是‘黑羽的继承者’……”
警官看着眼前的“小朋友”,一副摸不着头脑的表情。
六骑迫不得已,只得自报家门,把自己最具知名度的称号告诉了对方。
“我是无人机侦探……”
“咦?就是你?”警官慌慌张张地改口说道,“感……感谢您的协助!”
“那个倒在地上的男人就是犯人,这个家伙是我救下的少年,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
六骑把“雏鸟”装回口袋,操纵着在上空待机的“大乌鸦”降了下来。他抓住“大乌鸦”之后,又操纵其重新飞了起来。只留下目瞪口呆的警官和小孩在原地,六骑迅速地飞离现场。
“抱歉呐,海拉,是我使用方式太粗暴了。没受伤吧?”
六骑在住宅街的上空飞行。他掏出口袋里的“雏鸟”,有些心疼地查探情况。接下来,他的脑海里就传来了一阵少女清脆的声音。
(你平时不是一直这么用的吗?我都习惯了!)
“哈哈哈,真严厉呀……”
(比起我的情况,你的腿现在怎么样了?)
“啊?哦……”
(“哦”算什么回答呀!刚才落地之后就开始疼了,不是吗?)
“嗯……”
(你从那种高度跳下来,不是看到小孩遇到危险了,而是联想到你自己了吧?真是乱来!)
“我在工作中从不掺杂私情。就算是成年人有危险,我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哦,是吗?总之,还是去医院看看为妙吧。)
“我不要紧。”
然而两腿的疼痛不见减轻,反而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
(你看,我刚刚说什么来着?)
“真啰嗦,我只要稍微休息一下就恢复了。”
六骑乘着“大乌鸦”在草木丛生的神社背后紧急降落,无人机的机翼声和周围的蝉鸣合奏出奇妙的乐章。他关上无人机的电源,周围顿时变成了蝉鸣的独奏。
六骑靠在神社的墙壁上,以两腿伸直的姿态坐了下来,身上依然穿着他那件标志性的黑色大衣。
这片树荫用来休息正合适。不过,六骑立刻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有点麻烦呐……”
(怎么了?)
“这里属于北大学生的活动范围,要是被他们看见我这副模样……”
“北大”,当然并不是我们熟悉的“北京大学”或是“北海道大学”,而是东京都立北神大学的简称。六骑在高中毕业后,虽然并没有上大学,不过在北神大学里倒是有几位熟人……
(没事的吧。已经下午一点多了,该上课了吧?)
“你太天真了,大学生是没有时间这个概念的。”
六骑的担心转眼间就成了现实。
林荫小道的转角处,喧闹的蝉鸣声中,依稀传来耳熟的女声。对方正用字正腔圆的法语说着“noblesse oblige[5]”之类的话。
“好烦啊,怎么偏偏是玲亚!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她了……”
(你在说什么呀?她不是同伴吗?)
“不懂黑羽思想的家伙才不是我的同伴!”
(说起来,你借助飞行的那架大型无人机还是她给你买的呢。就像北欧神话里,洛基借助芙蕾雅的苍鹭之羽才能够飞行一样……)
“那是两码事好吗?总之海拉,你就老老实实地待在我口袋里吧!千万别说话哦!”
(知道啦。)
不久,三人便出现在六骑的面前。
“哎呀,这不是小六吗?你在这里做什么?”
国府玲亚挑起她月牙一般的眉毛,露出了好奇的表情。她有一副倾国倾城的长相,穿着更是好似贵族子女。据说她的父亲是一名资本家,不过具体在做什么,六骑并没有听说。
玲亚身边跟着两名青年。其中一人名叫海部零,是个稳重帅气的青年。他是玲亚的青梅竹马。不知为何,他总像忠诚的仆人一般跟在玲亚的身后。
玲亚和零是北神大学的大二学生,两人都是探险部的成员。六骑虽然并不是北神大学的学生,但在机缘巧合之下,依然被看作探险部的一员。
另一个人从扮相上看,应该也是北神大学的学生,不过六骑此前从未见过。因为对方染着一头茶色的头发,还戴着耳钉,六骑立刻就把他归类为性格轻浮的人。
因为玲亚“小六”的称呼,六骑有些不大开心。
“……不是跟你说过很多次别叫我小六了嘛!”
