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害透的凶手X正准备开始进行第二次杀人行动。
目标已经确定。
就是那家伙。
然而,因为全员都待在同一个地方,始终没找到机会下手。
必须让全员分散开来,让他们各自行动才行……
为了创造这种机会,需要的“武器”是——混乱。
就像桌球选手击出第一球,撞散聚集在一起的桌球那样——必须引起混乱。
在那之后,把自己的目标打进球洞。
具体要用哪种方法呢?
X想到了好几种方案,不过最好的方法就是利用“那个”了吧?
X朝待机在入口处正中间的无人机瞥了一眼。无人机的摄像头依然朝着聚集在走廊里的众人。想必六骑故意让无人机停留在远处,方便牵制自己的行动。
如果是这样,我便反其道而行之。
X拥有可以利用无人机来引发混乱的“引爆剂”。
但是,如果过早地暴露自己,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警觉,让自己的下一次杀人行动受到阻碍。
而且,比起一步一步诱导众人的行动,让他们自己得出同样的结论更可行。
那我就先在众人的心中播下怀疑的种子好了……至于是否让种子生根发芽,就看他们自己的了。
一旦决定,就要尽快行动。
此时暴风雨完全没有停歇的迹象,所有人都急不可耐,紧张到窒息。这是让怀疑的种子发芽的绝佳土壤。
X立刻种下了一颗种子。
——六骑对我们让他控制无人机到三豆村求援的提议竟然立刻否决,实在是太无情了。我们所有人的安危明明都在他的手上,他却连尝试都不肯。
X在发言里隐藏了这些信息。
其他人心中应该也多少有同样的不满,对于X的抱怨,众人都表示赞同。
X很满意众人的反应,接着又播下一颗种子。
——那架无人机刚开始看还觉得很可爱,仔细看的话却是冷冰冰的,让人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你们看,它现在还在监视着我们呢。
在场的成员受到蛊惑,一齐看向了无人机。昏暗中,飘浮着的无人机的镜头反射着众人手电筒的光线,就像冒着邪恶气息的恶魔的眼睛。他们都下意识地躲开了无人机的“视线”。
走廊里流动着令人不安的空气。对于只能回答他们“是”或“否”的无人机,他们有些不耐烦;对于不愿听取他们提议的六骑,他们有些不满——这两种感情混杂在一起,六骑的形象在他们心中悄悄地发生了变化。
可就算如此,六骑依然是探险部的成员,是众人无可替代的同伴。
其中一人做出了拥护六骑的发言。虽然主旨不明,句尾也说得含含糊糊,但现场的气氛也开始往肯定六骑的方向发展。
X在心中咋舌。果然,“引爆剂”必须自己亲手点燃才行……
此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代替自己完成了这个任务。
是零。
“老实说,我刚才一直在怀疑。刚开始我自己也不敢相信,也不好随便地说出口,所以一直没有说……不过我又想了很多遍,除了这种可能性,不可能有其他真相了。”
你在说些什么呀——另一个人问道。
“关于津利的密室。透的尸体消失,津利的金属大门也打不开。一般情况下,无论尸体是否藏在前室里,前室里至少有一个活人,对吧?”
但是大家都在外面啊——另一个人指出了这个矛盾。
“当然了,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但只有一个人,可能会出现在前室里。”
接下来,零自己点燃了引爆剂。
“那就是六骑。”
全场哗然。
你在说些什么,六骑不是两腿骨折在车里待机吗?——其中一人反驳道。
“如果骨折是说谎呢?”
但是他因为骨折都住院了——对于这个反驳,零继续解释道:
“当然,他无法骗过医生的眼睛,所以骨折应该是事实吧。但是完全治愈要三个月——这个说法是他自己提出的。会不会其实并没有这么严重,他已经痊愈了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应该早就出院了才对——有人提出了反对意见。
“没错,他已经出院了。根据足彦的说法,他去接六骑的时候,六骑并不在病房里,而是在大楼的正门。
“已经痊愈出院的六骑今天一大早去了医院,趁没人看见偷偷地在腿上套上绷带。当然,石膏是用其他的东西塞进去代替的。然后他又擅自拿走了等候室里的轮椅。这样不就能制造自己腿伤还没有痊愈的假象吗?”
