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中国士人与西方政体类型知识“概念工程”的创造与转化[1]
1862年12月,在日本近代思想史上占有一席之地的加藤弘之完成了《邻艸》一书的写作。[2]这是一部假大清帝国之情势而呼吁日本推动自身改革的论著,对“立宪政体”之导入日本,影响深远;[3]加藤弘之述说世界万国的政体类型,比较彼此的优劣,借以寻觅改革之道的思考,更始终持续不绝。[4]
由此说来,19世纪的日本知识人一旦知晓西方世界多彩多样的政体(political regimes)类型及渊源已久的类型知识,[5]会对他们的思想世界带来什么样的冲击,加藤弘之正是具体而微的个例表征。在晚清中国的思想界,也有学者像加藤弘之一样,从述说世界万国“政体”类型以及比较彼此之优劣为视角,来寻觅改革之道。本章即以蒋敦复(剑人)以及王韬这两位交情甚好然思想地位不可相提并论的士人为例证,从彼等思想变迁的具体历史脉络入手,对西方政体类型知识的“概念工程”在晚清中国思想界的创造与转化,以及西方“民主”相关思想如何导入晚清中国的场景,进行比较详细的考察,[6]庶几可为近代中国政治知识、政治思想的变迁样态,提供深入的认识、理解。
一 政体类型知识“概念工程”在晚清中国思想界的起步
19世纪以降,在大清帝国被迫和西方国家开始密切互动的脉络里,认识时局变化、知悉异域情势的诸种著述,陆续问世,诸如魏源纂辑的《海国图志》[7](1842年首度出版,共60卷;1852年增补为100卷出版)、[8]徐继畬编撰的《瀛寰志略》(1848年初刻)[9]等,率皆为一时名著。这些著述总汇为足可让人们了解世界局势的“知识仓库”,任何读书人都可以随其关怀所至,自由进出,据以了解域外国家的历史沿革及现势,认识与理解世界局势的变化,采撷吸纳各式各样的“思想资源”,开启自身独特的知识、思想旅程。[10]“知识仓库”蕴涵了关于西方政体类型的知识、信息,这正为晚清中国的政治思维添加了新鲜的素材,让士人得以知晓在中国的政治传统之外,别有天地。在1845年前后,葡萄牙人玛吉士(Jose Martins-Marquez)撰成的《新释地理备考全书》,[11]就有这样的概括:
欧罗巴中所有诸国,政治纷繁,各从其度。有或国王自为专主者,有或国主与群臣共议者,有或无国君,惟立冢宰执政者。[12]
域外诸国的政体,纷繁无已,这段话是当时的“知识仓库”里首度提到的概括论说(此后,内容更为繁富的类似概括论说,更陆续收录于“知识仓库”之中)。对比大清帝国皇帝自身“乾纲独断”的政体,“国王自为专主”的制度,并不让人陌生,只是,它还提醒人们,世界上还存在着与君主制大相径庭的政治制度,其中一种是“国主与群臣共议”的制度;另一种则为“无国君,惟立冢宰执政者”的制度。而且,放眼望去,后两种制度,竟然普遍地存在于域外世界,更自成法度,运作不已。
就“国主与群臣共议”的制度而言,其内容包括两个要项:一是存在着一个可以限制统治者权力的体制;二是这个可以限制统治者权力之体制的部分成员,经由“推选”产生,英国则是这等制度的典范国家。[13]就“无国君,惟立冢宰执政者”的制度来说,亦普遍于世,《新释地理备考全书》即谓欧洲有“苏益萨”国,由22个几乎都“不设君位”的小国组成,如“伯尔尼国”,“不设君位,共立官长二百九十九员,办理国务”等。[14]徐继畬的《瀛寰志略》则记述,欧洲有一个叫作“瑞士”的国家,“初分三部,后分为十三部,皆推择乡官理事,不立王侯”,还誉之为“西土之桃花源”。
惩硕鼠之贪残,而泥封告绝,主伯亚旅,自成卧治。王侯各拥强兵,熟视而无如何,亦竟置之度外,岂不异哉?[15]
徐继畬赞誉瑞士制度“惩硕鼠之贪残,而泥封告绝”,[16]显示了他认为此等制度具有可以祛除政治弊病的特点。
魏源纂辑的《海国图志》总汇相关资料为一帙,[17]即引用了《新释地理备考全书》与《瀛寰志略》的叙述,不仅确定了“苏益萨”即为“瑞士”,是“不设君位”(或如《瀛寰志略》所云“不立王侯”)的国家,[18]并且传达了徐继畬的好评。[19]此外,这种制度非仅行之于瑞士,且在明代之后始纳入中国地理知识范围的美洲(当时或以墨利加州,或以哑美哩咖州称之),[20]其中有许多国家,它们也实行了一种与瑞士甚为类似的政治制度。
各国朝纲多有不设君位,大半皆立官宰理。其宰理之员,有黎庶公举者,有历代相传者。[21]
这些国家的分别述说,可见其大概情况,笔者从《新释地理备考全书》与《海国图志》的记述中略举数例,可见一般(参见表25-1)。[22]