“那就叫你小骑好啦!”
“住口!”
“我是开玩笑的啦,别生气呀!你在这里做什么?”
“……刚结束工作,在这里休息。”
“你又解决了一个事件吗?”
“嗯,刚才把银行的强盗给解决了。”
“真厉害呀!哦,对了,那是我买的那架无人机吗?这次派上用场了吗?”
“还行吧。话说你们这群人,怎么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现在不是应该在上课吗?”
“我们逃课了,我打算带探险部的新成员去卡拉OK唱歌。”
“探险部的新成员?”
“对,这位是一年级的小樽猪知郎!”
玲亚指向身后的那名茶发青年。虽然从时间上来说,现在新人加入有些不合时宜,不过也没人规定,新成员一定要在四月份[6]加入。
“我是飞鹰六骑。虽然不是北大的学生,但也算是探险部的一员。请多指教。”
六骑坐在地上,向陌生的青年打招呼。
“我是小樽猪知郎,还请多多指教。请问,难道你是电视上那位有名的无人机侦探吗?”
听到这个让他不太情愿承认的称呼,六骑立刻以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称号纠正对方。
“那只是世俗对我的称呼而已。我是这么称呼自己的——‘黑羽的继承者’!”
“黑羽?”
“是一位伟大的刑警的名字……”
“六骑同学这种名侦探都这么说,想必‘黑羽’一定是位了不起的刑警吧!”
“六骑同学”。虽然对方刚见面就自来熟地直呼六骑的名字,不过这貌似也是因为探险部为了加深成员之间关系的规定——成员之间互相称呼的时候必须去掉姓氏,只保留名字。
“如果是‘继承者’,那位黑羽刑警应该已经退休了吧?”
“已经去世了……”
“啊……”
猪知郎表情有些窘迫,仿佛是问了什么不该问的问题。
玲亚一脸无语地向猪知郎解释起来。
“没必要把他的话当真哦,那只是电视剧里的剧情而已。”
“咦?电视剧?”
“过去好像有部叫《黑羽刑警》的电视剧。主人公是个自称能与鸟类对话的刑警,也太胡闹了吧……”
“黑羽刑警才不是瞎胡闹!他是真正的男人!”
“唉,不过也有一部分像他这样狂热的信徒。因此他就模仿黑羽刑警的样子,在外面套了一件黑色大衣,把无人机当成鸟类跟它们对话……”
六骑涨红了脸反驳道:
“我才没跟它们说过话呢!”
“明明就说过话吧?你一直揣在口袋里的那架黑白无人机,你不是还给它取名叫‘海拉’吗?”
“唔……”
一直保守的秘密被对方泄露,六骑因屈辱而浑身颤抖。
玲亚漫不经心地将六骑最致命的秘密脱口而出,随后还若无其事地转换了话题。
“要不你也跟我们一起去卡拉OK吧?虽然过几天会正式举办一场猪知郎的欢迎会,不过今天就当是提前祝贺,我请客。”
“不,刚才我也说过了,我来付钱就好。”猪知郎说道。
玲亚丝毫不予理睬。
“没关系。我和你们这些穷人不一样,爸爸给了我很多的零花钱。noblesse oblige。”
noblesse oblige。法语中表示“高贵之人伴随着强制的义务”。当然,也可以理解为特权阶级拥有与其地位相应的义务。例如,富裕人士理应经常捐款。而玲亚则特别喜欢把这句话挂在嘴边,然后向探险部的成员们施以恩惠。
“抱歉,我就不去了。”
六骑说道。他本身就不擅长唱歌,更别说现在双腿疼痛难忍。
“咦……为什么呀?一起去嘛!哦,对了,你不会是因为之前没有《黑羽刑警》的主题曲而耿耿于怀吧?放心好了,这次我会选一台有这首歌的点唱机。”
玲亚一边劝说,一边走近六骑。紧接着,她便注意到六骑的异常情况。
“你怎么了,流了这么多汗。身体没事吧?”
“别担心,只是有点热而已。”
“你穿着那件大衣怎么会不热?赶快脱掉吧!”
玲亚走上前去,想要拽下他的大衣,六骑则拼命地抵抗。
“这可是黑羽的象征!我可不能脱掉!”
