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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并非无人机侦探.2

作者:日-早坂吝 当前章节:14718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0:49

“哦,是吗……”

玲亚有些兴致索然,随即望向透和足彦的方向。

“这个孩子来这里有什么事吗?难道是新加入的成员?”

“没错,正是。”

透向玲亚解释了事情的原委。

“综上所述,能把这架无人机借给他吗?”

玲亚低头思索着,没有立刻回答。

会不会被拒绝呢——六骑有些不安。

然而,下个瞬间,玲亚却突然大笑道:

“哈哈哈!什么呀……抓着无人机飞行的侦探……太棒了!实在太有意思了!嗯嗯,可以呀,借给你好啦。只要能看到这么有趣的场景,我什么都能借给你哦!”

大学生这种生物,闲暇时间太多,为了排解无聊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这便是六骑的第一印象。

此时探险部的成员除了六骑之外,还有四个人,分别是国府玲亚、海部零、荒井透和兵务足彦。当时的成员还都是大一新生,透是部长,而足彦是副部长。

事实上,探险部正是当年刚成立的社团。玲亚和零,以及透和足彦,这两对发小在语言学的课堂上认识,因为都热爱户外活动而志趣相投,一拍即合之下成立了探险部。刚成立的社团一般都会面临设备不全、资金不足等问题,但玲亚经常从父亲手里拿到大笔零花钱,以及她经常将“noblesse oblige”精神挂在嘴边,因此探险部反而运转得很顺利。

自那之后,六骑使用探险部的无人机进行了反复训练,终于可以在抓住无人机的状态下保持六十千米的飞行时速。接着,他就以侦探的身份出道了。虽然他的“推理能力”稍显稚嫩,不过因为他强有力的“武器”无人机的帮助,一跃成为侦探界的明星。接下来,他又用当侦探所得来的报酬置办了海拉等一系列的无人机。如今,六骑已经是日本少有的几位无人机专家之一。

接着,故事回到了现在……

*

飞鹰六骑躺在多人病房的床上,呼吸有些急促。

就在这时,病床周围的帘子被人猛地拉开,透出现在六骑的眼前。

“喂,六骑!看你上气不接下气的,没事吧?”

六骑慌忙解释道:“没……没事的。我身体不要紧。”

“要是哪里痛的话,我帮你叫护士吧!”

足彦也出现在透的身边。

“我不是说了不要紧吗?”

“哦,要是真没事的话就行……”

当然,因为骨折的缘故,六骑的双腿还有些疼痛。不过他呼吸急促其实另有原因。

犬式呼吸。模仿夏天犬类的呼吸方式,张开嘴快速地大口呼吸,以达到锻炼横膈膜、压低说话声音的效果。因为身材矮小而声音尖锐高亢这一点让六骑很不满意,所以他平时都会进行犬式呼吸的练习,以保持低沉的声音。当然,六骑并不希望这个秘密被人发现,所以一直隐瞒着。

在两腿骨折的诊断下达后,六骑便被送往了多人病房。六骑通过邮件将自己病房的位置告知了待在等候室里的玲亚他们。而在他们赶来病房之前,因为周围拉上了帘子,不用担心被人看见,于是他便偷偷地练习起了犬式呼吸。只不过,让他没有想到的是,透和足彦竟然没有打招呼就拉开了帘子——自己真是太大意了。

更让他意外的是,拉开帘子的人竟然不是跟他一同前往医院的三人组,而是本不应该在场的透和足彦。六骑质问道:

“话说回来,你们两人怎么会在这里?现在不应该在上课吗?”

“我们中途逃课了。”

透伸出了大拇指,颇有些自豪。

“同伴被救护车送往医院,我们哪有不来的道理?”

足彦满脸真诚地补充道。

“你们……”

六骑一时间竟无言以对。倒不是被感动了,而是因为两人把逃课说得理直气壮而目瞪口呆。

(少骗人了!明明只是拿我当逃课的幌子。这些家伙有事没事都擅自逃课——大学的课缺席这么多次真的没关系吗?果然,我没去上大学是正确的选择。)

“是我发消息通知他们的。”

玲亚走进了病房。

“上课的时候不要随便玩手机!”

