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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指文烽火工作室 当前章节:15509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04:25

随即,刺客们便如潮水般散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大街上,失去主人的骏马不知主人已经遇害,依旧按照熟悉的路线独自向着大明宫方向走去。

附近金吾卫所设武侯铺的士卒听到动静后也终于赶来。当时的朝廷为加强京城治安,命令金吾卫在城门坊角都设置类似于现在派出所的武侯铺,派驻卫士彍骑守卫,大城门百人,大铺二十人,小城门一十人,小铺五人。这些武侯铺的士卒每天二更时分,便对长安城实行戒严宵禁,遇到夜间行人便厉声质问,对方若不及时回答,金吾卫先弹响弓弦以警告,再旁射以示威,最后还不应声便可射杀之。

但是在这个夜晚,金吾卫却形同虚设,既没有发现潜伏的刺客,更来不及拯救遇刺的宰相。

二 沉入恐怖泥潭的长安城

当武侯铺的士卒们赶往武元衡被刺的现场时,没人会想到,在大唐天子脚下的长安城内还会有另外一场刺杀,刺客们的对象则是朝廷的另一位主战大臣,御史中丞裴度。

不久之前,裴度刚刚作为天子的使节前往讨伐淮西叛军的唐军行营,宣慰各镇讨伐军,同时查看用兵形势。裴度回京后力陈淮西必可取,并举荐大将李光颜勇而知义,必能立功。果然不久之后,李光颜在与淮西军的作战中勇往直前,率数骑先后多次突入敌阵中,往来如无人之境,以至于“矢集其身如猬毛”仍不减锋芒,最终大破不可一世的淮西军。捷报传来,当今天子更是叹服裴度之知人善用。

唐懿德太子墓中出图的长安城角楼图画

裴度的宅邸在通化里,位于长安城的东南角,它的南边,便是鼎鼎有名的曲江池。如往常一般,裴度整理好仪容,便带着随从出了坊门,却没想到安静的夜色中潜伏着杀机。

突然间,幽灵般的影子出现在夜色中,挡在了裴度马前,裴度还未反应过来,刺客已经出手,长剑已如毒蛇的亲吻般袭来,一连三剑,第一击斩断了裴度的靴带,裴度身子一歪,第二剑又已袭来,砍中了裴度的背部,裴度因为闪躲及时,只是被划破了单衣,但是第三剑又到,此时再无闪躲余地,这剑砍中了裴度的头部,猩红的血飞溅而出,裴度应声落马,滚落在旁边的水渠中。

幸运的是,当天出门时裴度戴了一顶扬州产的毡帽。当时长安城以戴扬州毡帽为时尚,前一天,正好有友人送来一顶最新样式的毡帽,裴度出门前顺手戴在头上。厚重的帽顶挡住了锋刃,这才使得其只是头部受伤,而未遭身首分离之祸。

见裴度坠马,刺客便要上前检验生死,此时裴度的仆从王义飞身上前,死死抱住刺客,并大喝有刺客。刺客挣脱不开,只好反手斩断王义的手,这才脱身。此时,巡夜的金吾卫士兵听到动静,呼喊着同伴一起赶来,刺客心道裴度头部中剑,必死无疑,于是便匆匆离去。

同时,在另一个刺杀现场,当巡夜的金吾卫赶到时,看见的只是躺在血泊中被割去头颅的尸身。当时是夜漏未尽时分,路旁多是上朝的官员及其随从,看到这一恐怖景象的人们无不震骇。武侯铺的士卒们奔走相告,呼声连绵十多里,街巷中都听说宰相被贼人刺杀。消息一直传到朝堂之上,百官们都恐惧惊骇,却不知道遇害的是哪位宰相。直到武元衡的马出现在视线中,众人方才知道遇害的是武元衡。

天子李纯此时仪仗刚到紫宸门,有司急报武元衡遇害,李纯震惊之余,不禁哀恸不已,不久追赠武元衡为司徒,定谥号为忠愍。

这时,有人想起了不久之前长安城内流传的一首童谣。不知何时开始,孩子们在街巷中纷纷唱着:

打麦,

麦打,

三三三。

唱完这三句还要舞动袖口,然后再说“舞了也”。结合此次的刺杀,有人解释谶语说,“打麦”是说打麦的时节,“麦打”则是暗中突击的意思,而“三三三”,前面两个三加起来是六,也就是六三,即六月三日,“舞了也”就是武了也,合起来的意思便是六月三日打麦时节,有人暗中突击,武元衡就此身亡。

武元衡遇刺图

如果从宿命的角度来看,一切似乎都是命中注定。但一千多年后,我们再次审视,这首童谣何尝不是刺客们所造的舆论呢?

恐怖活动的精髓在于造成民众的无限恐惧。宰相喋血街头,刺客逍遥法外,长安城中一时间人心惶惶。

长安城内的治安历来由金吾卫负责,为了防范新的刺杀事件,天子李纯下诏但凡宰相出入,都派遣一队金吾骑士负责保卫,这些卫士们如临大敌,一路张弦露刃,所过坊门遇有可疑情况便大声呵斥。裴度的宅邸也加强了警戒,专门派驻卫士予以保护。又在各城门增加卫兵,随时检查行人,观察可疑情况,凡是身材高大、河北口音的都会被截住盘问。恐怖的气氛很快传染开来,一时间京师大恐,以至于百官上朝不到天亮不敢出行,天子往往在殿上等了许久,都等不齐上朝的官员。