那他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地做这些伪装呢——有人问道。
“当然是为了麻痹我们。接着他便可以偷偷跟在我们后面来到这里,刺杀透。”
可是他看起来不像事先做过这些准备啊——有人提出疑问。
“肯定是之前就来这里踩点过,然后把需要的道具藏在森林里了吧?”
你是认真的吗——其中一人确认道。
“我也想相信自己的同伴啊!但是只有这种可能性,才能解释密室之谜。”
众人陷入了思考。
零的假设听起来荒唐无稽。但正如他所说,在场的所有人中,能在津利的前室里锁上大门的只有六骑。
当然,实际情况完全不是这样。津利的前室里只有透的尸体和无人机。密室的制造者X再清楚不过。
X制造密室的手段异常简单。一旦看透的话,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但重要的并非手段,而是密室本身。
而且到目前为止,依然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个密室的构成。
这群人真是愚蠢到不可救药——假装胆怯的X在心里暗暗嘲笑。
当然,正因为他们愚蠢,才会得出六骑是犯人的假设。这是引起混乱最重要的一环——关于这一点,X反而还要感谢他们的愚蠢。
对X来说,自己制造密室犯罪并非要嫁祸给六骑,而有着另外更重要的目的。能把密室犯罪嫁祸给六骑是自己后来才意识到的。
虽然X可以自己提出六骑是犯人的假设,但如果有人能代替自己说出上述理由,更方便自己接下来的行动。X本以为没人能够得出六骑是犯人的结论,但没想到零完美地满足了自己的期望。
因为他的假设,在场所有人对六骑的怀疑已经达到了顶峰。他们向入口处的无人机投去了怀疑的视线,纷纷说道:
——难道真的是六骑做的?
——那……那架无人机是他用来监视我们的咯?
——估计是想寻找可乘之机,继续杀人吧?
仿佛总结众人的发言一般,零喃喃地说道:
“我不知道六骑到底是不是真正的犯人,但是我们至少要做好自卫的准备。为了让无人机无法捕捉到我们的行动,还是再向深处前进吧。”
众人都表示赞成,开始沿着走廊向深处前进。
X在心中暗笑起来。
一切都朝着自己所期望的方向发展。
*
“什么?!他们开始移动了?”
飞鹰六骑看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画面,惊叫道。
(应该是不想和你的无人机待在一起吧?毕竟你不打算帮助他们。)
“现在是开无聊玩笑的时候吗?这样下去就没办法随时查看他们的情况了。”
(为什么?只要你操纵芬里尔跟着他们不就行了?)
“你们是相同规格的无人机,你应该明白吧?入口处已经是无人机能接受到信号的最大范围了,如果再往深处前进,很可能就完全接收不到信号了。”
(好像确实是这样。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想……”
黑羽刑警十分重视鸟类的生命。可是,他对人类的生命也同样重视。
六骑立刻做出决断。
“只能先跟着他们前进了。如果无法操作就立刻返回。”
六骑咽了咽口水,操纵着芬里尔朝着走廊深处前进。
*
——它追过来了!
——果然是在监视我们!
探险部的成员发现无人机跟在他们身后,不禁紧张了起来。
接下来就该陷入恐慌、四散逃开了吧——X如此期待着。不过,事情的发展不会总像自己期待的那样顺利。
众人看见无人机跟来后,慌忙回过头去,加快了前进的速度。然而并没有X所期待的恐慌出现。
毕竟这只是一架没有生命的无人机而已。对众人来说,虽然它像杀人犯的眼睛,但并不是杀人犯本人。
看来必须提醒众人,无人机本身也是十分危险的。
X一边思考,一边跟着众人在走廊里前进。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扇打开的门。
所有人都赶紧逃到了门的另一边,朝着X招手示意。X一进入房间,其中一人就立刻把门重重地关上了。这样一来,无人机就没办法进来了——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然而,只有X明白,他们想得太天真了。
(可不能小瞧无人机侦探的本事。)
就在X在心中暗想的时候。
——立体迷宫!
其中一人喃喃自语道。听到了这句话,X立刻看向了房间内。
顺着众人手电筒的光线,室内的构造的确像立体迷宫一般怪异而复杂。
这并非一间起居室,而是连接数个区域、形状呈正方体的小房间。
怪异的是房间的岔路实在太多了。
右边的墙壁上有一扇门。
正面的墙壁上有部往上走的楼梯。
左边的墙壁上也有扇门。除此之外还有部往上走的楼梯。
——怎么会有这种构造?