表25-1 《新释地理备考全书》与《海国图志》100卷本中提及各国对“不设君位”政体的论述
这种“不设君位”的制度,在域外国家非仅确有其实,且在“知识仓库”的积累里,此等制度还有一个俨然已成典范的国家——美国。关于它的知识/信息,在“知识仓库”亦可谓丰富。人们既可以掌握美国政治制度的基本样态,也对之有相当一致的好评。如徐继畬赞誉美国制度“创古今末有之局”;[23]魏源则说美国元首(他用的词语是“大酋”)由“公举”产生,非仅“不世及”“不四载即受代”,另举他人继任,是“一变古今官家之局”的制度,而且“人心翕然”,不至于天下大乱,真是合乎“公”的理想的制度;[24]梁廷枏的《海国四说》,包括专门述说美国的《合省国说》,[25]也赞誉美国制度改变了“君治于上,民听于下”的规则,并实现“视、听自民”的理想,而且由于“任期”的关系,美国总统(他使用的词语是“统领”)不会“贪侈凶暴”。[26]
简而言之,玛吉士以“国王自为专主”,或是“国主与群臣共议”,或是“无国君,惟立冢宰执政”,来对西方国家的政体类型进行概括,这在“知识仓库”里都可得到确证,对瑞士、美国等“无国君”之诸国政体的认知,也引发各方士人的思考和得到好评。可以说,政体类型知识的“概念工程”,在晚清思想界一开始就有回响;此后,随着“知识仓库”的扩充,陆续增添各式各样的相关知识,更是涟漪泛远,激荡无限。
二 《大英国志》、蒋敦复与政体类型知识“概念工程”的现实意涵
1850年代末期的上海人一直都不太清楚,为什么才三十出头的王韬和比他年纪大20岁的蒋敦复有这样好的交情。[27]1859年5月6日,王韬又和蒋敦复聊天,议论热烈。在上海墨海书馆帮助西洋传教士“佣书”已逾十年的他,显然得到不少新鲜的信息,这次他又把自己的观察心得告诉蒋敦复:
西国政之大谬者,曰男女并嗣也,君民同治也,政教一体也。
1847年就来到上海、专门协助管理上海墨海书馆的伟烈亚力(Alexander Wylie)听到了王韬的这句评语,不太以为然:
是不然。泰西之政,下悦而上行,不敢以一人揽其权,而乾纲仍弗替焉。商足而国富,先欲与万民用其利,而财用无不裕焉。故有事则归议院,而无蒙蔽之虞;不足,则筹国债,而无捐输之弊。今中国政事壅于上闻,国家有所兴作,小民不得预知。何不仿行新闻月报,上可达天听,下可通民意。况泰西之善政颇多,苟能效而行之,则国治不难。
王韬不太服气,和伟烈亚力辩论起来:
泰西列国,地小民聚,一日可以遍告。中国则不能也。中外异治,庶人之清议难以佐大廷之嘉猷也。中国多涂泥之区,土松气薄,久雨则泥泞陷足,车过则倏洞窟穴。电器秘机,决然难行。他如农家田具种刈利器,皆以轮轴机折运转,事半功倍,宜其有利于民。不知中国贫乏者甚多,皆藉富户以养其身家。一行此法,数千万贫民必至无所得食,不生意外之变乎?中国所重者,礼义廉耻而已。上增其德,下懋其修,以求复于太古之风耳。奇技淫巧凿破其天者,摈之不谈,亦未可为陋也。[28]
伟烈亚力是否被说服了,莫得其详;王韬本人则很看重这次谈辩,将之详细地记诸《日记》中。蒋敦复也很同意王韬的说法,翌年,他写作《英志自序》,[29]把王韬的这番话进行了改写,当成是“英国之纲领”:
君民共主也,政教一体也,男女并嗣也,此三者,英国之纲领也。
蒋敦复这里提到的“君民共主”这个词语,应当是汉语世界之首见;19世纪时期的中国人称英国为“君民共主”的国家,“发明权”当属于他。作为至交的王韬,日后大概也依据老友的意见,放弃了“君民同治”一词,转而使用“君民共主”来展开议论。
泰西之立国有三,一曰君主之国,一曰民主之国,一曰君民共主之国……[30]
王韬提出的“君民同治”,究竟是什么意思,蒋对此没有清楚的说明。[31]蒋敦复提出的“君民共主”却与其在《英志自序》里谈到的世界各国的三种“立国之道”,略有出入。
地球九万余里,邦土交错,立国之道,大要有三:一、君为政,西语曰恩伯腊(中国帝王之称),古来中国及今之俄罗斯、法兰西、墺地利等国是也;一、民为政,西语曰伯勒格斯,今之美利坚(俗名花旗,在亚墨利加州[洲])及耶马尼、瑞士等国是也;一、君民共为政,西语曰京,欧州[洲]诸国间有之,英则历代相承,俱从此号。王者仅列五等爵上,衣食租税而已。[32]
