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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洋务运动与早期现代化[1]

作者:王建朗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21:13

1860年代开始的洋务运动,是中国早期现代化的起步阶段。有学者对以往的研究作了扼要的回顾,指出在近代的诸多历史事件中,洋务运动是第一个被纳入现代化视角进行研究的事件,关于它的现代化叙事也取得了广泛的共识。[2]洋务运动的发生和推进过程,曲折坎坷,反映了当时中国社会新旧因素消长缠绕的繁复场景,折射了中国现代化步履的蹒跚踉跄。

一 动因与环境

内外交困

洋务运动的启动,可以1861年1月11日恭亲王奕、大学士桂良和户部左侍郎文祥等联署的《通筹夷务全局折》为标志。那时的清廷,正可谓风雨飘摇,岌岌可危。举目四望,国都沦陷,山河残破,内有太平天国起义的打击,外有西方列强的侵略胁迫。北京失守,圆明园被焚,咸丰帝仓皇出逃热河后,受命留在京城与外国侵略者“议和”的奕等人,比咸丰帝更痛切地意识到形势的严峻和清廷统治的脆弱。权衡得失后,他们大胆上书,陈说利害关系,认为“自换约以后,该夷退回天津,纷纷南驶,而所请尚执条约为据。是该夷并不利我土地人民,犹可以信义笼络”,强调“臣等就今日之势论之,发捻交乘,心腹之害也”,力主变通内外政策,对外妥协,度过危机,并酌议章程六条,其中首条便是“京师请设立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以专责成”。[3]

1月20日,逃亡在热河的咸丰帝准奏,并委派奕、桂良和文祥三人负责总理各国通商事务,习称“洋务”。以后在奕的主持下,凡需要与外国发生联系的事务,诸如购买军火、船舰、机器,管理对外通商和关税事务,创办近代军事工业和近代海军,兴办近代教育事业和向西方派遣留学生,开办近代机器制造、航运、铁路、电报、矿业等,都纳入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以下简称“总理衙门”)的管辖范围,使其成了清朝政府的外交和涉外事务的总汇机构,人称洋务衙门。受命后,奕等人于1月24日奏称:“探源之策,在于自强,自强之术,必先练兵。”[4]强调中国屡败于外敌,是技不如人,即军事装备和战法不敌列强,主张办洋务应先从引进、仿造外国的坚船利炮着手。此后的十余年,洋务运动的重点是引进西方的先进技术,兴办近代军事工业。

其实,早在第一次鸦片战争时,就有一些有识之士认识到中国在战场上,面对强敌所处的明显劣势,并已提出奋起直追的主张。林则徐奏称:“即以船炮而言,本为防海必需之物,虽一时难以猝办,而为长久计,以不得不先事筹维。且广东利在通商,自道光元年至今,粤海关已征银三千余万两,收其利者必须预防其害,若前此以关税十分之一制炮造船,则制夷已可裕如,何至尚形棘手。”主张:“制炮必求极利,造船必求极坚,似经费可以酌筹,即裨益实非浅鲜矣。”[5]魏源指出“善师四夷者能制夷,不善师外夷者外夷制之”,明确主张“师夷长技以制夷”。[6]但是,他们的这些主张,并没有引起清廷的重视和付诸行动。有资料显示,在道光后继位的咸丰帝也见过《海国图志》。据档案记载,1853年武英殿修书处奉旨将此书修缮贴锦进呈。但咸丰帝有没有细读,读过后又有什么感受,今人亦无从得知。[7]

严酷的现实是,在鸦片战争后的十余年间,中国的局面未见改善。据时人描述:“国家承平二百余年,海防既弛,操江亦废。自英夷就抚后,始请以捐输之余作为船炮经费,而官吏侵渔,工匠草率偷减,不及十年,皆为竹头木屑。”[8]最直观的是,第二次鸦片战争时,清军使用的炮仍是前装滑膛的土制火炮。这类炮的式样,仍是晚明引进的红夷炮稍加改变,射程近,精确度差,发射时间长,杀伤力小,又多有粗制滥造者,战时间有震裂。其中一部分是第一次鸦片战争后铸造的,但不少是清初、清中叶铸造的,甚至是前明遗物,而英军则是最新发明的阿姆斯特朗炮,法军则是新式的拿破仑炮。[9]两相对照,优劣有天壤之别,清军在开战后,自然难逃再遭惨败的厄运。

也令清廷揪心的是,与其对峙的太平天国手中,也陆续握有洋枪洋炮。这些枪炮是由在上海的一些外国人出售给太平军的,数目还不少,如太平天国定都天京后不久,“有洋艘二,自海道泊下关,贼始疑为大兵之借援者,继侦知其为上海之领事,舟中所带皆洋枪、火药,以通贸易为词,该逆延之入城”;[10]太平军占据浙江湖州时,“有夷人三十余人来投,售卖洋炮、洋刀、洋粉等物”。[11]1865年左宗棠曾追述:“从前贼匪打仗,并无外国枪械,数年以来,无一枝贼匪不有洋枪洋火。本部堂自江西、安徽、浙江转战而来,各战夺获,为数不少,并有降贼带出投诚者。上年陈炳文赴鲍军门处投诚,禀缴洋枪七千余杆,而本部堂一军截剿湖州逆贼于皖、浙、江三省边境,所得洋枪亦不下万余杆。”[12]这就使清朝政府的一部分官员,特别是身处交战前线的统兵大员,更急切地意识到引进先进技术,仿造洋枪洋炮的必要。