虽然长安城加强了戒备,但是刺客的气焰仍十分嚣张,甚至于负责追捕刺客的长安各府县及金吾卫都收到了刺客寄来的告示,纸上只写着八个字“毋急捕我,我先杀汝”。因为刺客仍然潜伏在长安城的阴暗处,追捕的官吏心中惧怕,竟然不敢认真搜索。

不得不说,此次刺杀行动非常成功,朝廷上下均如惊弓之鸟,没有金吾卫保护的官员出行时也要仆人携带武器随行。恐怖如同藤蔓般四处滋生,缠绕在长安城的所有街道、里坊。被恐怖气氛吓坏了的一些官员此时竟然上书天子,要求将主战的裴度罢官,以安定心怀不臣之心久矣的成德王承宗、平卢李师道之心。甚至于首先上书要求朝廷彻查此案,限期抓捕刺客,洗刷朝廷耻辱的左赞善大夫白居易也被一些胆小的官僚借机排挤,远贬江州。而在江州司马任上,白居易后来写下了千古名篇《琵琶行》。

韩伍所作白居易《琵琶行》

三 进奏院内的可疑身影

当时,众人都认为刺客是成德军节度使王承宗所派来的,因此搜查的目标便是河北口音的可疑人员。

王承宗乃是契丹人,其祖父王武俊原为成德军首任节度使李宝臣麾下大将,参加过安史叛军,后一直在成德军中任职。唐德宗建中二年(公元781年),李宝臣病死,军中推其子李惟岳为留后,并上书朝廷请求继承节钺。在朝廷拒绝其要求后,李惟岳遂发动叛乱,与魏博节度使田悦、平卢节度使李正己等人联兵。朝廷也下诏调集河东、昭义、河阳、永平等节度使及神策军前去讨伐。在朝廷大军压迫下,成德镇很快分离崩析,大将张孝忠(后任义武节度使)、康日知(后任深赵观察使、奉诚节度使等职)等人先后以城归降,建中三年(公元782年)3月,时任成德兵马使的王武俊也在前线倒戈,进入恒州城杀死李惟岳,传首京师。

但是因为不满朝廷未能让其继任成德军节度使,不久后,王武俊复叛,与淄青李纳、魏博田悦、幽州朱滔相互勾结,自称赵王。其后虽在昭义节度使李抱真劝说下削去王号,但其家族沿袭河朔故事,手握强兵,不上租赋,自传节钺,不由朝廷,已经实现了三代世袭,割据恒、冀、赵、深、定、易六州三十余年。

当今天子李纯即位后,励精图治,先后削平了西川、镇海、夏绥等藩镇的叛乱。成德、淄青、淮西等镇颇有唇亡齿寒之感,遂相互交通,同气连枝,以阻朝廷布置。在朝廷下诏讨伐淮西吴元济后,王承宗便上书要求朝廷罢兵宽宥之,并派遣大将尹少卿到长安城游说宰辅大臣,结果被武元衡怒斥遣回。王承宗衔恨在心,多次上书称武元衡有罪,要求天子予以处理。因此,王承宗成为刺杀武元衡的最大嫌疑对象。

此时兵部侍郎许孟容不满朝廷大臣畏惧报复不敢追捕刺客的行为,在朝堂上对天子哭泣道:“自古未有宰相横尸路隅而盗不获者,此朝廷之辱也!”又到起草诏书的中书省处进言:“请奏起裴中丞为相,大索贼党,穷其奸源。”

不久后,朝廷终于下诏,要求“中外所在搜捕,获贼者赏钱万缗,官五品;敢庇匿者,举族诛之。”

在天子的严厉催促下,京兆尹会同金吾卫在京城中展开大追捕,不单平民百姓家,连公卿大臣宅邸中有可以藏匿逃亡者的夹壁、复屋都一一检查过去。

因为王承宗嫌疑最大,因此成德军设置在长安的进奏院成为有司侦查的重点,其人员进出、交往都被监视。当时,各镇节度使均在长安设置进奏院,负责传达朝廷诏令、呈递本镇表文、办理本镇上供赋税等事宜。同时,进奏院也是各镇派驻在长安的情报机构,负有窥伺朝廷动向、交结朝廷大臣、监视本镇属官在京活动的职责,同时进奏院也是许多阴谋的策划地,根据节度使的布置散布谣言,扰乱朝廷行政,甚至实施破坏行动。

不久之后,神策将军王士则上书告发王承宗派遣成德军进奏院内的张晏等人实施了刺杀武元衡的行动。

王士则是王承宗的叔父。王武俊生有四子,长子王士真,其余三子分别为王士清、王士平、王士则。王士真为人骁勇善战,勇冠全军,同时又沉谋有断,富有心计。当年李宝臣因为顾虑死后其子暗弱不能服众,因此多以小事诛杀大将。王士真时任帐中亲将,又娶了李宝臣的女儿,他秘密交结李宝臣左右亲信,多次保护了王武俊的安全。之后,更是在王武俊前线倒戈时利用住宿于府衙的机会擒获李惟岳出衙,并将其缢死。

王武俊死后,王士真不出意外继承了节度使的职位,后又传王承宗。

王承宗继位后,因为受到其猜忌,王士则不得不出奔,逃往长安,被朝廷任命为神策大将军。在武元衡被刺事件发生后,一直怀恨在心的王士则认为报仇的机会来到,便与兄弟王士平相谋告发。王士平娶了公主,曾任安州刺史等职,此时因为交结宦官被贬官,正郁郁不得志,因此两人一拍即合。

