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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闾丘露薇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4:22

不过大家显得并不着急,在中东,首先需要学会的一件事情就是不要着急,就算是打仗也是一样。我其实有些不明白,既然知道有长途旅行,至少应该提前为汽车加油,但是一想到所有的这些人,除了穿着迷彩服的那个带队军官还颇有职业军人的样子,其他士兵想必连加油这个问题想都没有想过。

一个小时之后,车队终于可以上路了。因为加满了油的关系,司机显得更加轻松,我这才发现,他的车速一直保持在160公里以上,而且很多时候,他的两只手都不在方向盘上,不是在打电话,就是在做别的事情。

油价在当地,差不多一元人民币一公升,比买一瓶矿泉水还要便宜。在完全依赖卡塔尔进口石油的东部地区,维持这样的价格需要足够的财力支持。对于过渡政府来说,如果物价上升得太快,在战事胶着,谁也不知道需要持续多久的时候,会成为一个巨大的不稳定因素,因为谁也无法预期,普通的民众可以等待多久。稳定物价需要资金,也因为这样,除了向卡塔尔这样的国家进行借贷之外,法国已经决定,把他们冻结的卡扎菲的资产转移给过渡政府,并且鼓励其他政府也这样做。

资金对于一个政府来说当然重要,就在我们出发前几天,的黎波里的同事告诉我,卡扎菲的新闻官员们罢工了,原因是一个多月没有拿到工资了。因为缺乏现金,卡扎菲开始给公务员发黄金。但是,对于这些公务员来说,这个时候,黄金实在是太不实用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想到了利比亚驻北京使馆的那些官员们,甚至开始有些担心那些年轻的中国雇员,他们的收入是不是会受到这场战争的影响?

在进入艾季达比耶的路口,我们坐回了自己司机的车,我们的目标是城市的另外一头。从进入城区开始,路上没有一辆车,没有一个人,这个原本有十三万人口的省会城市安静得像鬼城一样,沿途是被炸烂的店铺、汽车。司机开得很快,他说,政府军的狙击手,很有可能隐藏在那些居民楼里面。

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2003年在巴格达,看到太多被炸弹击中的民居,就是这样的一片狼藉。我们选择在清真寺前停车,司机拿着他的AK47下了车。我知道他是为了安全,但是,没有他这把枪的话,我们可能会更加安全一些,因为这样更容易成为政府军的目标,如果他们真的藏匿在某个地方的话。

城市响起从清真寺里面传出的祈祷声,穿透死一样的寂静,让人感觉到一种肃穆。阳光下,一座居民住宅边的红色植物开满了花,也为这个城市带来点点的生气。

“这里每天五次的祈祷是从来没有停止过的,”我们在清真寺遇到一个当地的居民,他每天都要走到这里祈祷,就算政府军和反对派争持激烈的时候也不例外,“食物不够,不过有慈善团体会送些东西过来。不用害怕政府军的狙击手,如果有,我们会抓到他们。”他说,这个城市现在只剩下一些男人。因为政府军炸毁了当地的供电设施,没有电,晚上漆黑一片,很不安全。抢劫,偷窃,“那些都是我们自己人。”说到最后,他显得有些尴尬。

自己人,当然是相对政府军或者卡扎菲的效忠者。当生存成为问题的时候,自己人和敌人已经没有了明确的分界。即便是一个虔诚的穆斯林,即便是古兰经教诲人们偷窃和抢劫是严重的罪行,在饥饿以及贫穷面前,这些劝诫已经无法给与足够的精神支撑。

2003年,萨达姆倒台之后,我和我的同事们忙着做的新闻,是在巴格达出现的公开的抢劫和偷窃。人们进入学校、办公大楼,拿走所有可以拿走的东西,尽管其中的一些,至少在当时,看不出来有哪些派得上用场的地方。

尽管班加西或艾季达比耶这样的城市存在偷窃抢劫这样的事情,但是,和巴格达完全不同的是,你可以感觉到,这里有更多的人在主动地让城市运转着。就在清真寺的对面,一辆垃圾车停在路边,几个穿着工作服的人正在清理垃圾。这和当下的情形显得格格不入,却又真实地在那里存在着。他们都是志愿者,自发地为这个城市做一些事情。

同样的情境也出现在班加西。

虽然负责清洁城市的那些埃及籍的劳工都已经离开,城市的不少地方堆满了垃圾,去一些餐厅吃饭的时候必须时刻和苍蝇进行斗争,但是,这个城市同样有不分年龄的志愿者,他们在清洁不同的社区。不过,这个城市的基建真的很糟糕,即便是看上去不错的小区,居然没有一条像样的道路。

看得出来,卡扎菲政府在这个城市的基础建设上的投入相当吝啬。艾季达比耶也是一样,就算没有轰炸,城市也满目疮痍,住宅小区的水管暴露在露天,道路坑洼不平。

我们早上出发的地方,原来是一所学校,不过因为革命,学校全部停课了。但是,这所学校的礼堂非常热闹,一批年轻人在这里自发地设立了一个城市协调中心,里面用桌子分成不同的类别:征集志愿者清理垃圾的,为有需要的人提供医疗援助的,为女性提供帮助的。