1861年7月4日,奕等人奏请购买外洋船炮,以对付内外交困的危局,指出“蟊贼未能尽去,非拔本塞源之方也”,认为“贼情愈张,而外国之情必因之而肆”,强调“船炮不甚坚利,恐难灭贼”,主张“购买外国船炮,并请派大员训练京兵,无非为自强之计,不使受制于人”。[13]9月11日,曾国藩遥相呼应,奏称“恭亲王奕等奏请购外洋船炮,则为今日救时之第一要务”。[14]李鸿章自述:“自同治元年臣军到沪以来,随时购买外洋枪炮,设局铸造开花炮弹,以攻剿甚为得力”;赞同“彼机巧之器,非不可以购求学习,以成中国之长技”。[15]1864年,他又强调:“今昔情势不同,岂可狃于祖宗之成法,必须尽裁疲弱,厚给粮饷,废弃弓箭,专精火器”,主张“仿立外国船厂,购求西人机器,先制夹板火轮,次及巨炮兵船,然后水陆可恃”,指出“中土士夫不深悉彼此强弱之故,一旦有变,曰吾能御夷而破敌,其谁信之”。[16]左宗棠也认为:“泰西巧而中国不必安于拙也,泰西有而中国不能傲以无也。”[17]

在君主专制制度下,如果没有最高统治者的认可,奕及曾、左、李等人的上述主张,也很难被付诸实施。而1861年11月的北京政变又称祺祥政变,为洋务主张的实际推行提供了可能。

政局演变

1860年11月,在中国被迫签订一系列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后,英法联军退出北京。奕等人一再奏请咸丰帝回京,咸丰帝仍心有余悸,迟迟不愿返京,与此同时越来越消极颓废,倦怠于政事,沉湎于酒色,不久于1861年8月22日在热河病逝。临终前,授命以载淳为皇太子,由怡亲王载垣和户部尚书、协办大学士肃顺等八人为赞襄政务王大臣,将一个满目疮痍的江山丢给了年仅6岁的儿子。这个幼子的母亲,就是日后赫赫有名的慈禧太后。

慈禧太后出身官宦之家,容貌出众,据说也曾诵读经史,初通文墨。1852年17岁时入宫,1856年生子载淳,母以子贵,在后宫的地位仅次于皇后钮祜禄氏。时咸丰帝为内忧外患所困扰,身心疲惫,疏于朝政,常让她代笔批答章奏,因此得以预闻政事,表现出很强的权欲。

咸丰帝死后,幼子载淳继位,分称钮祜禄氏、那拉氏为慈安、慈禧皇太后。当时,清朝统治中枢除了两宫太后以外,还存在另外两股对立的势力,一股以奕为首,另一股以载垣为首而以肃顺为主心骨。奕等人在咸丰帝出逃时,被留在京城主持“议和”,咸丰帝死后被排斥在赞襄政务王大臣之外,但时时觊觎着最高权力。肃顺集团随咸丰帝出逃热河后,陪侍左右,地位显赫,咸丰帝死后又以顾命大臣身份赞襄政务,实际上掌握了清廷的最高权力。奕等人被排斥于权力中心之外,两宫皇太后也仅有“钤印”的权力,清廷内部的权力之争很快白热化。

肃顺等人仗恃赞襄政务王大臣的地位,力图大权独揽。颇有心计的慈禧则拉拢慈安,凭借手中掌握的咸丰帝临死授予的“御赏”和“同道堂”两枚大印,以拒绝在赞襄政务王大臣发给内阁和地方官员的咨文上钤印相要挟,迫使肃顺等人同意将官员的疏章送两太后披览,谕旨呈两太后钤印,任用高级官员由枢臣拟名交两太后裁定,任用一般官员在御前掣签由两太后批准。接着,慈禧又通过醇亲王奕夫妇以及亲信太监、侍卫,设法与留在北京的奕暗中联系。据知情者透露,当时慈禧和慈安在热河密商时,为防止被人窃听,特意作了防范,“以大缸置室中,相与倚缸而语,盖人声在缸中,则弥响而余音不漏于外也”。[18]

经过密谋,慈禧、奕在暗中加紧了政变的部署,而目空一切、过分自信的肃顺等人,则完全被蒙在鼓里。1861年10月26日,咸丰帝的灵柩从热河启运回京。慈禧设计让载垣、端华等扈从两宫皇太后及载淳,先行回京迎候,由肃顺护送咸丰帝灵柩随后启程,这样就把政敌的主谋与协从分隔开来,便于各个击破。11月2日政变发生,大学士贾桢等疏请皇太后垂帘听政,两宫太后随即下令革去载垣、端华、肃顺三人的爵位,景寿、穆荫、匡源、杜翰、焦祐瀛等五人退出军机处议罪。载垣、端华起而抗命,被囚于宗人府。这时,肃顺护送咸丰帝的灵柩,才刚刚走到北京郊外的密云县境,亦被京城派出的禁军连夜拘捕。几天后,肃顺被押赴菜市口斩首示众,载垣、端华赐令自尽,其余五人或被革职,或被革职并充军。这场政变,以慈禧、奕一方大获全胜告终。