得到王士则等人的密告后,天子立刻命令金吾卫将成德军进奏院团团围住,很快便将张晏等人抓获,紧接着天子又下令京兆尹裴武、监察御史陈中师两人负责审讯办理此案。三木之下,何求不得?张晏等人很快承认,武元衡正是被他们所刺杀。招供后,张晏等人全数被处死,王士则、王士平得到了赏赐。

七月甲戌,天子下诏向天下公布了王承宗的罪恶,并断绝其朝贡。

张晏等人被抓后不久,长安城的防备一下子松懈了不少,因此,谁也没注意到兴教坊内一行人的悄悄离开,而这行人的目的地正是郓州。

四 郓州城内的恐怖指挥者

郓州是当时天下最为强大的藩镇、淄青节度使的驻地。淄青镇的前身是原先设置在辽宁一带的平卢节度使,“统平卢、卢龙二军、榆关守捉、安东都护府,屯营、平二州之境,治营州,兵三万七千五百人。”是唐王朝镇抚东北的一支重要力量。

安禄山在天宝年间便长期兼任平卢节度使,而史思明则担任平卢军兵马使一职,安禄山在范阳发动叛乱后,一部分平卢将士随史思明南下,但是大部分平卢将士誓不附贼,在大将刘客奴的率领下杀死投靠安禄山的节度副使吕知晦,并发兵进攻范阳,可惜未能成功。刘客奴死后,王玄志、侯希逸先后继任节度使之位,与叛军交战,最终因救援断绝,又受到奚族的侵扰,不得不做出战略转移,全军二万余人浮海来到青州,开创了淄青镇基业,并在平定安史之乱的战争中多立功勋,侯希逸也被朝廷画图于凌烟阁。

安禄山画像

唐代宗永泰元年(公元765年),侯希逸因佞佛不体恤军士而被兵马使李正己驱逐,自此淄青进入李氏家族世袭时代。

此时李师道自祖父李正己以来已经世袭四代,“窃有郓、曹等十二州,六十年矣。”最强大时拥兵十万,雄踞东方。为了确保内部绝对稳定,李家历来都用严刑峻法压制人心。凡是大将统兵在外的,都要求其将妻儿老小作为人质,如果有心向朝廷的,凡是发现都会满门处死。

为了保持割据地位,淄青李氏与河朔三藩及淮西等跋扈节镇都保持了紧密联系,相互呼应,李正己时代,便已经是“虽奉事朝廷而不用其法令,官爵、甲兵、租赋、刑杀皆自专之。”并与河朔“连结姻娅,互为表里,意在以土地传付子孙。”李师道的母亲便是成德镇节度使李宝臣的女儿。

李师道继位后,更是重视与各藩镇之间的勾结,即使在朝廷下诏讨伐淮西叛臣后,仍然与之暗中交往,并将其急需的食盐等战略物资运到蔡州,还多方布置,准备好了一系列阴险毒辣的招数。

此时,郓州城淄青节度使府邸内,节度使李师道正召集左右商议应对朝廷的下一步举措。武元衡被刺的消息传开后,天下州县都惊讶不已,一时间流言纷扰,都注目着当今天子会如何应对,尤其是各藩镇都等待着朝廷的下一步处置,是就此偃旗息鼓再行绥靖,还是毫不妥协继续将削藩战争进行下去,目前的迹象来看,当今天子选择了第二条。

密室中,李师道的脸色阴晴不定,到最后,他甚至召集了亲信的婢女,听取她们的意见。震惊天下的武元衡被刺案也正是在此密室所策划。

朝廷发兵讨伐淮西后,李师道会同王承宗多次上书请求朝廷赦免吴元济,同时又假借帮助朝廷平乱之名,派兵进驻寿阳,意图阻挠朝廷大军。

在刺杀武元衡案发生前,李师道便已经策划了一场成功的恐怖袭击。当时李师道豢养了数十名刺客奸人为食客,有食客献计,“用兵所急,莫先粮储。今河阴院积江、淮租赋,请潜往焚之。募东都恶少年数百,劫都市,焚宫阙,则朝廷未暇讨蔡,先自救腹心。此救蔡一奇也。”

唐太宗为怀念当初一同打天下的诸多功臣,描绘了二十四位功臣的画像挂于凌烟阁内

李师道果然采纳此计策。元和十年四月的一天,乘着暮色,数十名行踪诡异的蒙面人悄悄地潜至朝廷的河阴转运院(汴河入口河阴仓旁)旁,这些都是李师道从恶少年中精心选拔的死士。

唐代是任侠风气的一个高潮,隋唐易代之际,李渊父子便结交了大量的豪侠,史称:“太宗潜图义举,每折节下士,推财养客,群盗大侠莫不效死力。”唐高祖进长安时,更是“义旗济河,关中响应。辕门辐凑,赴者如归。五陵豪杰,三辅冠盖、公卿将相之绪余,侠少良家之子弟,从吾投刺,咸畏后时,扼腕连镳,争求立效。”因为上至帝王大臣下至贩夫走卒皆崇尚侠义精神,都市也发展至繁荣阶段,这些都为游侠的滋生提供了温床,勇决任气成为时髦行为。一些有勇力、蔑视礼法、却又缺乏生活来源的游侠儿便被称为恶少年,这批人“轻死重义,结党连群,喑呜则弯弓,睚眦则挺剑。”往往被一些野心家收容作为谋大事的依靠力量。李师道为与朝廷对抗,下了大力气“诱受亡命,招致逆徒”,招揽了一大堆此类人士。

