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两派的厮杀
随着亨利二世之死,天主教徒与新教徒的矛盾逐渐激化。1561年,凯瑟琳太后曾召开天主教、新教两派人士共同参加的会议,试图调和矛盾,但不幸失败。翌年3月1日,吉斯公爵带领侍卫由封地返回巴黎的途中,在瓦西镇与正在一座谷仓举行弥撒的胡格诺教徒发生争执,被激怒的吉斯最后纵兵焚毁了教堂,导致手无寸铁的胡格诺派市民死伤超过百人,这就是法国宗教战争(1562年-1598年)的导火索“瓦西大屠杀”。此后法国新教徒群情激奋,揭竿而起,以大贵族路易·德·波旁(即孔代亲王)、海军上将加斯帕尔·德·科利尼为领袖,与吉斯公爵统领的天主教派势力展开了一场绵延三十余年的内战。波旁家族代表法国南方势力,而吉斯公爵则以法国北方为基地,面对两派豪强,太后凯瑟琳长袖善舞,极力在二者间左右逢源,获取权力的均衡。在1563年,据说科利尼秘密鼓动一名叫让·德·波特鲁克的刺客伪装为新教逃兵,潜入了吉斯公爵的军营,经过数日观察,刺客掌握了吉斯的行动规律,便事先埋伏在后者的必经之路上,用手枪向公爵射击,最终吉斯6日后伤重而死,而波特鲁克被残忍地判以车裂之刑。吉斯的死令天主教派偃旗息鼓了一段时间,但很快,吉斯公爵之子,第三代吉斯公爵亨利·德·洛林接过了父亲的衣钵,领导天主教徒继续“讨逆”。1569年孔代亲王阵亡,胡格诺派遭遇沉重打击,但同时吉斯公爵派也已精疲力尽,无以为继。双方不得不在王室的撮合下举行和谈。谈判取得了突破,吉斯公爵的势力被排除出政府核心,而科利尼上将成功重返王国中枢任职。他以自己的军事经验和人格魅力,尤其获得了年轻的查理九世的赏识,据说国王在私下里甚至称科利尼为“父亲”。
加斯帕尔·德·科利尼海军上将
随着老孔代亲王的离世,胡格诺派急需新的领军人物。虽然孔代之子,第二代亲王亨利一世已经子承父业,但此时新教徒中已有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纳瓦拉国王亨利·德·波旁(纳瓦拉当时是法国南方的一个诸侯国),即后来的亨利四世。
亨利四世出生于1553年,母亲为纳瓦拉女王让娜三世(1528年-1572年),父亲为旺多姆公爵安托万·德·波旁。亨利四世是法国波旁王朝的创立者,被臣民们尊称为“贤王亨利”,颇受爱戴。据说在其儿时,在他祖父的坚持下,亨利一直与乡间普通农家的孩子玩耍,这养成了他平易近人的性格,并且深知民间疾苦。亨利性格开朗,和蔼可亲,待人热情,生活简朴,毫无贵族架子,骨子里甚至还有几分法国南方农夫的实用主义与幽默感。纳瓦拉女王让娜三世是一名虔诚的新教徒,在她的影响下,亨利幼年时期便皈依了加尔文宗。随着王子年龄的增长,他慢慢成为了众望所归的新一代胡格诺领袖。1570年,法国内战双方达成了一个暂时的停战协定。让娜三世与凯瑟琳太后进行多次磋商,希望能实现两派长期的和平,而为了实现这一目标,一个惯用的手法是王族联姻。两位母亲的计划便是让亨利与查理九世之妹——法兰西公主玛格丽特结为夫妻。至1572年,历经漫长艰苦的谈判,双方终于敲定了婚约。然而意外的是,刚刚从巴黎满意而归的让娜女王却突然因高烧而去世,她的儿子亨利仓促即位,此时离他大喜的日子只有2个月。让娜的猝然驾崩给法国国内两派的和解抹上了一层诡异凄凉的气氛,有谣传说,她的死是因为凯瑟琳太后赠予的一双带香味的手套——手套上抹了剧毒(2)。
虽然经历了丧母之痛,但亨利的婚礼依然照旧举行。夫妻双方都出身高贵,雪片般的请柬送往法兰西各地。法国的胡格诺贵族对这次婚礼充满了期待,他们认为这标志着新教徒的合法性第一次得到国王的承认,于是兴高采烈地从全国各地汇集到巴黎,首都的酒家旅馆顿时人满为患。而无论是查理九世,还是凯瑟琳太后,甚至新教徒的世仇吉斯公爵,都表现出一种宽容大度甚至热情好客的姿态,整个巴黎沉浸在一场狂欢里。的确,既然科利尼海军上将被国王视作父亲,而纳瓦拉的亨利又即将成为国王的妹夫,胡格诺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纳瓦拉的亨利,未来的法国国王亨利四世
然而,表面的普天同庆背后,却有一股暗流在涌动。吉斯公爵历来视胡格诺为眼中钉肉中刺,何况科利尼还是他的杀父仇人,因此他不放过一切机会诱使国王和太后改弦易张。查理九世的弟弟安茹公爵亨利(未来的亨利三世)以法国王位继承人自居,也对科利尼、纳瓦拉的亨利等胡格诺“暴发户”心存忌恨。老练狡诈的凯瑟琳·德·美第奇原本期望在天主教派与胡格诺派之间寻求平衡,从而确保王权,但此时科利尼圣眷优渥,声望日隆,这也引起了她极大的忧虑,同时科利尼近来不断鼓动国王出兵支援尼德兰的新教徒对抗西班牙帝国,这一方略明显违背了太后先安内后攘外的既定国策。查理九世生性软弱,凯瑟琳太后一直能将他掌控于股掌,但在1572年,太后强烈地感到,这种掌控随着胡格诺派的受宠即将一去不返了。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国王的红人科利尼,于是,在婚礼筹备及进行期间,这些法国政界的头面人物开始秘密谋划一个惊天阴谋……