一个人提出了疑问。
——这是瓦尔哈拉战场的象征。这种构造能够让来访者明白,自己无法轻易地前往城堡的正中心。
另一个人分析道。
就在这时,入口处响起了轻微的金属声,门缓缓地打开了一条缝隙。
众人发现了这一异常,立刻同时远离门边。
从半开的房门缝隙中,能看到无人机正停留在门把手上。看样子是六骑操纵着无人机一边按下门把,一边推开房门。
X玩捉迷藏的时候,曾经目睹六骑控制无人机以同样的方法开门进入本馆的场面。因此,X知道,打开这扇门对于六骑来说完全不是问题。
这种操作实在是太精彩了——连X都忍不住在心里为六骑拍手喝彩。
另一方面,对相信六骑是犯人的其他成员来说,他们的心中就只剩下恐惧了。
在昏暗的洋馆里,这架冷冰冰的杀人机器究竟要追逐众人到何时……
众人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然而,零再次发挥了他的无畏精神。他冲向门前,再次把房门用力关上,而且用双手死死地压住门把手。即使是一架中型的无人机,也敌不过人类的力量。
为了让场面更加混乱,X必须站出来为六骑打掩护。接下来的提议便应运而生。
——这样继续抵着门也不是个好办法。虽然无人机没办法进来,但真正危险的并非无人机,而是躲藏在暗处的六骑。只要我们还待在这个小房间里,对方肯定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指掌。不如我们利用这里迷宫一样的构造,暂时把无人机甩掉吧……
零继续保持着堵门的动作,稍作考虑后便同意道:
“……有道理。好吧!你们先从那个台阶上去,我随后就到。”
X点点头,和其他成员一起爬上了房间左侧的楼梯。
没错,不能让他们待在同一个地方。必须让他们像现在这样,在恐慌中持续移动。这样一来,一定会有机会实施杀人计划。
当X跟着众人一起到达楼梯平台的时候,零也适时松开了门把手,登上了楼梯。如果他能够再坚持一会儿也许效果会更好,不过零也是个普通人,在昏暗恐怖的环境中,想必还是不愿离开自己的伙伴吧。
趁着无人机慢慢地把房门顶开的时间里,X随着众人顺着楼梯来到了二楼。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条很长的横向走廊。两头各有一扇门,而两侧墙壁上则有很多扇门——又是迷宫一般的构造。
“快点!快点!”
X跟着众人冲进了其中一扇门。
这里是一间卧室——死路一条。
如果一直躲在房间里,无人机说不定找不到这儿。不过,这并非X所希望看到的结果。混乱一旦被中止,自己的杀人计划就要无限期延后了。
——糟了,是条死路!
X一边嚷着,一边打开了房门。有大概两个成员跟着自己跑了出去。
接着,他们就和顺着楼梯来到二楼的无人机打了个照面。
一切正如自己所计划的那样——X心中暗喜,但同时也感受到了在洞窟内被蝙蝠遮挡住视线的恐惧感。
原来如此。在这种昏暗的地方突然碰到对方,的确很恐怖啊——X在心中苦笑。
在暗中操纵一切的X已然被吓了一跳,更别说其他被操纵的成员了。
一阵惊恐的叫声响起。
X跟着众人一起退回卧室,关上了房门。
有人把被无人机发现的情况告诉了零。他对X怒吼道:
“笨蛋!你都干了什么?!”
笨蛋?
X突然有些窝火,不过立刻就被积极的情绪代替——平时一向沉着稳重的零,如今也露出了另一面,说明恐慌已经带给他极大的压力。利用无人机使众人混乱的计划到目前为止十分顺利。
成员们开始讨论善后的方法。其间,一人抵住房门,不让无人机闯进来。
——难道要这样一直躲在房间里吗?我们有五个人,对方只有一个人。想必他不会轻易出手吧?
——不,我们此时的位置已经暴露,情况很危险。说不定六骑有把我们一网打尽的方法呢?
——那么,要强行突破吗?
