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啊……)
透……
“乘坐无人机飞行抓捕犯人”——第一个举双手赞成六骑的想法、把他拉进探险部的透。如果没有他的话,也不会有现在的六骑。
不拘小节、豪放磊落的憨厚青年。
这样的人竟然会死——而且很可能是被杀的。
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必须调查清楚。
就在六骑有些混乱的时候,电脑屏幕上耶梦加得的窗口突然暗了下来。
(出什么事了?)
六骑操控耶梦加得掉了个头。
出现在画面上的,是通往外面的金属门被牢牢关上的景象。门前并没有人影。想必是有人从外面把门关上了。
“什么?!”
六骑慌张地控制耶梦加得朝着入口处冲去。然而眼前厚重的金属门已经完全关上了。
下一秒,耶梦加得的画面就变得一片漆黑。并非探照灯被六骑关上,而是因为核避难所的外壁把信号屏蔽了。
也就是说,耶梦加得和透的尸体被一起关在了前室里。刚才关门的人恐怕就是杀害透的凶手。凶手把尸体拖到前室后,便藏身在瓦楞纸箱的背后。趁六骑在调查尸体的时候偷偷离开了。
只要没人打开屏蔽信号的金属门,六骑便无法控制耶梦加得。不过唯一的好消息是,虽然凶手从外面把金属门关上,但并没有上锁。因此,如果有探险部的成员看到津利的大门关上,一定会觉得奇怪。到时候他们就会从外面打开金属门。
现在自己能做的,就是通知他们这里发生了异常事态。
“黑羽的继承者”如今被人折断了一只翅膀。不过,另一只翅膀依然能够派上用场。
六骑操纵在本馆外待机的芬里尔,开始搜索同伴们的踪迹。
*
透被小刀刺中了胸口,恐怕已经死了,恐怕是被人杀害的。
总之,要先把这个消息通知大家。
零和玲亚回到了本馆。
馆内和刚才一样,寂静且昏暗。同时,和刚才不同,现在的两人明显感觉到,有某种邪恶的气息在馆内飘浮着。
“出事了!停止捉迷藏吧!”
零放声高呼。然而,并没有回应。
“透他死了!”
依然没有回应。其他人应该没听见吧。
“我们分头搜索吧。我去回廊找,你从入口的楼梯上二楼……”
玲亚分配好搜索范围后,正准备朝着回廊前进。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等等!碰到凶手怎么办?还是一起行动吧!”
他严肃的语气让玲亚清醒过来,再次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对于零抓住自己的举动,这次总算没说“别随便碰我”这种话,反而是自己主动牵起了对方的手。
两人沿着回廊搜索着房间。
内心的恐惧感,让两人没敢踏足未知的领域,而是选择自己已知的范围搜寻。比起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二楼,还是随时都能逃到外面的走廊要相对安全一些。
是的,恐惧感。
虽然零刚才用了“凶手”这样的字眼。
但是,这个地方,除了探险部的成员以外,不可能有其他人。因此,凶手只可能在探险部的成员之中。
零和玲亚一直都一起行动。两腿骨折的六骑在馆外的车中等待。
用排除法,凶手就是足彦、猪知郎和林檎——他们三人中的其中一人。
无论凶手是谁,其中一名同伴杀害了另一名同伴,这都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一想到这里,恐惧感便让两人不由自主地减缓了前进的速度。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沿着回廊,一扇扇地打开了内侧的房门。很多房门的里面并非二人之前藏身的小房间,而是其他的通道,说明本馆内部的构造极其复杂。如果捉迷藏继续进行下去,那么当“鬼”的透恐怕要陷入苦战了。
看着内部的构造,沿着分支的通道一个个找过去不太现实,于是他们决定先绕着回廊找一圈。
然而,他们依然没有遇到其他成员。
也许应该放弃搜索,先回到城门处等待吧。
就在零准备放弃搜索的时候,他看到回廊外面的庭院有人影闪过。
他连忙带着玲亚从本馆北面的门来到了庭院。他们看到了正悄悄地接近门柱的某人的背影。
黄色的衣服——是猪知郎。
二人向着猪知郎赶了过去。
他们从本馆的北边绕到东边的时候,猪知郎正好来到在门柱前。看到两位前辈接近后,猪知郎抬起一只手,不紧不慢地说道:
“啊……前辈们!趁现在,快点过来吧!”