三 巴黎街头大屠杀
一张展现科利尼前后两次被暗杀的流行插画,左侧为第一次不成功的枪击,右侧为第二次得手的刺杀
1572年8月22日。这一日,持续了4天的亨利与玛格丽特的婚礼庆典终于落幕。疲惫的科利尼策马从皇宫返回宅邸,途中在巴黎的街头,他被一名叫做莫勒维尔的神秘刺客从楼房窗户用火枪击中,子弹打断了他的右手手指,并划过其额头,但幸运的是,海军上将性命无碍。刺客似乎经过精心准备,对地形颇为熟悉,一击不中便立刻消失在骚动的人群中。然而,科利尼的部下经过调查后发现,刺客发起偷袭的楼房,恰恰属于吉斯公爵的财产。这一来便在首都云集的新教徒中,激起了轩然大波。胡格诺们群情激昂,纷纷向国王请命,要求严惩凶手,矛头直指吉斯公爵。而事先被蒙在鼓里的查理九世对“父亲”遭遇神秘暗算也是勃然大怒,他当众表示,一定会全力缉凶,挖出幕后黑手,给胡格诺们一个公道。查理九世甚至亲自去科利尼家中看望了养伤的“义父”。
8月23日,莫勒维尔被国王的特务抓获,被送至法院审判,国王亲自督办,要求一定要秉公执法,从严处理。形势似乎对胡格诺派十分有利,连吉斯公爵也不得不暂时离开巴黎以避风头。巴黎的新教徒们是如此激动,以至于当天他们直接闯入了卢浮宫,并“觐见”了正在用餐的太后凯瑟琳,期间一些贵族颇有僭越之举,甚至对太后恶语相向,这便加深了后者的恐惧。当时,胡格诺中不断叫嚣着复仇,而科利尼的妹夫麾下有一支多达4000人的新教军队,正驻扎于城外。巴黎的天主教贵族与市民都担心如果胡格诺刻意报复,全城会遭遇一场血光之灾。当天夜里,凯瑟琳紧急在土伊勒里宫与其谋士们秘密集会,并作出了先下手为强的决定。但稍后凯瑟琳在说服国王时遇到了困难,毕竟他与科利尼等新教教徒私交甚笃,而且不久前才信誓旦旦地表示要主持公道。母子间的这次会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众说纷纭。一个流行的版本说:当查理九世询问凶手是谁的时候,他的母亲平静地回答,凶手就是我,她还要求儿子在母亲、兄弟、吉斯公爵与科利尼之间做出选择。太后甚至拿出了一份名单,上面有数十位胡格诺显贵的名字(包括科利尼),她表示应该将这些人秘密除去,以绝后患。据说,查理九世极其意外与气愤,甚至掌掴了太后。但最终国王的理性占据了上风,查理阴险地表示,既然胡格诺派得知真相后必然叛乱,而且自己必将背上出尔反尔的骂名,那么仅仅暗杀数十人是不够的,应该斩草除根,杀光来巴黎参加婚礼的所有新教徒。
圣巴托罗缪之夜的大屠杀
不过,特意前来共襄盛举的胡格诺共有数千人之多,而且分散在巴黎各处,仓促间要完成这样一场秘密战争,仅靠国王的卫队是不可能的。查理与太后当即召见了巴黎市政当局官员,要求他们分别组织可靠的天主教市民武装起来,去阻止所谓的胡格诺暴动。而精锐的国王瑞士卫队则获得了一份名单,去捕杀重要的新教领袖。当夜,巴黎的许多市民领到了白色的十字、白臂章(作为天主教徒的标志)与武器,在对新教徒报复的恐惧之下,他们嗜血的仇恨被激发出来,很多平日像绵羊一般温顺的店主、工匠、学徒也变得残暴狂躁,决定如同屠夫那样去对付那些方才共同出席婚礼的“胡格诺兄弟”。而秘密行动开始的标志,则被定为巴黎圣日耳曼奥塞尔教堂的钟声。
太后凯瑟琳于清晨走出卢浮宫,检阅屠杀战果
午夜时分,圣日耳曼奥塞尔教堂那口名为“玛丽”的大钟如约缓缓敲响。此时,大多数胡格诺已经进入了梦乡,少数清醒的自然也听不出钟声中的肃杀气息。须臾间,大股天主教“民兵”从四方涌出,杀气腾腾地开始挨家逐户搜寻异教徒,一旦验明正身,便当场格杀,连妇女和儿童也不放过。很多胡格诺被杀死在卧榻上。少数逃离的人也在大街上被国王的卫队枪杀。对一些胡格诺聚集顽抗的宅邸,民兵们则以铁链死死封住门户,然后纵火焚屋。巴黎全城火光冲天,哀嚎四起,有如人间地狱。国王首要的目标是他的义父科利尼上将。考虑到后者的声望,加之他行伍出身,身旁不乏虎贲之士,这是块难啃的硬骨头。国王与太后都表示不便出面,于是这项任务就落在了与科利尼有着杀父之仇的吉斯公爵亨利的肩上。
8月24日夜,功勋卓著的科利尼终于大难临头。吉斯公爵亨利率领大批侍卫层层包围了科利尼养伤的宅邸。海军上将拒绝投降,于是吉斯下令强攻。科利尼的卫兵殊死进行抵抗,然而敌人拥有人数上的绝对优势,他们逐一被压倒、阵亡。最后,吉斯的亲兵冲进了科利尼的卧室。老上将枪伤未愈,已经成为刀俎。一个名叫查理的刺客将利剑刺入了科利尼胸膛,为了向主子表功,还残忍地将科利尼从二楼窗户掷下。科利尼就这样死在吉斯公爵脚边,后者的一名亲随旋即砍下了他的首级,并送交王宫报喜。
