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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指文烽火工作室 当前章节:15535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04:25

眼见楚系集团势力一步步坐大,本土系集团便一直筹划着反戈一击。不过,这次针对楚系集团的阴谋行动和数十年前在秦昭襄王统治初年时针对楚系集团的行动一样,均宣告失败。针对楚系集团的行动可以说是密谋已久的,但是由于楚系集团手握军权,本土系势力一直苦于找不到机会。而在秦王嬴政继位后的第八个年头,嬴政的异母弟弟长安君成蟜奉命率军攻打赵国。而这个机遇,正是本土系势力所一直苦心等待的。于是长安君成蟜在率军攻打赵国的时候,被本土系集团说服,在屯留一带起兵对抗秦王嬴政及其背后的楚系集团。不过,在战斗过程中,成蟜及本土系势力不敌前来平叛的秦国大军。成蟜只得跑到赵国境内,被赵悼襄王封于饶地。而追随成蟜的起兵造反的本土系势力则被一网打尽,皆被斩杀,就连屯留的百姓也被牵连流放到临洮。

随着时间的流逝,嬴政也渐渐长大,吕不韦害怕自己和赵太后的奸情泄露,于是就找了一个名叫嫪毐的赵国邯郸人拔掉须眉,装成太监,入宫代替自己去陪太后。而赵太后也一心要将嫪毐提拔为自己的亲信,来作为赵系集团的骨干力量去和楚系集团相抗衡。后来,赵太后怀上了嫪毐的孩子,为了掩人耳目,便搬到雍城的寝宫去居住,这一方面是为了掩人耳目,另一方面也使得赵太后脱离了楚系集团在王宫中的耳目监视。由于赵姬贵为大秦太后,又有背后的赵系势力的支持,所以在搬到雍城之后,便迅速的攫取权力,密谋着掌控国家的绝对权力。嫪毐作为赵太后的亲信和朝廷之上的代言人,被封为长信侯,食邑山阳郡,后又加封河西太原郡,所属家僮数千人,想要通过嫪毐的关系封官而自愿投入其门下当舍人的亦有千余人。一时间秦国大小政事都由嫪毐一人决断,其权势大大盖过了以吕不韦为首的楚系集团。

秦雍城遗址

此时,一方面赵太后、嫪毐为首的赵系集团非常忌惮楚系集团的雄厚实力,常思侵夺;而另一方面,以吕不韦、昌平君、昌文君为首的楚系集团也对突然崛起,威胁到自己的利益的赵系集团心怀怨恨。不过,相对而言,新崛起的赵系集团的根基没有楚系集团那么牢固,因此赵系集团又拉拢一直不受重视的戎族势力,实力大增,自信足以与楚系集团决一雌雄。于是这一新一旧两大政治集团的决战是不可避免的了。

秦始皇帝陵葬坑的兵马俑

五 阴谋泄露,决战咸阳

秦王嬴政继位的第9年,22岁的嬴政在雍城举行加冠礼,朝野重臣都跟随秦王参加典礼。嫪毐等人趁机在秦都咸阳密谋兴兵,铲除楚系集团。可在这时,叛乱走漏了风声,嫪毐等人当即决断,立刻起兵,依靠太后的关系,用秦王印玺和太后印玺,命令县卒、王室卫戍部队起兵助己,又有戎族系集团和赵系集团一同相助,于是嫪毐便下令攻打秦王寝宫蕲年宫。

此时22岁的嬴政在秦国阴谋斗争的耳濡目染之下已经变成了一代雄才之主,他虽然深知楚系集团权势熏天,不可一世,但是眼下他却要利用楚系集团的军队击垮赵系集团,因为毕竟自己是依靠楚系集团才登上的王位,楚系集团短期内不会废掉自己。可是万一赵系集团击溃了楚系集团,赵系集团就可能找一个年纪更小,没有政治背景的公子代替自己,自己的王位就岌岌可危了。于是嬴政非常冷静的命令相国吕不韦、昌平君、昌文君起兵平乱。有些人会好奇,吕不韦当初不是和赵系势力有所纠葛,而且还是赵太后的旧相好,为什么此时吕不韦却要起兵诛灭嫪毐的。其实,吕不韦最开始带着五百金之礼物入秦为赢楚游说时,就已经被划入了楚系阵营了。况且吕不韦的相国之位也是依靠楚系集团的力量才获得的,因此,楚系集团有难,吕不韦不能不起兵相助。

双方在咸阳一带大战,赵系集团渐渐不敌楚系集团,战败之后,嫪毐以及赵系集团的核心官员卫尉竭、内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齐等人全部被五马分尸,夷灭三族,其余的赵系势力被剥夺官爵,流放蜀中的有四千余家,而赵太后因为是秦王的生母仅获幸免,却再也不能干预朝政,赵系集团的势力遂被彻底消灭。

楚系集团终于暗暗地松了一口气,以为终于可以过上高枕无忧的日子了,谁知,心怀大志的嬴政的目标不仅仅是消灭赵系集团那么简单。嬴政所期望的是在秦国乃至全天下建立完全服从于自己一人的专制统治。仅仅在嫪毐之乱发生不到一年后,嬴政又借吕不韦曾助嫪毐入宫为理由,罢免了楚系集团的核心重臣吕不韦相国的职务。后又把吕不韦遣出京城,前往河南的封地。又过了一年多,各诸侯国的宾客使者络绎不绝,前来问候吕不韦。秦王恐怕他发动叛乱,就写信给吕不韦说:“你对秦国有何功劳?秦国封你在河南,食邑十万户。你与秦王有什么血缘关系?而号称仲父。你与家属都一概迁到蜀地去居住!”吕不韦一想到自己已经逐渐被逼迫,畏惧日后被杀,就喝下毒酒自杀而死。而楚系集团其他两位领袖昌文君和昌平君也没有受到重用,离开了秦国政治舞台的核心。