“现在不是捉迷藏的时候。大事不好了!”
看着零严肃的表情,猪知郎的声音也有些僵硬。
“发生什么事了?”
“你看那边。”
零指向了津利的正门……然后便呆立在原地。
“不会吧!”
玲亚也失声嚷道。
原先倒在津利门口的尸体消失了。
不明情况……也许是装作一副不知道的样子,猪知郎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
“津利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是透他……”
零说着打算朝津利跑过去。
就在这时,在本馆东侧的一排门扉中里,有人从其中一扇门中钻出。三人一齐望了过去。
紫色的衣服——是林檎。
“透前辈他……不在吗?”
她依次看向在场的三人,确认“鬼”不在其中。这种事在她离开本馆前就应该确认好。不过,从她悠闲地靠近三人的样子来看,她应该完全没有参与捉迷藏的想法。不过终归要遵守规则——她走到了门柱前,用手碰了一下。
猪知郎有些出神地看着林檎,接着又转过头来问道:
“然后呢?透前辈他怎么了?”
零做了个深呼吸。
“你冷静地听我说……林檎也是。透他……被小刀刺中胸口,死了。但是他的尸体刚才消失了。”
“什么!”
猪知郎有些夸张地大喊道。林檎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无论是猪知郎和林檎的反应,还是自己刚才说的话,都让零没有什么真实感。
可事实上,透的尸体的确消失了。
难道自己看到的是幻觉吗?
不,那并不是幻觉,而是铁一般的事实。
必须弄清楚透的尸体被藏到哪里去了……
“你们跟在我后面!”
零带着其他三位成员向津利前进。
“透他原先就倒在这里。”
“这应该……不是你看错了吧?”
猪知郎战战兢兢地问道。
“才不是呢!我也看到了!”
玲亚的声援给了零些许勇气。没错,自己应该清楚地看到了尸体。可问题是,尸体现在到哪里去了……
零环视周围。
接着,他便发现了某种异常情况——津利出入口的金属门被关上了。他记得在发现尸体的时候,这扇门应该是打开的。
零回过头去,对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说道:
“玲亚……不,大小姐,这扇门刚才还是开着的吧?”
“咦?对呀!没错,这扇门刚才是开着的!”
可现在却关上了。
难道,尸体就在里面吗?
零伸手抓住了门把——金属门却打不开。
门把可以转动,但是门却丝毫拽不开。如果记忆没错的话,这扇门是向外开的。
以防万一,零又抓住门把向内侧推动。可厚重的金属门依然纹丝不动。
“前辈,换我来试试吧?”
猪知郎提议道。
“好,那交给你了。”
零让到了一边,猪知郎来到了金属门前。然而即使换了个人,结果依然是相同的。
“打不开啊……”
猪知郎松开抓住门把的手,回头望向零和玲亚。
“金属门内侧的锁好像是潜水艇阀门那种方向盘类型的。也就是说,只能从内侧上锁。有没有这种可能性——你们二位在发现透前辈的时候,他其实还有一口气。当你们离开去找我们的时候,他在弥留之际,下意识地想要摆脱凶手的追杀。于是他便爬进了前室,关上金属门并上锁。”
零回忆着刚发现透的情景——那时候,透还活着吗?
不可能……
“的确,我虽然没有试探过透的脉搏,但我喊了他很多次都没有回应。而且当时他表情扭曲,瞳孔也放大了,眼睛一眨不眨的。所以应该已经死了。”
“是呀,我也觉得他确实死了。”
“那究竟……”
猪知郎的表情满是困惑。
零突然想到某种可能性。
“金属门打不开的原因应该只有一个吧?是凶手啊!凶手和尸体一起被关在了前室里面!”
“凶手?!”
猪知郎有些惊恐地离开了门边。不过他马上就冷静了下来,反驳道:
“但凶手为什么要做这种自断退路的事呢?”
“可能类似于不小心打碎盘子的少女,拿着碎片躲进了自己的房间……”
一直沉默不语的林檎突然喃喃自语。
“等等……”玲亚突然大声地叫了起来,“如果按照你的假设,那凶手就是……”
零点了点头。
“对啊,只有一个人不在这里——足彦。”
当“足彦”两个字刚说出口的时候……
“你们喊我?”
