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天的黎明到来了。
一大早,玲亚和零就离开了国府家。在此之前,两人发生了一点摩擦。原因是衣服撞衫了——他们都穿着黑色的衣服。
玲亚当即就命令对方:“我可不想跟你撞衫,快去脱了!”
“我倒是无所谓,但仔细想想,如果大小姐穿着黑色的衣服,很可能跟六骑撞衫吧?”
“你这么一说,确实……六骑穿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没办法忍受跟你撞衫!”
“我明白了。”
零换上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带领运动衫。
随后,两人上了一辆乘土名下的面包车。玲亚坐在车的后座上。零坐进驾驶席,发动了面包车。
车子开到了大学的正门,接上了等候在那儿的透、足彦、猪知郎和林檎。因为要为零指路,透坐上了副驾驶席。
六骑在医院的正门前等待。他的两条腿打上了厚厚的石膏,正坐在一辆儿童专用的轮椅上。就算是这样的状态,他也依然没有忘记那件标志性的黑色大衣。
“哟,身体还好吗?”
透举起手来向六骑打招呼。
“还行吧。”
足彦指着轮椅边上放着的一个巨大的塑料箱子,问道:
“这就是你之前提到的新型无人机吧?”
“是啊。”
这个箱子是六骑的母亲在探望他的时候特地为他带来的。
“抱歉,能帮我抬一下箱子吗?”
“没问题!”
“好!那我就负责把你抬上车吧!”
大块头的透把六骑瘦小的身体从轮椅上抱了起来。六骑本以为他会连同轮椅一块儿抱上车,这种预料之外的情形让他不由得有些慌乱。
“喂!把我放下来!我一个人能行……”
“没事!都这种时候了,我们帮点忙也是应该的!”
透像哄小孩一样安慰在他怀里乱动的六骑,不由分说地把他抱上了面包车。
(考虑到六骑好胜的性格,应该让他自己上车才对。透这家伙总是不会体谅别人的想法!)
足彦一边在心里发着牢骚,一边把六骑的轮椅折叠好。接着他又把放着新型无人机的塑料箱搬上了面包车。
六骑在座位上板着一张脸。零重新发动了面包车,开始向目的地进发。
路途当中,车内如同往常一样,分为了“吵闹派”和“寡言派”。前者有透、足彦、玲亚和猪知郎,后者是六骑、零和林檎。只不过,因为今天的目的地有些特殊,“吵闹派”中几乎所有人都在强颜欢笑。
面包车驶出市区,穿越田野,终于来到了大山脚下。众人按照计划,在山脚下的停车场简单地吃了个早餐。和刚才一样,透抱着满脸不情愿的六骑走进了食堂。
探险部的七位成员占据了一整条长桌子。
六骑坐在桌子的短边前。
六骑左手的长边,以他为起点,分别坐着零、玲亚和猪知郎。
右手的长边则坐着透、足彦和林檎。
玲亚用优雅的姿势切着餐盘里的肉,对众人说道:
“我想在出发之前做好功课,所以读了一些关于北欧神话的书籍。奥丁虽然贵为众神之王,人品却不怎么样。为了抵抗诸神黄昏,他需要大量战死者的灵魂。因此他怂恿人类的王国,挑起了很多战争。但如果不是奥丁迫害洛基的子嗣,也不可能引发那个所谓的诸神黄昏吧?”