《谏逐客书》

秦始皇

于是,秦王嬴政一举翦灭了掌控秦国多年的楚系、赵系两大政治集团后,亲揽朝政。为了防止日后外国系的政治集团再威胁到秦王的统治,嬴政下令驱逐秦国境内的所有外国人。其中有一个名叫李斯的人上书嬴政,一语道破秦国几百年来的政治秘密,秦国正是依靠本国境内各个势力的服务才逐渐强大起来,如果把所有外国势力都驱逐出境,那么秦国自身的势力也会大大削弱。嬴政看罢,有所醒悟,于是便取消了逐客令。

但楚国的政治势力肯就此认输吗?答案是否定的。

* * *

[1]“八子”为后宫嫔妃等级之一。

[2]庶长为官职,相当于关东诸国的卿。

末代楚王的潜伏与暗战

作者:王春翔

一 秦楚情仇,恩怨难明

一直以来,楚国都被中原诸国称之为“南蛮”,而楚国也自认为自己是有别于中国诸侯的“蛮夷”。早在西周中叶,楚君熊渠便宣称自己是蛮夷之君,不需采用中原的谥号称谓,僭封三个儿子为王。后因畏惧宗周实力,复去王号。

春秋之时,王室衰微,中原混战,楚国趁机崛起于南方,复称王号,并吞并了江汉一带的小国(包括姬姓诸南),成为了当时华南的第一强国。在这之后,又经过了十几代楚王的努力,楚国西并庸国、汉中,南服百越,东屠强越、占领吴国故地,向北吞并了鲁国。楚国极盛之时,战车万乘,拥兵百万,领土面积方圆五千里,为当时诸侯之冠。

楚国虽强,但是北方齐、晋两大国在几百年间一直是楚国强劲的竞争对手。为了与北方的华夏诸国相抗衡,楚国便与同属夷狄国家的秦国长期保持着联姻关系(按石刻《诅楚文》所载,应为十八代以上)。

出土于楚国申县墓地的文物

楚国士兵使用的兵器

秦攻楚,兵败城父,选自《柏杨版通鉴纪事本末》

《诅楚文》局部

故而秦楚两国在春秋中后期乃至战国时代早期都是拥有很多共同的政治利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历史上著名的“申包胥泣秦庭”的故事从侧面反映了当时秦、楚关系的非同一般。据《淮南子》卷二十《泰族训》中记载“阖闾(吴王)伐楚,五战入郢,烧高府之粟,破九龙之钟,鞭荆平王之墓,舍昭王之宫。”楚国此时面临着灭国的危险。这时楚国大臣申包胥来到秦国请求帮助,一开始不被答应,申包胥便在秦城墙外哭了七天七夜,滴水不进,终于感动了秦国君臣。秦哀公亲赋《无衣》,发战车五百乘,遣大夫子满、子虎救楚。吴国因受秦楚夹击,加之国内内乱和越国的攻击而退兵。抛开历史书上的夸张描写,秦国君臣援救楚国的最主要原因不会是申包胥的诚心,而是更深层次的政治利益,即两国的联姻同盟关系。若楚国灭亡,秦国必然会失去一个强大的盟友,这对于秦国来说显然是不利的,这才促使秦国出兵。

然而到了战国后期,秦国在商鞅变法之后变得实力大增,开始觊觎关东诸国的领土,包括昔日的亲密盟友楚国。在楚怀王之时,秦、楚二国关系最为紧张,秦国不但通过间谍行动和外交欺诈玩弄楚国于鼓掌之中,还在与楚怀王会盟之际强行将其扣留,以至于楚怀王在秦国郁郁而终。这些背信弃义的行为使得楚地的人民对秦国恨之入骨。怀揣着秦楚之间血海深仇的楚国人昌平君,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为楚国进行着间谍活动。

后来,在秦王嬴政的决策下,秦国展开了翦灭六国的统一战争。精锐的秦军在攻打其余五国时可谓是所向披靡,只有在对楚国的战争中受到了极大的挫败,共有7名都尉阵亡。虽然后来秦王加派了雄厚的六十万兵力,暂且击退了楚军主力。可是北至徐淮,南至江南,反抗秦军的战斗此起彼伏。而秦军的挫败和楚国境内的反抗都和昌平君的间谍行为的功劳是分割不开的。

楚国墓地文物

楚怀王遭囚图

直到昌平君战死沙场之后,楚国的反秦斗争才正式被熄灭。不过从此以后楚国大地上便一直流传着一句谶语:“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而在昌平君为国牺牲的十几年后,在他战斗过的楚国大地上,爆发了陈胜起义,第一个揭起了灭亡秦国的大旗。而最后灭亡秦国的项羽和刘邦也都是楚国军队的首领。谁也没有想到,这句谶语真的灵验了。