玲亚身后跟着零和猪知郎,甚至连降续林檎也赶来了。她和猪知郎不同,是今年四月份新生刚入学时加入的大一学生,是真正意义上的唯一新成员。虽然在刚加入时,她还是个和户外无缘、有些内向的女孩。不过,如今她在体力上已经不输给其他成员了。

在场的成员里,二年级的有国府玲亚、海部零、荒井透和兵务足彦,一年级的有小樽猪知郎和降续林檎。当然,还有病床上的“外部人员”飞鹰六骑。这七人便是现在探险部的全部成员。

“但是看他的病情,估计下次探险没戏了吧?”

透看着六骑高高吊起的两条腿,有些担心地说道。

刚开始六骑加入探险部的目的完全是为了借用无人机,不过在一次次的探险之旅中,也逐渐被户外活动的魅力所吸引。他原本也准备参加下一次的探险,不过在活动之前,他因为逞强而两腿骨折了。

“你们已经定好目的地了吗?”

“还记得之前跟你提到的瓦尔哈拉吗?我跟足彦说好了,下次探险的目的地就选在那里。”

瓦尔哈拉。

在透说出这几个字的瞬间,玲亚、零、林檎的嘴角纷纷抽动了一下,表情也变得有些古怪。只有猪知郎摆出一副茫然的表情。

在北欧神话里,瓦尔哈拉是主神奥丁的宫殿。在瓦尔哈拉宫殿里,有成千上万战死者的英灵,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诸神黄昏”而日夜训练,享用餮宴。

当然,探险部的成员不可能选择遥远的北欧作为探险的目的地。透所说的瓦尔哈拉位于日本的大山深处。

透和足彦现在寄宿在大学的学生宿舍中,不过他们都来自位于山谷的一个小村落——三豆村。有一条名叫希望川的河流自北向南一直流到谷底,两岸呈阶梯状,零零散散地分部着聚落。

十三年前,两人七岁的时候,名叫御出院的中老年资本家突然出现,他在村子的西南尽头一个被当地人称为明日台地的高台上,出资建造了一座和乡村格格不入的豪华宅邸。

村民们感到不可思议,因此前去询问视察工程进度的御出院。他作了以下的解释……

记载了北欧神话的叙事诗《埃达》,实际上是一本预言未来的书。里面所谓的“诸神黄昏(最终战争)”其实隐喻着核战争。书中表示,作为诸神黄昏的预兆,会出现连续三年的寒冬——这里指的是核冬天。也就是说,地球上首先会出现核爆炸。生灵被卷入爆炸,致命的核尘埃遮天蔽日,气温骤降,地球的蒸发和散热现象急剧减少,每年的降雨量也会减少百分之九左右。最后,植物会枯死,以其为生的动物会因饥饿而灭亡,全球开始出现严重的饥荒。不过,这些不过是末日的预兆。至于核爆炸的原因,则是因为核战争的打响。在《埃达》里,几乎所有的神明都在“诸神黄昏”里死亡,世界陷入战火之中,而后沉没在水底。这里的火指的正是核爆炸所引发的火光。诸神黄昏之后,沉入水中的陆地会重新浮出水面。在残破不堪的大地上,只有阿斯嘉特神域里的津利会残存下来。津利是一座黄金的宫殿,善良的人们会在这里永远幸福地生活下去。在古北欧语中,津利指与火焰相对,受到庇护的场所。在核战争中,就是所谓的核战避难所。而三豆村处于人类的世界,明日台地则位于阿斯嘉特神域。因此我才会在明日台地建立一座拥有核战避难所的宅邸。你们能明白吗?

对村民来说,御出院的解释堪比天书。

而对于御出院来说,他也并不指望村民能够理解他的想法。他找来了一位名叫伊山久郎的知名建筑家——他以建造奇特怪异的建筑而闻名。就这样,瓦尔加拉的建设工程有条不紊地进行。

瓦尔加拉完工之后,御出院便移居这座宅邸,但他的家人并没有和他一起生活。

然而,就在御出院移居瓦尔加拉不久,他便撒手人世。一名类似管家的人造访了村庄,将御出院病故的消息告诉了村民。

关于御出院的家庭成员,没有丝毫消息。如果没有继承人的话,那么他的所有财产便归国家所有。而事实证明了继承人的确是存在的。没人知道这名幸运的继承人在考虑些什么——或许是对于深山的宅邸没有任何兴趣,又或许是尊重御出院的遗嘱,总之,瓦尔哈拉如今依然在明日台地上伫立。

透此行的目的,就是这座瓦尔哈拉。

“但是这个地方毕竟和北欧神话有关,六骑应该也想去吧?”