河阴转运院是唐王朝设置在河南地区的转运管理机构,负责各州租赋转运。唐朝以来,关中地区已不堪负担庞大的官僚机构及军队开支,自高宗开始,唐王朝便以漕运路线为中心,沿线设置了一系列转运仓。唐玄宗开元二十二年(公元734年),朝廷在转运使裴耀卿主持下改革漕运,实行分级转运,在河汴交汇处设置河阴仓等粮仓,这些转运仓到天宝中期每年运米多达二百五十万石。

这些恶少年来到河阴转运院附近,潜伏至夜色降临,只听一声令下,便纷纷拿出弓矢,乱箭向看守射去,看守突遭袭击,混乱间纷纷四处逃散。恶少年们紧接着便杀入转运院,并用准备好的易燃物四处纵火,一时间烟炎张天,守卫看到仓库大火,纷纷前来救火,又被恶少年们杀散,等到河阴县发动的民众赶来时,这些恐怖袭击者已经离开现场失去了踪影。经仔细清点,这次袭击烧毁了存储在转运院内的粟数万斛,钱更是有三十万缗。

五 洛阳城内的惊天阴谋

武元衡被刺后,朝廷并没有如李师道所想的放弃强硬政策,改行绥靖,而是任命裴度为相,裴度宣麻拜相后,立即上书:“淮西,腹心之疾,不得不除。且朝廷业已讨之,两河籓镇跋扈者,将视此为高下,不可中止。”天子李纯也“悉以用兵事委度,讨贼愈急”。

李师道见袭击并未奏效,便召集亲信,开始策划一场新的阴谋。很快,他将视线转向洛阳。在那里,他要唤醒潜伏的死士,执行一场轰动天下的袭击。

洛阳,大唐的东都。其地东有虎牢,西有潼关,北有太行王屋之险,南有伊阙之塞,因处于天下之中而便于控驭全局。自周公作洛邑以来,就一直是中原的政治中心,先后有东周、东汉、曹魏、西晋、北魏等朝代定都于此。

作为大唐的东都,洛阳是统治中心的备份,也保留着一套完备的中央职官部门,史称“分司”。安史之乱后,朝廷建立一系列中原防御方镇,一方面阻遏河朔方镇有可能的威胁,一方面屏卫东南通往关中的财赋的安全,并设立东都留守以控驭和协调中原防御方镇。

此时,洛阳还是朝廷讨伐藩镇叛乱的后勤中心。

这年的八月己亥日,天空出现了日食的景象,作为相信天人感应的古人,这意味着将有大事发生。

唐代洛阳城

淄青镇在东都洛阳也设置了与进奏院类似的机构,称为留后院。留后院内来自淄青的人马纷至沓来,因为李师道为人阴险,官吏从来不敢诘问其行踪。当时淮西的叛军兵锋侵犯至洛阳东畿,东都的防御兵马全部屯守在伊阙一带。李师道得知洛阳城内空虚,便暗中派遣数百名淄青兵进入城中,潜藏在留后院内。准备焚烧洛阳宫阙,并纵兵烧杀抢掠。

自暗杀战、袭击后勤战后,李师道这位唐代的恐怖大亨,将其恐怖行为进化到无差别袭击。在山东旧士族聚居的洛阳城中,这样的恐怖袭击一旦成功,对于民心将带来极大的冲击。

袭击的前夜,淄青留后院内灯火通明,潜藏的恐怖分子们边纵酒高歌、大嚼牛肉,边憧憬着袭击成功后的丰厚奖赏。洛阳城市繁华,又有许多退休的官僚居住于此,一旦得手,金银财宝必不会少。他们似乎已经感受到了刺激的血腥味及惨呼声,这些都让他们兴奋不已。

没有人注意到一名小卒的离开。

这名小卒偷偷地来到东都留守吕元膺处告发了李师道的阴谋。历史上甚至没有留下这名小卒的名字,但他拯救了洛阳城。吕元膺知道阴谋后惊出一身冷汗,不过他并没有乱了阵脚,史书上称他“有器识”,颇有才干,并不是无能庸懦之辈。

他连夜派使节召回了驻守伊阙的兵马,并带兵包围了淄青留守院。院内的恐怖分子听到院外纷扰,扶墙一看,发现自己已被包围,这才知道阴谋已经泄露,于是恃勇杀出重围,东都的防御兵不敢缨其锋芒,只能尾随跟在后面,眼睁睁看着他们出了长夏门,抢劫洛阳郊外的别墅,又渡过了伊水,最后消失在嵩山中。

虽然恐怖袭击并未成功,但是洛阳城中依然人心震骇。吕元膺为安抚人心,亲自坐在皇城门上,“指使部分,意气自若”,这才渐渐安定了人心。同时发出榜文,重金悬赏捉拿恐怖分子。

洛阳城的东南面是邓州、虢州,这两个地方多是高耸的山地与茂密的森林,因此山中的百姓很少有人耕种土地,而多以射猎野兽为生,因为经常在山林中与各种猛兽搏斗,两地百姓中多悍勇之徒,被称为“山棚”。

一天,有一“山棚”出山贩卖刚刚猎到的鹿,正好遇到这群恐怖分子,这些人见那鹿肥美,便夺了下来。却没料到“山棚”不是普通良善之民,又怎甘心吃亏?那人在暗中跟踪其踪迹后,便召集了同村人前来帮忙,又引来官军,将恐怖分子的落脚点团团围住。一场恶斗后,淄青镇派来的恐怖分子尽数就擒。

吕元膺连夜审讯,最终将其团伙情况一一掌握。这伙恐怖分子的头目乃是中岳寺的僧人圆净和尚,这个和尚已有八十多岁,但仍悍勇过人。他曾是史思明部下大将,安史之乱被平定后,脱身隐藏在寺庙中,时时期待干一场大事,报复朝廷。在与四处招募勇士的李师道相遇后,两人一拍即合,共同策划了这场未遂的恐怖袭击。