政变的结果,得到列强的赞许。11月12日,英国驻华公使卜鲁斯(F. W.A.Bruce)向英国外交大臣罗素(John Russell)报告:“这一场斗争的关键,主要的要看这一年我们和恭亲王交际中,给他的印象如何而定。幸运的是,恭亲王信赖他自己对我们的观察和经验所获得的结论,而不株守中国政治历史典籍上的教条。”扬言:“为中国利益计,和我们作对,将招致悲惨的后果,我有理由相信,这已在恭亲王及其同僚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强调:“总之大家认为,其表现最可能和外国人维持友好关系的那些政治家掌握政权了。”声称:“这个令人感觉满意的结果,全是几个月来私人交际所造成的,这充分证明我们坚持下列政策之正确。就是我们应以温和协调的态度,获致恭亲王及其同僚的信任,消除他们的惊恐,希望迟早总会发生变动,使最高权力落到他们手里去。”[19]列强的这种态度,为慈禧、奕等人上台后开展有求于欧美的洋务运动,铺平了道路。

1861年11月11日,载淳在太和殿登基即位,奉两宫皇太后在养心殿垂帘听政,奕被任命为议政王,桂良、文祥、沈兆霖等为军机大臣,奕兼管军机处,并将肃顺等人拟定的皇帝年号“祺祥”改为“同治”,意谓两宫太后共同治政,慈安性格懦弱,对政治无多大兴趣,1881年又突然病故,实际上成了慈禧一人的统治,中国开始了长达48年的慈禧统治时期。她和奕上台后,首先致力于镇压太平天国,并沿袭先前咸丰帝重用曾国藩、胡林翼等汉族地方实力派官员的做法,在政变后的第18天,就正式任命曾国藩以两江总督节制江南四省军务。继而,又陆续任命左宗棠、李续宜、沈葆桢、骆秉章、刘长佑、李鸿章等一批汉族官员,执掌与太平军交战地区的军政大权。

在众多幕府中人的鼎力辅佐下,随着对太平天国的战争渐占上风,以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等为代表的,新崛起的地方督抚的权力逐渐扩张,也为他们日后在其辖区内着手推行洋务运动创造了条件。其中,经他们提携,其幕僚如愿跻身于官场者为数不少。据统计,在咸丰、同治、光绪三朝,通过游幕获取高级官位者中,有56人出自湘、淮军幕府,占总数的84.8%,其中24人出自曾国藩的幕府,13人出自李鸿章的幕府,11人曾游走于曾、李幕府,其他8人则分别出自胡林翼、左宗棠、丁日昌、李瀚章等湘系或淮系官员的幕府。至于同一时期,出自湘、淮军幕府的中下级官员,则为数更多。[20]这些人经由幕府的历练,相继步入仕途,大有助于洋务运动的开展和推进。在洋务运动的重镇——上海,据查考,历任上海道台中,在鸦片战争后被任命的四个满人中,三人是1860年以前到任的,另一个则是在1900年以后,也就是说,“自强运动期间(1861—1895)的上海道台,全是汉人”。[21]

社会条件

洋务运动所开启的中国早期现代化历程,也是近代科学技术传播和各类近代企业陆续兴办的过程。

鸦片战争后,外国资本主义列强通过中英《南京条约》及以后陆续签订的一系列不平等条约,在中国攫取了各种特权。甲午战争前,列强的对外经济活动,虽然以商品输出为主,但是资本输出也已经开始。围绕着商品输出和原料收购,列强相继在中国开办加工厂和轻工业。据估计,截至1894年,外国在华的投资总额为2亿至3亿美元。[22]这些外资企业多设立在通商口岸,尤以上海居多。以船舶修造业为例,1843—1894年,外国资本先后在上海设有27家船舶修造厂,其间经兼并改组,至1894年继续开工的有8家,资本总额达323.3万元,占同期外国在沪资本总额的1/3,企业数目也在各工业门类中名列第一。[23]同一时期,在沪外资缫丝厂同样也有发展。截至1894年,上海有1882年设于新闸的英商怡和丝厂、1891年设于垃圾桥的法商宝昌丝厂、1894年设于虹口的德商瑞纶丝厂共4家外资丝厂,合计拥有丝车1500部,雇工3750人,年产丝总量1620担,资本120万两。在同期上海外资工业的总资本额中,该行业约占20%,加上船舶修造业所占的约33%,它们的资本总额超过了上海外资工业总资本额的一半。[24]

由洋务运动发端的中国近代企业的经营,需要国内有较为发展的商品经济和日益扩大的商品市场。鸦片战争后,随着外国资本主义的入侵,中国的自然经济逐渐分解,越来越多的人与市场发生了联系。这个扩大了的国内市场,主要为外国资本主义所把持,中国的近代企业则是在有限的市场空隙中产生和发展起来。自然经济的分解,也为中国近代企业的兴办提供了大量廉价劳动力的来源。举办近代企业,还需要有很多资本投资。鸦片战争后,随着社会条件的变化,特别是外国科学技术的传入和外国在华企业的丰厚利润,使中国的很多富人萌发了投资近代企业的想法,并有所行动。其中,买办的动向引人注目。