另一位新教的领袖纳瓦拉的亨利新婚燕尔,完全没有料到眼前的危机。他很快便被国王的卫队抓捕,眼看就要死于非命。幸运的是他的妻子玛格丽特虽然与丈夫并无深厚情感(那个时代的贵族联姻大抵如此),但也并不希望沦为一名未亡人,她在自己的房间搭救了一位受伤的新教徒之后(这位幸运者名叫拉莫尔,后来成为玛格丽特的情人),知道事情有变,便赶来保卫她的丈夫。在王妹的苦苦求情下,查理九世终于也动了恻隐之心。国王和太后表示,只要亨利愿意当场改宗天主教,便可以既往不咎。亨利不是那种顽固不化的理想主义者,他权衡之后,当即表示同意,于是亨利成为了一名天主教徒,并得到了查理九世的保护。与此同时,一名死里逃生的胡格诺潜入了孔代亲王的住所,向他通风报信,于是亲王在杀手抵达之前逃之夭夭,在巴黎躲藏数日后,得知纳瓦拉国王已经改宗,孔代亲王也向政府表示愿意“弃暗投明”。改宗后,他成为了不多的几名胡格诺贵族幸存者之一。
其余的胡格诺显贵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巴黎的天主教市民基于长期的仇恨,已经陷入嗜杀的狂热中无法自拔,连国王都不能阻止。大规模的屠杀连续进行了3天。成堆的尸体被装上马车投入塞纳河中。据说尸体是如此之多,之后数月之间,法国人都不敢饮用河水。遇难人数今天已无法确切统计,据说巴黎的死难者达数千之众,而在外省死于非命的新教徒则超过一万。数日后,查理九世率领宫廷显贵(其中还包括新近改宗的亨利等人)进行了一次“胜利游行”,游行的终点是塞纳河畔悬挂科利尼等人尸体的绞架——此时巴黎城中还零星响着枪声。
我们无法得知此时国王的心情。这场大屠杀,因为发生在十二使徒之一的圣巴托罗缪纪念日期间,故被称作“圣巴托罗缪之夜”。尽管法兰西政府作出了种种辩解,但无法掩盖天主教徒以婚礼为诱饵暗害宾客的事实。这在欧洲王室的历史上闻所未闻,令人发指。就连长期主张严厉镇压新教徒的罗马教皇也对此表示谴责,并拒绝接见刺杀科利尼的莫勒维尔。法国的胡格诺派精英看似被这惊天的阴谋一网打尽,但纳瓦尔的亨利等人成功自保(据说在被软禁的日子里,为了防止被太后毒害,亨利一度每天只吃清水煮过的鸡蛋),并且大批普通胡格诺信徒得以空前团结起来,他们组成了军队,来保卫自己的家园。法兰西的宗教内战再次爆发,而且更加血腥。这一切,都有违查理九世的初衷。圣巴托罗缪之夜后,查理的健康与精神状态极度恶化,据说他的耳畔终日都萦绕着胡格诺派的哀嚎。查理卧床不起,他向自己的护士表达了悔意,并将罪行归咎于母亲凯瑟琳。而美第奇太后则冷血地对大臣们说:“你们的国王已经精神失常了。”两年后,查理九世病重不治,他没有子嗣,留下了一个满目疮痍和充满仇恨的法国,继承王位的是他的弟弟亨利三世。
亨利三世
亨利三世是凯瑟琳·德·美第奇太后最宠爱的儿子,他具备两位国王哥哥(弗朗索瓦和查理)所缺乏的许多王者品质——优雅高贵、智慧敏锐、写作与演说的天分、对艺术的鉴赏力、虔诚的天主信仰与身先士卒的勇气……如果生在和平年代,他或许能成为一代明君。然而天不遂人愿,他即位刚刚两年,纳瓦拉的亨利与孔代亲王便先后从巴黎出逃。这两位改宗者一旦脱离了国王的监控,便立刻宣布拨乱反正,重回新教信仰。起初,亨利三世希望在吉斯公爵领导的天主教神圣联盟与纳瓦拉的亨利麾下的胡格诺派之间左右逢源,但1584年亨利三世的继承人、王弟阿朗松公爵英年早逝,而国王本人并无后裔,法兰西渐渐凸显出王位继承危机,与法王血缘最近的天然继承人竟然是胡格诺派的亨利!亨利三世原本也逐渐默认了这一事实,但吉斯公爵显然无法接受,竟渐渐产生了篡夺王位之意愿(他得到了西班牙与教皇的暗中支持)。1585年,在吉斯公爵一派的强大压力下,亨利三世被迫宣布取消纳瓦拉的亨利的继承权,这立刻激起了后者的大规模叛乱。而吉斯公爵也乘机加入战团,希望能够渔翁得利,趁机获取王位。由于交战三方领袖都叫做“亨利”,这场战争史称“三亨利之战”。
四 “三亨利”的战争
吉斯公爵是一员骁将,曾经率部多次击败新教徒,他的部队装备精良、经验丰富,在内战中占据了先机。而纳瓦拉的亨利善于笼络人心,并且得到了英格兰的鼎力相助。相比之下,反倒是法国国王亨利三世最为弱势。1588年,吉斯公爵成功击败了王军,意气风发地进入巴黎,亨利三世狼狈出逃。有贵族竟议论说吉斯家族具有古老的加洛林王族血统,相比瓦卢瓦家的亨利三世,其实更有资格坐上王位。落魄的亨利三世甚至不得不答应胜利者的要求,屈辱地授予吉斯公爵法国中将的军衔。但国王并不甘心沦为傀儡,既然战场上无法打败吉斯,他便寄希望于出其不意的阴谋。