“强行突破也不是不行,不过我有个主意。”
零再次总结道。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他身上。
“比起强行突破,不如把无人机破坏了。如果六骑真是无辜的,到时候再赔偿他一架就好了。现在最为优先考虑的是我们的生存。”
破坏无人机?这对于X来说是个坏消息。无人机被破坏的话,混乱的源头就消失不见了。
然而并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毕竟这是目前的最优解。
如同X预料的那样,所有人都持赞成意见。
X紧紧地咬着嘴唇,眼睁睁地看着零的提议被众人通过。
*
飞鹰六骑操纵着芬里尔,在本馆二楼的走廊上遇到了数人。他们打开了其中一扇门,逃了进去。
(他们进了那个房间,对吧?)
“是啊,追上去吧!”
本馆内部不仅光线不好,而且越往里走,信号越差。芬里尔的拍摄画面也开始出现噪声。因此,六骑并未察觉到众人的行动是为了逃离芬里尔的“追赶”。发生在一楼的攻防战,因为显示屏的画面只出现了门板,所以六骑并不知道对面有人在用力抵住房门,他以为只是门很难打开而已。
“真是的,你们别擅自乱跑啊!”
六骑因为众人的行动而不满地咕哝着。他操纵着芬里尔来到了房门前。
他控制芬里尔落在把手上,向下移动。
这扇门也很难打开。
不过,他稳健的操作终于有所成效,房门渐渐打开了一条缝隙。
不对,是有人从里面把门打开了……
下一瞬间,无人机的画面突然剧烈地晃动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
随着拍摄画面终于稳定下来,六骑看到一个人影。
那人把双手高高举起,将手里的水壶……
砸了下来。
(危险!)
六骑赶紧操纵着芬里尔后退。
画面再次摇晃起来。不过,比起刚才的程度要轻许多。恐怕是撞上了背后的墙壁吧。不过总算避开了水壶的正面冲击。
高举着水壶砸向芬里尔的人穿着黑色的衣服——不是别人,正是零。
然而,六骑却没有震惊的空闲。
零再次举起水壶,朝芬里尔用力砸了过去——一击未中,零便再次发起进攻。
六骑操纵着无人机水平移动,回避着零的攻击。
零再次拿起水壶砸了过来。看来对方是铁了心想要破坏芬里尔。
六骑拼命地躲闪着零的攻击。他大叫道:
“难道零是凶手吗?!”
(不会吧!像他那样温柔的人怎么会杀害透呢?)
“那该怎么解释现在的情况?除了凶手,还有谁会想要破坏芬里尔呢?!”
(我……没法解释。但是,现在其他人怎么样?是不是处在危险中呢?必须去救他们!)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但是……”
如果再继续接近,“鸟儿”就会被杀害。
作为黑羽刑警,他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六骑……选择了撤退。
他操纵着芬里尔的螺旋桨全速运转起来,回到了二楼的走廊上。虽然零追了过来,但比速度的话自然赶不上无人机。
六骑控制着芬里尔灵巧地转向,一口气冲下了楼梯,回到了一楼的小房间。他看着屏幕里二楼的画面。
零并没有追过来。
*
零喘着粗气,看向楼梯下方。
该不该追上去呢?
不——也许是对方的陷阱。无人机说不定只是诱饵,操纵其的六骑说不定手持凶器,正躲在楼梯平台的暗处等待自己的到来呢!
切不可深追。
虽然他没能破坏无人机,但总算暂时逼退了对方。趁着现在赶紧换个地方躲吧!
零回到了刚才的房间。
“怎么样了?!”