“要是中暑了怎么办?因为《黑羽刑警》的故事背景在冬天,所以才会穿厚大衣的!”
“不,夏天也穿了!大衣里面藏了很多鸟——用来逮捕犯人的。”
“肯定是在冬天拍的啦!”
两人互不相让,拉扯在一块。突然,旁边传来了冷静的声音。
“你难不成是腿受伤了?”
两人突然停下动作,看向声音的来源。是刚才一直沉默不语、静观事态发展的零。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懊恼,六骑的声音有些颤抖。对他来说,被人看穿弱点是最大的耻辱。
“因为你刚才一直把腿伸直,所以我就觉得有点奇怪……”
“好吧,你猜对了。为了抓犯人,我从高处跳下去的时候受伤了。不过不用担心……”
“你怎么不早点说呀!”玲亚转过身去,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发号施令:“零,快叫救护车!”
零一言不发地点点头,掏出了手机。
“真是的!你怎么总是爱乱来呢?”
玲亚用带有一丝责备的语气说道。她拿出手帕,仔细地擦拭六骑额头的汗水。六骑静静地闭上眼睛,没有任何反抗。
(不是很棒的同伴吗?)
他听到口袋里海拉的轻笑。
不久,救护车便赶到了。除了六骑之外,另外三人也一同前往医院。
在医院接受了仔细的检查后,医生的诊断是——六骑的两腿骨折,痊愈需要三个月。
*
《黑羽刑警》是八年前电视台播出的电视剧,工作日晚上八点左右播出。虽然这部电视剧的观众层并非儿童,不过对于单亲家庭、母亲晚上在工厂上夜班的六骑来说,这是排遣寂寞的唯一方法。
因为主人公黑羽刑警喜欢自我表现,所以被其他刑警疏远。不过,事实上他总是单独行动是有原因的——他可以和各种鸟类进行对话。他总是利用大街小巷的鸟类收集情报,处理事件。
正如玲亚所评价的那样,《黑羽刑警》并非一般传统意义上的刑警剧,而更像是《西部警察》[7]这种主打夸张元素的电视剧。特别是黑羽刑警乘着绑在一起的几百只鸟飞在空中的场面,直到现在还是人们的笑柄。不过对于年幼孤独的六骑来说,黑羽刑警是他心目中真正的英雄。
是黑羽刑警拯救了他。
受到黑羽刑警熏陶的他,理所当然,一直以成为一名刑警为目标。
然而,在他面前,有一堵名为现实的高墙。
他无法和鸟类对话——他当然清楚,对于人类来说,这件事是绝对不可能做到的。
摆在他眼前的问题显然要更实际。不知为何,六骑读小学时,身体就停止了生长发育,一直维持一米三的身高和三十千克的体重。
众所周知,日本在录取警察时,对身高和体重有限制。和罪犯进行对峙的时候,必须拥有一定程度的体格。比方说,警察局规定,在录取男性警察的时候,基本要求身高一米六以上,体重四十八千克以上。
当然,不能忽略“基本”这个字眼。这个词语也就意味着,在以选取优秀的人才为前提下,并不一定非要按照这一基本要求不可。从这一点上,六骑看到了一缕希望的曙光。
因为六骑并不打算参加高考,所以他在高三就参加了警察学校的考试。
笔试顺利通过,接下来终于到了面试的日子……
六骑为面试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当然,他并没有穿平时爱穿的黑色大衣,而是穿了量身定做的西装。然而效果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好——接待处的一名年轻女性看到他后如是说:
“怎么了,小朋友,迷路了吗?”
“我是六百六十六号考生,我叫飞鹰六骑。”
“咦?真……真是太失礼了!”
面试开始了。
包括刚刚接待处的那名年轻女性在内,面试官一共三名。还有一名头顶微秃的中老年男性,一名不苟言笑、身材壮硕的中年男性。只有那名中年男性散发着刑警特有的威慑感——事实也正是如此,其他两名是负责人事的警察,而中年男性则是在职刑警。因为现场经验丰富,所以作为特别面试官被特地喊来。
六骑仿佛军人一般干脆麻利地走了进来。不过,三名面试官脸上却挂着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那名中老年面试官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的笑容。
“你是飞鹰同学对吧?你读过我们的招生简章了吗?”