刘邦像

二 间谍丞相,身世之谜

历史学家们对于昌平君的身世可以说是众说纷纭。唐朝史学家司马贞和近代学者李开元认为,昌平君是楚考烈王之子。司马贞《史记索隐》:“楚捍有母弟犹,犹有庶兄负刍及昌平君。”李开元据此进一步推测:楚考烈王为楚国太子时曾在秦国为质,娶秦宗室女生昌平君;而北京大学著名教授田余庆在《说张楚——关于“亡秦必楚”问题的探讨》中,则只是小心翼翼地推测了一下昌平君或是楚怀王留于秦国的后裔,或以他故留秦的楚公子;学者骆科强则在《昌平君和昌文君事迹辨析及其身份推测》一文中写道,昌平君和昌文君二人均为楚考烈王的庶弟;甚至还有极少数人认为昌平君只是一个比较常见的封号,秦国的昌平君和楚国的昌平君可能根本就是两个人。但无论这些推测是否有道理,昌平君就是具有楚国王室血统的贵族公子这一观点,还是被国内绝大多数研究秦汉史的专家所接受的,昌平君姓氏是楚国王室的芈姓熊氏也应该是没有什么太多争议的。

至于昌文君到底叫什么名字,在史学刊物《文物》1986年第3期刊登的《新发现的“十七年丞相启状”戈》一文中,作者田凤岭、陈雍根据一件出土的秦戈铭文推测,昌文君的名字就是熊启。

而昌平君熊启作为楚国的贵族,甚至有可能是楚考烈王的庶子,他从出生起就和秦国扯上了难解难分的关系。若按照学者李开元的观点,昌平君熊启本身就是一个兼有秦国王室血统的“混血儿”。楚倾襄王二十七年,秦国和楚国和好,楚国派遣太子熊元(即后来的楚考烈王)到秦国作人质,被留在秦国10年之久。熊启出生于秦国,他的母亲应当是秦昭王的女儿。实际上,如果按照秦楚两国王室通婚至少十八代的传统来看,李开元先生的推测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昌平君熊启的父亲回国当上楚王后,熊启和母亲一道留在秦国,亲近舅母华阳太后。而华阳太后正是当时在秦国拥有庞大政治势力的楚系集团的核心人物。应该说,从那时起,作为一个远在异乡生活的楚国贵族,熊启就被灌输了大量的效忠故国的思想。随着熊启一点一点长大,他作为一个生长在秦国的楚王室的男丁,被楚系集团寄予了厚望。楚系集团的成员都期望着熊启能够步入秦国政界的核心,完成壮大楚系势力的任务。实际上,熊启也将这份任务完成得相当出色。在熊启步入秦国政界的时候,楚系集团依靠和赢楚、吕不韦的合作,已经成功夺取了秦国的大权。而熊启也依靠着自己的努力和姻亲关系在这个时候受封为昌平君。可以说,这个时候的昌平君熊启虽然是楚系集团的代表人物,但是他还没有完全成为在秦楚两国之间进行重要间谍活动的国际间谍。他只是对在秦国境内发展的楚系集团直接负责,而且由于楚系势力在赢楚继位以后一直掌握着大权,所以熊启在那些日子里也算是高枕无忧了。

可是,随着秦庄襄王赢楚去世之后,秦国的政局渐渐发生了变化。以赵太后及其面首嫪毐为首的赵系势力迅速崛起,威胁到了原本一家独大的楚系政治集团。昌平君作为楚系集团的核心人物,一直在暗中为除掉赵系势力而准备着。到了秦王政九年的时候,嬴政在雍城举行冠礼,在赵太后的支持下,长信侯嫪毐在咸阳悍然发动了武装政变,其目标当然不是赵太后的亲生儿子嬴政,而是拥有庞大势力的楚系集团。

为了防止楚系集团的覆灭,昌平君选择了和秦王嬴政来进行合作。因为嫪毐平时说话极其不检点,甚至在酒后对别人说出自己与赵太后的私情,更以嬴政的继父自居。在昌平君看来,这无疑会使得好面子的嬴政对嫪毐欲杀之而后快,因此嬴政一定会站在楚系集团这一边。可是,昌平君低估了嬴政,嬴政固然对嫪毐的做法感到厌恶,但是城府极深的嬴政更希望楚系、赵系两大集团能够拼个两败俱伤,自己好渔翁得利,收回大权。

秦代用于密封的丞相印封泥

在楚系集团的核心人物吕不韦、昌平君、昌文君消灭了嫪毐集团后,嬴政便主持朝政,罢黜了吕不韦,乃至将其逼死。虽然昌平君立了大功,甚至可能因此功劳被升任丞相(学者李开元认为,在嫪毐之乱前,昌平君熊启的官职是御史大夫,在吕不韦罢相后,由他接替吕不韦为丞相),但是实际上昌平君、昌文君等楚系集团的元老却一直不受重用,在接下来的十几年内一直没有什么事迹写入史书,如同在人间蒸发了一样。

权力的失去以及秦楚两国长期以来的仇怨使得昌平君渐渐对秦国失去了信心,他开始慢慢怀念起那个远在南方的祖国,而此时的楚国却一直被秦国强大的军事力量所欺压着,这使得昌平君更加怨恨秦王嬴政领导下的秦国,从这时起,昌平君熊启的身份开始向间谍转变。

三 策划阴谋,前往郢陈

秦王嬴政将国内赵系、楚系两大势力压制之后,开始着手实现自己一统天下的雄心抱负。而关东六国,韩国国土面积最小,实力最弱,而且韩王早已畏服于大秦的军威,因此秦王嬴政雄并天下之战决定由韩国开始。秦王政十四年,韩国末代君王韩安上书秦王,表示自己愿意纳地效玺,永为大秦藩臣。两年之后,韩国又主动献出南阳之地。韩安本以为自己如此卑躬屈膝,厚赂秦国,应当能被秦王给予丝毫的怜悯之情,让他能够保全宗庙社稷。可是秦王嬴政的志向是整个天下,一个区区的南阳又怎么能满足得了他的胃口呢?况且韩国也不是那么安分守己的,在秦国背后搞了许多小动作,其中最著名的就是郑国和韩非的间谍活动,在这些间谍活动都宣告失败后,韩国才不得已采取了献土称臣这最后一个办法。而秦王嬴政自然不会轻易信任韩国,解决韩国之患的最好办法就是灭掉韩国。