在李师道出资下,圆净和尚在伊阙、陆浑之间购买了许多田地,收入用来收买“山棚”。李师道还资助其钱千万,让圆净和尚以建造佛光寺为名招募人马,并派来訾嘉珍、门察两名亲信前来协助。到时候訾嘉珍等人在城中起事,圆净则举火山中,纠集两县“山棚”,里应外合,准备血洗东都。

抓捕圆净时,因为怕其逃脱,官兵用锤子奋力击打其小腿,但却无法打折。圆净和尚果然悍不畏死,大骂道“鼠子,折人胫且不能,敢称健儿!”说着坐在地上,将小腿放平,亲自教导官兵如何将其折断。临刑时,他仍然叹息不已:“误我事,不得使洛城流血!”

根据审讯结果及搜查到的文书,吕元膺按图索骥,先后抓捕其同党近千人,并在东都留守兵马中挖出了被李师道收买的内奸耳目,其中有留守、防御将二人及驿卒八人。

在鞫问訾嘉珍、门察的时候,吕元膺才知道刺杀武元衡的人是李师道。他不敢怠慢,连忙向朝廷密奏,并将这两人用槛车送到长安,听候朝廷发落。附上的还有其一封奏章,其中道:“近日藩镇中有跋扈不不恪守臣子本分的人,但是这些都可以原谅,只有李师道此人阴谋屠戮东都,焚烧宫阙,可以说是最为悖逆的,像这样的叛臣不可不诛杀之。”但是朝廷大军正在全力讨伐淮西吴元济,一时无法对李师道采取行动。

六 余波

洛阳城的阴谋败露后,李师道却没有选择收手,而是继续策划新的恐怖袭击。

这次李师道的目标还是唐王朝的后勤运输。唐王朝以关中为本位,虽然高宗武后时代中枢一度在洛阳,但是中宗以后再次回归长安,帝都长安周围集中了大量的官僚及扈卫的军队,为了应对吐蕃的入侵威胁,每年还要从各藩镇抽调大量军队到西北边境防秋,关中已无法应付庞大的俸禄、军饷开支,因此朝廷开支极度依赖漕运。

当时唐王朝的漕运路线有两条,一条是以河阴仓为中心的河汴漕路,这一漕路路线要求江南的漕粮先运送至河阴仓,然后分段转运,分别通过太原仓(今三门峡东)、三门仓(今三门峡西)两个枢纽将漕粮运送到太仓。另一条则是以襄州为中心经过南阳的江汉漕路,江淮地区的漕粮经长江入汉水,集中于襄州后再分别经过内乡和洋州两条水陆转运路线运输至长安。

一旦漕运受阻,关中地区便会陷入饥饿之中,德宗年间,因为藩镇叛乱,漕路断绝,关中地区在太仓积粟用完后,形势竟然到了“米斗千钱,太仓供天子六宫之膳不及十日”的地步,幸亏不久后,来自河阴仓的漕粮及时运到,方才避免了饥荒。

因此李师道再次选择了攻击唐王朝的漕运。

元和十年的十月、十一月,朝廷的转运仓再受袭击,先是十月份,东都奏报位于河汴漕路间的柏崖仓(洛阳至陕州陆运路线的起点站,可容粮二十万石)遭受袭击,积储的漕粮被烧毁。十一月,襄州也传来消息,称存储在佛寺内的军储被人焚烧,损失惨重。

不过天子李纯性格刚毅,并未让步,而是继续对淮西用兵。为了防备淄青派来的恐怖分子的火攻,天子李纯下令将京城的积草全部搬到郊外。并下诏割取山南东道节度下辖的与淮西接壤的唐、随、邓三州,任命右羽林大将军高霞寓为唐、随、邓节度使,命其专事攻战,其余襄、复、郢、均、房五州另设一节度,以户部侍郎李逊为节度使,负责转运五州之赋以供养高霞寓。同时又诏淮西诸军都统韩弘继续进军,帅众军合攻淮西,先是忠武军节度使李光颜、河阳节度使乌重胤败淮西兵于小溵水,紧接着寿州刺史李文通败淮西兵于固始,武宁节度使李愿所部在大将王智兴率领下更是先后两次击破淮西兵。

献陵神道石刻犀牛

唐肃宗建陵东侧翼马

为了胁迫朝廷,李师道再次筹划了两次新的恐怖袭击,这两次袭击的目标则对准了当今天子的列祖列宗。元和十年十一月戊寅日,唐高祖的献陵方向突然火光四起,等到负责的有司赶去的时候,作为献陵主体建筑的寝宫、永巷已被焚烧殆尽。天子李纯立刻下令加强祖宗陵寝保护力度,然而不久后,元和十年十一月甲申,有司再次奏报位于武将山南麓的唐肃宗建陵前用作仪仗的门戟被人截断了四十七枝。

根据当时的法律,侵犯陵寝乃是重罪,唐高宗时武卫大将军权善才仅仅是因为误砍了太宗昭陵上的一棵柏树就差点被处死,幸好时任大理寺丞的狄仁杰刚正不阿,据法直谏,最终改处流刑。

这两次袭击是李师道策划的最后一击,但依旧没有换来朝廷的退让。他终于知道,没有人能够改变天子的心意。此时,轮到李师道陷入恐惧之中,命运的枷锁已经将他死死锁住。他知道天子的愤怒最终将落到自己身上。