众人身后传来了漫不经心的声音。
在场的四人同时转过头去,只见某个身穿绿色衣服的人物从城门附近朝这边走来。
那正是刚被众人指认为嫌疑犯的足彦。
“怎么会?!”
零失声嚷道。
如果足彦也在外面,那么前室里理应不该有尚且活着的人存在。
若是这样的话,为什么金属门打不开?
*
“什么?透他死了……怎么会!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在听闻透的死讯后,足彦有些激动地逼近零,用力地摇晃他的双肩。
零摇了摇头。
“很遗憾,透他真的死了。”
“透!”
足彦失去了往日的冷静。他冲到金属门前,用力扭动把手。
然而,无论他怎么用力,金属门都纹丝不动。
“混账!为什么?为什么打不开?!”
他悲伤地叫喊道。虽然他并没有让谁来回答这个问题,但零还是在他身后回答道:
“我也不知道。刚开始我还以为凶手躲在里面,但现在我们所有人都在场……”
刚说到一半,零突然想到了某种极其恐怖的可能性。这种震撼甚至可以匹敌他从自己生父那里得知自己名字的由来时带给他的打击。
(不,难道说……这种事情有可能发生吗?)
应该把这种可能性告诉大家!
然而这种可能性只是他的突发奇想,连自己也不太敢相信。如果搞错的话,说不定会对对方的名誉造成损害……
零有些犹豫。
接着,就在他下定决心之前……
更令众人震惊的情况出现了。
“下雨了……”
林檎抬头望向天空,喃喃地说道。
其他成员听了她的话后,也抬起头来看向天空。
他们这才意识到,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不,这种程度应该不能算是“雨”了。
暴风雨来临了。
暴风雨宛如北欧神话里的巨人军团一般向着瓦尔哈拉侵袭而来。
“不会吧……天气预报明明说今天一整天都是大晴天……”
玲亚有些不知所措地嚷道。如果放在平时,她说不定会恶狠狠地说“我要让爸爸把气象局的职员全部炒鱿鱼”之类的抱怨。不过现在的她没有这个心情。
零也把刚才想到的假设全部抛之脑后,他的脸色很难看。
“毕竟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
没错,山里的天气极其不稳定。
更何况在这种高地上,暴风雨对于众人的威胁可比城市街头大多了。
下一个瞬间,五个人突然感受到迎面而来的冲击。冲击力之强,让他们误认为自己正受到旁人的推搡——然而并非如此。
暴风雨并非垂直而下,在狂风的作用下,还产生了水平方向的冲击力。
而在周围都是悬崖的高地上,这种水平方向的冲击力让众人感到了死亡的威胁。
(危险!)
猪知郎察觉到危险正要降临到玲亚的头上。然而在他喊出声之前,零已经抢先一步朝玲亚冲了过去,推开了她。
千钧一发。砖块大小的石头掠过玲亚的脑袋,向着津利的墙壁飞了过去。撞击产生的冲击力使石头变成碎片四散开来。如果被刚才的石头击中,恐怕就不是受伤这么简单了。
“谢……谢……”
玲亚想向对方道谢。刚抬起头,说到一半的话就咽了回去。
像战神托尔的雷锤一般的石块、仿佛贯穿巴德尔身体的槲寄生一般尖锐的树枝,都被卷入了风暴中,朝众人接近。
宛如龙卷风一般。
由于处在极度恐慌之下,众人都发不出声音,也抬不动脚步。“去本馆!”
不知道是谁叫喊了一声。
“快去本馆里避难!”
以这句话为契机,众人一齐回过神来,向着本馆进发。零和足彦拉着玲亚,猪知郎帮着林檎,一行人勉强地抵达了本馆,冲进了回廊。
然而,情况依然不容乐观。因为五百四十扇门大多数都开着,也有好几扇窗户被打破了——一股巨大的压力从外面涌了进来。即使身在馆内,依旧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往里面逃!”