此刻亨利三世有一位情妇名叫“夏洛特·德·索韦”,她是凯瑟琳太后旗下臭名昭著的美女间谍团队的得力干将(这群美女间谍以色诱王公贵族,为太后打探情报为己任,绰号“机动舰队”)。夏洛特了解到国王的烦恼,12月22日,她与亨利彻夜密谋,终于想出了一个“万全之策”。第二天,国王在布卢瓦城堡下旨召见吉斯公爵和他的弟弟路易红衣主教,称有要事相商。当二人在城堡会议厅等待觐见时,国王派人通知吉斯公爵改在皇家卧室旁的密室单独会面,并借机支走了他们的卫队。对危险毫不知情的吉斯步入房间后,发现国王与其麾下最精锐的“45人团”(国王的贴身侍卫队)正全副武装,虎视眈眈,不待公爵呼救,45人团就一拥而上将他乱剑刺死。据说,国王对公爵忌恨到如此程度,以至于他不顾王者身份,用脚凌辱吉斯的尸体,稍后更下令将尸身焚毁,骨灰撒入卢瓦河(按照天主教传统,死者应该入土为安)。稍后,吉斯的弟弟路易主教也被捕杀,而吉斯年仅17岁的儿子查理则被囚禁起来。在战场上无法击败的敌人就这样败在亨利三世情妇的密谋之下,国王似乎可以从此高枕无忧了。
吉斯公爵被国王亨利三世在密室中暗害
然而,吉斯公爵在法国享有崇高人望,他的遇害消息一经传出,便激起了轩然大波。无论是贵族抑或平民都难以接受堂堂一国君主,竟然用如此卑劣的手段,去秘密谋害自己的国家栋梁。法国大理院公然以谋杀罪对国王亨利发出了逮捕令,亨利的很多部下纷纷离开了他,巴黎市民也气势汹汹地武装起来,准备向国王讨个说法。亨利三世本以为擒贼先擒王,只要除去了吉斯公爵,政敌便会土崩瓦解,但未料到情势竟会逆转,他只好更加狼狈地去法国南方投靠他理论上的继承人纳瓦拉的亨利。后者倒是颇为厚道地接纳了这位落难的君主,何况他还是自己的妻兄。
亨利三世脚踩吉斯公爵的尸体
不过吉斯一党的愤怒不是国王的远遁可以消弭的。虽然在战场上无法打败胡格诺派从而俘虏国王,但神圣联盟也有自己的特工组织。他们决心以牙还牙。1589年8月1日,亨利三世正与他的部队在巴黎附近的圣克卢扎营(他计划同妹夫纳瓦拉的亨利一起围攻巴黎,彻底击溃吉斯的势力),这时有一个年轻的多明我会修士雅克·克莱蒙特风尘仆仆地赶来,称有重要机密文件要当面交给国王。国王的卫士对他简单地做了检查,未见异常,而且此人的确携带着厚厚的卷宗,便放他入营。在国王检看文件时,雅克·克莱蒙特又故作神秘地声称有极秘密的口信要单独告诉亨利,国王信以为真,便屏退左右,让雅克上前,但当他侧耳倾听修士的喃喃低语时,后者却突然抽出一把隐藏的匕首,深深刺进了国王的小腹。虽然亨利三世的卫兵终于反应过来,当场诛杀了刺客,但为时已晚。当天经过御医诊治,似乎国王的伤势并不致命。但亨利三世已经预感到自己命不久矣,他召集了全部大臣到自己床边,要他们发誓在他驾崩后效忠纳瓦拉的亨利。第二天清晨,瓦卢瓦家族的最后一位国王去世了,此时距离吉斯公爵的被杀还不到一年。据说,因为群龙无首,围攻巴黎的王家军队自此做鸟兽散,而巴黎市民对国王的被害弹冠相庆,甚至称其为神迹,而把刺客雅克当做殉道者。
在圣巴托罗缪日的胡格诺派
亨利三世被雅克·克莱蒙特刺杀
五 亨利四世登基
历史就这样无常而善变,纳瓦拉的亨利——那位大屠杀的幸存者,不被看好的南方“农民”,因为接踵而至的两次秘密暗杀,突然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法国王位的唯一继承人。在得到亨利三世旧臣的拥护后,他自行宣布加冕登基,成为亨利四世(由于他属于波旁家族,因此建立了新的波旁王朝)。不过吉斯家族领导的神圣联盟对新国王拒绝承认,而巴黎市民对接纳一位新教国王也心存疑虑。亨利四世只好依靠军事手段来为自己争取王座,在英国伊丽莎白女王的鼎力支持下,亨利四世整合了亨利三世的旧部与自己的胡格诺干将,赢得了多次胜利,但围攻巴黎久久未果。直到1593年,亨利四世在巴黎城下突然宣布再次改信天主教。国王自称此举是为了博得他的挚爱加里布埃尔女士(国王的情妇)的欢心——这倒十分符合法国人的浪漫风格。不过更让人信服的是他的一句名言:“巴黎值得一场弥撒”(Paris vaut bien une messe)。如此一来,法国天主教徒对他的最后一丝抵触也烟消云散了,巴黎全城民众立即箪食壶浆,迎接王师入城。第二年2月27日,亨利四世在沙特尔大教堂正式加冕登基。虽然他的又一次改宗激起了不少昔日胡格诺派战友的不满,但亨利并没有忘记老朋友们。1598年,王位巩固之后,亨利四世颁布了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南特赦令》,其中以法律形式一方面规定天主教为法国国教,一方面又明确保障了法国胡格诺派的宗教信仰自由,甚至允许他们保留自己的军队。这是欧洲大国第一部体现宗教宽容精神的法律。天主教徒与新教徒均表示可以接受。至此,经历了将近40年的法国宗教战争方画上了句号。