想理解北欧神话的概要,除了众神之王奥丁之外,还有另一个关键人物,那便是邪神洛基。
洛基是和神明所敌对的巨人族的子嗣。因为被奥丁赏识而与其结为了义兄弟,所以成了阿萨神族的一员,甚至生活在阿斯加德神界。喜欢恶作剧的洛基经常开些让众神感到困扰的玩笑,但是偶尔也会利用自己的智慧帮助他们渡过危机。
洛基和一名女巨人生了三个孩子,分别是尘世巨蟒耶梦加得、半身腐烂的少女海拉和魔狼芬里尔。
然而,一位女神给出了一个预言——洛基的三个孩子是引发诸神黄昏的罪魁祸首。
相信了预言的奥丁先是把耶梦加得扔进了大海。由于海拉是以人类女性的姿态出现,奥丁大概是怜香惜玉,只把她流放到极寒的偏远地带,让她掌管除了战死者以外的所有灵魂。至于芬里尔,因为它刚开始看起来跟普通的狼崽并无差别,所以奥丁喂养了一段时间。但很快,它的体型就大到令奥丁感到恐惧的地步,所以就用魔法绳把它束缚了起来。
作为三个孩子父亲的洛基是如何看待奥丁的做法的呢?神话中并没有提到这一点。这虽然是古代神话中经常出现的桥段,但没有任何关于洛基内心活动的描写。而在那之后,洛基依然如同以前那样,运用他的邪恶智慧,时而让众神感到束手无策,时而又帮助众神。可是,洛基不可能真的对奥丁的所作所为视若无睹,(暂且不提他对众神做的恶作剧)自己如此帮助众神,换回来的却是恩将仇报。既然你们惧怕诸神黄昏的到来,那么我就帮助你们实现预言吧——他当时的心理活动应该是这样的。
奥丁也有很多孩子。其中一个叫巴德尔的儿子被洛基设计谋杀了。关于杀害巴德尔的原因,神话故事里并没有详细说明。不过考虑到奥丁对洛基的子嗣做过的行为,把洛基杀害巴德尔看成他对奥丁的复仇也算是合情合理。
谋杀的经过是这样的——首先,或许感受到了洛基的杀意,巴德尔做了一个噩梦。他梦见自己被人暗算致死。
他的母亲弗丽嘉十分担心,于是和所有有机无机的“世间万物”缔结了无法伤害巴德尔的契约。除了一株槲寄生,因为尚且年幼,所以无法缔结契约。
为了纪念巴德尔获得了不死之身,诸神举办了隆重的盛宴。在宴会上,他们举起手中的武器投向巴德尔,果然无法伤其分毫。而巴德尔双目失明的弟弟霍德尔被洛基诱骗,拿手中的槲寄生朝他扔了过去。巴德尔被枝条刺穿身体,死了。
因为巴德尔并非战死,所以被送往了海拉统治的死亡之国。奥丁的使者请求海拉,“让巴德尔复活”。海拉给出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难题——“只要让‘世间万物’为巴德尔哭泣,他就可以复活”。于是,弗丽嘉再次走遍了世界的各个角落,请求“世间万物”为巴德尔哭泣。唯独一名女巨人不愿为他哭泣,因此巴德尔只能继续留在死亡之国。事实上,那名女巨人正是洛基变的。洛基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巴德尔复活,只是为了看奥丁夫妻做无用功而暗自窃喜。
在那之后,洛基擅闯了众神的宴会,把众神痛骂了一通,接着又揭露了自己杀害巴德尔的黑幕。他在逃跑时被抓住,奥丁用他另一个儿子——纳尔弗的肠子把他绑了起来,关在了幽暗的洞窟中,永远遭受着头顶滴下的蛇毒的折磨。
就这样,洛基和芬里尔被关了起来,耶梦加得沉睡在深邃的海底,海拉在极寒的死亡之国——他们一起默默地等待着时机的来临。
终于,诸神黄昏的号角被吹响。洛基和芬里尔从束缚中解放出来;耶梦加得从沉睡中苏醒,掀起了巨浪;海拉操纵着死去的亡魂。他们连同和众神敌对的巨人族一起攻入了神界。他们和众神战成一团。世界被火焰包围,而后又沉入水中。
然而,在诸神黄昏之后,世界再度浮出水面。在残破不堪的大地上,只有黄金宫殿津利原封不动地残存下来。善良的人们在这里永远幸福地生活下去……
北欧神话的主要故事就是如此。玲亚会同情洛基的遭遇也算情理之中。
“我也这么想。”
足彦露出了苦笑。
“咦,你也读过北欧神话吗?”
“我的情况不太一样。当我还是小孩的时候,因为对村子附近的瓦尔哈拉有点兴趣,所以了解过一些。当然,最关键的是《黑羽刑警》以北欧神话为背景……哦,抱歉。”
足彦手舞足蹈的时候,他和林檎拿筷子的手不小心撞到一起,林檎一言不发地低下头。
“林檎同学,要跟我换个座位吗?”
猪知郎提议道。然而对方甚至没有正眼看他。
“太麻烦了,还是算了。”
尚未习惯她这种说话方式的猪知郎有些不大高兴。另一方面,已经有一定免疫能力的足彦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了下去。
“众神之王奥丁是个恶人,邪神洛基是可怜人——为什么北欧神话会给人这种印象?我自己也考虑过这个问题。”
足彦做作地推了一下眼镜,继续解释道:
“首先要考虑北欧神话从哪里流传下来。答案是维京人。维京是个怎样的民族,相信不用我多介绍了吧?”