这样的情景让那个来自美国的慈善组织的代表赞叹不已,他说,其实这些人根本没有非政府组织NGO这样的概念,但是他们却做得比很多NGO还要出色。

我想,这是因为这些利比亚的年轻人,他们通过互联网对外部世界有了更多的了解,开阔的视野决定了他们的胸怀以及素养,让他们懂得一个公民应该如何承担责任。也因为这样,他们更敢于向卡扎菲争取权利。

但是2003年的伊拉克,那里的民众一直生活在一个封闭的环境里面,他们所面对的改变不是利比亚这样发自内里,而是来自于外力。他们被动地接受变革,这让他们在改变刚开始的时候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今天的利比亚不同,这里的人们为了这一天等待了很久,他们一直以来有这样的期待,他们期望和外面世界的那些年轻人一样,可以自由地表达,可以畅所欲言,可以参与到国家的发展当中。当他们自己争取的变革来临的时候,他们会珍惜,他们也有准备。

在艾季达比耶的城西,反对派设立了一个封锁线,我们不能够继续向前,因为他们并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让记者冒太大的风险,而在战争时期,他们也知道自己缺乏能力保护记者。

封锁线边上,停着好几辆救护车,这是当地医护人员自愿来到这里,随时准备救护前线的伤者。虽然这些反对派武装,除了一部分是倒戈的军人,大部分都是平民,甚至可以用乌合之众来形容,但是他们有着共同的目标,他们的表现可以超出常人预期。对于中国人来说,这样的景象并不让人陌生,当年共产党可以战胜国民党的正规部队,仔细想想里面的原因,是不是和现在也有一点点的相似?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当革命开始之后,这算不算一条规律?

Day 5 两个利比亚司机

意大利餐厅的披萨

对于我来说,今天是非常纠结的一天,我必须在两个司机兼翻译里面做出一个选择。送同事回埃及的司机兼翻译哈迈德回到了班加西,而就在他送同事离开的同时,我们有另外一个司机兼翻译阿哈迈德。

同事介绍过两个人的区别,哈迈德是我们第一批同事抵达时就开始合作的,他的祖父是过渡政府军事委员会的负责人,这使得他有一些便利,比如同事的访问就是通过他来安排。但是他有一个缺点,那就是并不主动,所有的事情必须交代得清清楚楚。

阿哈迈德则非常聪明,消息也很灵通,但是过于有主见,容易失控。这一点我们已经见识过,第一天合作,让他四点钟到酒店,迟迟不见人影,打电话过去,他说他有任务,于是只能够另找一辆出租车到目的地。但是,他真的非常专业。到医院采访,应该带着新闻中心的证明,他却能够带着我们通行无阻,不仅快速地帮我们找到来自米苏拉塔的伤者,还不忘提醒我,是不是应该采访一个医生谈谈情况?

阿哈迈德的车里面总是放着一枝AK47,他的手机里面有他穿着军装、拿着枪的照片,还有这样那样的片段:被抓到的雇佣兵,投降的卡扎菲女子保镖队的教练,被政府军打死的不愿意高呼拥护卡扎菲口号的医生。他会在第二天给我们讲述头天晚上的行动,比如他们在从艾季达比耶通往班加西的沙漠上抓到了一个卡扎菲的人,他正准备潜回自己班加西的家,组织雇佣兵。他们把他押回他的家,搜出几张乍得雇佣兵的照片,几张支票。他会一边讲述,一边给我看手机里面的影片。

对于这些,出于记者的谨慎,我不会完全相信,因为这都是他一个人的描述,虽然有画面,但是时间地点人物,我完全没有渠道进行查证,只能够当成精彩的故事来听。

阿哈迈德31岁,没有工作,他的收入来自于二手车交易。他从美国进口二手车,他的英语也是在做生意的过程中练出来的。他在市中心买了一个公寓房子,二百多平方米,花了十多万第纳尔,差不多七八十万人民币。在当地的年轻人里面,他至少在经济上算是成功。他的女朋友是一个大学生,原本已经准备结婚,但是因为这场变革,婚礼要推后了。

我们在餐厅吃饭,听到他用温柔的语气打电话,猜想他应该是在和女朋友通话。他笑着对我说:“我告诉女朋友,我和另外一个女孩子现在正在餐厅,她嫉妒死了。”

在利比亚,女孩子一般20岁左右结婚,如果超过28岁还没有嫁出去,大家都会替她着急,包括她自己。至于男孩子,如果没有房子,没有车子,没有一定的储蓄,结婚成家显然有些困难,这也就是男性的结婚年龄,一般是在30多岁到40多岁,因为这个时候的他们,才有一定的经济基础。婚礼是非常费钱的,要为亲朋好友提供七天的膳食。

在目前的状态下,不管是私营公司,还是国营公司,或者是自雇人士,所有的生意都停顿下来了,只有开支,没有收入。因此,做记者的司机兼翻译是当地人收入最高的工作。所以,在我们下榻酒店的墙壁上,总是会有寻找工作的招贴。