玲亚紧张地问道。
“对不起,让它给逃了。我们趁现在赶紧去别处吧。”
五人又回到了黑暗的迷宫里。
他们向着走廊深处进发,经过了一尊男性神明的雕像,打开了一扇门,顺着楼梯回到了一楼……
随着逐渐深入,本馆内部的特征渐渐清晰起来。除了少数几个房间,几乎都是复杂的通道和岔路。因为建造者御出院是单身,所以他并不需要很大的居住空间,瓦尔哈拉内的一切都是以“为了战争所准备的馆”为前提建造的。
八年前,三豆村出身的小孩们利用这种构造来捉迷藏,而如今探险部的成员也利用这种构造和无人机玩起了“捉迷藏”。当然,比起玩闹性质的前者,后者则是命悬一线——真正意义上的战争。在这层意义上,也许本馆的构造总算真正起到了它原本的效果吧……
众人爬上楼梯,向着走廊深入,通过一尊女性神明的雕像,接着又打开了一扇门……
终于,五人来到了位于二楼最深处的房间里。
这是个天花板很高的大厅,右边有一个王座。房间内只有一扇窗户,位于王座的正对面——左边的墙壁上。
作为众人用来躲藏的房间,是否有窗户极其重要。为了尽快离开这里,必须随时确认暴风雨是否停歇。当然,窗户也意味着有被窗外的无人机看到的风险,但确认天气状况无疑更加重要。
众人首先用手电筒照向窗外。窗外并不是屋外,而是另一条走廊。不过走廊对面的墙壁上还有一扇窗户。那扇窗户的对面又是另一扇窗户——透过多扇窗户,众人看见了屋外的世界树。也就是说,这扇窗户是朝南的。
世界树的枝叶在剧烈地摆动着,看来暴风雨依然没有停歇的迹象。所有人都有些灰心。
不过,至少能从这扇窗户看到屋外的情况——也算有所收获。
“好了,我们先躲在这里吧!”
为了不让窗外的无人机发现,众人躲在了窗户所在的墙壁死角处稍作休息。
正对面就是王座,王座的形状颇有些特殊。猪知郎有些好奇地说道:
“那个王座,形状很奇怪啊。座位被隔开,可以坐得下两个人。而且隔开座位的扶手上还放着一个朝向窗户的望远镜。”
“是‘希利德斯凯拉夫’。”
拥有北欧神话知识的足彦和玲亚同时回答道。二人互相谦让后,决定让足彦进行解释。他压抑着恐惧的心情,缓缓开口说道:
“‘希利德斯凯拉夫’,又叫至高王座。是奥丁为了其正妻弗丽嘉修建的王座。坐在那里,可以获得看得到九大世界一切事物的千里眼。双人的王座和中间的望远镜都是在暗示王座的用途吧?”
“原来如此。即使身处王座,也能通过好几扇窗户看到屋外的景象——真的很像千里眼。”
“不过现在那个望远镜应该已经损坏了吧?”
听着他们之间的谈话,林檎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的“希利德斯凯拉夫”。她心想……
(我也想和御出院大人一起坐在王座上,交替着用望远镜看窗外的景色呐……)
拥有王座的大厅里却没有奥丁和弗丽嘉的雕像。它们究竟在哪儿呢?
*
自那之后,不知过了多久。
暴风雨依旧没有停歇。因为山间的倾盆大雨,流经三豆村旁边的希望川此时化作了汹涌的水流,卷起了山间的碎石和木片包围了瓦尔哈拉,在周围疯狂地舞动着。仿佛一场永不散席的狂乱盛宴。
躲在本馆中的五人逐渐焦虑起来,甚至有些呼吸困难。为了不浪费体力,众人纷纷选择了闭上嘴巴,各自沉浸在思考中。
在意识蒙眬中,国府玲亚回想起了过去的事。
八年前,在她十二岁的生日那天……
每年,在玲亚的生日当天,国府家都会举行盛大的宴会。
那天晚上也一样。为了祝福国府家的大小姐,许多人都聚集到了国府宅邸。
然而,其中几乎没有小学的朋友。因为娇生惯养的性格,所以她被学校的大多数人厌恶。
相对地,自己并不熟识的家庭会来到这里,向她那位政治家父亲打招呼。而顺带地,他们也会向玲亚送上自己的祝福。
虽然被自己最爱吃的点心包围着,但她的内心依然空虚。
她偷偷地溜出宴会,寻找自己经常欺负的对象——零。
零从未参加过她的生日宴,每次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因为他是父亲乘土的小妾所生,所以家人并不想让他出现在大众面前。毕竟也到了一定的年纪,零在家中的地位,玲亚也隐约地察觉到了。
正因为零处于这种立场,至今为止,他从未收到过任何生日祝福。因此,玲亚也不知道零的生日。
(那家伙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呢?没人为他祝福也太凄惨了,下次就由本大小姐破例为他举办一场生日会吧。)
她不知不觉来到了走廊上,另一端的拐角处传来了两名女仆的对话。
“咦,零的生日和玲亚是同一天吗?”