之后,再也没有新的恐怖袭击发生。

七 末日

平定李师道战局图,选自《柏杨版通鉴纪事本末》

元和十二年(公元817年)冬十月,李愬雪夜入蔡州,淮西平,次月,吴元济被斩首于京师独柳之下。

元和十三年(公元818年)秋七月,朝廷下诏宣扬李师道所犯罪行,命令宣武、魏博、义成、武宁、横海兵共讨之。李师道惶惶不安,“闻风动鸟飞,皆疑有变,禁郓人亲识宴聚及道路偶语,犯者有刑。”

元和十四年(公元819年)春二月,淄青大将刘悟倒戈,挥师进入郓州,李师道与二子被杀于府中,传首京师。

当东方秘密战愈演愈烈之时,西欧世界却随着罗马帝国的崩溃堕入了黑暗的中世纪。特别是最早被罗马帝国放弃的英伦三岛上,当初罗马帝国精密高超的秘密战技术和体系早已经荡然无存。但英国人很快就迫于来自北方的压力,不得不重新学习秘密战之术。

一 令人色变的维京人

英国约克的现代历史爱好者复古扮演的维京人

9世纪初,几乎英国所有的教堂都常被悬梁绕耳的祈祷声所笼罩,人们都在虔诚地祈祷:“上帝啊,保佑我们躲过北方人的入侵吧!千万别让我们惨遭他们的劫掠!”

这令众人闻风丧胆的“他们”实际上的确是残酷无情的,他们无恶不作、嗜血成性,其途径的地区都会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甚至被一扫而空。当地的居民都处于朝不保夕的恐惧中。“他们”——就是整个中世纪令全欧洲都谈虎色变的维京人(Viking)。

“维京”一词来在古英语中最早出现在《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中,一共出现三次,意为“劫掠者”,不过指的是在沿海活动的匪徒,而非通常所说的绿林强盗。如今,“维京人”已成为即北欧海盗的代名词,它常常暗示着掠夺和杀戮,对饱受其苦的居民而言,这个词带有强烈的贬义。按血统而言,他们是诺尔斯人的一支,大约从公元8世纪到11世纪频繁侵扰并殖民欧洲大陆沿海和英国岛屿,足迹甚至远达美洲。他们是探险家、武士、商人,但也是打家劫舍的海盗。欧洲这一时期被称为“维京时期”。

维京人主要来自斯堪的纳维亚地区(包括今天的瑞典、挪威与丹麦),虽发源于北欧,但鼎盛时期曾一度占领了波罗的海的大部分沿岸、西西里、俄罗斯内陆、法国的诺曼底、意大利南部、英国和冰岛,并早于哥伦布在北美建立过据点。斯堪的纳维亚人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公元前6000年,当时随着气候变暖,北欧的厚厚冰层逐渐溶化,出现了长满森林及苔藓的新土地,北欧的先民于是迁徙至此,学会了制造轻便独木舟(北欧长船的雏形),轻舟用浸过鲸油的木头制造,可以有效地防止海水侵蚀。他们常常乘坐轻舟穿梭于周围的岛屿,甚至冒险远赴外海,渐渐积累了高超的航海技艺。公元前3000年左右,北欧人已经会用石斧和石锄造船,有了较发达的农业,自己开垦土地、种植庄稼、捕食鱼和贝类,并且他们也能打造出青铜器等一系列的工具。随着岁月的推移,北欧人经济越发富足,贸易日渐繁盛。由于他们还盛行多配偶制,随着寿命增长和婴儿死亡率下降,人口开始急剧膨胀。然而,斯堪的纳维亚的适于耕种的土地并不辽阔,由于地理气候的因素,很多地方一年中有近一半的时间是寒冬。人口的压力迫使北欧人形成了如下风俗:每当冬季来临时,青壮劳力便常常倾巢而出,组队乘船赴海外“讨生活”,第二年春季再携带各种战利品回乡务农。这便是维京海盗出现的最初动力,也是维京人骁勇善战、喜爱冒险、崇拜武力、渴望追求财富的重要原因。

维京人是一流的造船大师,他们的招牌式长船以坚固的橡木制成,有完整的龙骨,船体呈流线型,阻力很低,最高航速可达惊人的十五节(约合每小时27公里),极少有外族船只能摆脱他们的追逐。其战船长度约三十米,可容纳七八十人,其中五十人为战士,其余为桨手。他们会派斥候乘小船登陆侦察,然后再率领主力突然袭击沿海市镇,一旦攻下便大肆洗劫。维京人并不熟悉基督教及其文化,他们大多为北欧多神教信徒,因此会毫不留情地杀害教士,将教堂的圣物也一扫而空。有时维京人还会俘虏青壮男女,将他们当奴隶贩卖。维京人一般季节性地流动作战,不过倘若某地气候环境适宜,而本地人的抵抗又相对微弱,他们也会在当地定居下来,建立自己的殖民地甚至海盗王国。

8世纪末开始,丹麦的维京人对不列颠发动了一系列强劲的进攻,年复一年,周而复始,如梦魇般令英国人疲于奔命。丹麦人沿泰晤士河而上,先侵占了四周的岛屿,进而对内陆进行蚕食,占领了大片土地,甚至定居下来,成为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心腹之患。