于是在韩国献出南阳之地的当年九月,秦国以要保障顺利地接管南阳为借口,派大军前往南阳。第二年,嬴政又派内史腾暂时代理南阳郡守的职务,同时密令内史腾灭掉韩国。内史腾到任之后,便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轻而易举的就攻灭韩国,俘虏了韩王安,秦以韩地设立为颍川郡。

韩国被灭,远在咸阳的昌平君兔死狐悲,当然会担心楚国的安危,而灭韩之后的秦王志得意满,已经开始着手策划灭楚的计划了。此时的昌平君虽然有心阻挡秦国的大军,可是他已经不受秦王的重用了,又远在咸阳,如何能拯救万里之外的楚国呢?

秦灭六国

正在这时,韩国故都新郑爆发了反秦叛乱,原因是韩王安被流放到了郢陈之地。至于韩王安如何被流放到了郢陈,则是一个值得思索的问题。按照常理来说,一个国家被灭亡,那么这个国家的君王或君王的直系亲属理应被迁徙到战胜国的国都,以防止亡国之君在旧地谋划复国,例如西晋司马炎迁东吴孙皓于洛阳,北宋赵匡胤迁南唐李煜于汴梁等等。如果不迁到国都,也应迁到远离故土的偏远之地,例如金迁宋徽宗赵佶、宋钦宗赵桓于五国城(今黑龙江依兰县城北旧古城)。而如果战胜国要实行安抚的政策,便应该让其君留在故地,以安民心,同时派人监视,如周武王封商纣之子盘庚于殷故地,盘庚叛后,周公旦又封纣王之长兄微子启于殷故地,国号为宋。可是秦王嬴政却既没有下令将韩安押至咸阳,又没有将韩安留至韩地以慰韩民,而是将韩安流放到离韩地不远的郢陈,直接引发了韩民的暴动。以秦王嬴政的雄才大略,在正常情况下绝对不会做出这种有悖常理的决策,一定是听信了某些游说者的误导,而到底是谁在误导秦王呢?从以下史料的记载来看,极有可能就是昌平君熊启搞的鬼。

韩国货币

楚国凤凰图腾

《睡虎地秦简·编年记》记载:“韩王居□(原文此处为框)山。”(秦王政二十年)

《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新郑反。昌平君徙于郢。”(秦王政二十一年)

《睡虎地秦简·编年记》记载:“韩王死。昌平君居其处。有死□(原文此处为框)属。”(秦王政二十一年)

可以看出,在韩王被流放到郢陈某某山之后的第二年,昌平君就来到郢陈之地。韩王一死,昌平君就居于韩王之处。这个郢陈之地,也不是一般的地方,而是楚国的旧都,曾是楚国的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后来被秦军攻占,但是其民众还是心向楚国。另外,郢陈还是秦军南下攻楚的交通要道,郢陈一旦有变,南下攻楚的秦军将会腹背受敌。我们可以推测到,昌平君使用了间谍手段,买通了嬴政身边的说客或者是谋士,说服秦王嬴政将韩王安流放到楚国旧都郢陈,在新郑叛乱之后,他又自告奋勇前往郢陈去处理韩王安的事情。而到了郢陈之后,韩王安就不明不白的死去了,新郑之乱也被平息。一年后昌平君反秦于郢陈,而韩国故民则立刻起兵呼应昌平君,假设韩王安真的是被昌平君所杀,韩国人又怎么会如此策应昌平君呢?因此,昌平君很有可能像荆轲借樊於期之头一样,和韩王安及韩国臣民达成了生死协议,韩王安是自愿而死。昌平君则借韩王安之头来换取秦王的信任,以便将来策划更大规模的反秦行动,一方面保全楚国,另一方面帮助韩国复国。就这样,昌平君得以在楚旧都郢陈扎稳脚跟,表面上是在为秦国管理楚民,实际上却在背地里大搞间谍活动,一心想将此地经营成反秦救楚的大本营。

四 间谍行动,扭转乾坤

就在昌平君策划如何使韩反秦,并费尽心思的前往郢陈的同时,秦国也在积极的为灭楚之战做准备。秦王政十九年时,嬴政便下令与楚国毗邻的南郡全境戒严。二十年,复被任命为南郡郡守的内史腾又按照指示发布《语书》,告诫全郡吏民守法律,去淫僻、除恶俗等等。二十一年,嬴政命名将王翦之子王贲率领大军攻楚,初步试探一下楚军的实力,结果王贲轻而易举的就攻取了十几座城池。这次战役导致秦国上至秦王下至诸将均盲目乐观,认为灭掉楚国十分容易。尤其是秦军少壮派代表李信,居然豪言二十万之军足可以灭楚。可是刚刚灭掉赵国、平定燕蓟的宿将王翦却认为不能低估楚国的实力,若想灭楚非六十万大军不可。嬴政不信任王翦,认为其过于保守,罢归家居。嬴政遂于二十二年命令少壮派将领李信、蒙武(《史记·白起王翦列传》中误记为蒙恬)率领大军南下正式展开灭楚之战。

楚国货币——蚁鼻钱

李信、蒙武大军经过郢陈,昌平君必然是做足了戏,通过出色的表演骗过了李信、蒙武,使得他们放心去攻打楚国。李信和蒙武的计划是,李信率军攻平舆,蒙武同时攻寝,最后合力攻楚都寿春。由于秦军已经进行了为期3年的准备,所以在战争伊始,楚军连连退却,平舆、寝二地均告沦陷。