众人从并排立着八尊瓦尔基里像的入口处往里面逃去。他们没有爬上通往二楼的楼梯,而往一楼的深处走去。他们拼命地向前挪动着身体,向着更深处前进。
终于,他们从浑身动弹不得的束缚下解放了。
他们回过头去,看向自己刚刚走过的走廊——由于视野狭窄,他们只能看到三扇通往外面的门。距离较远且天气恶劣,因此外面的光线几乎无法照射到内部。他们只能依靠自己手中的手电筒来获取视野。
从入口处的门能看到断裂的树枝被暴风席卷而过。
足彦呆呆地看着外面的情形,喃喃自语道:
“透……透怎么办?”
零在一旁劝道:
“当然要尽快通知警方。不过现在外面都这个样子了,想要通过没有任何遮蔽物的彩虹桥实在是太危险了。”
“手机现在也用不了。”
玲亚有些自嘲地笑道。
“啊,对了!”猪知郎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用笔谈的方式把现在的情况告诉无人机,让六骑前辈帮我们通知警察吧?”
“停车的地方也没信号,应该行不通吧,”玲亚驳回了这个意见,“两腿骨折的他根本无法自力前往三豆村。而且那辆面包车有静脉认证[19]系统,六骑他没法发动。”
“不对不对!六骑前辈可是无人机侦探啊!他可以在无人机身上留下SOS求救信号,然后控制着无人机飞到三豆村求救啊!”
“对啊,还有那种方法!我真笨!”
玲亚赞叹道。零却投来了怀疑的眼神。
“我看未必。外面暴风雨那么强,飞到三豆村的距离也不算短。恐怕无人机不一定能顺利飞过去吧?”
刚刚自己偷拍玲亚时被零插手,此时自己的意见又被对方挑刺——对猪知郎来说,零的态度未免过于高高在上了。于是他不由自主地反驳道:“那你倒是说说看,还有什么好办法呀?”
“不,我认为你的方法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够仰仗的。我只是想说别对它太过于期待而已。”
“这个人就是这样,一直很悲观的。”
玲亚在一旁冷言冷语。
“是大小姐您过于乐观了。”
玲亚瞥了对方一眼,挖苦地问道:
“你这话都是真心的吗?”
零的视线并没有看向对方:
“……这可不好说。”
他们两人应该十分了解彼此,因此才会有这样仿佛情侣的对话——对玲亚单方面有好感的足彦心中充满嫉妒。接着,他便意识到,明明好友刚刚去世,自己却在这重要关头只想着儿女私情。他被自己的想法震惊,又感到深深的悔恨。
“好吧,那就把要通知六骑的内容先写下来吧。”
玲亚用铅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目前发生的一系列状况。
“……写完了!之后只要找到无人机就能直接给六骑看了。”
“可目前这种情况,连回廊上都很危险,更别说去外面寻找无人机了。”
“也是啊。要是无人机能进馆里找到我们就好了。”
说曹操曹操到。
“无人机!”
林檎指向入口处。
众人一齐看向她所指的方向,六骑的无人机像是雨天夜宿的旅者一般从本馆东侧的门外面飘了进来。在暴风雨的影响下,无人机剧烈地摇晃着,看上去六骑操纵起来也极其困难。不过,在进入馆内以后,无人机的行动就逐渐稳定了下来。它停在了入口处的正中央——八尊互相对视的石像中间。
无人机的摄像头朝向众人。不过,不知是因为馆内太黑了看不见,还是馆内的信号差,无人机一动不动地停在原处。
于是,在场的成员决定主动接近。
靠近无人机后,无人机的镜头仿佛也捕捉到了众人的身影,开始上下欢快地盘旋起来。
“你也受尽苦头了呢!”
玲亚拍了拍机体,仿佛在安慰他一般,接着把事先写好的笔记放在了摄像机的前方。当然,在笔记的最后,她加上了“能不能去三豆村求援?”的字样。
无人机先是一动不动,应该是显示器那头的六骑正在仔细地看着笔记的内容。终于,无人机左右地移动了两次。这是否决的暗号。
“你这个人!怎么关键时刻不帮忙呢!”
玲亚怒气冲冲地在纸上用力地写下“为什么不行”,无人机依然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
“大小姐,你写下的必须是六骑能用‘是’或者‘否’来回答的问题才行——不过,他拒绝的原因,大概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些吧?”