挪威奥斯陆维京船博物馆中的藏品

典型的维京长船

维京长船的构造图

盎格鲁-撒克逊人是古代日耳曼民族的一个分支,起先居住在北海的东面的日德兰半岛、丹麦群岛及德国西北沿海一带,他们于公元5世纪横渡海洋来到罗马帝国的省份大不列颠岛。当时西罗马帝国已经千疮百孔,面对八方蛮族入侵,根本无力抵挡。罗马政府无暇顾及这个边远行省,在407年撤走了最后一批守军,宣告罗马人在大不列颠的统治正式结束,这就给盎格鲁-撒克逊人入主不列颠提供了天赐良机。但他们攻略大不列颠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前后至少持续了150年。早先是作为海盗,其后是雇佣兵,最终才作为拓殖者在岛上长期定居。在军事贵族的英雄主义价值观和掠夺财宝的现实生活需求的推动下,盎格鲁-撒克逊人的首领率领各自的军队分批乘坐快船渡过泰晤士河、亨柏河、特伦特河,到达大不列颠各地并向其内陆不断推进。最后在大不列颠岛建立了自己的王朝,并将罗马化的“不列颠”改称为“英格兰”,其含义是“盎格鲁人的土地”。

从奥斯陆峡湾地区维京人墓穴中发现的两艘公元9世纪的木制海盗船,是目前保存最完整的

丘吉尔曾对此这样评价过,“在黑暗中睡去的是不列颠,在黎明时醒来的已是英格兰。”至公元7世纪中叶,大不列颠岛上形成了七个实力强悍的小国,它们为谋求领导地位,互相争斗,英格兰进入了所谓“七国时期”。当时的七国分别是:久特人的肯特王国、撒克逊人的西撒克逊王国、东撒克逊王国、南撒克逊王国、盎格鲁人的东英吉利王国、诺森布里亚王国、莫斯亚王国。9世纪初,英格兰七个强国中的西撒克逊王国异军突起,成为群雄中的霸主。

盎格鲁-撒克逊人的黄金肩带,收藏于大英博物馆

不过,盎格鲁-撒克逊人互相的角逐内斗并不能避免新的外敌入侵。罗马人离开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可怕的敌人——维京海盗。8世纪时,英格兰人已经开始陆续皈依基督教信仰,各地兴建了许多教堂和修道院,成为传播弘扬英国文化的中心。在英国的北海沿岸的林迪斯法恩岛上也有座小型修道院,院里的修士们每天都为着祷告和农业劳作而忙碌,他们勤勤恳恳地种植庄稼、药草,酿制香甜可口的美酒,给新抄的福音书润色,生活简单而充实。他们万万没想到与世无争的自己有朝一日会落到被洗劫、被屠杀的境地。

英格兰七国时代地图,肯特、萨塞克斯(南撒克逊)、威塞克斯(西撒克逊)、埃塞克斯(东撒克逊)、诺森布里亚,东盎格利亚和麦西亚

公元793年6月8日,第一批维京海盗乘坐标志性的“龙头长船”(将高高翘起的船首塑造成巨龙或蟒蛇的形状以求保佑及震慑对手)悄然来袭。这种长船轻便快速,适于海上游击,不仅可远洋航行,也可深入港湾及内河。《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有这样的一段讲述:“这一年贝奥赫特里克国王娶奥发国王的女儿伊德布尔为妻。他在位期间,从荷达兰驶来了第一批挪威人海船,共3艘,当地长官随即骑马前去,因为他不知道那是些什么人,于是极力迫使他们到国王驻地觐见,却被他们杀死。这就是最早来到英格兰的丹麦人船只。”另一位编年史家德海姆的赛德是这样描述的:“这些北欧侵入者仿佛从天而降,他们放下桅杆,就像一群狼或一群蜇人的黄蜂,迅疾地扑上岸,迫不及待地对这片地区发动了袭击。他们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挥动长剑在教堂、住宅、谷仓和作坊间横冲直撞,滥杀无辜,将一些人当做奴隶以备日后出售。维京人甚至将圣骨匣和神盒上的珠宝撬走,将圣书做工精美的金银封套撕掉。他们烧杀抢劫、无恶不作,然后如旋风般返回海上,并将战利品和俘虏一同都带走。”

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头盔

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各种黄金饰品

这场可怕的浩劫并不是一桩简单的意外,而更像是维京人劫掠大餐的一道开胃菜,真正的噩梦还在后头。几年后,海盗们卷土重来,舰队规模更加壮观,祸害的范围也更广。他们精心挑选最好的时机开展攻势,例如礼拜日、节日、宗教活动时间等等,因为他们知道在那些时候英格兰人往往疏于防备。维京海盗数量虽不算多,但个个都是不可小觑的精英武士,他们依靠周密的计划、出其不意的突袭以及视死如归的狂热往往能击败数倍于己的劲敌。沿海市镇、教堂的财宝被他们洗劫一空后,北欧人便将目光转移到内陆土地,于是他们索性在新踏上的土地安营扎寨,开始尝试一种定居殖民生活。很快,他们不定期的袭击就演变成了大量训练有素的军队公然入侵。公元851年,根据英国编年史家的记载,维京人的军队第一次在英格兰境内过冬。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它表明这些来自北欧的不速之客已经不愿意再长途跋涉回故乡过冬了,这也标志着这种机动性极强的海盗式劫掠已经进入了一个更深的阶段,英格兰国家首次面临亡国灭种的威胁。在此危难关头,西撒克逊王国的阿尔弗雷德大王挺身而出,在众人看来已希望渺茫的情况下,用他的计谋和英勇,解救了英格兰。

盎格鲁-撒克逊人抄写的精美福音书

二 国王阿尔弗雷德

公元871年,24岁的埃格伯特之孙阿尔弗雷德王子继位为西撒克逊国王(在位时间871年-899年)。他后来成为英格兰诸王中唯一获得“大帝”(The Great)殊荣的君王。这绝非出于偶然,在近三十年的国王生涯中,他建立了显赫的文治武功,并最终击退了入侵的北欧海盗,将英格兰的大部分土地重归盎格鲁-撒克逊人的统治。他竭力结束英格兰人自相残杀的历史,试图建立一个统一的民族国家,因此,他在英国历史上第一个自称“盎格鲁-撒克逊之王”。