1594年登基的亨利四世已经41岁,早已不再是圣巴托罗缪之夜中那个初出茅庐的小伙。经历了屠杀、软禁、内战、暗杀和宫廷阴谋的历练,他已经深谙中庸之道,并善于把握人心向背。尽管贵为帝王,但亨利的身上依然保留了昔日许多优秀的品质。他不讲排场,生活简朴,曾在卧室里接见朝臣,还与普通巴黎市民共进午餐。国王喜爱打猎,但与几位前任不同,他从不会因此荒废政务。亨利尤其不爱洗澡,也排斥香水,因此据说他与第二任妻子美第奇家族的玛丽初次见面时,这位大家闺秀被夫君的体味熏得几乎晕厥。他还知人善任,对臣下毫无架子,爱开玩笑,甚至时常溜进大臣家中共进晚餐,君臣其乐融融。他热爱音乐,尤其喜欢民间的风笛与芦笛。更重要的是,作为国王,他关心民间疾苦。他主政期间的另一句名言是:“我要让法国农民在每个星期天都能吃上一只鸡。”通过亨利的励精图治,他大体上实践了这一诺言。在其统治的后期,法国已经有了太平盛世的景象。因此,亨利四世也名正言顺地成为了法国历史上最受尊敬和爱戴的国王之一,不论天主教徒还是新教教徒,都为他的人格魅力所折服,衷心感谢这位将他们从内战中拯救出来的君主。
尽管如此,亨利本人却有一种莫名的预感:自己将不能寿终正寝。他的一生中,经历了多次暗杀。1593年、1594年的两次天主教徒极端派的密谋都险些得手。但此后的十余年,法国海内升平,再也没有这等叛逆之徒企图谋刺国王。亨利的幕僚们渐渐觉得,既然主上深得民心,此后的安全应该可以高枕无忧了。
1610年的复活节,一位名叫弗朗索瓦·拉瓦亚克的法国天主教教师从故乡昂古列姆启程步行前往巴黎。他是个狂热的信徒,自青年时代起,开始受偏头疼的折磨,并逐渐有了各种幻觉,他曾听到仙乐绕梁,在自己壁炉中见过天使的倩影,渐渐地认为自己有如圣女贞德一般,是上帝选中之人,要完成一件重大的使命,而这个使命便是,劝服亨利四世这个异教徒出身的国王严厉镇压胡格诺,把法国变为纯粹的天主教国。最初,他期望采取和平的方式向国王请命,1609年,他来到首都,一度在街上邂逅了亨利四世的马车。当他激动地追赶马车时,却被警觉的卫兵阻拦下来。此后,他向巴黎的一位神父告解求救,神父劝他摈弃这种邪恶念头,因为亨利是受人爱戴的明君。神父甚至给了拉瓦亚克一笔盘缠让他返回家乡。恢复平静的昂古列姆人于是回家继续从前平淡的日子。然而没过多久,幻觉又缠上了他。1610年夏天,他做完弥撒,再次义无反顾地踏上了“改造”国王的道路。
在一种神秘狂热的驱使下,拉瓦亚克只用8天就走完了120法里的路程(1法里约合4公里)。他住在巴黎“三新月”客栈,不久盘缠用尽,被扫地出门,他旋即去了圣奥诺雷街的一家客栈央求收留,老板觉得他形迹可疑,一口回绝。这位忧郁的客人独自在旅馆客厅踟蹰,却意外发现一张桌子上不知是谁留下了一把匕首。他如获至宝,以为是上帝的指示,将这件凶器揣入怀中,立刻逃之夭夭。拉瓦亚克携带武器在卢浮宫外游荡了半个月之久,内心备受煎熬。他一度准备放弃自己的计划,又踏上了归家的路程,然而他刚走出城外,便又改了主意,返身向市区走去。这一天,是5月11日。
5月14日星期五,下午二时许,亨利四世离开王宫去看望患病的心腹大臣苏利公爵。因为国王不喜奢华,他乘坐的是一辆没有玻璃窗,挂着皮门帘的笨重马车。随扈国王左右的共有6人,分别是德·佩尔农公爵、德·拉福尔斯公爵、拉瓦尔丹与罗克洛尔元帅,以及两位绅士利昂库尔和米拉博。马车经过德拉费罗内里街时,街道十分狭窄,而一辆板车恰好与一辆载货双轮马车相撞,堵塞了交通。于是国王的马车只好停了下来。雪上加霜的是,马车的一只车轮还陷入了水沟中,而马车旁边商铺的招牌恰恰不祥地画着一支箭刺穿了一颗戴着王冠的心。拉瓦亚克自卢浮宫起就一直尾随着国王的马车,此时自觉有了天赐良机,连商店的招牌俨然也代表着上苍的暗示。他一脚蹬住马路,一脚踏上马车,扑进国王与德·拉福尔斯公爵之间,向国王捅去。亨利发出惊呼:“我被刺了!”不待众人反应,刺客又补了第二刀。亨利立即倒在血泊中,同车的臣仆们方如梦初醒,扑向凶手。而凶手原本也没有逃跑的打算,束手就擒。
德·拉福尔斯公爵扶着国王鲜血淋漓的御体,乘马车匆匆返回卢浮宫。王太子(未来的路易十三)吓得瑟瑟发抖,而王后玛丽哭成了泪人。亨利国王在第二至第三节肋骨处受了致命刀伤,很快,御医宣告国王不治。年仅13岁的太子接替了皇位,由美第奇家的玛丽太后摄政。与此同时,大批巴黎市民包围了拉瓦亚克,不论是天主教徒还是胡格诺,大家都同样愤怒,纷纷要求将凶手立即处死。为了避免拉瓦亚克遭遇私刑,官方不得不紧急将他移送至巴黎古监狱“保护”起来。面对惊天谋逆的指控,据说拉瓦亚克的第一句话是:“我知道国王死了。我看见了匕首的血迹与他的伤处。但我对此毫不后悔,因为这是我该做的。”