足彦有些顾虑六骑的感受。

《黑羽刑警》的故事背景和北欧神话有关。因此,六骑和足彦对北欧神话了如指掌。比方说,六骑一直放在口袋里的那架无人机“海拉”,就是致敬黑羽刑警的搭档——一只半黑半白的乌鸦“海拉”。其名称的由来,是北欧神话里登场的、半身腐烂的冥界女神海拉。

“所以我提议,活动延期至六骑的腿伤痊愈后再进行。”

足彦说道。

六骑却摇了摇头。

“不用关照我,我痊愈要三个月呢。”

“三个月的话……那要十月份才能出院呀……”

“对啊,太冷的话肯定也不行吧。”

“确实是这样,可是……”

“你们别担心,你们以为我是谁?”

“咦?”

“无人机又不是只能用在侦探工作上,在这种情况下也能派上用场哦!”

六骑再次露出自信满满的笑容。

*

国府玲亚心情沉重。

因此,在结束探望后、前往医院出口的途中,也没有和成员们谈笑。

透:“真没想到,无人机竟然还能派上这种用场!”

猪知郎:“真不愧是无人机侦探!”

足彦:“哦,对了,如果在他本人面前这么称呼他,会惹他生气的。一定要小心哦!”

猪知郎:“这么说来,之前他也说过,这是世俗对他的称呼……但他为什么不喜欢这个称呼呀?”

足彦:“毕竟他内心一直很尊敬《黑羽刑警》。虽然身份是侦探,但他一直渴望刑警的身份。”

众人离开了医院大楼。与六骑同乘于一辆救护车的玲亚、零和猪知郎三人没有骑自行车,于是他们便在原地等透、足彦和林檎去自行车停车场取车。

在等待中,猪知郎仿佛回忆起什么似的,开口道:

“话说回来,卡拉OK……怎么办?”

“嗯……有点没心情了呢,”玲亚说道,“抱歉,还是下次再补办吧!”

“啊,确实。同一个社团的成员都受伤了,我不该在这时候提什么卡拉OK,是我太不分场合了,对不起。”

玲亚忧伤的理由其实并不在于此,不过她也没有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透和其他二人纷纷推着自行车走了过来。

一行人朝着医院的院门前进。

“唉……有点累了。之后的课我也不大想上了……”

透发着牢骚。足彦在一旁警告道:

“语言学的课最好还是上一下吧?”

“确实啊。哎呀……上课真烦!”

刚走出院门的时候,玲亚对众人说道:

“抱歉,我实在是有点累。先回去了。”

“什么呀,你是准备旷课吗?”透有些不满。

“我不是说了我很累吗?”

“是不是刚才在医院被传染感冒了?”足彦露出了些许担心的表情。

“也许吧。零,送我到家门口吧。”

“唉,我可以旷第三节 课去卡拉OK,但第四节课还是想上的……你一个人也能回家吧?”

明明是我的仆人,竟出言不逊……

“什么?你胆敢顶撞我?”

“不好意思……”猪知郎举起手来,“既然这样,那我送你回去吧?”

面对猪知郎的提议,玲亚不动声色,只是默默地看着零。

果然,零终于败下阵来。

“猪知郎你才大一,就别旷课了,还是我来送吧。”

玲亚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他们二人和前往大学的四个人分别后,踏上了归途。不过,半途中,玲亚却转向了和车站完全不同的方向。

“不是要回家吗?”零提醒道。

“那是骗人的。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而已。”

“既然如此,怎么不让猪知郎送你回去?”

“什么?你是认真的吗?”

“抱歉,”零露出了苦笑,不过立刻就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不开玩笑,您最好听一下我的忠告……对于小樽猪知郎,还是小心为妙。我总觉得他是为了接近您才加入探险部的。”

“什么,你真的吃醋啦?”

“如果只是为了追求您的话倒无所谓。您父亲身居高位,因此会有很多人削尖脑袋、想方设法接近您。总之您还是多加小心为妙。”

“知道啦,知道啦!我以后会多注意的。”

不知不觉间,两人来到了公园门口。公园中央有个大水池。玲亚拉着零的袖子,把他拖进了公园。

公园里有个货摊在卖圆筒冰淇淋,有一对母子正在排队。

“你去买吧,我在那边的长凳等你。”

玲亚向零发号施令后,把钱递给了他。当然,这笔钱里只包括自己那一份。对待海部零,她可不需要发扬什么noblesse oblige精神。

零心里似乎也十分清楚,因此也并未抱怨,而是径直向货摊走去。玲亚则坐在水池前面的长凳上等待。

虽然玲亚并没有说自己想要什么口味,然而从货摊回来的零还是带来了她最喜欢的香草味冰淇淋。

(真是不错的仆人,对主人的喜好记得一清二楚嘛。)

二人一时间陷入沉默,只是呆呆地看着水池,吃着手上的冰淇淋。

终于,零开口问道:

“怎么了?大小姐您究竟有什么不满?”