“海盗。”
玲亚回答道。
“没错,海盗。从公元八世纪至十一世纪之间,维京人时常驾驶帆船进出北欧至西欧的沿海地区。当然,最近的研究表明,维京人并不像大众所认知的那样,是一群只懂得劫掠的土匪。但以时代来说,只要离开自己的统治范围,就一定会引发冲突。这种时候,船上的战士们就需要用舍弃生命的觉悟来面对敌人。因此,统治者就会讲述北欧神话,让战士们士气昂扬,英勇御敌。
“战死者的魂魄会前往英灵殿(瓦尔哈拉)。只要在英灵殿,虽然白天会为了备战诸神黄昏而训练,但每天晚上都有豪华的晚宴。那里不仅有享用不尽的美酒和佳肴,更有美丽的瓦尔基里[15]作陪。所以,不要恐惧!勇敢地战斗吧!勇敢地死去吧!”
“哼,也就是统治者为了利用战士而对他们进行洗脑,对吧?”玲亚有些理解地点点头,却立刻发现了叙述中的矛盾点,“咦,奇怪了,如果统治者为了洗脑而传播,那么为了收集战士英灵,奥丁应该会被他们美化才对呀?”
“事实上,传播北欧神话故事的人是被统治的那一方。他们大概也隐约察觉到自己被统治阶层蒙骗了吧?但是他们无法直接说出口。因此,他们假托神话故事来抒发自己心中的不满。真是讽刺,这些神话故事原本是统治者阶级告诉他们的。在故事中,骄傲自大的奥丁实际上就是暗讽他们当时的统治者。”
“也就是说,同一个神话故事里混入了两个不同阶层的视角,对吧?”
“正是如此。统治者的视角是奥丁,被统治者的视角是洛基。洛基擅闯众神宴会的那一幕,虽然是古典诗歌,但现在看上去依然气势磅礴——毕竟这里面饱含被压迫者的恨意。”
玲亚若有所思地低下头,一时间没有开口。
相对地,猪知郎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被压迫者的恨意……如果按照预言,诸神黄昏指的真是核战争,那么现实中的核战争也可能因恨意而引发呢。”
一群人陷入了沉默。
谁也未曾想到,竟然是这个人率先打破了沉默。
“可是……人类一定都觉得自己是被压迫的那一方吧……”
林檎眺望着窗外,一个人自言自语道。平时总是沉默寡言的她竟然说出这样的话,其他人顿时有些目瞪口呆。
大概是因为刚才换座位的提议被拒绝,猪知郎此时有些恼羞成怒: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檎把脸转回食堂,看向了猪知郎。她的表情仿佛像刚发现对方的存在。
“就是字面意思,难道你也觉得自己是被压迫的一方吗?”
平时沉默寡言、压抑自己感情的林檎在辩论时,虽然声音不大,但表情却充满自信——说是桀骜不驯也不为过。猪知郎本想说些什么进行反驳,最终却还是不快地咋舌后闭上了嘴。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玲亚慌忙地换了个话题。
“快看窗外!景色可真不错呀……我们吃完饭以后,去那里拍个集体照吧?”
早餐和合照结束后,一行人乘车离开停车场,再度朝着瓦尔哈拉前进。
自北向南的希望川,东岸的半山腰是一条国道。面包车沿着国道向北前进着。沿着柏油路的国道行驶没多久,道路就变成了土地都暴露在外的“泥道”。道路的左边森林里出现了一条岔路,面包车并未转弯,而是径直地开了过去。
“哎呀,好像走过了。停车吧!”
坐在副驾驶席的透有些慌张地说道。零把面包车停在国道边上。
“看,瓦尔哈拉就在这旁边。只要走几步路就到了……”他转头看向坐在后面的六骑,“六骑,你怎么说?”
“我就留在车里好了,之后我会控制无人机跟你们同行。”
没错,对两腿骨折、没法自由活动的六骑来说,探索瓦尔哈拉的方法,就是操纵带有摄像机的无人机与众人同行,然后把拍摄到的影像传送到他手边的笔记本电脑上。当然,因为无人机只能接受一定范围内的电波,所以他必须跟着众人来到深山。
六骑从塑料箱中取出了两架黑色无人机。这次的无人机和之前在追捕银行强盗时用的三架都不同。这次的无人机大概有成人的肩宽大小,四副螺旋桨分别位于十字形的四端——是与之前种类完全不同的无人机。机体名分别叫芬里尔和耶梦加得。再加上他口袋里的海拉,这些无人机都是根据洛基的子嗣起的名字。
“因为无法接收声音信号,所以有事找我的话就用笔写下来给我看吧。‘是’的话,我就控制着无人机上下移动两次;‘否’的话,就控制着无人机左右移动两次。当然,我基本上会按照自己的喜好在馆内参观,你们也不用照顾我。”
“没问题!”