最后,我还是决定和哈迈德合作,毕竟从我们的同事进入利比亚的第一天起,他就和他们在一起。

哈迈德是一个建筑工程师,在当地的一家建筑公司刚刚工作一个月,月薪有八百元,算是高薪。但是,还差三天就可以拿到工资的时候,示威开始了。现在,公司暂时关门,老板不知行踪,他白打了一个月的工。

和阿哈迈德不同,哈迈德温文有礼,对生活细节很是讲究。正因为这样,我们终于可以在班加西算是最好的餐厅之一吃饭。之前阿哈迈德总是带我们到街边的小店,苍蝇在我们的食物周围转来转去,尽管这样,还是觉得小店的食物比我们住的酒店要吸引人得多,但是问题也随之而来,我和我的同事都拉了好几次肚子。

就像在喀布尔,或者巴格达,或者是某一个非洲穷困的国家,总是能够找到一家像样的餐厅,甚至超过我们对于这个城市的想象。这是一家意大利餐厅,厨师已经离开,可以选择的食谱已经不多。价格并不便宜,一份主食二十第纳尔,相当于当地普通人一个月工资的十分之一。

餐厅有宽敞的空间,天花板上有巨大的水晶吊灯,仔细看,应该是来自中国的仿制品。还有雕花的屏风,这是因为,如果一些女顾客觉得需要隐私的话,可以把屏风拉开,把她们和其他顾客隔开。

每次过来,不管什么时间,总是会有一两桌其他的顾客,每次都是女性居多。她们最喜欢的,是这里巨大的披萨。而每次我们总会无端地操心和讨论,她们能不能够把这个披萨吃完。

在这家餐厅里面最享受的,是每次餐后的热茶,只是很可惜,第一次绿茶里面放上了新鲜的薄荷叶,之后就没有了。店主说,这些薄荷叶来自外地,现在打仗,道路不通,所以暂时没有了。

餐厅的对面有一个超级市场。刚刚到这个城市的时候,很担心城市里面的供应,所以同事特地从香港带了一箱方便面过来。但是走进超市,就会觉得放心,因为从食品到日用品,都有足够的选择。超市的陈列和香港的大型超市没有太大的区别,真的要进行比较的话,那就是这里有足够的空间,货架上的货品种类不需要像香港那样摆得密密麻麻。

不过,日用品可供选择的品牌并不多,拿洗发水来说,也就是三四个牌子。这里的外国商品并不多见,没有外国品牌的连锁店,却有很多模仿那些外国品牌的本地商店。比如在一家专门卖黎巴嫩烤鸡的快餐店,商店的餐牌上写着KFC,也就是炸鸡,当然在整个利比亚,是没有叫做“肯德基”的连锁店的。

街头有很多服装店,不用猜,这些服装都是中国制造。服装的款式很多样,从传统的女性长袍,到坦胸露背的晚装,应有尽有。虽然没有专卖店,却能够找到你想象得到的任何牌子。哈迈德带着贴着乔治阿玛尼标签的太阳帽,当然,这也是中国制造的商品,他花了二十个第纳尔在城里的一家商店里面找到的。

哈迈德花了三百元租了当地的一套房子,和他的妻子还有母亲住在一起。他的妻子是他的一个表亲,多年前和父母一起移居美国。他的岳父参加了利比亚和乍得之间的战争,战争结束之后被驱逐出境。他的妻子在美国读完大学之后回到了利比亚,两个人刚刚结婚不久。

他的家坐落在距离市中心大约十五分钟车程的一个居民区之内,当车子从大路上转弯进入小区,走的是一条泥土路。这并不令人吃惊,在班加西,在很多的住宅区可以看到这样的土路。在过去四十二年中,的黎波里的中央政府并没有给班加西政府太多的财政支持,这个城市的基础建设依然停留在四十二年前的水平。即便是在市中心,道路也是坑坑洼洼的。但是,这里的民众相信,其实政府有足够的钱,每天160万桶的原油,谁都算得出来,国库每天能够收到多少现金。

班加西是一个天然资源相当优越的城市。从埃及边境进入利比亚,沿着地中海,你会觉得这里完全可以成为天堂一样的地方。但是很可惜,这里没有希腊小岛上那些精致的房子,也没有像西班牙的马拉加那样,沿着海边,那些一个个让人向往自己退休生活的小镇。

这里的海水清澈而宁静。从班加西市中心向西,沿着海边开出十分钟左右的路程,就可以看到绿色的海水,没有受到一点点的污染。但是,路边的那些楼房大部分显得残旧不堪。

日落之后,人们坐在海边享受咖啡和热茶。那些随便放在屋前的塑料凳子、简易桌子,那些不规则的房子和尘土飞扬的街道,让我忽然想到了北戴河,也许是因为它们有着相当接近的地方:粗糙简陋,缺乏规划。

哈迈德住的地方有两百多平方米,这让我们香港的同事羡慕不已。我们不断地向哈迈德灌输香港的楼价有多贵:“在市中心,这样一套房子的租金,至少要六千美元,就算在北京,也至少要三千美元。”