零从玲亚的手中拿过铅笔,在笔记本上写下“是因为风太大了吗?”,无人机上下移动了两次——六骑仿佛在说“的确如此”。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等到暴风雨结束才能离开?”
猪知郎垂头丧气地总结道。
没错,此时的他们正陷入“暴风雪山庄”的绝境之中。
“如果……”
仿佛从黑暗中自然孕育的声音一般,林檎开口了,“暴风雨长时间不停呢?”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猪知郎有些激动地说道。林檎却没有任何反应。
“没关系的,一定是阵雨,很快就过去了。”
作为二人的前辈,零劝解道。众人看起来也接受了这种说法。
不过,刚才林檎说的话在他们心中挥之不去。
如果暴风雨长时间不停呢?
该怎么办?
他们总不能一直待在这座馆内。
*
通过芬里尔的摄像头,飞鹰六骑看到了玲亚写下的内容。同时,他也意识到,这起事件比他想象的还要麻烦。
津利的大门无法打开?
的确,从耶梦加得失去控制以来,左半边的画面一直漆黑一片。这也就意味着,可以屏蔽信号的金属大门一次也没有打开过。
但是,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不可能有人在前室锁上大门。
他在混乱中看完玲亚写的内容,末尾是这样的:能不能去三豆村求援?
六骑稍作思考,便控制着无人机左右移动了两次。
画面中的玲亚立刻就发起火来。
同时,六骑口袋里的海拉也生气了。
(你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拒绝啊?!)
六骑一边应付着屏幕前的探险部成员,一边向海拉解释道:
“原因很简单。第一,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遥控器的信号范围是达不到三豆村的;第二,暴风雨太强,不利于操纵无人机;第三,这个地方的视野完全被树木所覆盖,无法通过无人机确认目前所处的位置。根据以上的理由,就算同意出去求援,无人机也一定会在半路上坠毁。”
(虽然理论上是这样,但求援这种事一定要争分夺秒。就算机会很渺茫我也要试试。)
“不行,我不想失去你。”
(他们可是活生生的人类啊!我只是架无人机而已,就算坠毁也……)
“不准说‘只是架无人机而已’这种话!”
六骑怒吼道。同时,伴随着雷鸣声,电光也在附近炸裂。
车内顿时陷入了沉默。
雨点密密麻麻地敲打在车身上,暴风顺着车窗的缝隙呼啸而来。可即便如此,六骑依然感到了一阵令人窒息的安静。
率先打破沉默的人是六骑。
“……刚才对你大吼,抱歉。当然,我也并不打算抛弃同伴。我肯定会负起责任,去三豆村求援。”
(咦?你要怎么去啊?)
“就算脚派不上用场,我还有双手。就算爬也要爬到三豆村……”
(太胡来了!比起你这种方案,还是让我飞过去靠谱……)
六骑并没有等海拉说完,而是把装着它的大衣脱了下来,放在了身后的座位上。
“麻烦你看着车子!”
(等等!)
对于海拉的劝阻,六骑充耳不闻。他用力拉开了车门,向外面滚去。
他跌落在一片泥泞中。泥点飞溅到他的脸上,身上的衣服也被弄得脏兮兮的。他保持着匍匐的姿态,用手肘支撑着上半身的重量,一点点向着前方挪动着。集中在树顶的水滴变得更大,仿佛沉重的石块一般无情地击打在他的后背上。
从这里到三豆村的路极其遥远,一想到这儿,就让人忍不住放弃。可六骑依然毫不犹豫地开始缓慢地匍匐前进。
六骑就像一只翅膀受伤的鸟儿一般,在泥泞的国道上缓缓前行。
右手边,探险部成员走过的岔路处,一群野生的老鼠窜了出来——想必是正在避难吧。它们和六骑一起在国道上爬行。当然,六骑的速度比它们要慢上许多。它们一只接一只地超过了六骑。他开始有点后悔——操纵海拉飞过去是不是更加稳妥?