就当秦军势如破竹,正欲一鼓作气灭掉楚国时,深入前线的李信突然接到了大军后方的郢陈一带发生了大规模叛乱的消息。年轻气盛的李信没有料想到自己的后方能够出现动摇,他甚至都想象不出究竟是谁发动的叛乱。而他自己当初轻易允诺的二十万军力根本无法做到两线作战,如果不紧急将军队撤回,那么自己的这点兵力将会面临着遭到围歼的危险。所幸前线的楚军已经被压制住了,一时半刻还不敢出兵同秦军正面纠缠。于是李信集中兵力开始急速后撤,撤至郢陈时,方知道反叛者居然是事秦已久、建功无数的昌平君。吃惊之余,李信组织精锐部队反击昌平君的叛军。但是昌平君的军队却不与秦军做过多的纠缠,而是且战且退,甚至连大本营郢陈都拱手让出。就当李信稍稍松了口气,进入郢陈之后,大后方又传来让他更加惊慌失措的战报——去年刚刚平息的韩地又爆发了反秦叛乱。李信自知如果颍川郡全面失守,那么就算他占领了郢陈之地,还会依然面临着两线作战的困境。于是李信立刻放弃了刚刚占领的郢陈,与蒙武相约在颍川的父城[1]会师。如果秦军能够迅速平定颍川之乱,那么秦军就会避免两线作战,李信的这场战争就还会有转机。

不过,谋划已久的昌平君早已摸清了李信的想法,他之前轻易让出郢陈就是为了保存实力,静静等待颍川韩军的呼应。昌平君知道李信必然会匆忙的赶往颍川郡,而他则率领大军迅速击其后侧,配合秦军前方的韩军,打秦军一个措手不及。

这场战役是昌平君一生当中最为辉煌的时刻,他多年来的忍辱负重、苦心策划终于有了回报。曾经虎视天下,不可一世的秦军一心想快速奔往颍川,而昌平君则率领大军穷追不舍,三天三夜,毫不停歇,终于追上了秦军。双方展开激战,战斗结果是秦军损失惨重,二壁遭破,七个都尉被斩杀,全军溃散,数十年以来,这可是秦军所遭到的最重大的失败。而击溃了秦军主力的昌平君则组织军队朝秦国本土进逼,大有威胁秦国命脉之势。

五 棋逢对手,势败难回

就在西线战局每况愈下之时,心急如焚的秦王嬴政在咸阳呆不下去了。一方面是对李信等人丧师辱国以及昌平君反叛的震怒,另一方面嬴政深知如果再不遏制步步紧逼的昌平君,将会牵一发而动全身,那些耗费了大量精力才平定的国家会趁着秦军战败之际再次起兵,到那时候不但统一大业遥遥无望,就连秦国故地也会不保。可是现在最有经验和能力的王翦却早已告老还乡,嬴政此时也不再信任那些急躁的少壮派将领了。于是秦王嬴政快马加鞭,亲自到王翦归老之地频阳致歉。嬴政对王翦说:“寡人由于没能采纳您的计策,却轻信李信的话,最后果然丧师辱国。寡人现在每天都能收到楚军向西逼近的军报,寡人和社稷越来越危险了。将军虽然自称染病在身,但是您能够忍心抛弃寡人和江山社稷于不顾吗?”听了嬴政的话,王翦还是有些犹豫,毕竟嬴政在前不久还在不信任自己,导致自己罢归田居。于是王翦推辞道:“微臣体弱多病,年老昏聩,希望大王能够另觅将才。”嬴政此时却不耐烦了,毕竟自己是一国雄主,于是冷冷地说:“好了,请老将军不要再推辞了!”王翦联想到当初白起也是一代盖世名将,却因为推辞了秦昭王的任命而免职,最后被赐死,而嬴政行事比乃祖秦昭王更加专横无忌,王翦也就不好再驳秦王的面子了。王翦便说:“大王如果一定要我率军抵抗楚国也行,不过还是得听我当初的建议,非有六十万大军不可。”嬴政立刻应允,随即便倾全国之力,为王翦集结了六十万雄师。

秦大将军王翦

秦王嬴政亲自在灞上为王翦送行,而王翦知道嬴政生性多疑,如今秦国几乎所有的军队都掌握在自己手中,此时只有向秦王多求些物质奖励,才可以表明自己胸无大志,只想着金钱宅地,借此打消嬴政害怕他拥兵叛乱的疑虑。于是王翦便借机多次向嬴政提出请求赐予田宅的要求,嬴政听后欣然大笑,便不再那么怀疑王翦了。

而此时的昌平君听闻王翦举六十万大军气势汹汹而来,便同楚国大将项燕会师。在昌平君和项燕经过讨论之后,制定了如下战略:项燕集结楚国全国的兵力主动出击,与王翦的主力部队作正面交锋。而在郢陈一带经营日久的昌平君则率领本部兵马(甚至还有可能包括韩兵)严守郢陈,与正面战场的项燕成掎角之势,牵制王翦的侧翼部队,伺机而动。

此时双方的军事力量对比固然是秦军更胜于楚军,可是楚军不久前才重挫秦军,士气正盛,而秦军新逢大败,士气低落,而且后方颍川一带根基不稳。故而若项燕拼死一战,秦军未必有胜算。可是老谋深算的王翦在率军赶到前线后并不急于交战,而是坚壁高垒,组织了严密的防守。不过在郢陈的侧面战场,王翦却下令偏师部队不停的组织进攻,把昌平君的部队打压在郢陈一线,防止其对正面战场造成威胁。