这里所说的买办,是指五口通商后,受雇于外国商行,为其在华推销商品和收购原料奔走的那部分中国人。鸦片战争后,通商口岸陆续增辟,洋行数目不断增加,买办人数自然也就相应增加。其中很多人是随着中国外贸重心由广州向上海的转移,跟着洋行从广东北上者,早期活跃于上海的买办,“半皆粤人为之”。[25]在为外商奔走的过程中,买办通过薪金、佣金等途径,分沾了外商在华榨取的利润,很快积聚起巨额财富,成为当时中国社会极富有的一个阶层。据估算,到1870年代为止,先后做过洋行买办的,至少应有2000人。加上那些虽没有买办名义,实为掮客及直接为洋行承销洋货、承购土产的买办商人,估计总数不下于4000人。以每人平均拥有资产10万两计,便共有资财约5亿两,即使最低以每人平均5万两计,也共有约2.5亿两。[26]

清朝政府对兴办近代企业的态度还不明朗时,就有不少买办以附股的形式,参与在华外资企业的投资。其中就有航运业,“各省在沪殷商,或置轮船,或挟资本,向各口装载贸易,俱依附洋商名下”。[27]美商旗昌轮船公司100万两开业资本,有六七十万两是华人投资。仅唐廷枢一人,就握有英国怡和洋行华海轮船公司全部股本的25%。[28]据考察,在整个19世纪下半期外国在华的各类企业中,从新式工业到铁路、航运、保险、银行、码头、堆栈,以及房地产,几乎没有一项没有华商的附股活动。[29]

这种状况,为决意开展洋务运动的官员们所瞩目,他们设想“若有官设立商局招徕,则各商所有轮船股本,必渐归并官局,似足顺商情而张国体”,也可改变“各口华商因无官办章程,多将资本附入洋商轮船股内”的局面。[30]华商附股外资企业的经历,也有助于将外国企业的经营管理知识应用于刚开办的洋务企业。唐廷枢在担任轮船招商局总办之前,曾在英商怡和洋行当了10年的买办。其间,他曾以大量的资金附股以航运为主的众多外资企业,并在企业经营管理方面获得“丰富而广阔的经验”。离开怡和进入轮船招商局后,他又把附股的外籍轮船带到招商局“入局经营”。[31]

近代科学知识在中国的传播,首先发端于东部沿海地区。1839年来华的美国传教士玛卡雷·布朗称:“单纯传教工作,是不会有多大进展的,因为传教士在各个方面都受到‘无知’的官吏们阻挠。学校可能消灭这种‘无知’,但在一个短时期内,这样一个地域广阔、人口众多的国家里,少数基督学校能干什么,这就是出版书报的办法。在该项杂志和书籍内,不但能传播基督教福音,同时也传播一些现代的科学和哲学。”[32]1843年,英国传教士麦都思(W.H.Medhurst)在上海设立了墨海书馆,这是鸦片战争后外国人在中国大陆最早设立的翻译出版机构,也是中国最早使用机器铅印的出版机构。

墨海书馆翻译、印刷了一些西方宗教及文化书籍,成为当时中国士大夫了解西学的入门书。如1853年出版的《数学启蒙》,介绍了西洋流行的算术、代数知识;1855年刊行的《博物新编》,概括地介绍了西方物理学、化学、天文学、动物学等知识。这些书籍成了最早的西学启蒙读物,徐寿和华蘅芳慕名从无锡来到上海,去墨海书馆参观了各种科学书籍和仪器,并购买了一些书籍和试验器具。回家后他们按照书中的讲解和提示,做各种试验,“朝夕研究,目验心得,偶有疑难,互相讨论,必求涣然冰释而后已”。[33]他们从中吸取了西方近代自然科学知识,后来进入江南制造总局等洋务企业,成为著名的工程技术专家。

1870年代后,随着中外贸易的扩展,各式外语学馆在沿海通商口岸次第开办。据统计,自1872年至1875年,仅在《申报》上刊登招生广告的外语学馆就有14所。加上此前已有的兼教外语的西学堂等,1875年时上海至少已有24所教习外语的新式学校。[34]这些学馆有大有小,有外国人办的,也有中国人办的,有长期的,也有短期的,有日馆,也有夜馆,有的明码标价,有的则声言“修金面议,格外公道”。有的标明“授英字英语,兼译英文账目并书信等”,有的声称“专教英语,学习三个月之后,可能与西人把话”。[35]

洋务运动的开展,与外国机器设备及技术人才的引进直接相关。北京政变的结果,为列强所欢迎,当时中外航运电讯联系方式又有明显改进。1870年,苏伊士运河开通,上海至伦敦的航程,较之原先的绕道好望角,缩短近25%。1871年4月,英国人架设的香港至上海海底电报线开通营业;同年6月,香港至伦敦海底电报线接通。6月6日,上海收到了直接来自伦敦的第一份有线电报,以往用日月计的信息传输,缩短为数小时可达。技术条件方面的这种革命性变革,助推了中外交往和洋务运动的开展。1864年太平天国被镇压后,国内民众的反抗斗争陷于低潮,也使清朝政府得以推行洋务运动。

