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中国史理论前沿(出书版)》作者:王健 【完结】 > 《中国史理论前沿(出书版)》作者:王健.txt

第十二章 本意与演化一 理解本意 寻绎演化.2

作者:王健 当前章节:44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3:17

欧美的主流学术固然乐见自己的理论方法具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普适价值,其边缘学科也借由运用这样的观念架构研治其他国家的历史文化而获得主流学术认可的资格,并且凭借西风弥漫的优势,取得引领各国学术时趋的地位,所牺牲的,恰好是作为检验标准的中国文献的本意和历史的本事。如果欧美的边缘性学术再转手成为中国学习的榜样,流弊势将进一步蔓延扩大。既然附会西学越少的成就越大,则今日研治中国史事,应当以事实为基准,检验中外学人的成说,而不宜在与国际对话的基础上立论。

或疑如此做法与后现代类似,实则后现代的所谓解构,只是将有说成无,殊不知错也是一种实事,也要说明其如何从无到有的发生及演化,并且在此过程中,把握原有和应有的大体及渊源流变。

如陈寅恪所说,重在准确的史学常常由细节所决定,因此,史学可以说是一项事实胜于雄辩的学问。史无定法,必须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历史上人事均为单体,所以治史不能套用千篇一律的阶段、程序和格局。历史发展的可能性千变万化,呈现出来的过程和状态千差万别,如何才能做到精细准确,显然不能由简单的归纳概括或先立论再找论据并举例说明的方式达到。所谓不嫌琐细,尤其与通行做法异趣。今日治史的普遍症结之一,恰在不善于处理材料,讲清事实,呈现材料及史事之间固有的内在联系。不预设观念架构,既看不懂材料,也不知史事有何意思,或是多用材料则难免堆砌罗列,如同流水账。而使用外来观念架构取舍材料,裁量史事,又会陷入形似而实不同的尴尬,日后学问越是增进越觉得不相凿枘。

1930年代,钱穆针对北平学术界非考据不足以言学问的风气,强调义理自故实出和非碎无以立通。史事的具体细节相互联系,不仅非碎无以立通,而且谈碎之际就有通与不通之别。不从故实出的义理,或削足适履,或纸上谈兵,或橘逾淮为枳。没有义理连接的故实,相互牴牾,支离破碎,不仅偏窄,而且错乱。要将所有单体的史事安放到适得其所,必须碎与通相辅相成。研究要专而不宜泛,专则窄,容易流于细碎,但专未必就是不通。由碎而通,不仅要注意碎与碎之间存在关联,即便碎本身,得其所哉也是通的体现。否则,高谈阔论,门外文谈,便是泛而非通,实为不通之至。同样,碎也要通,一方面碎为通的部分,另一方面,贯通才能放置细碎得当。具体的专题研究若是孤立片面,非但不通,而且易误。有时甚至越是深入,越加偏颇。

治史不嫌详尽琐细,对于研治近代中国尤为重要。按照时空顺序排列比较材料,是史学的基本功夫,也是长编考异法的主要形态。相对于时下两种流弊无穷的方式,即援引后出外来理论架构的宏观概括,以及先立论再找依据的举例说明,尤其具有针对性,善用可以避免宏论的以偏概全和列举的任意取舍。一般以为万言可尽者,能以数十万言详究,而且层层剥笋,环环相扣,多为佳作。当然,字数繁多并不等于深入精细准确。王国维所说“证据不在多,只要打不破”,能够将数十万言不能尽意的史事以万言表达,且取舍精当,恰到好处,同样是一等一的高手。能够做到这一层,背后仍须有长编考异的贯通功夫,而不能单靠悟性聪明,运气猜测。所谓胸有成竹,才能游刃有余。正因为近现代史料史事繁杂,虽然选题不难,可是驾驭不易,也最容易煮成夹生饭,无数的成果,反而糟蹋了无数的好题目。