“你觉得呢?”

“难不成是瓦尔哈拉的事情吗?”

玲亚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你不是知道得很清楚嘛……透和足彦怎么会提出去瓦尔哈拉探险呢?难不成是因为我爸爸……”

“您多虑了。估计只是因为他们故乡有个值得一去的地方,所以才想去看看吧?”

玲亚情绪有些激动。她把手中的冰淇淋用力地扔在地面上,接着说道:“国府乘土的女儿和三豆村出身的人一起去瓦尔哈拉?你还敢说这是我多虑了?他们一定是察觉到爸爸的身份,所以才会把目的地定在那儿的!他们肯定另有所图!”

“非常抱歉,大小姐。我刚才出言不逊……”

零并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一个劲儿地低头道歉。那副样子,真的就像忠实的仆人一般。

零的这种态度,反而使得玲亚内心更难受。她甚至不敢与零对视,只是低下头。脚下的冰淇淋仿佛自己的内心一般,以丑陋的姿态散落着。

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再也没有顶撞过我……

(唉,我究竟在说什么傻话!把他当作仆人,还暗自窃喜的人不正是我自己嘛!)

但是,在这种场合,玲亚并不希望对方向自己一味地道歉。

可是她又希望对方做出什么反应呢……

她也不知道。

玲亚不知道该怎么与零相处。

(到头来还是我太任性了……)

她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厌恶中。看着沉默不语的玲亚,零换了一副温柔的语气。

“如果大小姐您不想去瓦尔哈拉,那我也投反对票好了。反正能找到一大堆理由……”

“没事,不用了。这一天总会到来的。如果这真是命运,我必须面对……”

“大小姐……”

“我决定了。去瓦尔哈拉吧!”

玲亚看向水池,眼神坚决。

*

海部零过去很讨厌国府玲亚。

说是憎恨也不为过。

他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他始终觉得,自己应该是受人敬仰、拥有地位的那类人。然而命运对他开了个不小的玩笑——自他出生以来,就注定了这辈子的地位都在国府玲亚之下。

国府乘土,历任国土交通大臣、厚生劳动大臣、外务大臣,现在更是被委任内阁官房长官,是国内首屈一指的政治家。他和正妻之间唯一的孩子就是国府玲亚,而海部零是他和小妾之间的孩子。零的母亲在生他的时候因为难产而去世了,因此,零被国府家收养。他的身份不被国府家承认,也没有入国府家的户籍,所以至今还用着自己母亲的姓氏。

也就是说,零和玲亚是所谓的同父异母的兄妹。不仅如此,仿佛双胞胎一样,他们的生日也在同一天。对于零来说,这是他一直不愿意面对的事实。从幼时起,每当家族为玲亚举办盛大的生日宴会时,零总是孤零零的,没有一个人为他庆祝生日。正因为有如此大的差别,免不得让零感受到身处大家族的世态炎凉。

八年前,就在零十二岁生日的晚上,乘土把他叫到了书房,解释了给他起名为“零”的缘由。

“虽然你的名字和玲亚很相似,但你可别妄想着自己和她拥有相同的地位。你本来一无所有,就像你的名字‘零’一样。你要忘记自己的存在,一辈子都要当玲亚的影子,站在她的背后支持她。”

就算是小妾的孩子,但终归是自己的亲生骨肉。零压根不会想到,自己的生父会对自己说这番话,仿佛连同自己母亲的存在也一同被否决了一般。每当想起当时的情景,零总是会因为屈辱而浑身颤抖。

谈话结束,零离开书房,走在昏暗的走廊里。背后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零!”

零转过身。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玲亚。

“大小姐。”

这个称呼也是乘土强迫他改口的。

“大小姐”双手叉腰,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

“你到底去哪儿了?我不是和你说过嘛!我想找你玩的时候,你一定要待在房间里!”

想必她也知道,零和她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在这种情况下,她竟然还是这副口吻……

(她总是这样。简直把我当成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道具……)

烛台的火光在玲亚身后的墙壁上摇曳。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她的影子里,慌忙退后了几步。刚才乘土的话重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一辈子都要当玲亚的影子,站在她的背后支持她……

(不!我才应该是站在阳光下的那个人!)