无论是“君民共为政”还是“君民共主”,都可以用来表示英国体制。作为词语的首创者,蒋敦复对于应该使用哪些词来区分世界各国的政体类型,还不够精确;他自己使用这些不见于汉语世界里的新名词,也经历过概念的变化(在政体类型知识“概念工程”的建设过程里,有相同贡献的论者,如王韬,亦有类似的情况)。但是,即便词语的使用并不精确,表达的基本理念还算一致,都是要划分世界各国的政体类型。回源溯流,这样的思考倾向,来自以英国伦敦传道会的牧师慕维廉(William Muirhead)为主要译者的《大英国志》(1856年首度出版)。[33]蒋敦复既是此书译事的合作者,[34]也接下了继续进行这项工程的重任,并拓展了新的思考路向。
《大英国志》与政体类型知识“概念工程”的进展
《大英国志》全书依据时序,完整述说英国上自源始起,下迄1856年克里米亚战争结束,议订《巴黎和约》的史事。19世纪的中国士人,阅读此书,正可知晓英国的历史经纬及其政治社会制度;它提供的新知识,更可引起时人之反思,如述说“清教徒革命”时期英王查理一世(Charles Ⅰ,《大英国志》谓之“查尔斯第一”)被送上断头台的故史陈绩,[35]就被中国士人视为“大逆不道”,引发了多样的回响。以过往学界认为思想上很少受到西方思想影响的朱一新为例,[36]他所描述的“英王查尔斯为叛党所弑,至声王罪而肆诸市朝,振古所未闻也”一事的来源,就是这部书。[37]汉语世界至今描述英国政体的若干词语,更以其为滥觞。例如,是书将英国的“Parliament”译为“巴力门”,[38]即汉语世界之首见。[39]《大英国志》提供的某些词语进入汉语世界已经超过一个半世纪,它的生命力还不曾中止。
在“知识仓库”里,《大英国志》提供了许多新的面向。它发凡起例,首次将英国政治制度的意义,放在“天下万国,政分三等”的整体脉络里展开述说:
天下万国,政分三等:礼乐征伐自王者出,法令政刑,治贱不治贵。有国者,西语曰恩伯腊(意即中国帝王之号),如中国、俄罗斯、及今法兰西等国是也。以王者与民所选择之人共为政,君、民皆受治于法律之下。有国者,西语曰京(意即王,与皇帝有别),泰西诸国间有之,而英则历代相承,俱从此号。又有无帝、无王,以百姓推立之一人主之,限以年数,新旧相代,西语曰伯勒格西敦(意即为首者之称),如今之合众部是也。[40]
较诸此前《新释地理备考全书》提出的简略论说,《大英国志》的分类论说,显然更进一层。首先,它阐明了三种不同政体的国家元首,有什么样的不同称谓,这就为政体类型之分类提供了简洁明了的依据;其次,在后两种类型里,又以“民”(或“百姓”)所推择之人选参与政治事务的程度作为区分“王者与民所选择之人共为政”和“以百姓推立之一人主之”的标准。由上,《大英国志》明确地表述了“天下万国”如何可以“政分三等”的理据,还说明了它们各有什么样的内容。读者不仅可以从中知晓英国的政体在“天下万国”里具有什么样的地位和独特意义,还可以获知其他国家(甚至包括大清帝国在内)的政体,在这样的类型里又居于何等位置。可以说,《大英国志》在中国政治思维的领域里,提供了崭新的“思想资源”。
晚清时期的中国士人在推动世界诸国政体类型知识的“概念工程”中,成果繁多。在这个论说模式的演进史上,《大英国志》首开风气,它提出类型述说的基本架构,亦为后人承袭,影响力持续几近半世纪。不过,随着“知识仓库”里积蓄的信息越丰富,其内涵产生了某种程度的变形,非复《大英国志》述说的本来面貌了。
蒋敦复对政体类型知识“概念工程”的再开拓
蒋敦复作为《大英国志》翻译事业的合作者,对于这部书提出的政体类型的观点与词语,应该是相当熟悉的。不过,起先他似乎混淆了《大英国志》的述说,即将“伯勒格西敦”改为“伯勒格斯”,并曰“伯勒格斯”为“君民共政之称”。[41]迨于1860年,他写作《英志自序》时,则称“民为政”的国家元首为“伯勒格斯”,此后就不再变易了。笔者将他述说的政体类型,整理为表25-2。
表25-2 蒋敦复论著中的政体类型
续表
蒋敦复的论说内容,和《大英国志》略有不同,但基本的论说格局则可称一致,都以国家元首的称呼作为分类标准。在政体类型知识“概念工程”开始的时候,本来并没有“民为政”“君民共为政”或“民为主”“君民共为主”这些提法;显然,正是从蒋敦复开始,政体类型知识“概念工程”的成果得以更上一层。
就1860年代言论脉络的观察,蒋敦复视美国政体为“民为政”(或“民为主”)的认识,其实另有“竞争者”。以日后担任过大清帝国出使英国钦差大臣的张德彝为例,出身于同文馆的他,从19岁起,就开始出洋远游,得以见识异国的各种风情、样貌;[42]他在1866年7月19日访问俄国期间,即议论说,“美国乃官天下民主之国也,传贤不传子,每四年众举一人为统领,称伯理玺天德”。[43]未及弱冠之年的张德彝,知道美国“每四年众举一人为统领”,与“知识仓库”的述说完全一致,其使用“伯理玺天德”来称呼美国总统,则清楚显示这个词已在“知识仓库”中出现的迹象;[44]唯他以“传贤不传子”论证美国政体的意义乃“官天下民主之国”,则是“知识仓库”里新出现的述说。[45]