不,行不通。海拉一定会在半路坠毁的。
即使坠毁也没关系,因为我只是架无人机而已——海拉这么说过。
然而,就像黑羽刑警赋予了黑白乌鸦“海拉”人格,把它当成自己的战友一样……
既然他继承了黑羽刑警的意志,那么他也必须把无人机当成自己的战友。
探险部成员的生命的确极其宝贵,但海拉和其他的无人机也同样重要。六骑无法为了救其中一方而眼睁睁地看着另一方牺牲。
因为他是“黑羽的继承者”。
没错,从八年前的那天起。
在泥泞的国道上一心一意地匍匐前进时,六骑回想了那个决定自己人生走向的日子。
那是某年的寒假,东京的郊外……
十一岁的六骑作为临时演员参加了《黑羽刑警》电视剧的拍摄。他之前报名参加了电视台官方网站发布的活动,十分幸运地被选上了。
六骑的父亲在他尚且年幼的时候就抛弃六骑母子离开了家。为了家计,母亲选择了工厂的夜班,白天在家里睡觉。因此,当时还是小学生的六骑就一个人去了拍摄现场。摄制组本以为会有监护人陪同,但看到没有监护人陪同的六骑,也不好出言回绝。于是他便顺利地参加了电视剧的拍摄工作。
除了六骑之外,临时演员还有二十多人,不过像他一般大的就只有他一人。因此,六骑在这群人中显得尤为显眼。不过,因为拍摄的舞台在住宅街,所以即使镜头中出现小孩也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理所当然地,拍摄的工作以演员优先,因此临时演员在现场的绝大多数时间都处于等待的状态。一名戴着带檐帽、上半张脸被遮住的青年一只手拿着罐装咖啡抱怨道:
“太慢了!就算拍摄现场再混乱,也不能让人等这么长时间吧!”
然而,六骑却一点也不觉得无聊。因为他能够看到自己最喜欢的电视剧的拍摄现场——特别是能看到活生生的黑羽刑警本人和他的搭档海拉。
虽然黑羽刑警可以和所有鸟类对话,但唯独和一只叫做“海拉”的雌乌鸦关系最好。他始终把海拉放在自己大衣的口袋里。海拉因为突然变异,身体一半变成了白色,所以受到了同伴的折磨。而救助它的人正是黑羽刑警。
六骑一边喝着水杯里的热茶,一边偷偷地看着饰演黑羽刑警的男演员。他非常想要对方的签名。可不巧的是,由于拍摄的安排,六骑他们在休息的时候,演员总是在拍摄;而演员休息的时候,又该六骑他们上场……因此始终找不到开口的机会。当然,电视剧的拍摄进度本就如此。
然而,六骑终于等来了演员和临时演员同时休息的时候。恐怕此时拍摄组也在休息吧。
黑羽刑警此时正坐在折叠椅上,他把标志性的漆黑大衣也放在椅背上,拿出毛巾来擦拭着汗水。周围没有其他工作人员。
大好机会!
六骑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色纸和签字笔,走到了黑羽刑警的面前。
“请……请给我签名!”
对现在的六骑来说,当时的行为的确出乎常理。不过当时才小学五年级的六骑还比较开朗,经常主动与人搭话。
“不行哦,小朋友!演员也很累了。”担任助理导演的年轻人跑了过来。
六骑垂头丧气地刚要回去……
黑羽刑警伸出手来阻止了年轻的助理导演,对六骑说道:
“没事,没事,好不容易有个小粉丝。来,我给你签名!”
“真的吗?”
六骑眼中充满崇拜。他连忙递上了色纸和签字笔。黑羽刑警十分熟练地在纸上签下了名字。
就在这时,六骑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
色纸上豪放的字体写的是演员的本名——春采太阳。这本是理所当然的。
只不过,六骑并非演员,而是黑羽刑警的粉丝。他期待的自然是“黑羽刑警”的签名。然而自己却没有事先告知对方。
色纸是自己家剩余的唯一一张,所以他没有其他可以签名的纸张。
真是重大失败。
六骑有些扫兴地低下头,呆呆地看着写着“春采太阳”字样的色纸。这时,男演员春采太阳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
“对了对了,还得写上你的名字。你叫什么呀?”
“啊……”
正在六骑支支吾吾的时候,
“春采……现在过来一下!”
一名中年男子在远处向他招手。从中年男子的态度上看,他在剧组的地位应该比春采要高——想必是导演吧。
“抱歉,我等会儿再帮你签哦!”