然而,乘土和他的女儿,仿佛遮盖了阳光的核战避难所的屋顶笼罩在他的头顶。

零深感无力,低下了头。

“十分抱歉,大小姐……”

他憎恨乘土,憎恨玲亚。

有什么方法能够报复他们呢……这个问题困扰了零很久。

他最初想到的,是把自己当成炸弹的方法。也就是说,将自己私生子的身份当作乘土的丑闻爆料给媒体。

在想到这个方法的时候,他十分兴奋。但冷静下来思考后,他发现这个方法并不算好。这对于乘土来说的确是个丑闻,但也不过如此——这并不能撼动对方的政治生涯。相对地,自己的所作所为一定会被发现,到时候就真的一无所有了。更何况,即使自己向媒体提供了一部分情报,但等这场风波过去以后也没人会买他的账。对他来说,这完全是一次无用的自爆。

还有其他方法吗?

再三考虑后,一个计划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虽然无法颠覆乘土和自己之间的尊卑关系,但是可以从玲亚入手。虽然零和玲亚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但从根本上来说,是男人和女人。陷入恋爱的一方是不顾一切的。虽然常说“水往低处流”,但恋爱中正好相反,被爱的那个人永远处在上风。

他决定了。要让玲亚爱上自己。将来,玲亚在继承自己父亲的权力和金钱的时候,自己可以偷偷地据为己有。这不仅是对乘土最好的复仇,也能让玲亚屈服在自己脚下。

当然,这个计划唯一的障碍,就是两人血脉相连的兄妹关系。然而,这一障碍说不定反而是优势。国府乘土年轻的时候曾被人嘲笑“因为长得帅,所以当了官”。而兄妹二人也完美地继承了父亲的基因。从小到大,身边从未出现比他们长相更俊美的人。他有自信,只有自己的长相才配得上玲亚。就连在北欧神话里登场的那对双胞胎兄妹——丰饶之神弗雷和爱与美的女神芙蕾雅,同样有超越男女、有违伦常的关系。

自那时起,零便开始了以人生为赌注的恋爱游戏。这个游戏不允许失败。一旦被对方厌恶,别说让她爱上自己,就连现在的地位都有可能失去。因此,他非常慎重地一步步展开自己大胆的计划。

首先,他彻底地观察了玲亚的一举一动。他分析对方的言行、品味,甚至喜欢的男性类型,然后一丝不苟地效仿。

当然,在平日里,玲亚总是一副“女王大人”的姿态。零也扮演着她忠实仆人的角色。虽然对方允许他偶尔出言不逊,但最后的赢家也一定得是她。

让他意外的是,玲亚的内心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脆弱。在她无意间露出自己软弱一面的时候,零总会陪在她身边,当她的倾听者。就这样,他逐渐地侵入了玲亚的内心。

为了对异性有更好的了解,零曾经也想过要和其他女性交往。但这样一来玲亚可能就会疏远自己,所以他放弃了这种念头。

而且,在其他男人接近玲亚的时候,自己也需要适时地充当猎犬的角色。当然,乘土也给他下达过同样的命令,所以更是名正言顺。

在零的不懈努力之下,他和玲亚总算是有了现在的关系。

在这种关头,他更不能让其他男人阻碍自己的计划。

如果小樽猪知郎妄想靠近她,那么就由自己消灭……

如果荒井透和兵务足彦妄想伤害她,那么就由自己击退……

当然,零也意识到了,透和足彦在暗中计划些什么事情。对玲亚说“多虑”是为了消除她的不安。没想到反而惹得她生气,这是他的失败。

(谁都别想碰玲亚一根手指头。她是属于我的!)

*

小樽猪知郎暗自窃喜。

自己等候多久的时机终于来临。在六骑的病房里听到的,探险部下次活动的目的地——瓦尔哈拉,就是最适合自己实施计划的场所。自己终于可以向那位骄傲自大的政治家、国府乘土复仇了。

因为乘土,猪知郎的母亲去世了。之后他便在心中暗暗发誓要复仇。但自己身为一介草民,又怎么和强大的当权者对抗呢……

他一直苦思冥想而无果,就这样过了多年。在进入大学后,他已经快要放弃复仇的念头了。

就在这时,他遇见了国府玲亚。

当时,他提前来到教室坐在后方,下节课是所有学生都可以选修的基础课。

一名女性从他眼前走过。他被对方的侧脸深深地吸引了。摄人心魂,这个词完全符合他当时的心境。

她孤身一人坐在猪知郎斜前方的座位上,猪知郎忍不住将目光向她投去,希望对方能够回头发现自己。

此时距离上课还有十几分钟。她看上去很无聊,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拿起手机快速地翻动着照片。当时猪知郎心想,再这么看下去就真的成了偷看,于是便有些慌张地转过头去……

就在这时,一张照片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背景看起来是某个旅游景点,她和一位壮年的男性并排站着。

虽然只有短短的几秒钟时间,但那张傲慢的脸自己是绝对不会认错的。

国府乘土。

为什么她会有和内阁官房长官的合影?