利比亚是一个人口密度很低的国家,人均拥有的土地面积在全世界算是最高。在班加西市中心,都可以看到大片大片空置的土地。私人可以购买土地,并且永久拥有。但是,对于大部分利比亚人来说,土地的价格,是他们依靠工资收入,一辈子都承担不起的。

和其他地方一样,班加西也有很多富人。富人区的房子和普通人家不同的地方在于,门口有着平坦的水泥路,房子是独门独户的别墅,院子里面的花草得到了精心的照料。车库里面往往停着不止一辆私家车,虽然都是二手车,一般都是欧洲的品牌。

车子在利比亚算不上是奢侈品,几千第纳尔甚至更加便宜,就可以买到一辆二手车。

因为产油,这里的汽油非常便宜。即便因为四个油田都遭到了政府军的轰炸,炼油厂的设备需要进行维修,东部地区的汽油全部依赖卡塔尔进口,油站的价格依然维持了冲突前的水平,差不多一块钱人民币一公升。

因为刚刚从日本采访回来,对于汽油短缺的情况并不会觉得惊讶,也看惯了加油站前的车龙,而这里的情况,事实上比日本灾区要好太多。虽然需要每天等待加油车到每个油站装满油,但是,过渡政府显然已经能够保障东部地区汽油的供应。

如果不是因为过渡政府自己透露的信息,没有人会知道班加西正面临电力供应不足的问题,因为每到晚上,人们开始开车外出,白天关门的商店也开始做生意,尽管没有多少人有钱可以去买日用品和食物以外的东西。人们聚集在高等法院前的广场,那里灯火通明。由于没有可燃气体,电厂需要使用同样是从卡塔尔进口的柴油。记者问过渡政府的官员,既然电力不足,为何不鼓励大家节约用电?官员说,这是因为我们要向卡扎菲显示,我们有能力让这个城市正常运作。

班加西的这些富人,他们的财富积累和利比亚其他地方的富人们一样,不少是因为他们和政府的密切关系,比方说,拿到政府的各种项目。但是在这次变革当中,他们还是选择站到了反对派这一边,正如一批卡扎菲政府的官员,他们很早就站了出来,和卡扎菲政府决裂。这样的选择只能够说明一点,在利比亚即便拥有财富和权力,也并不意味着就拥有安全感,在缺乏基本权利的地方,他们所拥有的这一切,很可能会在一瞬间被剥夺。

这一次,他们也在保护自己的权利和自由,为了在未来有更加稳定富足的生活。

Day 6 意大利的殖民史

公路边的咖啡馆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情就是打开电视机,看BBC新闻。

卡扎菲的政府轰炸了当地的电信公司。工程人员抢修之后,只救活了一家电信公司,而且这个092字头的电话,只能和092的电话相互通话,不能打长途电话,其他电话也无法打入。相对而言,的黎波里的通讯情况就要好很多,091字头的电话可以畅通无阻地打长途电话。因为这样,来到班加西,和外界的联系就需要依靠卫星电话。酒店的网络虽然缓慢,但是至少在早上,当大多数的班加西人还在睡觉的时候,上网还算顺利。

手机成了东部地区人们之间,包括我们这些记者和当地人之间联系的最便捷的工具,SIM卡在当地开始供不应求。新号码由的黎波里的公司总部提供,这里的工程师只是恢复它的通话功能,好处是公司总部在的黎波里,原本一分钟0.25第纳尔的通话费,没有人来计算账单了。

SIM卡从原来的五个第纳尔,炒到了现在的一百美元一张。我是向酒店大堂商店的老板买的。交易的过程有些诡异,老板收了钱,然后叫来坐在大堂的一个年轻人,两个嘀咕了一阵之后,年轻人离开酒店,十多分钟之后,拿来了两张SIM卡。

SIM卡非常破旧,背后的公司标志已经磨损得看不清楚。我们开始使用之后,麻烦也接踵而至,虽然我们已经在猜想,这些SIM卡到底来自哪里,偷的?抢的?甚至猜想是不是那些死去的人曾经使用的。电话每天不停地响起,都是我们听不懂的阿拉伯话。最后交给翻译接听,才知道对方的意思是,这个电话号码是他们的亲人的,由于电话被偷了,于是认定我们是小偷。这是我们预期之中的情形,但是真的发生了,却又觉得很无奈,只是很好奇,那个商店的老板是否知道这些SIM卡的来历?那个酒店大堂的年轻人是不是集团的一员?只是,这样的事情,不要说在一个无政府状态的城市,就算是在我们日常生活的地方,也不可避免地发生着。

看电视,成为我了解当地以及周边国家最新状况的最快途径。有很多阿拉伯语频道,特别是半岛,消息更快更多,但是很可惜,没有半岛英文频道,而我不懂阿拉伯语。当然,凭借画面,加上经验,基本可以猜测到大概的意思。最有趣的还是,刚刚看完BBC记者的现场直播,几分钟之后,大家就在酒店的大堂碰面。这样的情形也经常发生在自己身上,只要是能够收看凤凰的话。