楚汉妇女襦裙(依据汉墓实物绘制)

楚汉着衣歌俑(马王堆一号墓出土)

河南淅川楚墓出土的云纹铜禁,现藏于河南博物院

项燕也是一代名将,他深知“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如果不能尽快与秦军交战,那么楚军无论是从士气还是补给方面都将处于劣势。于是项燕多次派人到秦军阵前挑战,可王翦就是按兵不动。王翦大军每日休养生息,磨砺斗志,士气一天比一天高涨。而正面战场的项燕却越发的焦躁起来,终于决定引兵而东。至于为什么项燕会突然下令东撤,史书上没有任何记载,我们只能推测,王翦坐拥六十万大军,不可能将全部兵力都投入在正面相持和郢陈战场上,很有可能有另外一支偏师避开了楚军的防守,插入到了项燕的大后方,致使项燕不得不引兵而退;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就是,当时的楚王负刍极有可能也是一个雄猜之主,项燕倾全国之兵在战场上却毫无建树,这使得楚王十分猜疑。甚至王翦还有可能像他当年灭赵之时使用反间计,让赵王罢免大将李牧那样,派出间谍在楚王面前进谗,迫使项燕撤军。不管是出于哪种原因,项燕匆忙撤军东还,没有来得及作出周密的部署是事实。而王翦则派精锐部队突袭项燕,楚军大败。王翦则继续追击。在蕲南这个地方,项燕孤注一掷,与秦军大战,结果项燕战败被杀,以身殉国。随后不久,楚国都城寿春陷落,楚王负刍也被秦军俘虏。

六 临危称王,遗计殉国

再回头说郢陈战场上的昌平君。从云梦睡虎地四号秦墓出土的两条木牍上的家书中,我们可以了解到当日昌平君的战事进程。

这两封家书是属于一个名叫黑夫和一个名叫惊的秦兵的。前一封上有“黑夫等直佐淮阳,攻反城日久,伤未可智(知)也”,该信写于二月辛巳,学者黄盛璋据汪曰桢《历代长术辑要》和日本国新城新藏《战国秦汉长历图》,定二月辛巳为秦王政二十四年二月十九日。信中所提到的淮阳反城即当为郢陈,由此可断定昌平君的防守是极其顽强的,在项燕败死蕲南的第二年春天,昌平君还在坚守郢陈。《史记·秦始皇本纪》中记载:“二十三年,秦王复召王翦,强起之,使将击荆。取陈以南至平舆,虏荆王[2]。秦王游至郢陈。”从这条史料我们可以得知,王翦在大破项燕之后,夺取了郢陈以南的大片土地,郢陈已经成为了一座孤城。另外,木牍家书中还有“闻新地城多空不实者”的话,由此可知当时战况是异常激烈的,导致户口流散十分严重。昌平君在大将项燕战死,第二年楚王又被俘虏的情况下,固守孤城,没有丝毫动摇,甚至与围攻的秦军保持着长期激烈的胶着战,以致于让秦王嬴政都得亲自前往郢陈前线督战。

第二封家书上写有“以惊居反城中故”的话,而黄盛璋推测此信当写于秦王政二十四年三月之后。也就是说在秦王嬴政的亲自督战下,郢陈终于在第二年的三月份之后,落入秦军之手。

不过昌平君的郢陈兵力似乎没有遭受特别大的损失,应当是从秦军包围圈中的薄弱地带突围而出。离开郢陈之后,昌平君率领大军渡过淮河,转战淮南各地。不过《史记》却对此时的历史记载出现了自相矛盾的地方。《史记·秦始皇本纪》中记载:“荆将项燕立昌平君为荆王,反秦於淮南。楚淮北之地尽入於秦。二十四年,王翦、蒙武攻荆,破荆军,昌平君死,项燕遂自杀。”《史记·楚世家》中记载:“(楚王负刍)四年,秦将王翦破我军於蕲,而杀将军项燕。五年,秦将王翦、蒙武遂破楚国,虏楚王负刍,灭楚名为郡云。”《史记·白起王翦列传》中记载:“翦因举兵追之,令壮士击,大破荆军。至蕲南,杀其将军项燕,荆兵遂败走。秦因乘胜略定荆地城邑。岁馀,虏荆王负刍,竟平荆地为郡县。”《史记·蒙恬列传》中记载:“二十三年,蒙武为秦裨将军,与王翦攻楚,大破之,杀项燕。二十四年,蒙武攻楚,虏楚王。”从这些史料中我们似乎感到很疑惑,在秦王政二十三年即被杀的楚将项燕何以能在第二年在楚王负刍被俘虏后,又在淮南拥立昌平君为楚王呢?