难道他们是一家人?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说不定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猪知郎下定决心,于是便开始向对方搭话。他十分擅长和女性聊天——虽然他是个复仇者,但也并非一心只想着复仇。他拥有正常年轻男性的生活。

对方也十分健谈。因为两人拥有户外活动这一共同爱好,所以关系很快变得融洽起来。

是时候进入正题了。

“哦,对了,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小樽猪知郎[10]。猪知郎这三个汉字有点奇怪,你能猜出是哪几个字吗?”

“嗯……既然你这么说的话,那就应该不是汉字的‘一’吧?难道是‘市场’的‘市’?”

“‘ROU'是很普遍的‘新郎新娘’的‘郎’。至于‘ICHI’,是‘野猪’的‘猪’加上‘知识’的‘知’。”

“呜哇……真奇怪!”

“是吧,很怪吧!现在哪儿会有人给自己小孩起名叫‘猪’什么的呀!”

“是呀,从长相上来看根本就不像‘猪’嘛!”

“嘿嘿……真的吗?”

他装作一副害羞的样子,终于抛出了关键的问题。

“话说回来,你的名字是?”

“我?我叫国府玲亚。”

国府!果然是一家人!

他的猜想果然没错。

“国府这个姓氏,我好像在哪里听说过……啊,想起来了,国府内阁官房长官——看你穿的衣服好像也是奢侈品……你不会是官房长官的亲戚吧?”

“经……经常有人这么说啦……其实我们完全是陌生人哦。”

她在说话的时候,眼神明显有些游离。猪知郎明白——对方在说谎。如果让周围的人知道自己是政治家的女儿,说不定会遭遇绑架之类的危险情况,因此她才会想极力隐瞒。

再结合刚才看到的那张合照,猪知郎断定,玲亚正是自己复仇对象的家人。

就算是家属又如何?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国府乘土,你夺取我家人性命的仇,就由你的家人来偿还吧!)

当然,玲亚是无辜的,把她卷入自己的复仇让猪知郎深感愧疚。

不过,猪知郎在与玲亚的接触中,发现她是一个总把“noblesse oblige”这种话挂在嘴边、用金钱收买人心的肤浅女人。这种如同站在屋顶向下撒钱的行为,对生活一直贫困潦倒的猪知郎来说,是绝对无法容忍的。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女。

(对这样的人,我根本不需要同情。我可以毫无顾忌地展开复仇计划了……)

他暗下决心。

如今,瓦尔哈拉之行——这个绝佳的机会终于来了。

放学后,他来到母亲安眠的陵园,打算在母亲的墓前汇报这一切。

夕阳的余晖洒向陵园。他在纵横排列的墓碑之间踱步,朝着自己母亲墓碑所在的区域前进着。接下来,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

母亲的墓碑散发出金色的光芒。

这并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现象,只是夕阳在打磨得如同镜面光滑的花岗岩上反射的光而已。只不过,有些人看来,这可能是某种神明展现的神迹。

不过,在看到金黄色的墓碑后,猪知郎的眼中却只有复仇的怒火。

“妈妈!”

猪知郎快速奔跑到母亲的墓前,用身体挡住了夕阳。花岗岩恢复了它原有的灰色。

“妈妈!没事吧!你怎么在去世后还要受黄金的折磨呢!混账!乘土,我不会放过你!绝对不会!”

在太阳完全落山之前,猪知郎一直在墓前保持着同样的姿势。

*

荒井透惜财如命。

透和足彦在去医院探望六骑的当晚,两人聚在足彦的房间里推杯换盏。和透的房间不同,足彦的房间干净整洁。《黑羽刑警》的DVD也按照顺序整齐地码放成一排。

(真不愧是足彦,房间也整理得一丝不苟。)

透晃了晃手里所剩不多的啤酒罐,一饮而尽,然后略加思索后开口道:

“我按照你的要求,向大家提议去瓦尔哈拉了……这么做真的好吗?”