春采比了个道歉的动作,朝中年男子走了过去。
虽然对方说了一会儿再给自己签名,但对六骑来说,自己不想要的签名即使写上了自己的名字也毫无意义。不过,事到如今六骑连谢谢都来不及说,春采就已经离开了。六骑只得回到拍摄组的车边,一边观察着车内鸟笼中的海拉,一边老老实实地等待。
然而,还没等春采回来,演员的休息时间就已经结束了。拍摄再次开始。于是现场再次进入了演员和临时演员交替拍摄的模式。六骑一直没有等到和春采单独相处的机会。
等所有拍摄工作都结束,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临时演员当场解散。六骑拿着装有当天报酬的信封,朝演员休息处走了过去。虽然对六骑来说,这个签名他并不感兴趣,不过就这样回去的话,要是对方之后想起来再寻找或是等自己的话,会给演员带来麻烦。
此时的春采正在和刚才的中年男子讨论着什么。六骑打算等他们谈话结束后再上前搭话。当他正准备把信封放进背包,拿出之前的色纸时,他突然想到……
用刚拿到的报酬去买张新的色纸不就好了吗?
好主意,现在就出发吧!
虽然买色纸应该去文具店……但是去便利店应该也能买到吧?
六骑打算沿街寻找能买到色纸的店铺。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了搭话声。
“真好呀,还拿到了签名……”
他回过头,是那名休息时站在他旁边、戴着帽子的青年。由于背对着夕阳,他的全身仿佛染上了黑红色的血液,六骑顿时感到一丝恐惧。
青年自顾自地说着:
“我刚才看到了哦!你去要了签名。真羡慕你能拿到春采太阳的签名……也能给我看看吗?”
如果不快点去买色纸,春采他们很可能就收拾东西离开了。不过是给对方看看签名而已,应该花不了多少时间……
“行!”
六骑正准备从书包里拿出色纸。不知为何,青年有些慌张地制止了他。
“在这里拿出来的话不太好。”
“咦,为什么……”
“你看,刚才工作人员不是提醒你了吗?原本演员不能在拍摄现场签名,但他还是特地给你签了名……如果被其他人知道会怎么样?”
还没等六骑回答,青年就接着说了下去:
“大家就都跑去找春采先生索要签名了,到时候就会给演员造成困扰,对吧?”
原来如此,的确有道理。六骑点点头。
还有几名临时演员并未远离拍摄现场,还在附近晃悠。说不定他们也在等待和演员或导演单独说话的机会。
“所以我们去那条小胡同吧?你在那里把签名偷偷拿给我看。”
六骑跟着青年走进了小胡同。夕阳照不进来,周围有些昏暗。
六骑从背包里掏出色纸,递给了青年。
“就是这张。”
青年瞥了一眼色纸后,便有些兴奋地叫嚷出来:
“太好了……果然还没来得及署名!”
太好了?他这是什么意思?六骑还在苦思冥想的时候,青年用开朗的语气继续说道:
“我说,这张色纸,能送给我吗?”
到了这时,六骑才开始察觉到事情的异常。
对六骑来说,签了春采太阳的色纸的确没什么收藏价值。青年并不知道这一事实,却如同理所应当一样提出了这个无理的要求。
果然,青年又继续说道:
“对了,除了这张色纸以外,还有你刚才拿到的报酬也一并给我吧!”
六骑下意识地退后一步,从喉咙间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
“你……是强盗吗?”
“强盗?”
青年有些惊讶地轻笑了起来。
“被你这种小鬼叫作强盗,我做人还真是失败……算了,强盗就强盗吧!我现在手头有点紧。因为临时演员不需要确认身份,所以我就申请了……没想到等了那么久,才拿到三千日元!我本想着这个临时工根本就不划算,然后就突然想到你刚才拿到的签名了。还有你拿到的三千日元的报酬,也原封不动地交出来吧!”
救命……六骑想要大喊。然而喉咙里好像堵着什么似的,发不出声来。
就在这时,青年突然把某个东西伸到了六骑面前。一把小刀。
青年右手拿着小刀,左手捏着色纸,静静地恐吓六骑。
“你喊出声的话我就刺下去了哦?这把小刀比美工刀可锋利多了。如果不想死就乖乖把钱交出来!”