云梦睡虎地秦简 信阳长台关楚墓编钟

荆州楚墓中出土的战国时期楚国的重要乐器——虎座鸟鼓架

其实,还有一个细节我们没有注意到,那就是在《楚世家》里,司马迁根本就没有记载昌平君成为末代楚王的事情。作为一个国家的最后一个君王,司马迁为何会不将昌平君写入《楚世家》?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昌平君的这个“楚王”是不合法的,是得不到官方承认的。再结合《秦始皇本纪》和其他篇目记载的“矛盾”,我们可以推断,真正的项燕已经在秦王政二十三年战死于蕲南,而在二十四年拥立昌平君为楚王的“项燕”只是被找来的替身。所谓的“拥立”实际上只是自立,故而不算是正统,昌平君的名字也因此不会出现在《楚世家》中。

这样一切就都能解释的通了。背负着秦楚情仇的昌平君在国家风雨飘摇之际,毅然决然的挺身而出,自立为楚王,继续打着楚国的旗号抗击秦国的侵略。可是楚国的正规军已经被王翦击破了,昌平君虽有大志,却也是回天乏术。在步步进逼的秦军的压力下,昌平君复退兵渡过长江,在江南继续抗秦。

不久,王翦、蒙武率领秦军精锐渡江。北宋陈舜俞《庐山记》中记载庐山有康王谷、康王观,相传楚康王为秦将王翦所迫,匿于谷中,后世有碑刻记此事。《太平御览》卷五四引《寻阳记》、《太平寰宇记》卷一一一、《舆地纪胜》卷二五、《读史方舆纪要》卷八三、《古今图书集成》第一二九册,以及明正德《南康府志》、清同治《星子县志》等几种地方志,都有康王谷(或称楚王谷)之事。这里在江南反秦的“楚康王”就应当指的是昌平君。后来,昌平君熊启不敌秦军,战死沙场。在昌平君临死前,又叮嘱自己的余部要继续抗秦。因此,昌平君的余部一直在与王翦、蒙武所率领的秦军精锐作战,直到秦王政二十五年,江南才被彻底平定。至此,楚国正式宣告灭亡,成为了大秦帝国的郡县。

陈胜吴广起义

昌平君虽死,但是像“东南有天子气”、“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这类的谶语却流传起来,以致于让一统天下的秦始皇嬴政时常不安,需要靠东巡来镇抚楚地。这些亡秦复楚的口号似乎是有人刻意煽动的。另外,之后参与反秦的很多人也似乎在冥冥之中是相互联系的。例如曾狙击秦始皇于博浪沙未果的张良,就出生在当年策应昌平君反秦的颍川郡父城,张良早年更是曾在淮阳(即郢陈一带)学礼。颍川之乱时,张良作为二十多岁的韩国贵族极有可能曾经追随过昌平君。秦朝之时,张良又救助了杀人的项伯,项伯正是项燕的儿子,项梁的兄弟,项羽的季父。而项氏和韩国遗老的交集却正是既同项燕又同韩军携手作战过的昌平君。而辅佐陈胜首倡灭秦的吴广,则是郢陈附近的阳夏人,陈胜吴广起义时所率领的戍卒,至少有一部分人是郢陈一带的楚民。而陈胜起义初步胜利时,直接选择进入郢陈,建号张楚。何以这些反秦之人都和昌平君有着微妙的关系呢?我们可以做出一个大胆的假设,那就是这些反秦之人都曾接受了昌平君的遗计,昌平君在临死前,一面命人散播反秦谶语,一面安排日后反秦的火种。大秦帝国的灭亡,也许正是出于这位“间谍丞相”之手!

* * *

[1]《史记》原文为“城父”。张守节《正义》认为“城父”当作“父城”,父城在唐汝州郏城县东,于秦属颍川郡。城父于郢陈为东,但父城于郢陈为西。“父城”、“城父”二名,旧籍多有误写。

[2]对比《史记》其他篇目,楚王负刍实为第二年被俘虏,此处应为行文方便。

秘密战天才汉高祖刘邦

作者:陈峰韬

“秦失其鹿,群雄共逐之。”公元前2世纪末的中华帝国,伴随着秦朝的灭亡和各股势力的合并,战争局势区块化趋势的加剧,围绕天下归属权展开的秘密战也愈发激烈。这种斗争用潜流形容更为合适,水面上看不见,而水流却被它所左右。引领时代潮流的人不自知,然而却无时无刻不被这潜流裹挟着。

一 刘邦的牛刀小试

公元前205年,刘邦率领的诸侯联军56万侵入楚国的领地,并成功占领楚国首都彭城。随后,楚王项羽率精兵奇袭汉军,造成后者十多万人的伤亡。这次刻骨铭心的惨败让刘邦梦魂皆惊。痛定思痛后,刘邦意识到短期内靠进攻战略无法取得胜利,于是决定从隐蔽战线扳回劣势。

项羽举鼎

相比项羽略带傲娇的贵族气息,出身平民的刘邦在斗争方式的选择上有一种天然的优势,他既没有道德的约束,也没有礼法的羁绊,为达目的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乱世是秘密战的天堂,它既为穿梭于各国的间谍们提供了宽松的空间,也为各方势力提供了撬动利益的杠杆。刘邦从彭城撤退到虞城后,立刻着手开展了秘密斗争。遍观彭城战后诸侯的向背和势力格局,他把触角第一个伸向了九江王英布。

在彭城之战前,英布已与项羽产生裂隙。刘邦派遣辩士随何秘密进入六安,企图进一步离间九江国和楚国的关系。英布惧怕与汉国来往会招致楚国的打击,不敢与随何见面。随何拿准了英布犹豫不决的心态,声言如果他见英布说的话如有不对,英布可以立即杀了他,这样也可进一步证明英布绝汉忠楚的政治态度。英布不再拒绝,于是与随何见面。

在刘邦的秘密战人才队伍中,随何是一个出类拔萃的好手,他既有出众的辩术,又有过人的胆识。双方会晤后,随何为英布详细分析了九江国与楚国的关系,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九江国和英布本人的潜在危险。英布对楚国的态度进一步动摇,然而还是未下决定。关键时刻,随何再次展示出不要命的胆量。当时楚国的使者也在六安,正在催促英布发兵与楚国一同攻击齐国。随何开门直入,一剑杀死楚国使者。这一剑,斩断了九江国与楚国的联系,同时也把自己推入死地。