六骑调试完毕后,便操纵着芬里尔和耶梦加得飞了起来。遥控器经过他的改造,可以单手同时操纵两架无人机飞行。
剩下六位成员也纷纷下了面包车。
“那么,待会儿见咯!”
“嗯,你们小心。”
六骑留在了车里,其他人则沿着来时的路走进了岔路。芬里尔和耶梦加得跟在他们后面。
走过短短的岔路,众人来到了一处开阔的地带。
正前方是个向下的斜坡。御出院在斜坡上建了台阶。
站在开阔的地带向下望去,能依稀地看见一座豪宅的轮廓。
探险部成员们被眼前的光景迷住,一时间沉默不语。他们各自都怀揣着自己的想法。
透在感叹——虽然前一阵子归乡的时候刚来看过,但是这座豪宅无论看多少次都很壮观啊!
足彦心中做好了觉悟——诸神黄昏终于要开始了。
玲亚心中充满了不安——看到实景后,心里果然隐隐作痛……透和足彦到底在想什么?
零在戒备着——大小姐看起来有些伤感。虽然得小心透和足彦,但是猪知郎也不得不防。
林檎心中充满了敬畏——御出院大人果然是绝世的天才!
猪知郎充满了怨恨——妈妈,等着看好了!我一定会复仇的!
在众人准备进入瓦尔哈拉的时候,猪知郎瞅准空隙,掏出数码相机,偷拍了一张玲亚的照片。和手机[16]不同,数码相机的快门声可以静音。
然而,猪知郎并未发现,他的一举一动都被零看在眼里。
*
瓦尔哈拉建造在明日台地上。台地的侧面是险峻的悬崖,整个台地如同一张桌子,想要从周围的低洼地带爬上台地顶端是不可能的。而沿着低洼地带从北至西南方位,则是一片比台地还要高的悬崖。因此,即便希望川就在悬崖的西边,但从西岸进入台地是十分困难的。
御出院在考察地形后,提出要从东岸前往台地。于是,他命人建造了一座横跨东岸至明日台地的弧形混凝土桥。这座大桥的特征是三条平行的桥身,分别涂上了红、绿、蓝三种颜色。这便是连接人界(米德加尔特)与神界(阿斯加德)的三色彩虹桥。
这种忠实再现神话背景的设计让“吵闹派”的情绪高涨起来。
“机会难得,那我就选红色[17]好啦!”
足彦的潜台词似乎没有人在意,大家都忙着挑选自己喜欢的颜色。
在渡桥的过程中,透不分场合地说道:
“你们说这座桥会不会因为年久失修突然断裂哦……”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玲亚有些恼火,“要是从这种地方掉下去的话就死定了!”她向桥下看了一眼,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幸好,桥并没有断裂。众人有惊无险地到达了明日台地。
彩虹桥的西侧,伫立着一尊雕像。一名宛若天使的男性正吹着号角。
“喂,这个人是谁呀?”
面对透的问题,足彦回答道:
“他是神界的守门人海姆达尔。因为听觉和视觉都异常敏锐,所以被委派监视彩虹桥。多亏了他的听力和视力,在巨人军团攻入阿斯加德的时候才能第一时间发现,并吹响了号角——揭开诸神黄昏序幕的号角。”
“这样呀……这么说来,这里应该也有其他神明的雕像咯?”
“我们八年前在这里玩捉迷藏的时候,不是看见了很多雕像吗?你忘了?”
“是吗?我完全记不住了。”
“八年前?”林檎突然开口问道,“八年前……难道说御出院大人……不,那个叫御出院的有钱人刚去世,你们就溜进来捉迷藏了?”
平时沉默寡言的她突然搭话,足彦多少有些惊讶,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因为我们都想来这座豪宅里探险,于是我就和透还有其他几位朋友一起进来玩了一会儿。虽然是非法入侵……”
“我们现在不也是非法入侵吗?”透豪爽地笑着打圆场。
“呵……没想到你们二位从那时起就有成为探险部成员的素质了。”
林檎嘴上夸奖着二人,心中却暗想:没想到,这两个混蛋早已污染了这片圣地。话说回来,八年前的话……和那个几乎是同一时期发生的事吧?