法国政府最初认定这桩弑君罪行幕后必有黑手(当时亨利四世正在谋划与哈布斯堡王朝争霸),于是对拉瓦亚克严加拷打,但此人一口咬定没有同伙,刺杀国王是他承蒙天主号召的义举。人们渐渐相信他是个“弑君症”患者,因为头脑发热,因为偏执的信念而谋害了法国人最敬爱的国王。举国上下都要求对凶手施加重刑,他们的愿望得到了满足。5月27日,拉瓦亚克被带到了巴黎市政广场。在众目睽睽下,刽子手用滚烫的硫磺、松脂、热油、铅液轮番浇在他刺杀国王的手上,随后用铁钳一片片撕下他的皮肉。经历了漫长的折磨后,他被处以四马分尸的酷刑,他的父母被流放,家族被勒令放弃拉瓦亚克这一姓氏。但无论如何,那位宽厚幽默的“贤王亨利”已人死不能复生了。
亨利四世被拉瓦亚克在大街上刺杀
自1559年亨利二世比武殒命至1610年亨利四世被刺客暗害,短短半个世纪中,先后有三位国王,两位公爵,一位上将非正常死亡。美第奇太后的妖艳女谍、科利尼将军的亡命刺客、亨利三世的45人铁卫——这些秘密战线的能人异士构筑了一道诡异阴森的风景,也刻画出那个战乱纷争的年代。然而,对王公贵族的阴谋暗杀终究不是历史的常态,当法国的政局逐渐稳定,当人民的生活逐渐平和,那些令人谈虎色变的刺客也就慢慢淡出了历史舞台。虽然其后的两百年中依然零星出现过刺杀法王的企图,但无一得手。亨利四世作为在任法王是最后一个暗杀的牺牲品。然而此后,法兰西的间谍特工们并未停歇,法国的秘密战也进入了新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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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即第二代吉斯公爵弗朗索瓦·德·洛林,1519年-1563年,法兰西名将,法国宗教战争中天主教一派的领袖,绰号“刀疤吉斯”。
(2) 凯瑟琳作为美第奇家族的一员,的确一向对毒药很有兴趣,不过今天的历史学家一般认为此番阴谋论仅仅只是新教徒的捕风捉影而已。
大约在1546年的伊丽莎白一世年轻时的画像
当法国人因为宗教问题而饱尝屠杀与暗杀之苦时,海峡对岸的英国人也忙于秘密斗争和政治暗杀。
1558年11月17日,英格兰都铎王朝玛丽一世女王在经历病痛折磨后终于撒手人寰,年仅42岁,且未留下子嗣。玛丽信奉天主教,而他的父王亨利八世当年提倡英国新教。因此她在位期间,大力迫害国内新教徒,先后将超过三百名“异端分子”送上了绞刑架,从而得到了“血腥玛丽”这一恶名。第二年1月,她的同父异母妹妹伊丽莎白一世正式加冕登基,然而,此刻英格兰王室正面临着来自四面八方的重重威胁。与姐姐相反,伊丽莎白是虔诚的新教徒。天主教会与教皇自然不认可伊丽莎白的王位继承权,与英国王室有着远亲关系的苏格兰女王玛丽·斯图亚特(信奉天主教)成为王位觊觎者。玛丽一世的丈夫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以天主教捍卫者自居,也对这场英国王位的争夺战蠢蠢欲动。在风声鹤唳、群雄逐鹿的复杂环境中,一系列的秘密斗争就这样悄然开始了。
一 与玛丽·斯图亚特的较量
英国女王玛丽一世
伊丽莎白统治的最大挑战者苏格兰女王、前法兰西王后玛丽·斯图亚特是历史上有名的悲情人物。幼年时祖国遭受英格兰侵略,她被送至法国接受教育,16岁嫁给弗朗索瓦二世,18岁便不幸成为寡妇。担任法兰西摄政的凯瑟琳·德·美第奇太后并不喜欢这位儿媳。1561年,玛丽重返苏格兰,然而因为其天主教信仰,备受邻国君主(也是她的表姑)伊丽莎白的猜忌。后者终生未婚,玛丽是她的潜在继承人。1567年,苏格兰国内发生了贵族叛乱,玛丽被贵族囚禁,被迫退位,将王位传与年仅1岁的儿子詹姆士。第二年5月,玛丽成功逃出牢笼,旋即亡命英格兰。但迎接她的不是鲜花与欢呼,而是新的囚禁。禁锢期间,她说了那句名言:“我死即我生”(In my end is my beginning),并将这句话镶嵌在她衣服的花边上。由于苏格兰国内一直有传言说玛丽参与谋杀了她的丈夫达恩利勋爵,1569年7月,伊丽莎白在将玛丽·斯图亚特软禁于约克郡的伯尔顿城堡之际,对她展开了针对性的“质询”。伊丽莎白希望苏格兰贵族能将玛丽·斯图亚特的所有丑闻和盘端出,但当时苏格兰实权人物默里勋爵派出的苏格兰贵族显然并不配合。他们担心玛丽·斯图亚特在调查中说出不该说的话,为了防患于未然,他们便私下与玛丽·斯图亚特达成了协议,即贵族们将助一臂之力,让玛丽·斯图亚特重新登上王位,但必须由默里勋爵继续把持朝政实权。伊丽莎白通过她遍布各地的耳目知晓了玛丽·斯图亚特与苏格兰贵族的秘密谈判,她立刻给默里勋爵写信,对后者施加了强大的政治压力,于是,双方最后达成了共识:不能让玛丽·斯图亚特重登苏格兰王位。