彭城之战

以命为间,谓之死间。随何以一己之性命与英布博弈,英布的决策就是那颗骰子,赌桌的另一头却是九江国的政治结盟。英布无奈,再三衡量后,决定叛楚归汉。

策反英布行动的意外成功,极大刺激了刘邦开展秘密战的兴趣,紧接着,他又悄悄伸出秘密之手,摸进另一个阵营——魏国。

魏国国王魏豹跟随项羽入关,本来想分得故魏国的地盘,然而大梁附近距离楚都彭城太近,魏豹被撵到山西,可怜巴巴地做了个西魏王,其对楚国的敌意可想而知。虽然彭城战后魏豹声明不再与汉国结盟,刘邦仍抱着一线希望,企图与魏国重结欢好。

公元前205年8月,汉国的使团到达魏国,郦食其向魏豹陈说利害,希望魏国能够与汉国团结起来一同讨伐楚国,魏豹断然拒绝了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使者递来的橄榄枝。稍后,郦食其带着使团失望归国。这是一场看似再也平常不过的外交行动,即使魏豹本人也没有觉察出丝毫异样。

事实上,郦食其这个老滑头打着外交的幌子,把魏国的底数摸了个透亮。魏国与九江国不同,其地域与汉国近在咫尺,即使一时达成结盟,不彻底解决其军事存在,仍然构成对汉国大本营关中的极大威胁。郦食其使团此行的目的一方面是希望暂时缓和两国关系,争取结盟的可能,另一方面则是借机进入魏国境内,打探其军事情报。

郦食其

郦食其归国后,带回丰厚的情报,包括魏军的兵力情况以及统军大将、骑兵部队负责人、步兵部队负责人等人事安排,刘邦据此制定了进攻魏国的军事方略。这次刺探行动毫无疑问为汉国方面带来了极大的战略主动。在成皋一线楚军的强大压力下,汉军不可能倾其全力进攻魏国,只能找出魏军兵力部署的弱点,因利乘便批亢捣虚,郦食其获取的情报的价值正在于此。

魏军弃用周叔而用柏直,这让汉军主将韩信很是高兴。秦汉之际的战争因为通信条件限制,战役层级的战斗,主将指挥能力对胜败的影响极大。柏直此人诸史俱无传,但据刘邦和韩信的言论推断,此人的阅历和资历必然不如周叔。韩信于是故布疑阵,一面在魏军屯驻主力的蒲坂方向佯动,制造渡黄河强攻的假象,一面以主力从夏阳偷渡,直攻安邑,魏军上下大惊,匆匆撤兵回救安邑,这一来一回,使得主客之势逆转,韩信以逸待劳,一举击败魏军,平定整个河东地区。

客观说,刘邦组织的这两次隐蔽战线斗争,并不是很高明。随何策反英布事件,更多层面上是一次政治外交,但其运作理念和具体手段已初现秘密战的雏形,具有划时代的意义,使得各方都开始注意到秘密战这一方法。郦食其使魏,把刺探敌方军事情报作为隐蔽斗争的主要目标,具备了现代秘密战的一些特征,而其巨大效果,也使得各方不得不把秘密战提升到一定高度来对待。尽管这两次活动还有这样那样的不足,例如随何的手段过于暴烈,郦食其的双重任务只达到一层,但这仍然预示着,彭城战后的列国形势,已不可避免地引入了秘密战的潜流。

二 迅速成熟的隐蔽斗争

公元前203年的春天,在取得河东之战的胜利后,汉军在成皋一线再一次遭遇失利。尝过秘密战甜头的刘邦再次祭起这个法宝。

有过一次成功经验的郦食其建议在更大范围内拉开隐蔽战线,具体方案是找出六国王室后人,让他们各自在故国发动起义,以分散楚国的注意力。在郦食其的筹划中,这些急欲复国的六国后人,必将像一个个火星,在楚国广阔的后方燃起煌煌大火,把项羽烧得焦头烂额。但这次筹划未免过于宏大,大到超出了郦食其的秘密战范围。张良及时发现了这一方案的不可控性,向刘邦建议说,如果把这场大火撩拨起来,六国复立各行其是,必将把汉王自己也烧得毛都不剩。刘邦恍然大悟,气得大骂郦食其,立刻废止了该方案。

扶立六国之后的计划流产后,刘邦迅速又有了另一套计划。建议者是陈平,实施对象是楚军中的智囊——范增。相比郦食其式目标明确、方法简单粗暴的秘密战,陈平的方案更加阴狠,让人防不胜防,不知其意之所指。

具体过程是这样的。陈平先是大量派间谍深入楚军后方,宣言楚军诸大将有大功而不赏,意图弃楚归汉。这种廉价的谣言杀伤力极大,使得项羽与诸将开始离心,虽然谣言的焦点是钟离昧等将领,但稍有一点政治警觉,都会对军中的二号人物产生一些联想,特别是项羽这种头脑简单的人。稍见成效后,陈平逐步缩小打击范围,将无形的套索慢慢套到范增脖子上。楚国使者到汉国,陈平先以最高接待规格太牢迎接,然后佯装谈话中发现使者并非范增派出,随即拉下脸换成次一等级的宴席,并说,我们还以为您是亚父大人的使者。项羽随后知晓此事,面子上的挂不住,随即酝酿发酵为政治上的不信任。再加上陈平不断散播的谣言,项羽怀疑范增也有二心,君臣关系终于出现难以弥合的裂痕。在急攻荥阳的建议遭到拒绝后,愤怒的范增拂袖离去,不久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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