“读过了!”
六骑挺胸抬头。
“那么你总该知道,我们对身高是有基本要求的吧?”
“是的,可是简章里也写了‘基本’的字样。”
中老年面试官露出了苦笑。
“可是你应该没法划分在‘基本’这个范围里吧?”
“请恕我直言,只要有能够压制罪犯的力量就行了,对吧?”
“可是你怎么证明,自己有这种力量呢?”
“我可以打败您旁边的那名大个子的男性。”
六骑看向中年刑警,一副自信满满的表情。
“喂,我劝你适可而止哦!”
中年刑警低沉的声音中气十足,整个房间仿佛都被震得抖动起来。中老年面试官有些愉快地笑了起来。
“听起来挺有趣的。让他试试也未尝不可。”
“可是……”
中老年面试官对着中年刑警耳语道:
“如果真的能打败你,也算是难得的人才了。这样的人没理由不录取。”
“……我明白了。”
中年刑警不情愿地点点头,看向了六骑。
“虽说是你挑战我,可也不是什么小混混打架。要有明确的规则才行。”
“请您来定吧,我什么都可以接受。”
“哼,看来你还真是把握十足啊。既然这样的话,那就用柔道来定胜负吧。事先说清楚,我可是黑带。”
“呵,黑色正是我的主色调。”
听到六骑高傲的台词,三名面试官不禁瞠目结舌。
他兴致勃勃地把椅子搬到墙边,腾出足够的空间。
就这样,史无前例的特殊实战面试拉开了序幕……
六骑踮着脚轻跳,露出了一副目中无人的表情。
“请出手吧。”
“哼,要是受伤了可别抱怨哦……嘿!”
身高超过一米八的壮硕男子朝着六骑猛冲了过去。这情景,就好像重型卡车向着儿童三轮车冲锋一般。
而结果更是让人大跌眼镜。
中老年面试官和年轻的女面试官都不由自主地轻声叫了出来。
“哎呀,怎么……”
“不会吧……”
之前明明夸下海口,但此时的六骑轻易地被对方按倒在地面上。
现场的气氛顿时有些尴尬。从现在的情况看,仿佛一个成年人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儿童下了狠手一般。
中老年面试官清了清嗓子,用老贤者顿悟一般的语气说道:“这样一来你也明白了吧?体格的差距是无法逾越的鸿沟。”
“等……等一等!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面对真正的罪犯时,你也打算说这句话吗?”
“唔……”
六骑无言以对。其实他自己心里很清楚,就算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也绝对战胜不了眼前的中年男性,双方的实力实在是太悬殊了。
看着眼前逐渐消沉的六骑,中年刑警有些不太忍心,鼓励道:“哎,看开点。人毕竟都有自己擅长和不擅长的事情。即使当不了警察,肯定也有适合你的工作。”
“那可不行!我必须当警察!我曾经对黑羽发过誓:‘我会继承你的名号,铲除所有的罪犯!’”
三名面试官都没听说过黑羽刑警,因此六骑的独白也没能触动他们。
女性面试官一副怯生生的样子说道:
“虽然……我不是太了解,但只是逮捕罪犯的话,好像侦探也可以……”
“我们作为警察,说这种话不太好吧……”中老年面试官责备道,“侦探最多不过是‘侦探’,是没有搜查权限的。”
“啊,对不起。可是这个孩子……不对,飞鹰同学看起来很可怜。然后我就联想到推理小说里经常提到侦探帮助警方破解疑难事件的桥段……”
中年刑警挠了挠头,有些为难地说道:
“我平时绝对不会说这种话,不过今天为了你就特别透露一下吧……推理小说里那样的名侦探确实存在,不过那些人都是万里挑一的天才。他们不仅拥有极为出众的‘推理能力’,还拥有某种能够为搜查提供帮助的、独一无二的‘武器’。你呢?这两样东西你拥有哪样?”