“是啊,可怜吧?玲亚有那么豪华的宴会,零却得不到别人的祝福……”
“不如我们为他祝贺吧?”
“可是,如果我们擅自庆祝的话,老爷会发火的……”
玲亚急匆匆地跑向转角处。女仆们一看见她,就慌忙停止了对话。
玲亚质问她们刚才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两名女仆点了点头。玲亚立刻就朝零的房间跑了过去。
现在想来,就算零的生日在其他的日子,无人为他祝福的事实都不会改变。但对于当时的玲亚来说,零的生日和自己同一天,打击实在是太过沉重了。自己有如此豪华的生日宴会,可他却……
玲亚猛地推开了零的房门。
然而,却不见对方的踪影。
事实上,零当时被乘土叫了过去,正在接受“你要忘记自己的存在,一辈子都要当玲亚的影子”的指示。
而玲亚却并不清楚情况,一心一意地在广阔的宅邸中搜寻着零的身影。
终于,在烛台的火光摇曳着的昏暗走廊上,她看到了刚被乘土放出来的零。玲亚向那个熟悉的背影打了声招呼。
“零!”
零回过头。
“大小姐。”
玲亚平复着紊乱的气息,开口说道:
生日快乐——她原本准备这样说。
可是,这句话让她突然感到一阵羞耻。
于是,她恢复了平常的态度,双手叉腰:
“你到底去哪儿了?我不是和你说过嘛!我想找你玩的时候,你一定要待在房间里!”
真失败——她心想着。不过这种方式才更适合自己——她又转念一想。
虽然零在国府家中的地位很低,但玲亚从未疏远过他。这次也稍微找找他的茬儿吧!之后再把宴会上的布丁带给他尝尝,当作二人和好的标志。接着再漫不经心地对他说“生日快乐”。好极了!就这么办!
由于光线昏暗,玲亚看不到零脸上的表情。这让她感到少许不安。
突然,零向后退了一步。
烛台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玲亚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浮现在他脸上的表情,毫无疑问,是憎恨。
虽然二人发生过多次争吵,但这种表情,她还是头一回看到。他为什么会摆出这种恐怖的表情呢?
然而,憎恨的表情只在他脸上出现了一瞬间。随后零立刻换上了一副面无表情的脸。他恭恭敬敬地说道:
“非常抱歉,大小姐……”
她的内心深处好像出现了一个空洞——对方的反应也是头一回看到。换做之前的零,一定会和她大吵一架。
直到最后,“生日快乐”几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自那以后,零就再也没有忤逆过玲亚的意思。即使她再怎么找茬想要惹怒零,但零始终像奴仆一样顺从。她感到一阵寂寞——难道二人的关系就只能是主仆了吗?
在玲亚十四岁生日的时候,她终于知道了零态度大变的原因。因为极其偶然的原因,乘土和她说了他当时给零下的命令。
——你要忘记自己的存在,一辈子都要当玲亚的影子。
对自己的亲生儿子竟然能说出这种话!玲亚先是呆若木鸡,随后便大怒,和乘土大吵了一架。
然而,在国府家中,真正独掌大权的人是乘土,她只不过是国府家的女儿罢了。仅凭她一人的力量,根本无法改善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的待遇。
那么,至少我能对他稍微温柔一点——然而自己却做不到。我真是太差劲了……
她有些自暴自弃,于是继续对零采取高压态度。
同时也期待着对方有朝一日能够违背她的意愿……
“还是我出去求救吧。”
不知是谁的声音把玲亚拉回了现实。
刚才说话的人……是谁来着?
她环视了一圈。
“还是别这么做了,太危险了!”
足彦有些急切地劝说道。
“但是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我一个人去三豆村,喊人来帮助我们。”
说话的人是零。
“等等,这样的话我和你一起去……”
足彦刚表态,零就摇头拒绝道:
“虽然很感激你愿意跟我同行,但真的太危险了,所以还是我一个人去吧。你就留在这里保护大家的安全吧!”
“零……”
“我去去就回……”
零正准备向房门移动。
“等……等一下!”
玲亚叫住了他。
零回过头。
玲亚张开口想说些什么,可她的脑海中却无法组成通顺的语句。但即便如此,自己也要阻止对方——她用自己首先想到的词语组成了句子:
“等下,你是傻子吗?这种情况下还一个人耍帅!你搞得清楚现在的情况吗?外面可是暴风雨哦?你知道吗?你自己来看看,本馆外面已经成这个样子了!桥上没有任何遮挡物,你怎么可能过得去?还是先等暴风雨结束再去吧!”