二 推进与成效

求强与求富

北京政变后,得慈禧太后的认可,在中央以奕为首、在地方以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等人为代表的一批官僚,开始引进西方的科学技术,兴办军用工业和民用企业,旨在以此支撑日趋衰弱的封建皇朝,史称洋务运动。其主旨前有冯桂芬所说的“以中国之伦常名教为原本,辅以诸国富强之术”,[36]后有张之洞《劝学篇》所概括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首批创办的近代企业是军工企业。

1861年,曾国藩在安徽安庆创办内军械所。次年,李鸿章在江苏苏州设立制炮局。太平天国被镇压后,清朝政府继续举办军工企业。1865年,李鸿章在上海设立江南制造局,制造轮船、枪炮、水雷、火药等,这是清朝政府所办的规模最大的军事工业。同年,李鸿章将苏州制炮局移至南京,设立金陵制造局。次年,左宗棠在福州开办福建船政局。以后,在天津、西安、兰州、昆明、广州、济南、成都、吉林、北京、杭州、武汉等地,陆续又有军工企业创办,制造枪炮军械。据统计,1865年至1894年,清朝政府在各地共举办了34家军工企业。

表7-1 清朝政府举办的军工企业(1865—1894)

续表

洋务派官僚举办的这些近代军事工业,除了采用机器生产和雇佣劳动外,资本主义的成分很少,基本上是属于封建性的官办工业。它们的企业经费由官款拨充,制造出来的产品如枪炮、弹药、轮船等,由政府调拨军队使用,并不以商品形式进入市场,企业经营的目的,也不是着眼于赚取利润,而是为了镇压人民和维护统治。在经营管理方面,仍沿用封建衙门的那套方式,官场腐败的种种陋习,被照旧移用到企业内部。1876年,英国人巴尔福(F.H.Balfour)在上海写道:“只要中国依赖无知的官员管理所有涉及兵工厂的事务,而不将他们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或以任何方式加以约束;只要这些官员怀有私心,丝毫不顾及他们掌管的设施是否能成功运转,而只对能迅速增加自己私利的事物感兴趣的话,那么中国的相当一部分兵器、弹药,还有战舰,就必须不断地从欧洲购进。”[37]

而且,当时中国在经济上和技术上非常落后,兴办这样的企业,势必要依赖外国的机器设备、生产技术乃至技术人员和信贷资金。如据不完全统计,洋务运动时期受聘来华的外国科技人员、教师、工人及海军人员共472人,其中在工矿企业的248人,在军队机构的105人,在洋务学堂的119人。[38]又因当时中国并无近代基础工业,钢、铁、铜等金属器材,各种部件和仪表,油料甚至某些木料,以及蒸汽机所需的煤炭,都要依赖进口。这一切,又都是在中国沦为半殖民地的过程中出现的,中外的经济往来不是在平等互利的基础上,一些洋务派官僚又不思振作,甘愿听任外国人摆布。因而,这些军事工业对外国资本主义具有浓厚的依赖性,甚至出现一些企业的大权由外国人执掌的状况。尽管如此,由于这些企业毕竟采用了机器生产和雇佣劳动,因此它不同于历代封建政府所设制造军械的官办手工业,不再完全属于封建经济的范畴,而多少带有一些资本主义的性质。1881年,受中国洋务运动军工企业的吸引,朝鲜政府曾有派遣工匠赴天津机器局学艺的举措,期望以此使朝鲜面对欧美列强的进逼,有所振作。但次年朝鲜国内政局风云陡起,发生“壬午兵变”,在天津机器局的朝鲜工匠中引起极大恐慌,“争欲还国,无一人赴厂,多般戒谕,终不恬然”,当年冬即全部启程回国。朝鲜政府原本寄予很多期望的派遣工匠来华学艺一事,终告落幕。[39]

自同治末年起,洋务派官僚在经营军事工业的同时,陆续举办了轮船、煤矿、冶铁、纺织等民用企业。这些企业的开办,一方面是为了适应军事工业对燃料和原材料的需求,一方面是为了获取利润,即所谓“求富”,以补充军事工业的经费不足。因为,洋务派官僚在开办军事工业后,逐渐面临一系列新的问题。首先是军事工业的开办需要大量的燃料和原材料供应,长期依赖进口终非长久之计,也不是清朝政府的财力所能维持的。其次是这些企业的生产和经营,需要有近代运输工具相配合,传统的牛马车船已不能适应。再次是经费问题,举办和维持军事工业,需要大量的经费,财政已十分困难的清朝政府日感捉襟见肘,短绌不支。

洋务派官僚因此逐渐感到,要想继续举办和维持军事工业,实现所谓的“自强”,必须同时发展民用工业以“求富”,即李鸿章所归纳的“必先富而后能强”。[40]当时外商在华企业的高额利润和买办的暴富,又给他们以很大的刺激,“分洋商之利”也是他们举办民用工业的动机之一。于是他们便着手行动。据统计,1873年至1894年,洋务派官僚共举办民用工业48家。其中有中国人创办的最早的轮船公司、近代煤矿和机器棉纺织厂,如轮船招商局、开平矿务局和上海机器织布局等。

表7-2 清朝政府举办的民用工业(1873—1894年)