侦探。
至今为止,六骑从未考虑过这一职业。
的确,对于六骑来说,继承黑羽的意志比任何事情都重要。电视剧里的黑羽刑警大多单独行动,而且现实中,自己若成为警察的话,反倒会成为自己的枷锁,很多事身不由己。所以,对他来说,并非一定要成为警察。
然而,要想成为能够逮捕罪犯的名侦探,需要拥有“推理能力”和“武器”。
(现在的我,什么也没有……)
离开会场、踏上归途的时候,六骑在心中暗想。
他走在河川旁的水坝上。
嗡嗡嗡嗡……
突然,他听见一阵好似蜂拍动翅膀的声音。
循声望去,一只巨大的乌鸦正在自己的斜上方、河滩的上空盘旋……不,那是一架无人机。六副螺旋桨呈放射状分别在机体周围,从机体中心到螺旋桨的距离大约有一点五米,是一架大型无人机。
他向下俯瞰河滩,两个年轻人正跟在无人机的后面走着。其中一人手中拿着一个类似遥控器的物体。看样子,他就是上空那架巨大的无人机的操纵者。
六骑远远地听见了两人的对话。
“不管怎么说,这也太大了吧!玲亚那个家伙,依旧喜欢铺张浪费啊。”
“别这么说,说起来还不是因为我们提出想要拍明年用来迎新的宣传片……”
“就算要拍宣传片也用不着买这么贵的东西吧?这架无人机的最大载重是三十千克,可我们也没有这么高级的摄像机呀。”
(三十千克吗?连我都可以抓着它飞起来了!)
六骑有些自嘲地撇了撇嘴巴。
三秒后,仿佛手遭到雷击一般,他定在了原地。他再次回味着自己刚刚闪过的念头。
(我可以抓着它……飞起来?!)
六骑再度望向无人机。果然,无人机看起来像一只大鸟。他脑海中闪现出黑羽刑警乘着几百只鸟在空中飞的场景。
(借助无人机飞行的侦探……可以在路线复杂的大街小巷追击犯人的踪迹……独一无二的“武器”)
行得通!
然而自己的想法是否真正可行,还需要亲自试验才行。
六骑下意识地跑了出去。借着冲刺的速度,他从水坝的边缘起跳,朝着半空中的无人机冲了过去,牢牢地抓住无人机下方两根支撑杆中的一根……
瞬间,无人机剧烈地摇晃了起来。
(要掉下去了!?)
胃部猛地抽搐了一下。他立刻伸出一只手,抓住了无人机下方的另一根支撑杆。大概是因为恢复了平衡,无人机并没有往下坠,而是继续飞在空中。
(飞起来了……真的飞起来了!就像黑羽刑警那样!)
“成功了!成功了!”
六骑感受着风吹过肌肤的凉爽,不由自主地高喊道。
就在这时,无人机开始缓缓降落。果然行不通吗……六骑一瞬间有些失望。不过紧接着就听到身后传来青年人的叱责声,原来是他们操控遥控器让无人机降落了。
六骑在河滩顺利落地后,立刻转过身去。
“喂……你在做什么呀!太危险了吧!”
朝自己跑来的两名青年,其中一人像刚才面试的刑警一般,是名大块头的男性。不仅个子高,而且全身都很壮硕。
另一名男子戴着一副细边的眼镜,虽然不像六骑这样夸张,但在同龄人中身材也算较为矮小。
“对不起。”
听到对方用低沉的声音道歉,两人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因为他们都以为六骑还是个小孩。
六骑不失时机地问道:
“这架无人机,大概需要多少钱?”
“嗯……大概三十万日元左右吧?”
“这么贵吗?!”
六骑愕然。对于来自单亲家庭、并不富裕的六骑来说,三十万日元实在是一笔巨款。虽然自己只需要认认真真地打两三个月的工就买得起,但也算得上是自己不能随随便便购买的奢侈品。
如果买下以后发现不好用该怎么办?虽然刚才的实验成功了,但是否能够保持长时间的飞行还需观望。而且在载人的状态下是否有足够的速度追击驾车逃逸的犯人也是个问题。购入之前有很多地方需要进一步实验。
于是,六骑仔细想了想,询问道:
“我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把这架无人机借我一周……不,三天就行了!”
两名青年面面相觑。
大块头的男青年看向六骑。
“就算你突然这么请求,我们也没个头绪。但是从你的态度来看,你应该很需要这个东西吧?如果方便的话,不如先把理由告诉我们怎么样?”