“要是暴风雨一直不停怎么办?”
零的语气依然温和。然而他的问题却无比尖锐。
玲亚无法回答。
的确如此,自己一行人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零继续说道:
“我这也是为了救大小姐。请您理解。”
大小姐——这个词在玲亚脑海中突然闪过。
“对了,我是大小姐吧?你只是我的仆人而已。所以你得按照我说的去做。现在我命令你,在暴风雨结束前都待在这里。”
她摆出一副胜利的姿态——本应如此,可自己却发出了颤抖的声音。
“的确,您是大小姐,我是仆人。您说得并没有错。”
“对吧!那么……”
“但是啊……同时你也是我的妹妹,我是你的兄长。这是无法辩驳的事实。作为兄长,为了救自己的妹妹,就算是你的命令我也要违反。”
十二岁之前的自己……
当时的玲亚,对于沉着冷静、会满足自己任何请求的零,总会仰慕地叫他“哥哥,哥哥!”。即使二人之间的上下级关系确立以后,兄妹之间的羁绊仍然存在,零也一直没有忘却,只不过被他深深地封印了起来。
然而,如今,封印解开了。
海部零,时隔八年第一次违背玲亚的意愿。不是作为仆人,而是兄长。
“怎么能这样?太狡猾了吧!”
玲亚扑向零的胸口。
“一定要安全回来啊,哥哥!”
零也紧紧地抱住了玲亚。
“嗯,我保证。”
兄妹静静地抱在一起。
看着冰释前嫌的兄妹,其他三人此时的心理活动也异常丰富。
足彦(他们真的是兄妹!怪不得会住在一起。要是这样的话,那我也有机会了——怎么可能!不管零是她的什么人,我都像路边的石子一样卑微!啊啊……我该做什么好呢?)
猪知郎(他们二人之间的羁绊竟然如此深厚,真没想到……而且,既然玲亚喊他“哥哥”的话,难道说他是乘土的儿子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向乘土的复仇计划恐怕要重新考虑了……)
林檎(开无人机的实在是靠不住。勇敢的零前辈让我刮目相看!不过,依然比不上伟大的御出院大人。零前辈,我从心底为你祈福,希望你能安全地抵达三豆村,然后把我救出去……所以闹剧就告一段落,赶快出发吧!)
她可没有什么心灵感应。只是离别的时间已至,兄妹二人离开了对方的怀抱。
*
在众人的目送下,海部零离开了房间。
他并不清楚正确的道路。不过根据刚刚“千里眼”为线索,以连续的窗户为标志的话,一点一点往外走肯定能够回到一楼的走廊。只要回到走廊,从五百四十扇门中任选一扇,就能轻松地离开本馆了。
必须戒备的反倒是六骑的无人机。零拔出了小刀,一边慎重地环视着周围的情况,一边在迷宫中前进。
不过多时,他便安全地回到了走廊。
通向外面的五百四十扇门中,有几扇是敞开的。从左边的门能看到外面的津利,看来自己正在走廊的南侧。因为外面还处在暴风雨之中,所以他决定从最靠近城门的东侧出口离开。
他转过拐角,来到了走廊的东侧。没过多久就来到了刚开始的入口处。
他缓缓靠近开着的门。为了不被刮跑,他用力地抓住了门框,望向外面。
他与城门之间的直线距离大约十米。然而,在这短短的十米之内,是宛如流星群一般的飞木走石。势头比之前还要猛烈。如果走错一步,恐怕就要丧命于此了。他再次意识到目前的危险程度。
(玲亚……)
他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毅然决然地匍匐着开始前进。由于随时可能从地面被吹起,他张开四肢贴在地上,让自己的重心尽量低一些。他一步步缓缓前进着。
木片刮到了脑袋——没事,这没什么大不了。
碎石击中了腹部——疼痛让他无法呼吸,仿佛被人用拳头狠狠地击中了腹部。
除此之外,他遭受了数次冲击,不过总算到达了城门。他紧紧地抱住了门柱。
尽管如此,现在的位置最多不过是城墙内。没有任何遮蔽物的城墙外才是真正的难题。
城墙外,流星群的势头更加猛烈,彩虹桥下的山谷中传来巨响,仿佛芬里尔的咆哮。
“玲亚……”
这次他将这个名字说了出口,随后再次匍匐在地上,准备继续前进。
有什么东西擦着他的头皮飞速而过,这种恐惧感让他有一种与卡车擦肩而过的错觉。
除此之外,他还感受到一股横向的力量。
“呃!”