两架无人机依然紧紧地跟在众人的身后。
玲亚朝着其中一架无人机挥了挥手,喊道:
“怎么样,六骑,看得到吗?哦,对了,他好像听不到我说话。”
她拿出铅笔和笔记本,写下“看得见吗?”的字样,放在无人机的镜头前。无人机似乎受到指令,点头似的上下移动了两次。
“哎呀,真可爱!”
玲亚开心地叫道。看到她这副样子,零心中暗想:她果然是在强颜欢笑啊……
瓦尔哈拉周围是高耸的城墙,两扇厚重的城门正对着彩虹桥。有一条大蛇的雕像以波浪形围绕在城墙的外围。大蛇的头部在城墙东南角的最顶端,朝北方张开大嘴。
“那个我也知道哦!是叫……什么什么加得的大蛇!”透憋了半天只想出两个字。
“耶梦加得。”足彦替他补充了前两个字。
“为什么要建耶梦加得的雕像呢?它不是神明的敌对阵营吗?”
“估计要展现诸神黄昏(最终战争)已经开始——这样的末日情结吧。”足彦分析道。
透看见城门已被打开,转身询问足彦。
“八年前我们是从这里进去的?”
“你这家伙,真的什么都记不住了啊!我们让一个擅长爬树的伙伴顺着大蛇的身体翻过城墙,然后让他从里面把门闩打开的。现在门还开着,是因为我们当年离开的时候没法从里面锁门。”
“啊,是啊是啊!我好像慢慢回想起来了!”
“真的吗?”
在说着话的工夫,众人已经穿过了正门。
下一刻,他们异口同声地叫了出来。
“门也太多了吧!”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西式建筑,正是瓦尔哈拉的本馆。因为是两层楼的建筑,所以并不算很高,但是占地面积很大,而且四面都有无数扇门扉——总共五百四十扇。除此之外,建筑的墙壁由长矛并排拼接而成,屋顶也由盾牌铺就——完全再现了原作中的场景。
“咦,那边金闪闪的建筑是什么呀?”
玲亚指向的是位于本馆东南部的一栋小型建筑。建筑的墙壁闪耀着金色的光芒,不知是镀金还是纯金材质打造。本馆有几扇窗户,不过黄金建筑四面都是不透风的墙壁。
此外,黄金建筑的西侧是巨狼芬里尔的雕像。它以上半身突起的姿态镶嵌在南侧的城墙上。石像周围的城墙上故意雕刻出龟裂的纹路,仿佛是在还原诸神黄昏中芬里尔冲破城墙、入侵瓦尔哈拉的场景。芬里尔面朝本馆的方向,如同原作叙述那样“上颚接天,下颚触地”的气势,张开血盆大口。
芬里尔的西边——整个区域的西侧,是一片庭院。庭院里还原了世界树和位于其三条粗大根部的泉水[18]。当然,这里的世界树没法造得像神话故事里的那样巨大,树顶大概和本馆差不多高。
关于黄金建筑,足彦解释道:
“那是神话里记载的位于阿斯加特南端的‘黄金宫殿’津利——也就是核避难所。”
“真的吗?我还以为核避难所要造在地下呢!”
“是呀,一般情况下是这样。但是御出院为什么会把核避难所建在地面上呢?”
“真是搞不明白。在调查本馆之前,我们先去那里看看吧!”
这位大小姐看起来对核避难所颇感兴趣。她二话不说便朝着津利的方向冲了过去。其余五人有些无奈地跟在她的身后。
在前进的路上,零故意落在队伍后面,有意识地和猪知郎保持并排,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警告道:
“猪知郎。”
“怎么了,前辈?”
零一瞬间有些烦躁,却还是装作一副强硬的姿态。
“我开门见山地说了。你刚才偷拍了玲亚的照片对吧?能把照片删了吗?”
猪知郎立刻露出狼狈的表情,声音也有些颤抖:
“你……你在说什么啊?我才没拍!”
“真的吗?那你把数码相机给我看看吧。要是没有玲亚的照片的话,给我看看也没什么关系吧?”
“哎呀……这里面有我的个人隐私!”
“既然害怕别人侵犯你的隐私,那你为什么还要侵犯玲亚的隐私呢?”
“……”
“如果你实在不愿意给我看数码相机的内容,那么我就要向在场的所有人公开了哦。这样一来你就会彻底失去玲亚的信赖,之后再也没法接近她了吧?”
“……我会删掉的。我删掉还不行吗?”猪知郎怄气地拿出数码相机操作了一通,“好了,已经全部删掉了。”
“以防万一,我要检查一下。”
猪知郎的笑声很具有攻击性。
“真是纠缠不休啊!给你看好了……随你调查到满意为止!”