四 为己与自律

近代学人每好标新立异,一则事事欲突过前人,二则总想根本解决。前者难免有意寻隙,后者实为子虚乌有。治学须先因而后创,必须掌握前人已知,才有可能后来居上,而不会无知无畏。同理,读书须为己而不为人,陈寅恪“读书不肯为人忙”的意思,仅以德行完善自己,反对将学问视为沽名钓誉的手段为断,或许有些局限,但解读为要有创见,多少有违孔子读书为己的初衷和陈寅恪的本意。[6]固然,治学先要读完前人书,吸收既有,才有可能更进一步。读书少而著述多,为时下学界通病。读书不够,主要表现有二,其一,未经放眼读书的阶段,即以过于狭隘的知识做凿空蹈隙的专题,不仅见木不见林,还会将天边的浮云误认作树林。其二,不读书而一味找材料。以今日出版的加速进行以及网络资源的极大丰富,学人坐拥书城的梦想早已成为普遍的现实。只要放眼读书,可做的题目俯拾皆是,材料史事极大繁复的中国近现代史,更是罕有完全不能下手的问题。家有金山,却沿门托钵,踏破铁鞋得来的珍馐美味,或许不过是珍珠翡翠白玉汤。

即使按照读书为己的新解,也应读完书再做学问。这样的取法,今人听来或有故标高的之嫌,不仅压力之大无暇读书,取径之偏也无缘读书。善读者30岁以后即无书可读,而面对浩如烟海的文献典籍,如果不会执简御繁,势必终生如牛负重。尤其是清代以来,各类文献大幅度扩增,若是以为读不完而干脆放弃放眼读书的努力,一味窄而偏的结果,很可能误而错。以读书为己作为准则,学人应当多读书,不能只是为了写书而翻书。为写书而翻书,即不为己而但为人,等于不读书而一味找材料,往往有先入为主的成见目的,并据此加以权衡取舍,难免看朱成碧的危险。尽管如今读完书再做学问已是奢求,毕竟没有整体,具体很难把握得当。所谓非碎无以立通,前提还是放眼读书,并非由碎开始。况且放眼读过书才能从常见材料查知真历史,无须竭泽而渔,也能大体不错。

一般讨论历史问题,主要做法有三,即举例、归纳、比较,三者依据大抵相同,均将看起来类似实际上无关(即没有直接的事实联系,或可能有间接关系而尚未证出)之事强牵硬扯到一起。以此为准,20世纪前半期的史学争鸣,尤其是那些参与广泛的热门议题,有不少是外行说话,而后半期发声的虽是内行,却因为时势而往往用了外行的态度。

治史既要与古人梦游神交,又须与今人心意相通。尽管中国文化一脉相承,经过晚清民国的知识与制度转型,要想二者兼顾,左右逢源,上下贯通,也是难事。历史错综复杂,不可能整齐划一,凡是太过条理井然的叙述,往往以牺牲史事为代价,任意裁剪取舍。而这样的叙述在外行乃至一般同行看来,以为深获吾心,易于引起共鸣。至于曲折繁复的本事再现,反而觉得故作摇曳,不得要领。治学本应好疑,而学人对于自己的知识,却往往深信不疑。以至于看不懂时不是努力学习,而是质疑他人是否说清楚。其所谓清楚,自然是以心中之是为尺度,而非以史事为准绳。

读书应当首先读懂全文本意,不可全当翻检史料。学人下笔时,心中的言说对象往往不止一端。心思越是细密繁复(如陈寅恪),或是故弄玄虚(如好小学的太炎门生),则言说的对象越是复杂,言说的内涵越是丰富。阅读此类文献,能够揣摩到哪一层,实在考验读者。由于学力不足,读书不细,看不懂他人著述,又好妄加揣度,常常曲解人意,不仅故意挑剔,甚至深文周纳。诸如此类的解读,既不符合文本的纸面意思,距离作者心中所想更加离题万里。有时则明明意思显然,却故意混淆抹杀,非但以狗尾续貂为临门一脚,还自诩佛头着粪是满树新花。