身体在一瞬间飘浮了起来。他手脚并用,总算是维持了原本的姿势。他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是自己至今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但是他心里知道,自己绝对不能死。必须喊人来救助。为了同伴,也为了玲亚。
玲亚……
海部零曾经很讨厌国府玲亚。
很讨厌、很讨厌、很讨厌她。为了向她和父亲报仇,为了笼络她的心,他一直在考虑着怎么让对方喜欢上自己——不知何时,自己也渐渐地喜欢上了她。
自从十二岁的生日以后,他就改变了自己和她相处的方式。同时,他也清楚地察觉了,对方对待自己的方式也发生了改变。
虽然,玲亚并没有在他十二岁生日那天对他说“生日快乐”。但在他十三岁的那天,自己第一次听到了来自她的祝福。
十四岁的时候,他得知了玲亚为了他,和自己的父亲大吵了一架。当然,玲亚本身对于这件事是保密的,是女仆们偷偷告诉他的。
的确,玲亚是个任性的大小姐。她的自我意识很强。可是,正因为她的自我意识,所以她经常自问自答——自己对于他人的举动是否合适。不仅对和零之间的相处方式,而且有对透和足彦noblesse oblige的做法——她始终苦恼着。
他爱着这样的玲亚。
作为兄长?抑或是作为男性?
为什么要为这种事情头疼呢?为爱划分种类毫无意义。
他爱着她。所以必须救她。仅此而已。
他终于到达了彩虹桥。
他抱着海姆达尔的雕像稍作休息。
突然,他注意到,雕像旁边的地上闪烁着光点。
灯光?
零回过头,看向了瓦尔哈拉——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战栗。
他看到了城门后暗处,无人机的探照灯在闪烁着。
(被发现了?)
他的后背上渗出了冷汗。
(不,就算被发现又能怎么样?就算六骑发现我逃脱,慌慌张张地从本馆跑出来,也别想追上我……)
就在这时,他想到了某种可能性。
(难道说,六骑那家伙已经抢在我前面先到了吗?难道他埋伏在前面,等着我毫无防备的时候给我致命一击吗?)
零咽了咽口水。
事到如今,已经不可能回头了。再怎么说,六骑都只有小学生的体格,况且自己还拿着小刀……
(放马过来吧!)
零重新振奋起来,松开了海姆达尔雕像。
红、绿、蓝三座弧形混凝土桥横跨在山谷之上。为了保证安全,零选择了存活率相对高一些的、正中央的绿色大桥。
桥的两侧虽然有扶手,但扶手太粗一只手握不住,而且每段扶手之间还有相当长的距离。想靠着扶手移动到对岸是不可能的。于是,零用右手支撑扶手,左手支撑桥面,向着弧形的顶端一点点移动起来。
不知为何,零回想起自己尚且年幼的时候,和玲亚一起乘坐过山车的情景。那是以顶点的势能转化成下降动能的过山车。在车子缓缓向最高处移动的时候,他发现轨道的旁边有个风车在转动。为什么风车会在这种地方呢?是为了测定风速吗?为什么要测定风速?无论如何,此时风车在快速地转动着。总之,这里的风速应该很快——这时,他才察觉到自己距离地面已经高到令自己恐惧。说不定,铁轨旁边的风车就是为了给予乘客恐惧才设置的道具。而那个风车转动的情形,此刻竟清楚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
突然,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向零袭来。
甚至,在一瞬间,他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身体无法控制。他拼命地挣扎着。
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状况后,某样东西飞快地迫近。
是转动的螺旋桨叶片。
这便是海部零看到的最后影像。
*
因为零拿着水壶袭击,飞鹰六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撤退。当他过了一段时间再操纵芬里尔回到刚才的房间时,里面已经没人了。当然,也没有尸体。零应该没用水壶杀害其他人——六骑轻抚胸口,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