续表

续表

1873年1月14日,上海轮船招商公局正式开业,半年后改名为轮船招商总局,[41]习称轮船招商局,它是中国第一家资本主义性质的近代航运企业。它的出现,打破了鸦片战争后外国资本主义把持中国沿海轮运业的一统天下,挽回了一部分民族利权。1878年开办的开平煤矿,是中国当时规模最大的近代煤矿。它的创办,标志着中国采煤业开始从手工作业阶段向机器生产过渡,劳动生产率明显提高。该矿自1881年从国外引进机械采煤,每人每日可采煤4.5吨,比之手工劳动时每人每日至多五百公斤,有天壤之别。抽水机的使用,克服了长期无法解决的排水问题,改变了土法开采时各煤窑只能挖取头层煤,头层采完,窑即放弃的状况。上海机器织布局是中国第一家近代棉纺织厂,1878年筹办。次年4月23日美国《纽约时报》就有报道:“发起这项创建国内制造业计划的人断言,用本国出产的棉花来制造纺织物,其品质相当于或优于用国外进口的同类产品的品质。其所采用的方法和所遵循的步骤是,建造一个由800台织布机组成的纺织厂,聘请有经验的英国人管理工厂三年。”[42]1890年该局投产,占地300余亩,机器设备有美国制纺纱锭35000锭,英国制织布机530台等,有工人2000多名,日产五六百匹平纹、斜纹布,行销上海、天津、宁波等地。[43]但投产不到三年,突发火灾,损失惨重,被迫停产。

铁路在1825年创行于英国。十余年后,有关铁路、火车的知识通过来华的外国人传入中国。鸦片战争前后,由林则徐主持编译的《四洲志》和魏源的《海国图志》,都曾提到火轮车和铁路,表现出对它们的兴趣。太平天国期间,洪仁玕在《资政新篇》中明确提出,在倡设近代工业的同时,推行近代交通运输业,其中包括仿造外国的火轮车,表示了对建设铁路的积极态度。铁路最早出现于中国,是在1870年代。1874年,在上海的英美商人未经中国政府同意,擅自修筑上海至吴淞的铁路,并于1876年建成通车,正式对外营业。后经交涉,由清朝政府耗资285000两白银买下拆毁。

中国自办的铁路,则始于洋务运动期间。1880年,开平矿务局以“非由铁路运煤,诚恐终难振作”和“恐误各兵船之用”等理由,得到清朝政府许可,从矿区所在的唐山动工修筑一条铁路到胥各庄。次年建成,全长9.7公里,名唐胥铁路。这是近代中国铁路运输系统中最先建成的一个区段,也是中国正式有铁路的开始。1888年,这条铁路已延展到天津,全程130公里。继唐胥铁路建成后,1887年3月,刘铭传上奏清廷,要求在台湾建造铁路,并强调兴办铁路是振兴台湾经济的关键所在。是年5月,他得到清廷允许后,即开始在台湾兴建铁路。同年7月,台北至基隆段铁路正式动工,并于1891年竣工通车。这是继唐胥铁路后,中国较早投入运营的又一条铁路。它的建成和通车,促进了台湾的经济开发。刘铭传原打算将这条铁路延筑至台南,后因其离职而未能如愿。截至1894年,清朝政府共计修建铁路447公里。[44]

1882年,中国电报总局由官办改为官督商办。在其后的十年间,先后修建了五条主要干线,即1882年的津沪线,1883年的苏浙闽粤线和江宁、汉口线,1885年的川鄂云贵线,1888年的粤赣线,1889年的陕甘线,加上各省自办的线路,基本上形成了一个全国范围的有线电报网。[45]它的开通和运营,有助于国防军事通信,也便捷了各地间信息的沟通,有助于经济社会的发展。

洋务派官僚举办的民用企业,大多是从事商品生产的工矿业和对外营业的交通运输业,采用雇佣劳动,以营利为主要目的,属于资本主义性质的近代企业。据统计,至1894年,洋务民用工业资本总额3961万元,加上其军用工业资本总额1071万元,合计5032万元,占当时中国产业资本总数6749万元的74%以上,成为当时中国资本主义企业的主体。[46]洋务民用企业的经营管理方式,除“官办”外,还采取了“官督商办”和“官商合办”的形式。三者之中,尤以“官督商办”为多,如轮船招商局、开平矿务局和上海机器织布局等,都是采用官督商办的方式。

所谓官督商办,就是民间集资设立企业,由政府委派官员经营管理。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有其深刻的社会历史原因。以煤矿为例,在中国传统社会,采煤业历来遭到“重农抑商”政策的压抑。鸦片战争后,民间资本要想涉足采矿业,仍要遭遇重重阻力。举其大者,有官府的压制、守旧势力的阻挠和各级官吏的勒索等。如1868年,商人何某在江苏句容购买山地一处,准备开矿采煤,被当地士绅视为异端,遭到驱逐。1873年,上海商人魏镛等人向李鸿章申请在句容开矿,正在南京、镇江参加科举考试的儒生,“闻此消息,讹言日起,人心惶惶”,纷起反对。当地官府也立碑严禁,宣称“如有不法棍徒再敢煽惑开矿,一经告发,或被访闻,定即提案照例严办,决不姑宽”。[47]即使由洋务派官员主持的矿山,也难免受到守旧派的干扰。光绪初年,唐廷枢受李鸿章委派,创办开平煤矿,不料建成投产后,就有礼部侍郎祁世长出来参奏,扬言煤矿邻近遵化“陵寝重地”,在此采煤,有碍皇陵风水,奏请封矿。[48]后经矿务局派人绘图说明陵寝位置并山川形势,保证无碍皇陵风水,方使煤矿得以继续开办。