六骑有些犹豫。这实在算不上是什么正常的理由,搞不好还会被人指着鼻子嘲笑。
不过两名青年的表情十分严肃,似乎并没有把六骑当一个小孩。
他们说不定能理解自己的苦衷……六骑抱着这种想法,说起了自己的故事。
六骑刚说完自己的经历,大块头的男青年就张口说道:
“有意思!你的点子真的太有意思了!”
“不,还是别这么做比较好……”
眼镜青年出言阻止。
不过,接下来又继续说了起来:
“平时的我会这么说。不过这次我也同意你的计划,其实我也是《黑羽刑警》的粉丝。”
“什么?真的吗?”
六骑先是震惊,而后喜悦之情便涌上心头。至今为止,周围没人理解自己对于《黑羽刑警》的执着。
然而,喜悦之情立刻就被不安所替代。至于原因,则是因为网络上有很多以嘲笑《黑羽刑警》为乐的“黑粉”。有很多人只通过违法上传到视频网站的《黑羽刑警》中黑羽刑警借助群鸟在空中飞翔的场景片段,就留下诸如“给我笑死了”“大草原不可避”[8]之类的评论。眼前这名眼镜青年说不定也是其中的一员。
于是,六骑决定试探一下对方。
“如果我是堂吉诃德的话……”
“那你连我前进路上的风车都不如!”眼镜青年立刻回答,接着又立刻补充道,“这是第六集 里的台词,太帅了!”
(哼哼哼,有一套嘛!既然如此……)
“诸神黄昏只不过是幻想罢了。因为……”
“对我们来说,每一天都是战争!对了,你知道吗?因为工作人员的失误,在拍摄最后一幕时,黑羽刑警穿的大衣与前几幕不同。”
六骑感动了,看来这名眼镜青年是真爱。
两人对视后,同时伸出了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大块头青年有些无趣地说道:
“《黑羽刑警》?哦,是你之前借给我DVD全集的那个吧?虽然里面的情节确实很搞笑,但似乎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帅吧……”
两名信徒立刻朝他瞪去。大块头青年举起双手,无奈地改口道:
“好了好了,现在的话题不是《黑羽刑警》,而是无人机才对吧?你叫六骑对吧?我虽然能够理解你,但这架无人机是我们探险部的重要财产,没办法轻易借给探险部成员以外的人……”
“这样啊,你说的确实有道理……”
六骑失落地低下了头。
“喂,透……”
眼镜青年刚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立刻被大块头青年用手制止了。
“不过,我刚才也说了,不能借给‘探险部成员以外’的人。也就是说,六骑,只要你加入我们北神大学探险部就可以了!”
“原来如此,这个方法不错。而且有个能和我谈论《黑羽刑警》的成员加入,我也举双手赞成。”
眼镜青年也表示同意。然而六骑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但是……我不是北神大学的学生……”
“这种小事不用在意!大学的社团是很随便的,即使是校外人士我们也很欢迎!”
“真的吗?!”
六骑的脸重新恢复了神采。
“没错。事不宜迟,我们先去跟‘公主’打招呼吧!”
两名青年分别介绍了自己。大块头青年名叫荒井透,眼镜青年名叫兵务足彦。
两人带着六骑来到了北神大学的校区。教学楼背面破旧的临时仓库中的一间就是探险部的活动室。
打开老旧的大门后,狭窄的房间里堆满了野营用的道具,正中间摆着一张桌子。一男一女坐在桌前。他们就是国府玲亚和海部零。
一见到六骑,玲亚就发出了尖叫。
“哎呀,这个小孩是哪儿来的?真可爱……你们在哪里找到这个正太[9]的?”
六骑有些惊慌。
“……我已经十八岁了。”
“咦?十八岁?!真厉害……”
玲亚笑得花枝乱颤。六骑感到了一阵耻辱。
“十八岁的话……那不就是合法正太了吗?”
玲亚好像要流出口水一般,朝六骑投去异样的眼神。六骑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请不要有什么奇怪的想法,大小姐。”
一旁的零开口提醒道。
“怎么啦?难道你吃醋了?”
玲亚打趣道。零不动声色地反驳道:
“以我的身份,没有资格吃大小姐的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