说着便把手伸向一罐尚未开封的啤酒。加上之前喝的,这已经是第三罐了,可他的脸色依旧毫无变化。

“你到底想说什么?”足彦手中的发泡酒[11]还是他喝的第一罐,可他已经面红耳赤,也有些口齿不清了,“必须结束这种不健全的关系。透你不是也赞同我的想法吗?”

“唉,你的想法我当然明白。那个什么‘奥比例’的……”

“是‘noblesse oblige’!”

“对,就是那个。的确,单方面用金钱买来的关系并不能称为友谊。但是啊……如果她自己愿意这么做的话,那就由她去好啦!”

足彦眼镜后的眼睛瞪得老大。

“什么?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什么傻话!难不成你还觉得惋惜吗?没法从她那里拿到钱让你觉得惋惜吗?”

在酒精的作用下,足彦逐渐变得失去理智,不过他说的话倒是一针见血。

“哎呀,毕竟……”透轻轻咳了咳,“毕竟金钱也很重要嘛!”

“你看看!你这种想法要不得!一旦有了这种想法,你就不再把对方当成朋友看待,而是你的摇钱树!”

“不,玲亚是我重要的朋友……”透发自内心地说道,“让她负担我们的全部费用这事的确不妥。因为她比我们都富有,所以在我们购入昂贵设备的时候,她好心好意来负担费用——这种事也很正常嘛!不是有种制度叫‘雷金课税’嘛!”

“是累进课税[12]!”

“对,就是那个!”

“我之前也提醒过你,她并不是因为善意而施舍我们。她这么做是为了偿还自己父亲犯下的罪行!”

“听说她父亲是国府乘土的时候,可吓了我一大跳。”

为何玲亚出手如此大方?心有疑虑的足彦从她的姓氏“国府”提出猜想,认为她的父亲就是那位政界巨人国府乘土。为了证实这一猜想,足彦在上个月的例会后,偷偷地跟在零和玲亚的身后。

根据足彦的说法,他们二人进入了一栋门牌为“国府”的豪宅里。足彦躲在大门外的灌木丛里,监视着门口的情况。

大约两个小时之后,一辆奔驰车停在门口。伴随着SP[13]走下车门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国府乘土。他通过内线电话打开大门后便走了进去。至此,足彦的假设被证实了。

不仅如此,零在进入豪宅后也没有离开。他很可能是住在国府家的用人的儿子。

这些便是足彦汇报给透的内容。

“咦?我刚想到……如果是为了偿还自己父亲犯下的罪行,那么对象应该只有我和你才对吧?她为什么还要向无关的其他成员示好呢?难不成他们也是被她父亲伤害过的人吗?”

“不,她这么做恐怕只是为了保全探险部吧?因为我们把探险部看得很重,所以她才会对所有成员都示好……”

“要照你这么说,那她可真善良……”

“所以说,她本性并不坏。只不过,如果我是她,可没办法对自己的朋友做这种事。而且她本来就是无辜的……”

“不,”透伸出手制止足彦,“我没法赞同你的意见。她不是无辜的——因为国府乘土犯下的罪……”

透十分痛恨国府乘土。身为部长的他决定成员之间要互相用名字称呼,也是因为他不想听到或说出“国府”这个姓氏。可突然称呼对方名字又容易产生误会,所以他才找了个“加深成员关系和睦”的理由。

“他女儿何罪之有?更何况现如今我们能够住在这栋学生宿舍,每天安安稳稳地度过大学生活,我已经很满足了。”

“唉,也是啊……”

“设备的话由所有成员出钱平摊就好了。我们不都在打工吗?”

透沉默了。事实上,他打工的薪水几乎都被他拿来买酒喝了。他何尝不想省点钱呢?

一瞬间,透的脑海中闪现了一个邪恶的想法。

(如果足彦的计划以失败告终就好了……)

对透来说,不仅足彦的计划成功概率微乎其微,而且他连计划的目的都没弄清楚。“去瓦尔哈拉”和“让玲亚停止noblesse oblige的行为”究竟是怎么联系到一块儿的——足彦似乎有自己的考虑,但是他只围绕着当事人的性格向透做了抽象的解释。对于透来说,还是一头雾水。

你的思维缺乏逻辑——足彦总是这么批评透。但是这次的计划在透看来,缺乏逻辑的应该是足彦才对。真正的逻辑应该很容易理解才对。

比起足彦这样以不能成为逻辑的诡辩为依据想出的计划,倾听大自然中最质朴的语言,对透来说更容易理解。那就是他所钟爱的户外活动。

但是足彦并不打算采用最简单的方法。所以……

(他的计划一定不会成功的吧?)