显然,在这样的社会环境里,不依仗一定的政治权势,民间资本要想开矿采煤,是十分困难的。洋务派官员的参与,恰在这方面给民间资本提供了必要的帮助。如李鸿章在指定原英商怡和洋行买办唐廷枢筹办开平煤矿的同时,增派前天津道丁寿昌和时任海关道黎兆棠前去会同督办,以防地方守旧势力的阻挠。正因为如此,1870年代和1880年代初创办的安徽池州煤矿、山东峄县煤矿和江苏徐州利国驿煤铁矿等企业,虽然都是由私人资本集股设立的,却都拉上“官督商办”的关系,以期得到洋务派官员的支持,为企业提供政治保护。而洋务派官员之所以推行“官督商办”,乃是为了吸引和利用民间资本,以缓和官府在举办民用企业时的资金困难。如1878年开平煤矿80万两创办资本中,原英商怡和洋行买办徐润一人的股份,就达15万两,约占总数的19%。[49]

军事与外交

洋务运动初期,李鸿章统率的淮军,着力于武器和军事训练的近代化。1862年淮军初到上海时,芒鞋短衣,布帕包头,遭到在沪外国军队的讪笑。不到一年,在李鸿章的操办下,这支军队面目一新,“尽改旧制,更仿夷军”。除留劈山炮队作为进攻掩护外,所有刀矛、小枪、抬枪各队均改为洋枪队。在洋枪队之外,李鸿章还建立了独立的洋炮队。随着淮军普遍使用洋枪洋炮,军械的供应成为一大问题。作为淮军首领的李鸿章,深知购买只是一时之策,设局制造才是根本大计。营制和装备的变更,使得原来的营伍阵法,显然不能适应新式武器作战的要求。于是,李鸿章先后雇用一批洋教练,在各营中训练“洋操”。[50]

可以说,淮军是中国第一支较为系统地接受西方先进武器装备和训练的军队。后起的淮军,在军队的近代化步伐上,远远超过湘军,其原因是多方面的,单就各自的主帅而言,差异也是明显的。曾国藩为人守拙持重,其思想深处更多地受到封建正统儒学的影响,而李鸿章的性格则落拓不羁,对人对事均采取注重实际的态度。曾国藩作为统领全局的主帅,主要职责在于运筹帷幄,自然不及独当一面的李鸿章对洋枪洋炮的深刻体验。再加上,李鸿章驻军沪上,中西交汇,五方杂处,地理上的便利也促使他能得风气之先。而对于军队的发展来说,主帅的态度与抉择所起的作用,是不言而喻的。

配备了西式武器的淮军,在与太平军的交战中,异军突起,骁勇凶悍。李鸿章因此声名大振,并在他的周围,以淮军将领为骨干,逐渐形成一个庞大的淮系集团,在晚清政坛上颇具实力和影响。

在陆军开始配备西式武器的同时,洋务派官员通过从外国购买或由本国军工企业制造,着手组建近代海军。1875年,李鸿章、沈葆桢分别出任北洋、南洋海防大臣。至1882年,中国沿海已陆续出现北洋、南洋、福建、广东四支小型舰队。其中北洋有13艘舰船、南洋有14艘小型兵船、福建有十多艘舰船,广东则由于地理位置偏远,未能成为海防的重点,只有20余艘只能在内河航行的小兵船。[51]

中法战争期间,福建舰队(习称福建水师)损失惨重。1885年,清朝政府设立海军衙门,由奕任总理海军大臣,奕劻和李鸿章为会办,并由李鸿章具体主持。李鸿章遂着手组建北洋海军。次年,北洋海军正式成军,共拥有新旧舰船20余艘。与此同时,李鸿章还下令在旅顺口、大连湾、威海卫等地修筑海岸炮台,并于旅顺建设船坞,以旅顺、威海卫两地军港为北洋海军的基地,由淮系将领丁汝昌出任海军提督。1891年在检阅北洋海军后,李鸿章信心满满地奏称:“综核海军战备,尚能日异月新,目前限于饷力,未能扩充,但就渤海门户而论,已有深固不摇之势。”[52]证之1895年甲午战争的结局,这番大话如同梦呓。

清代前期,中央政府没有办理外交事务的专门机构,外国使节来华,俄国使臣循例由理藩院接待,其他国家则由礼部迎送。鸦片战争后,清廷设五口通商大臣,办理对外通商和交涉事务,先后由两广总督和两江总督兼任。1861年,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在北京设立,它实际上是清中央政府一个重要的决策机构,权限不止于对外事务。其职官设置,大体仿照军机处的体制,主要分大臣和章京两级。大臣无定额,均由皇帝从内阁和各部院大臣中选任,内设首领1人,由亲王等皇族和军机大臣兼领,首批大臣共3名,后有增加,系由各部院保送。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各大臣、章京,仍兼任原有职务。其中章京负责办理具体事务,分英、法、俄、美、海防等五股。通商、海关事务属英国股,传教事务属法国股,陆路通商、边防、边界属俄国股,华工等事务属美国股。其他各国交涉往来,分属以上四股。海防股系于1885年添设,南北海防、长江水师、船厂、炮台,购买枪、炮、军舰,开矿、修路等事务由其办理。