零接过相机,开始逐一确认里面的照片。
猪知郎在一旁嘲讽道:
“你就这么不信任后辈吗?”
(从我们相处的时间来看,还远没到我可以信任你的时候。)
零在心中暗想。然而这句话并没有说出口。相机里玲亚的照片似乎全部被删干净了。零把相机递了回去。
“玲亚前辈的侧脸实在是太美了,我不由得……”
“如果只是这种原因就好了……你还有其他目的吧?”
“我还能有什么目的嘛!”
“现在我们算是非法入侵吧?留这样的证据会对她不利。”
“……你还真是条忠犬呐……”
猪知郎揶揄道。
(不,是恶狼才对!)
零看向芬里尔的雕像,在心中喃喃说道。
“你们这是怎么了?在做什么呢……快点过来!”
早已到达津利门前的玲亚向两人招手。零和猪知郎加速向前。
津利北面墙壁的东侧,有一扇厚重的金属门,与本馆分布在四面八方的门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金属门此时向外打开,外侧虽然安装了普通的门把手,但内侧的锁类似于是潜水艇的舱口,需要旋转方向盘才能上锁。
“门是大小姐您打开的吗?”
“不是哦。一直是打开的。”
“这是我在八年前打开的。”透说道。
“这个你倒是记得很清楚嘛。”足彦有些惊讶。
“是啊,这扇门我印象实在是太深了。”
“怎么回事?”玲亚好奇地问道。
“捉迷藏的时候,我就躲在这里面。但之后没有一个人来这里找我,实在没办法,我就出去了。”
“那时候我们找不到你,都很担心来着。你出现以后说自己忘记了之类的借口……我们当时可生气了!”
“抱歉抱歉!”
回忆的话题结束后,众人一齐朝室内望去。里面有一条狭长的通道,左半边堆满了瓦楞纸箱,高度快到天花板。通道的长度大概只有二十五米左右就到了尽头。
“核避难所就这么点?”玲亚看上去有些失望。
“不是哦,”足彦提醒道,“从建筑物的大小来考虑,这条通道的右侧应该还有一片很宽阔的空间才对。所以右边的墙肯定有入口……看,在这里!”
他借助手电筒的光线,在墙壁上寻找着入口。终于,他在最里面找到了一扇和正门完全相同的金属门。
“核避难所为了隔绝放射性物质,通常都由两道门构成。这条通道就是所谓的前室吧?”
“原来如此。”
众人纷纷进入正门,来到了前室内部。六骑似乎判断金属门过于狭窄,不够无人机通过,所以选择将两架无人机停在门外面。
六人沿着墙壁和瓦楞纸箱中间的小路按照纵列前进。
“我当时移动了几个箱子,弄出了一个空间,就躲在这里!”透有些得意地说道。
堆在一边的瓦楞纸箱很多都破损了,从外面能看到箱子里面的压缩饼干和罐头。
“竟然准备了这么多干粮……看来他对核战争到来的预言深信不疑呐!”
“不过,在那之前自己却离世了。”
“我老妈听到御出院病逝的消息时,可是失望透顶呢!”透回忆道。
众人来到了通道尽头的金属门前。玲亚把手放在门把上。然而……
“咦?怎么打不开?”
“估计里面上锁了吧?”透没有多想,脱口而出。
“对哦,里面上了……”玲亚的话只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怎么了?”透问道。
“奇怪……”
“哪里奇怪了?”
“你说是门上了锁,那么究竟是谁、又是如何上的锁呢?”
“你问是谁……那不就是御出院在活着的时候从门外……”
玲亚用力摇了摇头。
“不对,这不可能!你仔细看看,这扇金属门上既没有钥匙孔,也没有电子锁。不可能从外面上锁!”
“哦!确实啊!那为什么会打不开呢?”
“如果这扇门和入口处的金属门结构相同的话,那么对面应该有个带转轮的把手。只要在里面转动把手的话,就没法从外面打开了。”
“咦……你的意思是里面有人吗?”