透抱着这样的期待。

*

兵务足彦打算结束这一切。

只要倾听大自然中最质朴的语言就行了——透这么对他说。

当然,他最终的武器的确是语言。不过语言有时候过于直接,会成为杀人的凶器。

“我知道你的父亲是谁。”

“我也知道你noblesse oblige的目的。”

“所以,别再做这种事情了。”

这样的话,如果不经任何修饰,直接对玲亚说,结果会如何?内心被看穿的她一定会感到羞耻,一定会深深地伤害她。

语言的利剑必须有剑鞘来保护。迟钝的透并不能理解足彦的良苦用心。

他不仅不会审时度势,还不会察言观色,简直迟钝到无可救药。果然,对于这种大块头的人来说,一些细小的事情便视若无睹了吧。对于透的这个缺点,足彦在私底下很不满。

当然,除此之外,透还有大把优点。正因为如此,他们关系一直不错。但即使是好友,也无法包容对方的所有缺点。

足彦的计划是迟钝的透不能理解的。为了自己的计划,他要把玲亚带去一切开始的地方——瓦尔哈拉。

玲亚应该从未去过瓦尔哈拉,所以她并不知道那里的一切。

而对于足彦来说,上次去瓦尔哈拉已经太过久远,所以记忆也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这仿佛一个很久以前读过某本书却忘记了绝大部分内容的人,向从未读过这本书的人介绍书中的内容一般滑稽可笑。

他们需要去瓦尔哈拉,取回自己失去的远久的记忆。如果不这么做,自己的计划就不会启动。

计划启动之后呢?

只剩终焉。

所有的一切都将结束。诸神黄昏即将到来。

最坏的结果,足彦可能失去所有的一切。

比方说,足彦和玲亚唯一的关系是她挂在嘴边的“noblesse oblige”。如果玲亚从此放弃这种行为,之后他们还能继续做朋友吗?——足彦也不清楚。如果玲亚离开,想必零也会跟着一起离开吧。

而且……透好像希望玲亚继续她的noblesse oblige作风。如果因为自己的计划让玲亚离开的话,他和透之间的友谊一定也会产生裂痕。

这样一来,社团里就会变得一团糟。无法忍受的六骑、林檎和猪知郎也会一个接一个地离开吧。

能让足彦在大学感到快乐的,只有他苦心经营的探险部了。如果探险部分崩离析,对于足彦来说无异于天崩地裂。然而,他也忍受不了现在的局面。唯有改变。

自己为什么如此坚持呢?

正如透所说的,玲亚的noblesse oblige是她自发的行为,作为乘土的受害者,透和足彦理应得到这些补偿。自己又为何要以身犯险,去改变现在的局面呢?

一切的原因都在这里。

都在自己的心里。

足彦回想起了跟踪玲亚回家时的事情。

那一天一直在下雨。足彦躲在国府家门外的灌木丛里,等待乘土现身。到最后,即使乘土到了家,零依然没有离开。

估计零是住在国府家的用人的儿子吧——透是这么推测的。

然而这一推测是透在很久之后才提出来的。刚开始,他的猜想是玲亚把零叫到了自己房间,两人长时间待在一起——他们是所谓的男女关系。

想到这里,足彦感到胸口一阵绞痛。因为当时的他刚发现自己爱上了玲亚。

雨水淋湿了足彦的后背。他想到了北欧神话的一位神祇——海姆达尔。邪神洛基曾经对他说过“被雨水淋湿后背的你,只能成为神界的守门人”,以嘲笑他地位的低下。

现在的自己不正是海姆达尔吗?玲亚和零在豪宅中享乐的时候,自己却孤身在雨中守护在门前……

自己和零之间的差距令足彦感到绝望。零不仅拥有足以媲美玲亚的容貌,还是她的青梅竹马。与之相对,自己则被她当成受害者施舍恩惠……这样下去的话,自己永远不可能成为对方爱慕的对象。首先,得和她成为身份对等的存在。

这就是他想让玲亚放弃noblesse oblige行为的理由。

在北欧神话里,几乎所有的神明都死在诸神黄昏中,世界曾一度毁灭。然而,在此之后,世界又重新复活,仅存的生命在黄金宫殿里展望着美好的未来——这便是希望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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