这些天,利比亚的新闻已经被叙利亚以及也门所替代。叙利亚政府向示威者开枪,也门总统宣布在一个月内下台,但是民众依然不满意。看着电视画面,很有些风起云涌的感觉。关于利比亚的新闻不多,北约继续轰炸的黎波里。最新的消息,是意大利总理贝卢斯科尼在和美国总统奥巴马通话之后,同意加入北约的军事行动之中。虽然意大利承认了班加西过渡政府,但是一直没有派飞机参加北约的空袭。这并不让人奇怪,贝卢斯科尼被认为是和卡扎菲私交最好的西方领导人,意大利四分之一的进口石油来自利比亚,意大利还是利比亚最大的贸易伙伴。当然,和班加西民众聊起来,他们会告诉你,这不是意大利和利比亚的关系,而是意大利和卡扎菲的关系。

虽然战争在进行之中,但是对于利比亚人来说,有一件事情还是要做的,就是喝意大利咖啡,不管是埃斯波苏还是卡布奇诺,就算在长途公路旁的休息站,也会有相当不错的意大利咖啡供应。就在我住的酒店大堂,装咖啡的是一个红色的小纸杯,上面写着“咖啡巨头”,嗯,这个名字还挺不错的,是吧?

咖啡是意大利人留下来的为数不多的好东西,当然,还有一样就是意大利披萨。我们经常去吃饭的意大利餐厅,意大利厨师已经离开了,不过当地的厨师已经充分掌握了炮制披萨的技术。当披萨端出来的时候,我和我的同事都被它的尺寸震惊了,我们很怀疑我们几个人是不是可以消灭它。环顾四周,三个利比亚年轻女子,她们面前就放着一个和我们一样大的披萨,而且只剩下了最后一块。

1912年到1927年,利比亚被称为意大利北非。1927年到1934年,利比亚领土被分成了东西两块,均由意大利总督管理。当时,十五万意大利人在利比亚定居,逐渐的,在利比亚的人口里面占了20%,这也就是为何利比亚人里面,不少人看上去和欧洲人相当接近的缘故。利比亚这个名字,是意大利在1934年开始正式使用的。

两次世界大战期间,利比亚人开始反抗意大利的殖民统治,代表人物是奥马尔以及之后的塞德努斯国王一世。在班加西,到处可以看到奥马尔的头像,和王国的旗帜放在一起。在利比亚钱币上,也有奥马尔的头像,即便是卡扎菲,也把奥马尔视为国父。

意大利人没有像英国人或者法国人那样,在埃及或者是突尼斯推广自己的语言,他们的殖民统治显然要粗暴得多,也因为这样,虽然利比亚人讲话的时候,会夹杂一些意大利词汇,却没有人会说意大利语。1928年到1932年期间,意大利军方屠杀了大批贝都因人,大部分是在集中营里面因为饥饿而死亡。意大利的一名历史学家詹蒂莱估计,死亡人数大约在五万。

对于这段历史,殖民政府从来都没有掩饰过。2008年,就在班加西,利比亚和意大利签署协议,意大利政府提供五十万美元的战争赔偿。这个时候,西方已经取消了对利比亚的经济制裁,卡扎菲也开始进行经济改革。2009年,贝卢斯科尼成为第一个访问利比亚的西方领导人。一个月之后,卡扎菲访问意大利,并且作为非盟主席出席了在意大利举行的八大工业国峰会。当然,因为他的出席,引发了人权团体的强烈抗议。

心血来潮,我觉得应该去班加西的意大利大使馆看看。这个使馆和这次利比亚的革命有着太直接的关系。2006年的2月17日,一批民众来到意大利使馆门口抗议,因为一个意大利人身穿印有被全世界穆斯林视为亵渎真主的丹麦画家的漫画的外套,在班加西招摇而过。一个只有十四岁的男孩爬上使馆大楼的屋顶,要把意大利旗帜拿下,政府军开枪,引发了冲突。总共有十四个平民在这场冲突中死亡。这一天,被当地人称为“意大利使馆日”,也叫做“愤怒日”。

今年的2月17日,在这个事件发生五周年之后,人们聚集在街头,纪念那些被政府军枪杀的民众。结果,这一天,成为了这场革命的开始。

当我来到使馆大楼前的时候,一批当地民众正在粉刷使馆外墙。这些人都是当年那些死者的家属,还有代表他们的律师。在那次冲突之后,这栋楼就被空置到现在,外墙涂满了标语。当然,这肯定是这两个月以来的结果,之前谁也不敢在公共场合用这样的方式进行表达。

他们很认真地把外墙的标语用粉红色和黄色的颜料涂干净,很快,临街的外墙变得簇新整洁,和周边那些建筑显得格格不入。大楼的楼顶,意大利旗帜在风中飘扬。他们说,现在和意大利的关系有了一个新的开始,他们这样做,是为了欢迎意大利使馆再回到班加西。