摈弃理藩院,改设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是清朝政府对外关系的一大变革,以后又有驻外公使派遣之举。晚清首任驻外公使是郭嵩焘。

郭嵩焘,字伯琛,号筠仙,晚年自号玉池老人,湖南湘阴人。他自幼随父亲诵读诗书,17岁考取秀才,18岁就读于长沙岳麓书院,与刘蓉、曾国藩换帖订交,过往甚密。后又结识左宗棠、江忠源、罗泽南等人,交游很广,亦小有文名。20岁以后,家境中落,曾去辰州(今湖南沅陵)任塾师。第一次鸦片战争期间,他以幕僚身份在浙江学政罗文俊处,参与海防事宜的筹划。战争的失败,促动他思索“洋患”的问题,注意了解外国的情况。1847年得中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1849、1850年,母亲和父亲相继去世,他守制在家。

1852年,太平军出广西,过湖南。曾国藩奉旨办团练,组湘军,与太平军交战,郭嵩焘作为曾国藩的密友和幕僚,鼎力相助。1853年11月,得授翰林院编修。以后三年,他曾先后在湖南、浙江等地办理捐务、盐务,为湘军筹措军饷。其间,郭嵩焘曾游历上海,会见英、法等国领事,参观利名、泰兴等洋行和火轮船,访问外国传教士主办的墨海书馆,亲身接触到一些西方资本主义的近代文明,思想颇受触动。后曾任署理广东巡抚、福建按察使等职。

1875年英国驻华使馆翻译官马嘉理(A.R.Margary)在云南被杀,引起中英交涉,中国被迫应允派大员赴英“谢罪”。清廷遂于同年8月命郭嵩焘为“出使英国钦差大臣”,赴英国赔礼道歉,旋又被任命为驻英公使,是为晚清首任驻外公使。消息传出,郭嵩焘顿遭众人奚落,有一首对联嘲讽他道:“岑毓英出乎其类,拔乎其萃,不容于尧舜之世;郭嵩焘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何必去父母之邦”。[53]一些守旧的官僚,甚至视他为“汉奸”。[54]

郭嵩焘一度有些犹豫,慈禧太后亲自召见,为他鼓劲打气:“国家艰难,须是一力任之。我原知汝平生公忠体国,此事实亦无人任得,汝须为国家任此艰苦。”又劝慰说:“旁人说汝闲话,你不要管他。他们局外人,随便瞎说,全不顾事理。你看此时兵饷两绌,何能复开边衅,你只一味替国家办事,不要顾别人闲说。”[55]有她撑腰,郭嵩焘不顾旁人的诟骂,于1876年12月由上海启航赴英。途中历经香港、新加坡、锡兰(今斯里兰卡)等地,游览了各地名胜古迹,参观了学校、官署,对当地的社会现状有了较真切的了解。他逐日详记所见所闻,成书《英轺纪程》(亦称《使西纪程》),称赞西洋“政教修明,具有本末”,批评中国士大夫不明时势,只知一味负气自矜,虚骄自大,无补于世。此书寄回国内后,遭守旧派群起攻之,被毁版停印。

次年1月,郭嵩焘抵达伦敦,开始了他的外交生涯。不久,他又奉命兼任出使法国大臣,常往来于伦敦、巴黎之间,但以驻英时间为多。他以浓厚的兴趣,走访英国的学校、图书馆、博物馆和各种学会等,结识了不少数学、化学、天文、地理、海洋、测量、植物、医学等方面的科学家。他因自己不懂英语,译员亦不能胜任而深为抱憾,虽年已六旬仍孜孜学习英语。作为晚清首任驻外公使,郭嵩焘出使英、法期间,尽其所能维护中国的权益。他目睹海外华侨备受欺凌,得不到祖国的保护,上疏清廷要求在海外设立领事,保护侨民。在太古洋行趸船移泊案、厦门渔民被英商残害案、英轮撞沉华船赔偿案、英商虐待华工案等项交涉中,郭嵩焘都能据理力争,维护或挽回了一些民族权利。

郭嵩焘在北京受命出使时,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就不顾他的反对,硬是委派一个反对西学的刘锡鸿担任副使,随同赴英,以致日后郭嵩焘时时受制,甚至连他在英国学外语、穿西服、起立迎客等举动,都被刘锡鸿视为有辱天朝威仪,报告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国内守旧官员也继续攻击他,要求将他撤职。在这种情形下,郭嵩焘势单力孤,只得自行引退,奏请因病卸任。1878年8月,清廷诏命撤回郭嵩焘,以曾纪泽继任出使英、法大臣。次年1月,郭嵩焘出使未满三年,就被迫卸职东归。回到国内后,他不愿赴京,托病辞官,径回故乡。时湖南守旧风气很盛,上至巡抚,下至地方士绅,皆视他勾通洋人,对他持有敌意。郭嵩焘就在这种压抑的氛围中,走完了人生的最后旅程,于1891年7月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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