阿尔弗雷德不仅能征善战,而且尊重学术,爱好文艺。他十分善于学习,喜爱书籍,兴趣多样,不论是对商业贸易、风土人情还是天文地理皆具有无尽的好奇心。他曾这样自谦地表示:“只要我活着,我就要尽可能活得有意义。”他学富五车,不仅翻译过大量的古典名著,还亲自参与编纂了《盎格鲁-撒克逊年鉴》,并颁布了一本大法典,法典不但汇集了祖先们的从史上传承下来的法律,还新添了保护社会弱势群体的相关条例。同时他以虔诚的基督教国王自居,这为他对抗北欧多神教信徒的战争赋予了一层“圣战”的色彩。他崇尚宗教,出于对教会的敬爱,将自己的一大半财产都捐献给了教会,并虔诚地邀请大主教来协助自己进行统治。因为维京人对英格兰的宗教建筑破坏严重,他还集全国之力修复一个多世纪来被摧毁的修道院,竭尽所能复兴修道院的宗教活动,因此后世的英国圣公会将他称为天主教英雄,将他的忌日设为全国性节日,并把他的高大形象描绘于众多英国教堂的彩色玻璃上。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的英国人,他们心中的阿尔弗雷德大帝就是个堪称完美的君王。

阿尔弗雷德大帝远比亚瑟王伟大,他既领导英格兰人遏制了维京人的入侵,还在政治上、文化上作出了杰出的贡献

虽然后世有颇多赞誉,但阿尔弗雷德即位之初,面对的却是一个满目疮痍的王国。他出生于英格兰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即当今牛津郡的万蒂奇,是艾特尔伍尔夫国王和第一任妻子奥斯博嘉的爱情结晶。在阿尔弗雷德6岁那年,他被带到基督教的中心罗马朝圣并一直在当地接受教育。这使他拥有了良好的教养与学识,并受到了先进拉丁文化思想的启蒙。由于他天资聪颖、热爱学习,罗马教皇列奥四世对他尤其看重。作为来自边远不列颠的王族,能识文断字而且有自己真知灼见的人可谓凤毛麟角。教皇之后亲自为他举行了坚振礼的仪式,并授予其罗马执政官的资格。维多利亚时代的学者认为这一举动毋庸置疑地认可了阿尔弗雷德的西撒克逊王国继承人的地位,但当时实际上阿尔弗雷德的三位兄长还在世,他只能排到王位继承的第四顺位。

英国人的民族英雄阿尔弗雷德大帝

阿尔弗雷德于公元854年至855年在法兰克王国住了一年后又返回罗马,直到856年才与陪伴他从小在罗马朝圣的父亲艾特尔伍尔夫一起回到了西撒克逊王国。858年,艾特尔伍尔夫国王逝世,阿尔弗雷德的三个兄长依次继位。

当丹麦维京人大举入侵时,正是艾特尔伍尔夫的第三个儿子艾特尔雷德掌权。由于形势严峻,国王与王弟阿尔弗雷德共同亲率军队在伯克希尔的丘陵地区与维京人的军队交战,战斗从白天一直持续到黑夜,最终以西撒克逊王国的军队获胜而告终。丹麦海盗此役阵亡了5名伯爵,不得不暂时从战场上撤退,奔向了雷丁。

西撒克逊士卒们不禁欢呼雀跃,庆祝这久违的胜利。但他们显然低估了维京人的韧性,仅仅两周之后,丹麦国王哈夫丹亲率主力对西撒克逊发动了新一轮攻势。艾特尔雷德和阿尔弗雷德猝不及防,虽然竭力抵抗,但依旧在贝辛斯托克吃了败仗。871年4月22日,又一支新的丹麦军队登陆,艾特尔雷德和阿尔弗雷德各自领兵与这两股丹麦人作战,英格兰人虽然英勇作战,但力量已被分散,面对如狼似虎的维京人,最终落败。雪上加霜的是,在这场战役中,国王艾特尔雷德受了严重的枪伤不治而亡。于是其弟弟阿尔弗雷德临危受命,加冕成为西撒克逊人的新一任国王。

在阿尔弗雷德忙于布置王兄葬礼时,丹麦人乘西撒克逊国丧之机,以雷霆之势再次席卷而来。他不得不强忍悲痛率军出战。阿尔弗雷德把军队驻扎在一座小丘的山头,自己则选了一块高大的石头站了上去,眺望丹麦人的动向。只见这群丹麦人兵分两路,战士们头戴圆锥形头盔,身穿填充垫料的皮衣和锁子甲,手持包有铁皮的椴木盾牌,操纵标枪、匕首、剑,手上还戴着金光闪闪的手镯,气势汹汹地杀过来。阿尔弗雷德也兵分两路抵抗敌人,并开始在心中祈祷。维京人采取的是其屡试不爽的传统战术,以重步兵组成一道铜墙铁壁般难以突破的阵线,向敌人碾压过来。他们弯着腰以手里的武器敲打着盾牌,步步逼近,并且放声高喊:“杀啊!杀啊!杀光这群笨蛋!”眼看敌人离阵地越来越接近了,阿尔弗雷德这时突地用力拔出剑,举剑大喝:“冲啊!”带领身后的军队像离弦的箭一般朝丹麦人冲过去,奋力杀敌,敌军渐渐地被击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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