这一直是让我觉得这场在中东的革命非常有意思的地方。在一些人看来,这些反对派们,站在西方阵营,把西方的干预引入自己的国家。但是,如果看仔细一些的话,会发现,虽然他们欢迎西方的介入,尤其是在军事上的协助,但更多是一种无奈的选择。

对于这些国家来说,更加希望的当然是来自阿拉伯联盟的支持,但是如果再问他们,到底是应该由阿拉伯国家还是西方来主导,他们当中的意见又相当的分歧。

BBC在多哈举行的一场辩论,就是这样一个主题。班加西过渡政府更希望,阿拉伯联盟能够采取更加积极主动的姿态,埃及、土耳其能够担当起领导的角色。但是,到目前为止,这些国家并没有太大的参与的意愿。而这正是反对者的理由,因为这些国家本身的能力、实力,特别是它们是否有这样的政治意愿,还是一个问题。因为不少阿拉伯国家本身并不民主,在这样的情况下,如何去主导一场民主运动?

大家争论的一点是,北约的空袭如果由阿拉伯国家主导,死亡的平民会不会更多?这一点,就连坚持应该由阿拉伯联盟主导的一方也承认,不是没有这样的可能性。走在班加西的街头,和一个班加西民众随便聊天,他们也觉得,如果要和卡扎菲的政府军抗衡,北约一定会比其他的阿拉伯国家表现得更加有效,可以更好地保护平民。

这些日子,当大家谈到利比亚反对派的时候,不少人会觉得,他们都是西方的代言人。在BBC的那场辩论会上,一个埃及的大学生就认为,这些反对派中的大部分人应该都是拿着美国中央情报局的钱的,当然,他只是猜测,并没有任何证据。

班加西开始的革命,原因非常简单,人们只是为了悼念那些死亡的人,而这些死亡的人,只是希望能够在公开场合表达自己的不满,并不是针对政府,却招致了杀身之祸。

利比亚人抵抗意大利人的统治,源自殖民政府在20世纪30年代针对本地人的强迫移民、饥荒、瘟疫等等种族屠杀行为,是因为压迫而产生的反抗。如果说当年的反殖民抗争有着它的正当性,那么人们这次走上街头,争取的是个人的基本权利、更多的言论自由以及免于恐惧的自由。

这些日子,每天晚上都没有办法睡好,因为每天凌晨,酒店的窗外总是会传来轮胎刺耳的尖叫声、枪声以及炮弹的声音。

我知道有的是因为年轻人精力充沛,他们每天挥舞着代表革命的黑红绿三色旗,高喊着口号在城市的大街小巷穿过,看到我们这些外国人,就一定会举起V字型手势,偶尔还会向天开枪,算是庆祝,打个招呼。即便是晚上,他们也会用向天开枪的方式释放压力,也算是为自己加油。而刺耳的轮胎,则是他们的另一种娱乐方式,那就是在高速公路上为了革命进行街头赛车,毕竟他们年轻。

但是,有些枪声,尤其是连续不断的枪声,则说明附近正在进行枪战。就算是反对派已经牢牢掌握的班加西,人们还是担心革命委员会成员以及其他的卡扎菲的支持者,因为他们就在城市里面。司机指着路边晒着太阳的几个男子说:“其实,谁知道里面是不是有革命委员会的人呢,他们总是深藏不露。”

在酒店附近的一个高尚住宅区,有一栋被烧焦的房子特别引人注目,每次经过那里,我总会多看几眼。终于忍不住问司机,这是谁的家?司机眼睛看着前方,告诉我,这是革命委员会女人的家。

革命委员会(al-lijan al-thawriyah),是卡扎菲无孔不入的安全情报机构里面的一种。这些人对卡扎菲的忠诚在很多人眼里会觉得近似疯狂。就在80年代,卡扎菲在班加西的大学里面,公开用上吊的方式处决反对他的教授,那个革命委员会的女人,在确认对方已经死亡之后,还上去用手臂扭断死者的脖子。也因为她的忠诚,在她结婚的时候,卡扎菲出席了她的婚礼。

看着那栋被烧焦的房子,我的脑中产生了太多的问题:被压迫了太久的人们,当他们拿起武器进行革命的时候,又有谁来保证不会出现滥用私刑的事情?谁来保障效忠卡扎菲的人们的权利?难道这种对立,只有武力才能够解决?社会如何和解?如何不再自己人伤害自己人呢?