约略于同一时代里,对于美国政体有类似认知的例证,出自张德彝的老师、曾任同文馆总教习的传教士丁韪良(W.A.P.Martin)翻译的《万国公法》(1864年出版)。[46]这部书堪称国际法知识引进东亚世界的“共同知识文本”之一,[47]影响深远。[48]该书于述说“自主之国”在内政方面“自执全权,而不依傍于他国”的脉络里,如是言之:
若民主之国,则公举首领官长,均由自主,一循国法,他国亦不得行权势于其间也。[49]
从上下文脉络来看,所谓民主之国,意指“公举首领官长”的国家。依据惠顿原书核校,民主之国的原文是“republican form of government”,[50]同书亦曰“美国合邦之大法,保各邦永归民主”,[51]原意当为美国《宪法》第4条第4款的规定,“合众国保证联邦中的每一州皆为共和政体”(The United States shall guarantee to every State in this Union a Republican Form of Government)。[52]所以,《万国公法》中所谓的民主之国,其实指的是“共和形式的政府”。[53]
张德彝所谓的民主之国,意涵未必即与《万国公法》相同,但至少呈现出将美国称为民主之国的趋同态势。日后政体类型知识“概念工程”,确定美国是民主之国之一,这应当以1860年代为起点。
随着“知识仓库”的持续扩建,“民为政”与“民为主”这两组词语,渐次被简称为“民政”和“民主”,并往往交互使用,可以等同;不过,民主仍蕴含传统中国“民之主”(即国家元首)的意思。[54]如张德彝在1870年再随崇厚出使法、英,他记述此行的著作《三述奇》[55]就述及法国自普法战争失败之后,于1870年9月7日当日“众议改为民政……以民主执国政焉”。所谓“众议改为民政”,当即指称一种政治制度;“民主执国政”,则当指国家元首。然则,在10月31日,他则称法国要员已然商议“以立民主之邦”。[56]由是可见,“民政”和“民主”固可交互等同,但“民主”仍与其传统意涵交杂相陈。张德彝的用法,在1870年代初期并不是孤例。创始于1873年,广泛报道西方各国消息的《西国近事汇编》,[57]从创刊伊始,报道古巴独立的消息,即混合、共用“民政”与“民主”二词:
古巴岛之叛于西班牙也,以欲更民政,而王不从,故狡焉思逞,大启兵端。今既改为民主之国,自是如愿相偿,想不日就抚罢兵矣。[58]
从上下文脉络观之,“欲更民政”,致“启兵端”,“既改为民主之国”则“不日就抚罢兵”,显然,“民政”“民主之国”两者的意思相同。而它也称法国、瑞士都是欧洲“主民政”的国家,并提供法国“开国而后凡三易民政”的信息。[59]
从整体脉络来看,蒋敦复创始的“民为政”与“民为主”这样的词语,被简称为“民政”和“民主”,两者可以交互并用,互相等同,都用以指称像美国、法国或瑞士那些经由选举程序而产生国家元首的国家。大约在1870年代初期出现的这股态势,持续不绝。大清帝国出使英法的钦差大臣郭嵩焘或以“民政”,或以“民主”称谓法国的政治体制,[60]即为一例。大众媒体亦从之袭用,甚且可以夹杂交互使用既存的各等词语、概念,以为评骘之资。如《申报》于1876年刊出署名“呆呆子”者之文稿,评论英国“意欲于英王君主加上印度皇帝”一事时即谓:
泰西立国有三,国主之称谓亦有三:一为民主之国,西语曰“伯勒格斯”,南北花旗与现在之法兰西是也;一为君民共主之国,西语曰“密施”,即英国是也;一为君主之国,西语曰“的士坡的”,俄罗斯是也。[61]
蒋敦复不曾言及的“民主之国”“君民共主之国”“密施”“的士坡的”,[62]及其创发的“伯勒格斯”等词,同时跃然纸上。这篇文稿的作者,未必直接援用蒋敦复之说法,但其对政体类型的表述,基本无误,由此既可想见既存的认知广传流远的情况,也具体彰显了政体类型知识的“概念工程”在思想言论的舞台上已占有一席之地。
政体类型知识“概念工程”与“政体抉择”:“蒋敦复式”的忧虑
在政体类型知识“概念工程”发展的过程里,蒋敦复对于应该使用什么样的词语进行分类、定下基调,实有开风气之先的“功劳”。不过,蒋敦复的思绪所至,与现实结合,竟让他意识到政体类型的知识,不会只是单纯的“知识”,反而可能会引发“政体抉择”的问题,关涉所及,实非同小可。