六骑……摇了摇头。
出生在贫困家庭的他从小到大一直看着母亲省吃俭用,因此也耳濡目染。三千日元,对他来说是一笔绝对不能轻易给别人的巨款。
下个瞬间,小腿处传来了剧烈的疼痛——他被青年狠狠地踹了一脚。
六骑忍耐着痛楚,蹲了下来。头顶传来了青年轻描淡写的威胁。这在尚且年幼的他的眼里,却恐怖至极。
“你没有拒绝的权利。识相的话就赶紧把钱交出来,快点!”
就在这时。
“住手!”
一个黑影大叫着冲向了青年。
那是穿着漆黑大衣的春采太阳——不,在六骑的眼中,那就是黑羽刑警!
黑羽刑警来救他了!他在现实世界里也是英雄!
加油啊,黑羽刑警!
两团黑影扭打在了一块。
而分出胜负并没花很长时间。
伴随着吓人的呻吟声,一个黑影轰然倒地。而另一个黑影用有些颤抖的声音说道:
“我不打算真刺下去的……”
那个黑影呆呆地在原地站了片刻,接着就猛地清醒过来,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躺在小胡同里的人是黑羽刑警。六骑有些害怕地靠近,发现对方的腹部被小刀深深地刺中了。
虽然六骑第一时间就叫来了救护车,但黑羽刑警还是在医院去世了。
嫌疑犯不久后便被逮捕。
电视剧《黑羽刑警》的拍摄也宣告中止。
那一天,六骑在真正意义上被黑羽刑警拯救了。
为了救自己,黑羽刑警死于强盗的小刀下。
因此,六骑下定决心,要继承黑羽刑警的遗志。
六骑披上了和黑羽刑警相同的漆黑大衣,在他大衣的口袋里放进了黑白相间的小型无人机“海拉”。他开始驱动机械的“鸟类”逮捕犯罪者。
正因为如此,“无人机侦探”这个称呼其实并不适合他。
他是“黑羽的继承者”。
他必须成为“黑羽的继承者”。
在生还希望渺茫的情况下,他依然不舍得放飞自己“鸟类”的同伴。
同时,他也不能对人类的同伴见死不救。
所以,六骑亲自出马了。他在泥水中匍匐前进着。
为了确认前进的方向,他抬起头来……
“啊!”
眼前出现了出人意料的光景。
山体塌方了。
从左手边山体斜面上掉落的土石仿佛像巨人的呕吐物,把面前的国道完全堵上了。
六骑趴在原地,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电闪雷鸣。
巨大的轰鸣声让他回过神来。
他先掏出手机查看,依然收不到任何信号。
接下来,他朝对面高喊道:
“喂!喂!有人吗?”
虽然可能性很渺茫,但对面说不定有抢险救灾的人员……
然而高喊数次后,对面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这也理所当然。附近既没有住户,更没有人知道六骑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也就是说,他们和外界完全失去了联系。
六骑有些束手无策。
自己待在原地的话,会有村民来查探塌方的情况吗?这种可能性真的值得自己打赌吗?
首先,这里随时会迎来新一轮的山体塌方。
其次,即使在夏天,长时间处于暴雨中依然会有生命危险。六骑的体力因为刚才的移动而消耗了大半。
最后,回到面包车的话,自己依然可以发挥侦探的作用。
那便是牵制嫌疑犯的行动。
他可以利用在本馆待机的芬里尔监视探险部的成员,如果有人行动可疑,他也可以随时确认其行踪。这么做的话,就可以有效地制止接下来的杀人计划。当然,他并不清楚嫌疑犯有没有这个打算,但总归小心为上,同时还可以防止嫌疑犯销毁证据。
这才像黑羽刑警的作风。
自己绝非贪生怕死,而是为了所有人的安全。
六骑在心中对自己说道。
于是,他便沿着自己来时的路折返回去。
当他连滚带爬地回到面包车、坐到后面的座位上时,海拉立刻迫不及待地问道:
(怎么样了?)
“没戏。前面因为塌方,国道被堵上了。没办法去三豆村。”
(天呐……那现在该怎么办?)
“做我该做的事情。”
六骑解除了电脑的休眠状态,调出了芬里尔的拍摄画面。
这时,他突然意识到,面包车的后面座位已经沾满了泥水。
这辆面包车是玲亚找她父亲借来的。之后必须去道歉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