Day 7 办报纸的年轻人

班加西的英雄:第一辆自发冒着生命危险抢救遭到枪击的示威者的车

约好了采访几个年轻人,他们自己做了一份报纸。

在利比亚,一直以来只有国营媒体:一家国营电视台,有三个频道,包括一个体育频道、三份报纸。和当地人说起这些电视频道,他们说,只要卡扎菲出来讲话,所有频道节目都会暂停,播放同样的画面,即便球赛正在进行当中。

当地人说,多亏有了卫星电视。

卡扎菲的儿子赛义夫,曾经搞过一个电视台。在英国接受教育的他,被视为头脑开放的改革派。不过很可惜,尽管他是卡扎菲的儿子,这家电视台并没有生存太长的时间。他办的两家报纸倒是生存下来了,只是和国营报纸并没有分别,当然,这也是这两份报纸最终能够生存下来的原因。

现在,在班加西,街头报贩在车流之间穿梭卖报,数一下,至少有四份报纸,这还没有算各种各样的周刊、周报。城市还没有恢复正常,媒体忽然变得活跃起来,说不定会是最先复活和发展的一个行业。

这样的情形并不陌生。2002年底去阿富汗,喀布尔已经有了几家电台,女性也开始在电视台出现,这在2001年11月之前属于不可思议的事情。同样在巴格达,也就在萨达姆倒台之后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街头出现了只有一版的报纸,在茶馆,人们一边喝着阿拉伯红茶,一边饥渴地读着这些印刷粗糙的报纸,这成了人们了解自己的国家正在发生什么事情的主要途径。

遇到这些年轻人是一个偶然。

我们在酒店吃晚饭,两个年轻人走过来,用流利的英文自我介绍:“我们是记者,我们正在做一个调查,能否花你们几分钟时间?”

他们的英文没有口音,长着一张轮廓清晰俊俏的脸,更接近白种人的样子。经过了欧洲殖民统治的利比亚,这样的人很多,卡扎菲的儿子赛义夫,就有个外号叫做“欧洲人”。我的两个男性同事,事后都不断地赞叹他们的帅气。

“你到我们的国家,最有兴趣的是什么?”这是他们的第一个问题,其中一个男孩拿着笔,准备记录我们的答案。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你们的问题,我们是记者,我们对任何事情都感兴趣。”他们的问题让我很为难,问题过于宽泛,似乎更应该问游客,不过谁都知道,在这个时刻,不会有游客来到这个地方。

“到目前为止,你印象最深刻的是什么?”男孩听到我的答案,显得颇为失望,但还是继续尝试。

“我们是记者,我们的工作就是记录我们看到的东西,所以很难告诉你,我们印象最深的是什么,因为从工作的层面,我们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至于私人层面,我们还在了解这个地方。”他们的问题,让我不自觉地开始用老师上课的口气。他们让我想到自己在浸会大学教的那些来自中国内地的学生,一开始的时候,他们的提问就是这样的方式和风格。当然,这源自于一种相当接近的思维方式。

两个年轻人站在那里,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继续他们的调查。很快我们的身份开始掉转,我变成了提问者,因为我对他们充满了兴趣,两个利比亚大学生,能够讲流利的英文,自己在办报纸,这和我自己对利比亚年轻人的想象有太大的距离。

他们的办公室在一座政府大楼里面,左拐右拐,推开门,宽敞的大厅分隔成了好几个办公区域,从这些办公区域的布置看得出来,这些都是媒体,有报纸、杂志,还有电台。每个办公区域都有几个年轻人在那里工作,和街头那些拿着枪、挥舞着三色革命旗帜的年轻人比较,他们显然都接受过良好的教育,而身上的穿着显示出家境都很不错。

那两个年轻人还没有出现,我就被他们办公区域旁边的一群年轻女孩吸引住了。她们正围着电脑在讨论着什么。她们办公区域的标志是英文的,是一份周报,名字非常有意思“Berenice Post”。Berenice是古代希腊语,意思是“胜利者”,是希腊人给班加西起的名字,而在意大利人占领了利比亚之后,他们用自己的发音为班加西起名“Berenice”。

在讨论了一阵之后,她们推举了其中的一个女孩接受访问。她只有17岁,是一名高中学生,不过不要小看她,她是这份报纸的创办者之一。

这份报纸售价五毛第纳尔,相当于三元人民币。由十四个从十七岁到23岁的女孩子经办,从封面设计,到排版、社论,阿拉伯、英文双语,每期印刷两千多份。篇幅不多,只有三页六版,而且从新闻专业的角度来看,称之为宣传刊物更加适合一些。至于经费,刚开始是这些女孩子的家人拿钱出来资助她们,在第一期出刊之后,她们已经得到了一家银行、一家私人企业的资助,至于这个办公地点,则是过渡政府下面的青年委员会专门为年轻人提供的地方。

女孩子说,希望我用她在网络上的ID、ATEM。她化了淡妆,皮肤白皙。她在其中一期的报纸上,写了这样的一篇封面文章,题目叫做《你们这些利比亚的女孩》。在这篇文章里面,她描绘了一个普通的利比亚女孩是怎样的样子,因为她发现,原来很多外国人眼中的利比亚女孩的印象让她觉得好笑,和她自己所认知的利比亚女孩有如此巨大的分别:

所以我决定让全世界来看一眼我的生活,一个普通的利比亚女孩的生活。

其实我和你们没有太大的区别。

你看,我和朋友在一起觉得很开心,我喜欢音乐、艺术、电影,我的房间里面贴满了我喜欢的乐队、球星的海报。我们和所有十七岁的女孩一样,不能没有手机,不太喜欢读书,但是却会努力取得好成绩,好让父母满意。

我们每天花很多时间在脸谱网和推特网上面,我们喜欢摄影、旅行,喜欢发掘新的事物,喜欢遇见陌生人,喜欢去有趣的地方。

所以你和我没有太大区别,让我们变得隔阂的,是我缺乏表达自己的能力,表达我的思想,向世界展现我是怎样的一个人。

利比亚人被压抑得太久了,我们被我们所谓的领袖向全世界代表了我们,让全世界以为我们是那些生活在沙漠中的头脑简单的人,但我们不是这样的。

向世界展示真正的我们,正是我们这次革命的许多理由之一。

这是我第一次,可以如此自由地表达,表达我真实的想法,不是别人要求我说的东西。这是第一次我没有了恐惧,我终于拥有了言论自由。

天哪,我好喜欢这样!