稍后,莫顿伯爵在苏格兰爱丁堡“发现”了一只雕有“F”字样的(“F”是玛丽第一任丈夫弗朗索瓦二世名字的第一个字母)银首饰盒,里面有8封玛丽的信件,这就是所谓的“首饰盒信件”。苏格兰方面如获至宝,很快通过新的谈判代表将那些书信的手抄本秘密递交至英格兰政府。当时英格兰国内最具权势的贵族诺福克公爵(其父亲和祖父均为公认的天主教派领袖)原本因为对天主教长期的好感,对玛丽一直抱有同情,但查阅了这批信件后,也认为她犯下了谋逆大罪,按照当时的法律,罪当处死。不过,伊丽莎白女王坚信君权神授,对于处死一位君主(何况还是她的亲属与潜在继承人)仍然心存顾虑;而玛丽本人则极力辩称,是有人刻意模仿她的笔迹伪造了信件。于是诺福克公爵等调查人员也就揣摩上意,本着大事化小的原则,淡化处理,宣布证据不足。玛丽暂时躲过了血光之灾,但依然没有人身自由。
玛丽一世出生的林利斯哥宫
13岁的玛丽·斯图亚特
1553玛丽一世时的硬币。正面是苏格兰纹章,背面是皇家会标
玛丽一世的全身白色孝服的装束为她赢得了“白皇后”的绰号
左起是玛丽一世作为苏格兰女王和法国王妃时期的纹章,中间是她作为法国王后时期的纹章,最后是法国王太后时期的纹章
玛丽(16岁)和弗朗西斯二世(15岁),弗朗西斯于1559年加冕为法国国王后不久就死掉了
不久,事情峰回路转,发生了戏剧性变化。默里勋爵向诺福克公爵抛出了橄榄枝,提议让当时居鳏仍正值盛年的公爵与玛丽·斯图亚特联姻。默里向公爵指出联姻的益处,既可安抚苏格兰不满分子,又能开辟出继承英格兰王位的前景——这就等同于为诺福克公爵送上了一顶英格兰的王冠。而诺福克公爵通过之前的三次婚姻,已经大大扩展了诺福克家族的领地,他拥有整整600平方英里的封邑,还有几处恢宏壮观的庄园,宮邸中有内设齐全的网球场、保龄球场,甚至一家剧院。他到伦敦旅行时,排场惊人,有多达500名侍卫骑马护送,从他的佃户中就能征集1200名亲兵。公爵的领地位于伦敦东北方向不足100英里,他和自己的佃农们对伊丽莎白倡导的新教貌合神离,骨子里依然笃信天主教。他刚30岁出头就成了鳏夫,当下和苏格兰女王结成百年之好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不仅能让他在日后有权问津苏格兰,且有朝一日他还可能成为英格兰的主人。这对野心勃勃的公爵极富诱惑力。
但诺福克不敢公开向玛丽·斯图亚特表露求婚的意图,兹事体大,他决定循序渐进,首先笼络更多的贵族拥护他,收买人心。莱斯特伯爵就是拉拢的对象之一。他是伊丽莎白的宠臣,亦曾有意向玛丽求婚,如今他自愿放弃了这一切企图,转而表示无条件地支持诺福克公爵。贵族们一致赞同诺福克的计划,除了爱戴他的因素外,更多的是出于对当时的英国国务秘书威廉·塞西尔男爵(1520年-1598年,曾两度担任国务秘书,后兼任财务大臣,是伊丽莎白女王的心腹)的嫉妒。
二 间谍头子塞西尔
威廉·塞西尔男爵
塞西尔是都铎王朝有史以来最机警、最审慎、最理性的大臣之一,他坚定不移地绝对维护君主的利益,颇受皇恩眷顾,伊丽莎白更托付他负责王国的情报工作。
莱斯特与诸多贵族联名致信玛丽·斯图亚特,提议玛丽与诺福克结成秦晋之好,认为此举对两个王国都大有裨益。诺福克公爵也亲自写信给玛丽,鼓励她不要放弃苏格兰王位的同时也要争取获得英国王位的继承权。玛丽女王在回信中对众人的提议表示出谨慎的赞许,这让诺福克看到了希望,于是他因此更加积极地推动这个计划。他不仅拉拢了宫廷内的贵族绅士及在民间享有崇高权威的贵族,甚至还致信法兰西和西班牙国王(当时在位的分别是查理九世与腓力二世),他们都赞同这一计划。诺福克也明白联姻的实现不能不获得伊丽莎白的认可,但他认为只要未雨绸缪,事先制造出强大的舆论压力和声势,伊丽莎白最终也只能顺水推舟,令他得偿所愿。
英国曾经用于软禁玛丽·斯图亚特的博尔顿城堡
然而密谋的牵涉范围如此之广,伊丽莎白和塞西尔不可能无所察觉。而且,诺福克的盟友也并非铁板一块。莱斯特与默里先后反悔,分别向英国女王汇报了这个危险的联姻计划,并表现得痛心疾首。精明的伊丽莎白立刻领悟到了局势的危险性。1569年夏天,伊丽莎白几次试图给诺福克机会澄清这一切,甚至特意召见他同自己单独用餐。她直言不讳地警告他:“即使以为高枕无忧,也要时刻担心自己的脑袋。”但公爵对此置若罔闻。一方面,诺福克存在侥幸心理,另一方面,他已经开始气馁,甚至不得不与密谋者保持一定距离。