蒋敦复清楚地知晓“巴力门”在英国政治运作中的关键地位:
操君民政教之权者曰巴力门。巴力门,上、下二院,君有举措,诏上院,上院下下院;民有从违,告下院,下院上上院;国中纳赋,必会议乃成。律法定自两院,君、相不能行一法外事。[63]
正因为“巴力门”权力至大如此,他即认为大清帝国若仿而效之,“大乱之道也”。蒋敦复的论证,本着中国传统“君纲”至上的观点,他强调,“《春秋》大义明于中国,君臣之分甚严也”,“未闻王者不得操予夺生杀之柄”,“未有草野细民得曰立君由我”,所以他在知晓查理一世被处以极刑之后,“举朝宴然,无所谓戴天之仇与讨贼之义”,实在“不觉发指”。《大英国志》述及,“巴力门”尝行“悖乱之事”,即把国王查理一世送上断头台。蒋敦复的批判,显然“有的放矢”。
蒋敦复的整体论说,带有某种程度的“民族主义”情绪。他以“君民共主也,政教一体也,男女并嗣也”作为“英国之纲领”,并感叹英国“骎骎乎民制其君,教隆于政,女先乎男”,全无可取,所以,“几何不以外夷轻中国也”,但是,现实却是“奈之何,而我中国而为外夷所轻也”,故他“为此惧,作《英志》”。[64]在蒋敦复写作《英志自序》这篇文章的1860年,类似伟烈亚力提出的“泰西之善政颇多,苟能效而行之,则国治不难”这样的观点,可能已经在他周遭的世界弥漫开来,王韬批判“西国政之大谬者”,郑重其事地反驳伟烈亚力的论点,并书之于日记,也是他们思考是否该效行“泰西之善政”这等问题的依据。蒋敦复“放矢”之“的”,看来可能不仅限于《大英国志》。
然而,“中国”“外夷”的对立局面,一日重于一日,甚至“外夷”竟大言不惭地提出“试问中国将来能常为自主之国否”的质疑。蒋敦复利用自己掌握的知识,“理直气壮”地论证了中国当然是“自主之国”,毫不客气地予以回应。但是,老问题依然存在。蒋敦复竭力论证模仿“民为主”“君民共为主”的政体类型,也就是说,以美国和英国为样式的制度都是“大乱之道”,却阻止不了士人政治思维的变化趋向,开展对“政体抉择”的思考,甚至于连本来也认为“君民同治”是“西国政之大谬者”之一的王韬,其思绪竟也都朝相反的方向前进。“蒋敦复式”的忧虑与思考,证明了他“独到”的眼光。
“蒋敦复式”问题的真正“挑战者”,来自老友王韬对法国历史的介绍。王韬述说法国历史沿革的名著——《法国志略》(《重订法国志略》;以下均引为此名)[65]与《普法战纪》[66]出版问世之后,使得政体类型知识的“概念工程”又产生一个变迁繁复、几令人目不暇接的例证,由此而再有进展。
三 “法国例证”的导入与政体类型知识“概念工程”的跃进
“法国例证”的混沌
19世纪的法国政体,历经了重大的变化。中国人对这个国家的认识,也随着它的变动而困惑不已。仅就《海国图志》收录的信息而言,它的政体,相当繁杂(见表25-3)。[67]
表25-3 《海国图志》中介绍的19世纪法国政体类型
正因为法国政治变动不已,难以知其确貌,如何述其本相,时人为之煞费苦心。如朱克敬的《通商诸国记》,[68]既复制了《瀛寰志略》的述说,也有这些年法国历经的沧桑,其提供的信息,形构为相当有趣的组合(见表25-4)。
表25-4 《通商诸国记》与《瀛寰志略》论说的比较
续表
朱克敬的述说,出现在1870年代下半期,但其增添内容的记录,莫知其详。[69]他的述说,大致无误,在制度方面的述说,则一承《瀛寰志略》,几无变易。相较同一时代亲履其地的张德彝对于法国制度的详尽记述,[70]朱克敬的“辛劳”,对“知识仓库”的扩建没有太大的贡献。这也正清楚显示,没有机会得到更多信息的士人,难以确切掌握法国政体变化的完全样态。弥补缺陷的工作,由王韬承其职责。
王韬导入的“法国例证”与政体类型知识的变化轨迹
王韬毕生笔耕不辍,约略在1870年代初期,他就完成了两部与法国历史密切相关的著述——《重订法国志略》与《普法战纪》。它们都是19世纪中国人认识法国历史沿革与现状的主要依据。王韬撰述这两部书,用意深刻,既是填补此前“知识仓库”的空白,也有“引法为鉴”的现实意义;[71]他写作《重订法国志略》时,尝自日本人的著述取材,[72]晚清中国通过日本来吸收西洋文明,王韬则是首开风气者。[73]整体而言,王韬的努力,贡献多样,不仅于“知识仓库”里增添了关于法国情势的知识,通过法国政体变迁的概括论说,更使政体类型知识“概念工程”“完善化”,得到有力的又一佐证。
王韬《重订法国志略》概述了1789年“法国大革命”之后法国政体变化的轨迹,亦将法国政治制度的变化意义,安排在“泰西国例”的整体脉络里述说:
泰西国例,有自主之国、有民主之国、有君民共主之国。其为民上者,操权既异,而名号亦因之以别。自主者,称恩伯腊,译言帝;民主者,称伯理玺天德,译言大统领;君民共主者,称为京,译言王。称帝者,如俄罗斯、法兰西、墺地里诸国是也;称王者,如英吉利、西班牙诸国是也;称统领者,如美利坚之联邦是也,而欧洲之瑞士国亦属近是。法国向时本是国君主政,自一千七百九十二年易为民主之国;一千八百四年,又易为世及,拿破仑第一即位,是为拿破仑朝。一千八百十四年,波旁朝恢复旧物,传世者两君。一千八百三十年,波旁支派约奥理杭雷斐烈者,重改为民主。[一]千八百四十八年,民乱,逐王于外,于是国中无君,乃议改为黎拔布勒(译即众大臣合议国政)。是时柄国诸大臣中推拿破仑涡那拔为首,是即拿破仑第三……拿破仑第三权力才略素为众所折服,因举之为大统领,主国事职,若联邦之伯理玺天德……[一]千八百五十二年……十一月七日,涡那拔议将伯理玺天德改号曰帝……群论佥同,遂改伯理玺天德曰帝,传国世次,曰拿破仑第三,国位以世代递嬗,无子传弟或兄弟冢嗣……一千八百七十年普法构兵,拿破仑第三兵败被俘,国中无主。一千八百七十一年二月十七日……众推大臣爹亚暂摄国政,八月三十一日,改号伯理玺天德。一千八百七十三年五月二十四日,爹亚辞位,众复推大将军麦马韩为伯理玺天德……十一月,议定权主国政,以七年为期,于是法遂为民主之国,以迄于今,未之有改也。[74]
这段述说虽不免含混之处(如“波旁支派约奥理杭雷斐烈者”当政,究竟是“民主”,还是“王”),但还算清楚地表达了法国政体的变迁脉络:国君主政—民主之国—世及—民主—黎拔布勒—伯理玺天德—帝—民主之国。王韬在这里以统治者的名称作为区分三种政体的标准,和他在《普法战纪》的区分标准一致:
泰西诸邦立国有三等,曰君为主,如昔之法兰西及今之俄罗斯、墺地里、普鲁士是也;曰民为主,如今之法兰西及瑞士、美利坚等国是也;曰君民共为主,如英吉利、荷兰、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日耳曼列邦皆是。君为主者,称帝,西语曰恩伯腊;民为主者,称总统,西语曰伯理玺天德;君民共为主者,称王,西语曰京。此三者名谓虽殊,实则无所区别,盖不以是为大小也。[75]
再与王韬1883年出版的《弢园文录外编》里提出的观点相比较:
泰西之立国有三,一曰君主之国,一曰民主之国,一曰君民共主之国。如俄、如墺、如普、如土等,则为君主之国,其称尊号曰恩伯腊,即中国之所谓帝也。如法、如瑞、如美等,则为民主之国,其称尊号曰伯理玺天德,即中国之所谓统领也。如英、如意、如西、如葡、如等,则为君民共主之国,其称尊号曰京,即中国所谓王也。顾虽称帝、称王、称统领,而其大小强弱尊卑则不系于是,惟其国政令有所不同而已。一人主治于上,而百执事万姓奔走于下,令出而必行,言出而莫违,此君主也。国家有事,下之议院,众以为可行则行,不可则止,统领但总其大成而已,此民主也。朝廷有兵刑礼乐赏罚诸大政,必集众于上、下议院,君可而民否不能行,民可而君否亦不能行也,必君民意见相同,而后可颁之于远近,此君民共主也。论者谓:君为主,则必尧、舜之君在上,而后可久安长治;民为主,则法制多纷更,心志难专一,究其极,不无流弊;惟君民共治,上下相通,民隐得以上达,君惠亦得以下逮。都俞吁咈,犹有中国三代以上之遗意焉。[76]
把王韬在上述论著中提出的三种分类列表对照(参见表25-5),其中《重订法国志略》与《普法战纪》的述说,都稍显简单。
表25-5 王韬三种著作中政体类型比对
续表
《重订法国志略》与《普法战纪》的分类,都以国家元首的称呼作为区分标准,和蒋敦复的两种分类标准相同,可见蒋、王这两位好朋友的论说,应当都源于《大英国志》。然则,《弢园文录外编》的论说,在分辨国家元首的称谓之外,添加了“国家政令”作为标准,即以“权力”来源作为政体类型之区分标准。可以说,《弢园文录外编》的述说,应当是王韬个人政体类型知识“概念工程”的最后“定本”。[77]
王韬《弢园文录外编》的论述,明确使用“君主之国”“民主之国”与“君民共主之国”这样的“标准词汇”,正是对此前政体类型知识“概念工程”的一个初步总结。他还非常鲜明地批判:“君为主,则必尧、舜之君在上,而后可久安长治;民为主,则法制多纷更,心志难专一,究其极,不无流弊。”与此同时,对“君民共治,上下相通”,“犹有中国三代以上之遗意焉”,赞誉有加。相对的,王韬还批判说,法国自拿破仑以降,“政出一人,庶众不服,异论频兴,屡改为民主之国,几于视君如弈棋,大乱因之”,[78]对于走向“民主之国”的实践道路,不以为然,“视君如弈棋,大乱因之”。可以说,王韬终究还是做了个人“政体抉择”的表态,以“君民共主之国”为尚。[79]