治史每每材料不能完整,而学人因为工具见识不够,时时力有不逮,必须阙疑与藏拙。就客观而论,史料之于本事,无论多么丰富,总是片断,因而总有文献不足征之处,应当留有以待。就主观而论,个人学识再高,总有局限,力所不及,不可勉强出手。不会阙疑和藏拙,势必进退失据。面对今人,或有天低吴楚眼空无物之感,毕竟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当阙疑处不能强说,当藏拙处不可炫能,否则自曝其短,适以露丑。高论固然不易,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说外行话,同样难能。欲达此境界,非经放眼读书不可。时下的成名之士,已非昔日饱读诗书的老师宿儒可比,未经系统读书的训练,又好看似无所不知的激扬文字,开口便错,句句绽论,虽然博得无数拥趸,却是贻笑大方。知之为知之的古训,应当成为时下读书不富而好放言无忌的闻人免开尊口的信条戒律。

学术讲究自律,学行重在口碑,而口碑因人而异。或者不免口称敬畏,心生轻慢,但重生前的名利,不顾身后的清誉。学界斯文道丧,势必乱象横生。懒虫与笨伯的抄袭剽窃,容易识破,自以为是的聪明人,或毁尸灭迹,有意回避直接参考的先行研究,反而大加征引各种间接论著,以炫其用功博学,蒙蔽智者,取信浅人;或制造问题,故意曲解抹杀,以前人不屑说不及说不必说为人所不知,标新立异,以为独创;或倒因为果,刻意将材料史事的时空关系错置,制造论据,形成论点,各类手法,往往混用。其人工于心计,善于文辞,谈史论理,貌似广博征引,具体扎实,条理清晰,逻辑严密,非熟悉前人研究、材料以及史事者,往往为其所迷惑。正因为此类行为易于得逞,较抄袭为害更烈。只是前贤无处不在,来者源源不绝,天下人不可尽欺。有心作祟者,得逞于一时之际,也就是被钉上历史的耻辱柱之时。

学海无涯,高深莫测,学人治学,唯有高度自律,不可为所欲为。因为学问但凭良知,无法借助其他权力加以有效的制约监督,学人若无自我约束,即无学术可言。正因为治学全靠自律,学人心中的天平,但凡受学术以外的任何因素作用而有所偏倚,便是心术不正,而心术一偏,便已失却治学的资格。如学术评价,或利益牵扯,或学识不够,砝码轻重失衡,天平难免倾斜,无法测量得当,能够不负筛选已经难得。因此,学人必须爱惜羽毛,无心之失尚可改过,有意逾矩不能宽恕,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绝无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的自新机会,只能永远退出学界。

学人志向,唯以学问争胜,学问是一辈子,而非一阵子的事,著述不能但求博取时名,罔顾传世。或谓分科治学的时代,所出不过侏儒之学。此说或许反映了部分实情。但即使身陷其中,也应努力超越,不争草头王,不以偏门为时趋,不做诸侯封疆,胸怀天下,才是大道正途。如果能够少些权谋的算计,多些学问的冥想,则不仅学界清静几许,没有那么多乌烟瘴气的斯文扫地,有望多出佳作,而且有助于坚守道德底线与社会良知,进而澄清风气,端正人心。有鉴于此,钱穆所说论学术必先及于心术与风气,才能具有绝大义理,经得起绝大考据,确为的论。[7]若起步之初即不能洁身自好,后续如何确保不是歪门邪道下坡路?

* * *

[1] 《杨树达论语疏证序》,陈美延编《陈寅恪集·金明馆丛稿二编》,三联书店,2001,第262页。

[2] 详见桑兵《傅斯年“史学只是史料学”再析》,《近代史研究》2007年第5期,收入桑兵《晚清民国的学人与学术》,中华书局,2008。文字有所调整。

[3] 吴宓著,吴学昭整理《吴宓日记》第2册,三联书店,1998,第101页。

[4] 《冯友兰中国哲学史下册审查报告》,陈美延编《陈寅恪集·金明馆丛稿二编》,第284~285页。

[5] 卞僧慧:《陈寅恪先生年谱长编(初稿)》,中华书局,2010,第146页。

[6] 关于读书为己的本意及其转义,详见所编《读书法》(人民出版社,2014)的解说“大众时代的小众读书法”。

[7] 钱穆:《〈新亚学报〉发刊词》,《新亚学报》第1期,1955年8月。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