“很有可能哦!如果考虑到里面人的身份,那就只可能是建造瓦尔哈拉的御出院了!他装作自己因病去世,实际上一直在里面生活呢!”玲亚对自己的猜想感到有些激动。
“不,怎么说都不太可能吧……”足彦立刻泼了她一头冷水。
“唉……果然不可能啊……”玲亚轻描淡写地收回了自己刚才的猜测,“我的假设其实还挺浪漫的……”
“我猜可能是御出院在外面用遥控器之类的东西把门锁上的吧?虽说是核避难所,但平时也只是用来储存粮食的仓库。和我们会在院子的仓库外面挂上扣锁一个道理。”
足彦提出了一个符合常识的假设,于是这个话题就此结束。
众人沿着通道折返。
正门还保持着众人进入时的状态。
走出金属门的时候,两架无人机像等待家人归来的双胞胎一样出现在众人面前。
“久等了,六骑。”
玲亚把在里面的所见所闻在笔记本上简单地总结了一下,展示在其中一架无人机的镜头前。无人机也立刻上下盘旋了两次,仿佛在做着点头的动作。
“唉,没能看到津利里面的样子,太遗憾了!希望本馆能给本大小姐带来更多惊喜吧……”
玲亚朝着本馆走了过去。其他人也顺从地跟在她的身后,简直就像她的五名忠实的仆人一般。
*
本馆的五百四十扇门都敞开着。
“这也是你们干的好事?”
“对,”足彦承认,“因为用五百四十扇门来捉迷藏很有趣……”
“是啊……真的太有意思了。”透沉浸在回忆里。
“哼……”
玲亚稍作思考后,向众人提议道:
“那我们现在玩吧……捉迷藏。”
“咦,现在吗?”足彦有些困惑。
“不错哦!玩捉迷藏吧!”透也赞同玲亚。
“嗯……真的要玩吗?”足彦面色阴沉。
“有什么好抱怨的?大学生就不能童心未泯吗?”
(我看你是任性吧……)
足彦心里暗想。终究没敢说出口。
“不是童心的问题。如果人员过于分散可能会有危险。这里的地表有可能会崩裂……”
“没事的,放心好啦!”
最后,还是嗓门较大的玲亚和透力排众议,其他人也只好表示同意。
玲亚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你也要玩捉迷藏吗?”,拿到了无人机的镜头前。
“估计没戏吧?”
零在一旁喃喃地说。
正如他料想的那样,无人机左右盘旋了两次——也就表示“否”。接下来,两架无人机便离开了众人的视线。
“啧!真没劲。”
“不,六骑同学之前不就说过了吗?他要按照自己的喜好在馆内参观。”
猪知郎替六骑解释道。
猜拳的结果,由透来当“鬼”。
“摸到城门的柱子就算你们胜利了。”
透宣布完规则,便趴在门柱上,闭上了眼睛,嘴里开始倒数三十秒。
在此期间,其他五人从东面并排的门扉里进入馆内。
他们打开了手电筒,照亮了一片漆黑的馆内……
馆内像被遗忘的玩具箱,阴沉、安静、乱糟糟的。之所以说是乱糟糟,是因为观赏植物和绘画、座钟等物品都散落在地面。
一行人此时正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上。背后的墙壁,排列着无数扇门扉,其中就包括众人刚才进来的那一扇。走廊在两边的尽头都有转角,看起来是一条围绕着馆内的回廊。
正面左右两侧分别并排摆放着四尊瓦尔基里像。雕像一左一右,面向对方。这里就是整个馆的入口处。入口的左边通向靠南的走廊,右边则是通往二楼的楼梯。
“那我们就在这里分开吧。”
玲亚发号施令道,众人各自离开。
玲亚并未往里走,而是沿着走廊向右前进。馆外那一侧的墙壁上排列着无数门扉,不过对面的墙壁上同样也有好几扇门。其中有一扇门的中间开了一个小洞。她从小洞往里窥探——里面是一个小房间。
玲亚决定躲在小房间里,从房门的小洞监视外面的情况——透一旦靠近,或者从左侧一个个房间排查走廊的话,自己就有足够的时间冲出房间,以最快的速度摸到门柱。
玲亚打开房门,走进小房间。
零也跟在她后面进了房间。
“呀!”玲亚有些惊讶地提出抗议,“如果两个人躲在同一个地方,很容易被一网打尽的!你快出去!”
“我的工作是保护大小姐您的安全。”
零平静地解释道。
“哦,好吧。那你快把门关上。”
零按照玲亚的指示关上了房门。
玲亚环视房间。这是个类似客房的小空间。和入口处一样,房间里的物品也散落在各处,就连抽屉都被抽了出来。整个房间就像被贼闯了空门一样。
玲亚低下头,沉浸在思虑中。
“您是有罪恶感了吗,大小姐?”