从整体的趋势来看,大致从1860年代末期开始,“民主之国”“君民共主之国”这些词语已经在汉语世界里有比较固定的意涵了,前者指的是如美国(与1870年以后的法国)这样的国家,国家元首的名称是“总统”或“伯理玺天德”;后者则主要以英国为代表,国家元首的名称是“王”。王韬导入“法国例证”之后,丰富了人们的认识。当然,王韬不是唯一公开述说法国情势变动的论者,如朱克敬,就与王韬对法国的述说,颇为类似,可以想见,他们的述说,当必共有其本源。在当时的“文化市场”上,必定还存在着可为“知识仓库”扩充建设的其他史料,有待史家广求文献,以明其实。
政体类型知识“概念工程”的趋同与变异
在1870年代末期和1880年代初期的思想、言论脉络里,政体类型知识“概念工程”的成果,大致趋于共向,特别是三大政体类型的基本词语:“君主”“民主”“君民共主”,基本已蔚为共识。像买办出身的郑观应,在1870年代末期定稿的著作《易言》(36篇本),[80]就论说“泰西有君主之国,有民主之国,有君民共主之国”;[81]曾出洋远游、体会异国风情的中国士人,亦可清楚掌握政体类型知识,论说也颇为完整。如大清帝国驻德使馆幕僚钱德培,即称“德意志为君民共主之国”;[82]又如1883年时尝出洋目睹异国风情的袁祖志清楚知晓法国本为“君主之国,自经德国挫败之后,改为民主之国”的变化,亦称德国“为君民共主之国”。[83]再以约略同一时期《申报》等的报道为例,它们明确表达了对政体类型的认知,或说英国与美国“一为君民共主之国,一为民主之国”;[84]或云美国为“民主之国,君称总统,四年一易”;[85]或报道俄国出现了仿效美国“改为民主之国”这等主张的信息;[86]或从“海外各国有君主之国,有民主之国,有君民共主之国”的脉络里,梳理法国走过“忽而君主,忽而民主,现在则已定为民主”的历史道路。[87]凡此诸端,可以想见,三大政体类型的知识,已经得到一定程度的回响。
1870年代末期,政体类型知识的“概念工程”固然已呈显出趋同的样态,但“知识仓库”里确实也存在着趋同共奏以外的杂音。问世于1880年代初期、作者不详的《欧洲总论》,[88]就是一例。这部书将欧洲各国政体分为三种类型:“君主之国”“民主之国”与“君民参治国”,“议政院”则是三种政体共有的体制。然而,在“民主之国”里,“颁制定律之权,则全在议政院”,“制治之权”则“操自庶民”。在“君主之国”里,“议政院”对“国家大事”与“制度律例”可以“各陈己见,畅所欲言”,再由“人君乃审其论理之短长,舆情之拂治,取舍之利害,而定其行止”,实为“一道同风之治,王者之制也”。相形之下,在“君民参治国”里,“颁定制度之前,必须为上者将一己之旨意,咨达于议政院,使其详考斟定”;可是,当“议若不协”之际,“王得专施禁令,罢议寝事”;若仍有异见,“物议沸腾,势将酿祸,又得散其议院,而另着民间选举他人以充其职”,故其述评曰:
此其为治若掣肘殊多,恐难为法。[89]
这样看来,《欧洲总论》的述说,固然与其他“知识仓库”的述说不尽相符。[90]唯其不以“君民参治国”为理想形态的述说,因其是“恐难为法”的体制,具有思考“政体抉择”的意义。而这显示了和当时的言论、思想潮流颇相一致的趋同样态。
与《欧洲总论》相类的思考,亦可见诸大众媒体。如《申报》早于1878年即刊出《论泰西国势》一文,[91]综合论说“泰西之国有所谓君主者,有所谓民主者,更有君民共主者”。“君主者则世及为常,权柄操之自上,如普鲁士、土耳机诸国是也”;“民主者,则由众推举,任满而去,与齐民无异,如法兰西、瑞士等国是也”;至于“君民共主则尤为泰西土风所尚,犬牙相错,靡国不然”。“议院”体制更为“民主”与“君民共主”的共同特色,而且正因这一体制,遂能产生“君臣同体,上下相联,初无贵贱之分,情伪可以周知,灾患无不共任,有害则去,有利则趋”的现实效果,故对“民主”与“君民共主”政体出以赞语,“泰西之强,职由于此”。该文面对政体抉择的问题,是文则话锋一转,批判“民主”乃“续乱易滋”的政体,并举法国总统麦克马洪[92]之行止为例,谓其总统任期即将届满,却仍“不欲大权旁落,自去其党,以致势成孤立”,所以“立意与不直于己者相拒”,由是进而论证“统绪相承,子孙相继,似属私于一姓,实为万世立其大防”的道理。这样说来,这篇文稿意欲指陈的是,“君民共主”作为“统绪相承”,且又存在“议院”体制的政体,应是比较理想的。面对“政体抉择”的问题,是文作者的答案显而易见。[93]