虽然他妹妹已经嫁给了威斯特莫兰伯爵,而威斯特莫兰伯爵正准备与诺森伯兰伯爵联手将玛丽解救出来——按说他也理所应当是玛丽阵营里的人了,但他内心里还是个传统的英格兰贵族,不愿背叛自己的女王伊丽莎白,不希望通过叛乱的方式来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诺福克是个老谋深算的政客,他敏锐地预感到,如果苏格兰女王过分仰仗威斯特莫兰伯爵、诺森伯兰伯爵这批人马,他们最终可能会选择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做她的丈夫(腓力也是伊丽莎白曾经的姐夫),毕竟后者更有力量,也有重振天主教威势的雄心。到了9月份,由于内心的纠结和挣扎,他决定离开宫廷前往自己封地的肯宁宮休憩一段时间。高度紧张的伊丽莎白却将此举视为叛乱的前奏,于是派人到肯宁宮急召他入朝觐见。在女王的雷霆之怒下,公爵惊慌失措,以为手下走漏了天机,遂将所有计划和盘托出,以求坦白从宽,孰料最终还是被伊丽莎白下旨关入了伦敦塔。
伦敦塔,曾长期作为英国王室关押高级囚犯的秘密监狱
威斯特莫兰伯爵和诺森伯兰伯爵见诺福克公爵锒铛入狱,得知密谋败露,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得仓促上阵。1569年11月9日午夜时分,叛乱者们在教堂的钟声下聚集起来,第二天,他们统一向达勒姆镇进军,一路上招兵买马,招集的人数达到步兵4000名,骑兵1000人,而狱中的诺福克公爵则通过秘密送出的字条动员身边的朋友和故乡的家臣参加叛军。11月14日,叛军(其实是一群乌合之众)进入了达勒姆镇,并占据了整个达勒姆主教辖区。伊丽莎白一世得知贵族叛乱的消息,立即将玛丽转移到考文垂严加看管,以防叛军顺势将其救出,同时以雷霆般的动作去平息叛乱。12月13日,在伊丽莎白的指令下,埃塞克斯伯爵率领7000士兵赶到约克,与之遥相呼应的是克林顿勋爵带领的一支多达12000人的援军。威斯特莫兰伯爵和诺森伯兰伯爵原先计划攻占英格兰北部重镇约克,但计划已被伊丽莎白识破,此地已得到严密防守,而他们久久等待的西班牙腓力二世的援助却始终不见踪影。他们只好调头攻占巴纳德城堡,进而转向克里夫荒原。叛军打算在巴纳德城堡和克里夫荒原休整部队并补充给养,但当地人十分爱戴伊丽莎白,并不欢迎他们。威斯特莫兰伯爵无计可施,只能以寡敌众,去迎击来势汹汹的英格兰皇家军队。12月17日,伯爵们的军队被一举击溃,威斯特莫兰和诺森伯兰等领导人纷纷逃往苏格兰,其他叛乱分子也立即做鸟兽散。而此时,他们最亲密的顾问康斯坦布尔爵士却劝说他们回到英国接受女王的宽恕,他们并不知道,康斯坦布尔爵士其实是塞西尔派出的打入其内部的间谍。在这次仓促的叛乱后,伦纳德·达可利又发动了一场更轻率的起义,但也很快就被平定。英国政府之后向苏格兰王国支付2000英镑“赎金”,把诺森伯兰伯爵赎回英格兰,他旋即以叛国罪于约克被明正典刑。而威斯特莫兰辗转逃到西班牙控制下的荷兰,最终穷困潦倒而死。至于诺福克,他幸运地因证据不足而从伦敦塔里获释,但被软禁在家中。一场针对伊丽莎白的内乱就此烟消云散了。
1570年2月25日,罗马教皇庇护五世听闻英格兰的天主教徒举事的消息后大喜过望,立刻颁布了将伊丽莎白逐出教会的“绝罚”。但当时交通不方便,当教皇的指令抵达英格兰时,叛乱早已平息了。原本由于英格兰同时存在天主教徒与新教徒,伊丽莎白女王大体实行了一种相对宽容的宗教政策,但教皇的绝罚令无疑是在火上浇油,女王明白,国内国外强敌环伺,这导致她在宗教政策上不得不越发严厉。
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他是伊丽莎白一生中最大的对手
加冕时盛装的伊丽莎白女王
阴谋分子也在继续活动着。其新的首领是苏格兰天主教的罗斯主教列斯利,他对外的职务是苏格兰的驻英大使。另一位重要的阴谋参与者是意大利佛罗伦萨银行家罗伯托·利道尔菲,他的银行设在伦敦,由于贸易上的事务经常出访各国,与多国贵族官僚都有紧密联系。银行家的外衣之下,他实际上是教皇、腓力二世和西班牙驻荷兰总督阿尔瓦公爵的间谍。在尼德兰,他与阿尔瓦公爵秘密会面,并向后者递交了玛丽和诺福克的计划,希望阿尔瓦公爵带领一万士兵进攻英国,暗杀伊丽莎白一世,解救玛丽·斯图亚特并扶持她登上英格兰王位,与诺福克公爵联姻。这份密信经阿尔瓦公爵之手呈递给了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腓力二世对此阴谋有所顾虑,他对公然暗杀伊丽莎白女王和扶持玛丽·斯图亚特登上王位并不热衷。他担心拥有法国背景的玛丽(曾为法国皇后)与法国结盟来对抗西班牙,但另一方面玛丽·斯图亚特的登基又会将天主教带回英国,这符合腓力的宗教政策。就在他的犹豫不决中,1571年,利道尔菲的助手在英国传递信息时被塞西尔男爵的特工抓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