“嗯,有点……”
“您无须放在心上。这并不是大小姐您的责任,而且这也不是父亲——老爷的错。”
“我知道!可是真的亲眼看见这一切以后,就……”
她背过脸去,不想让零看见自己的表情。
“大小姐……”
零把手放在玲亚的肩膀上。
玲亚立刻甩开。
“别随便碰我!”
她有些心烦。而回复她的是那句自己已经听烦了的台词:
“非常抱歉。”
真无趣。
“哎呀……看看外面的情况吧!”
玲亚走向门边,凑近房门的小洞,窥探外面走廊的情况。然而,她失算的是,从房门的小洞只看得到正对面的情况,因为角度的原因,无法看到入口。当然,声音也是听不到的。
“唔……这样的话就没法观察敌情了。”
就这样,时间过了将近五分钟。
玲亚等得有些不耐烦,对零说道:
“啊!管他呢!突击吧,突击!刚才你不是说要保护我吗?”
“好的。”
“那你就担当斥候,先出去查探情况吧。如果走廊安全的话,你就随便打开一扇通往外面的门。如果透不在城门附近的话,我们两个人就一起冲过去!”
“知道了,知道了。”
零把房门打开一条缝,把头先探了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
接着他来到走廊上,打开了一扇通往外面的门。本馆的东边也没有人。
零朝着房内招了招手。玲亚也快速地离开了房间,两人向着城门冲刺。中途两人也并没有看见透的身影,他们顺利地摸到了门柱。
“哼,这么顺利反而没什么意思了。透在哪里偷懒呢?”
“恐怕去了二楼吧……”
零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怎么了?”
玲亚看向了零。他呆呆地看向津利,身体有些僵硬。玲亚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津利的金属大门敞开,门前躺着一个人。
“喂!没事吧!”
两人急忙赶上前去。
透仰面朝天地倒在地上。
当他们仔细查探情况的时候,立刻就察觉到了对方身体的异常。
一把小刀刺进了透的胸口。他的表情痛苦而扭曲,眼睛睁得很大,却一眨也不眨。
“透!没事吧,透!”
不管零怎么叫喊,对方都没有丝毫回应。
玲亚有些胆怯地说道:
“不会是死了吧?”
“不清楚,但恐怕已经……总之先通知大家吧!大小姐就留在这里……不,还是请跟着我吧!”
“好的。”
两人把透留在原地,折返回本馆。
*
这时,飞鹰六骑正生着闷气。
“怎么就玩起捉迷藏了啊!强人所难!无人机怎么可能跟得上人类的动作嘛!”
(不是你自己说“你们也不用照顾我”的吗?)
口袋里的海拉揶揄道。六骑咳了一声,赶紧换了个话题。
“话说回来,为什么只有一楼的窗户被打破了?”
(怎么回事?)
“你看看左边的画面。”
笔记本电脑上左右两个窗口分别显示着两架无人机拍摄的画面。左边的是芬里尔的画面,此时正在拍摄本馆的外墙。二楼的窗户几乎都完好无损,与之相对的是,一楼窗户的玻璃超过半数都碎裂了。
(的确有些奇怪。会不会过去在一楼发生过战斗?)
“难不成你说的是反叛众神的巨人军团闯入瓦尔哈拉的那次战斗?”
(这个“瓦尔哈拉”会不会也像北欧神话里描述的那样,被人袭击过?)
“不清楚……”
接下来,六骑操纵在回廊待机的耶梦加得,从本馆南侧的门来到了外面。
“嗯?”
六骑察觉到了异样。
津利的金属门前躺着一个人。
不……是倒下了吧?
有人躺在地上——已经算是十分异常的情况,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更令六骑感到震惊。
那个人影好像被人拖到了津利的内部。
六骑控制着耶梦加得加速往津利的方向赶去。
耶梦加得来到了津利的门前。六骑打开了机体上的探照灯,查探前室内的情况。
狭长的前室左半边堆满了瓦楞纸箱,只空出一条狭长的通道。在通道的中间,有个人仰面朝天地倒在地上。
“透!”
六骑操纵着耶梦加得进入了前室。赶到透的身旁时,才发现他的胸口插着一把小刀。痛苦的表情、睁开的双眼,曾经亲眼见过尸体的六骑立即明白了,眼前的透已经死了。
出现在显示屏中的尸体。这既非什么恐怖电影,更非谁恶作剧合成的吓人照片,而是现实中的同伴的尸体。
(真的吗?透真的死了吗?)
海拉有些不敢相信。
“我也不愿意相信啊!但是我们迄今为止也见过不少尸体了吧?很遗憾,透真的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