1880年代中期以后,存在着三种主要政体的知识/信息,在接触过“西学”的中国士人的知识领域内,已若常识,诸方论者,自可别出机杼。像大清帝国出使美、秘等国钦差大臣张荫桓在1889年以英国作为“君民共主”之国的代表,并用以评论时事,如张荫桓得悉“日本将沿西俗设议院”,即谓此举为“拟仿英国君民共主之意”;[94]也说美国与法国“同为民主,而制度各殊”。[95]约略同时,又若康有为这等思维卓越的士人在构思“乌托邦”的未来远景时,也展现了相同的认知,他的《实理公法全书》[96]以几何学论式推导人类伦理、群体关系的“应然之道”,关于“君臣门”的部分,即将“民主”“君民共主”与“君主”列为三种“比例”,批评其各有缺失:“民主”虽是“以平等之意,用人立之法者”,然不如“公法之精”;“君民共主”则是“此失几何公理之本源者也”;至于“君主”之“威权无限”,“更大背几何公理”。[97]康有为的《实理公法全书》意义深远,[98]张荫桓的一般评述自难堪比拟;唯则,由他们在构思论事之际采用词语的一致性来看,此前政体类型知识“概念工程”的成果,已然是士人共润同享的概念语言。
整体而言,在1880年代中期这个时间定点上,政体类型的述说,共呈同现,蓬勃无已,王韬在《弢园文录外编》的述说,最称完整,代表政体类型知识“概念工程”在当时“知识仓库”里的最高成就。不过,“知识仓库”里的述说,虽然已出现趋同一致的景象,在趋同的整体脉络里,时有杂音响鸣,彼此之间,也没有必然的内在理路关系可言。在这个时间定点上,趋同的样态,更只是表面形式的,各式论说之间,同多于异。各式论说使用的词语,仍有不同,区分各种政体的标准,也各有歧异。特别是以议事机构的存在作为区分“君民共主之国”和“君主之国”的标准之一这一点上,未形成共识。诸若袁祖志知道德国与西班牙、英国都有“上、下议政院”,但他称前者“为君民共主之国”,后二者“世为君主之国”;[99]《欧洲总论》则记述三种类型的政体都有“议政院”。由此可见,在当时的“知识仓库”里,还是有不少记述仍以国家元首的称谓不同,作为“君民共主之国”与“君主之国”的区分标准。然则,面对“政体抉择”的问题,则又众说纷纭,各逞辩锋。“知识仓库”里政体类型知识“概念工程”的现实意义,普受重视和思考,且又显示一定的趋同景象,这证明了当年“蒋敦复式”的思考,已然跃登历史舞台。
政体类型知识“概念工程”从1840年代“开工”,历经40年,至王韬在《弢园文录外编》提出的类型论说与思考,初步集其总成。原先,对于异域制度进行类型概括,还是相当粗略的,迄于《大英国志》的述说,彰显了英国的政体在这个类型架构里的突出地位,形成了政体类型知识“概念工程”的基础建设之一,也提供了新的“思想资源”。到了蒋敦复那里,政体类型的知识,则被赋予现实意义。从1860年代开始,“政体抉择”的思考,出现在历史舞台上。王韬更在1870年代初期导入了比较完整的法国例证,各种政体类型的论述,亦纷纷出现。虽然,在分类标准与词语的一致性方面,时时传出不和谐之声音,但是,“蒋敦复式”的问题,已然形成不可阻遏的潮流。连本来放言“西国政之大谬者”的王韬,到1880年代初期都公开颂扬“君民共治”,做了“政体抉择”的表态,宣告了政体类型知识“概念工程”初期的完工。
四 政体类型知识“概念工程”的意义
西方政体类型知识“概念工程”的创发与建设,在晚清中国的思想界是前所未有的大事业,在“知识仓库”里储备了多彩多样的知识、信息。以1845年玛吉士《新释地理备考全书》对域外诸国政体的概括论说作为起点,下逮1856年首度出版的《大英国志》作为基础建设之一,绵延传衍,至王韬在1883年提出的论说与思考,初步集其总成。在当时“知识仓库”里的主流论说趋向,已经使用“君主”“民主”“君民共主”这三组词语,“议院”是后二者都有的机构,两者的差异在于“民主”政体类型的元首是经由选举程序产生的,“君民共主”类型的国家元首则为世代相袭。然而,政体类型知识“概念工程的”创发与建设,本来就没有事先摹拟完善以便按图施工的总体建设蓝图;“知识仓库”储备知识的过程,也无规可循,而是随意生产和堆置储放。因是,在政体类型知识的主流论说同趋共向之际,异说时现,矛盾歧出,错乱丛生,理有应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