我也好喜欢这些年轻人。他们是那样的精力充沛,那样的美丽和聪慧,他们应该在一个自由的环境里面成长,可以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让外界了解他们。在这层楼里面,太多漂亮聪明的男孩女孩,充满了生气。想象一下就在两个多月前,他们根本没有这样的机会,用这样的方式展现自己的才能。他们甚至不能够拥有现在这样的表情,因为随时会因为一些无意之中的表达为自己招来麻烦。

因为下午约了过渡政府副主席做专访,需要一个能够准确地把阿拉伯文翻译成英文的人,我打电话给其中的一个年轻人,希望他能够帮忙。我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结果他一口答应了,很准时地出现在酒店大堂。这样的年轻人很多。对于有些人来说,我们这些记者的到来,自然是做生意的好机会,于是,酒店大堂里面充斥了自荐当司机和翻译的人。但是,也有不少人会主动走过来问我们,是不是需要志愿者,他们愿意一天工作二十四个小时。

访问结束,我们聊起局势。我很好奇,像他这样的年轻人,到底希望西方国家在他的国家正在面临的问题上扮演怎样的角色。

“只要能够帮助我们取得自由,我不关心到底是西方国家还是阿拉伯国家。但是,必须承认一点,当美国把指挥权交给了北约之后,我们可以看到,目前的进展并不令人满意。美国依然是世界上最有能力的国家。我们不需要他们的军人,但是,我们需要他们提供武器。卡扎菲是不可能自己下台的,我们需要武器把他赶下台。”

他的观点和他的同伴并不相同。就在上午,当他的同伴终于在办公区出现之后,我们没有聊关于他们这份报纸的事情,因为我更有兴趣知道,这些年轻人对于这个国家目前的处境的看法,尤其是这些具有语言能力了解外部世界的年轻人。

“你提的问题真的很难回答,因为这是一个一直让我觉得非常矛盾的问题。我们自己国家的事情,当然希望依靠我们自己来解决。我们有足够的人,有信心可以自己来解决。但是,如果没有北约的轰炸,你也知道,会有更多的平民死亡,看看米苏拉塔。如果真的要派出地面部队,我不希望看到西方国家的军人,我希望看到联合国维和部队的蓝帽子们。”

就在今天,联合国的调查小组到了的黎波里,准备对从冲突开始到现在的人权状况进行调查。他们在去的黎波里前,在班加西已经展开了工作,这让大家放心了不少。谁都知道,如果调查只是在的黎波里进行的话,真相到底可以获取多少,真相是否具备可信的来源,都是让人担心的问题。

在班加西的街头,不少地方可以看到这样一张照片,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被放在了三色革命旗帜中间。2月19日,这个年轻人在政府军连续第三天向示威民众开枪之后,他在车上放上了煤气罐,开车撞向了军火库的大门。这个班加西民众心目中的英雄,在利比亚国营电视台的报道中,自然是一名恐怖分子。

站在不同的立场,对于受害者、革命者的定义截然不同。而在利比亚,让人觉得无奈的是,对立的双方都是自己的同胞。当平民拿起了武器之后,滥杀无辜平民的定义又该如何界定?伦理道德,在冲突面前,变得不再黑白分明。

在的黎波里,卡扎菲的反对者面临的是来自政府的惩罚,而在班加西,没有一个人敢于公开表示支持卡扎菲,即便只是一个普通的民众,因为这同样不被容忍。但是,一个真正自由的社会,应该有自由多元的表达,即便被公认为是错误的,如果不违反法律,那么为何没有存在的空间?支持卡扎菲,只要不涉及暴力,无论如何都只是人们自我的选择。但是很可惜,在这个时候,这是不被允许存在的选择。

入夜的班加西,酒店外又响起了枪声。这已经成为班加西夜晚的常态。或许有一天的晚上,安静得听不到枪声,会让人觉得不习惯。

局势似乎并不是看上去那样平静。米苏拉塔的战事越来越激烈,政府军开始轰炸港口,这是唯一的一条生命线,是救援物资和难民伤者离开的唯一通道。在埃及和利比亚边境,以及阿尔及利亚和利比亚边境,发现有卡扎菲的雇佣兵进入利比亚境内,他们的目标正是班加西、图布鲁克这些被反对派控制的东部城市。

Day 8 点燃利比亚风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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