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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骑士与佣兵.3

作者:日- 米泽穗信 当前章节:14763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12:27

“说实话,要塞里的士兵算不上能一直坚守在自己岗位的忠贞之师。领主大人也没有苛令他们必须要忠诚到那种地步。其实偶尔会有一些士兵离开要塞去镇上喝两杯。不过现在领主大人已经下令,所有士兵必须严肃备战,对此我可以负责,绝对没有任何人离开过要塞。”

“我并没有怀疑这些士兵的意思,如果有人曾离开要塞,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因为离开要塞的人能看到守卫看不到的地方。”

“我很遗憾恐怕您要失望了。从监督的层面出发,我在宵课钟声敲响以前并没有入睡,之后也把任务交给了非常可靠的人。”

法尔克将视线在六个守卫身上兜兜转转,问道:

“是这样吗?”

这时一名守卫踏步向前,只见他眼下还泛着青黑。

“晚课钟声响起后,亚伯大人从索伦岛的码头回来了,之后就一直跟我待在一起。亚伯大人说的没有错。”

法尔克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骑士殿下,如果能对捉拿凶手尽一份力,我什么都愿意做……只是现在我们无法削弱索伦的守卫,这一点还请您见谅。”

“现在这里都听你指挥吗?这对于一个扈从骑士来说可真是分量颇重啊。”

亚伯第一次露出与他年龄相称的腼腆。

“指挥权是掌握在亚当大人手里的。亚当大人不在的时候由骑士佩特拉斯阁下负责,我负责士兵们的……嗯……非要说的话,就是负责把他们聚在一起。”

“你不用太过谦虚。刚才我见识了你的剑法,真是相当了得。而且若不是对你相当信任,又怎么会让你担此重任。”

“领主阁下一直对我非常好。”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然后法尔克接着问道:

“我还有一些问题想跟佣兵们打听,他们在哪?”

“连他们也要问吗?”

亚伯觉得很奇怪,可也没有什么异议,而是很快告诉我们:

“诺伊德尔法殿下和他的随从住在要塞后面的兵营里。伊特尔住在巴托的旅馆。斯怀德觉得他的青铜巨人太过引人注目,所以他暂且借住在港口边的一间军用仓库里。恩玛不知道从哪弄到了钱,现在住在赛蒙的旅馆。”

“谢谢你。”

道过谢后,法尔克转过身去,我们马上就要离开。这时从身后传来一个犹豫的声音:

“那个……阿米娜小姐。”

“怎么了?”

我转过头,看着这个平素没有半分愁容的亚伯,现在的他明显因为自己的犹豫而变得支支吾吾的。

“嗯……现在说这些……”

“没关系,你尽管说吧。”

“是……如果有机会,请您替我向亚当大人转达,亚伯·哈佛希望以不变的忠诚之心继续效忠于他。”

似乎觉得自己说出这番话是犯下了什么过错,亚伯脸色暗沉地叹了口气。

“很抱歉,希望你们可以早日抓到凶手。”

走出要塞,尼古拉跑了过来。他是什么时候不见了的?尼古拉迅速汇报:

“这座要塞唯一的出入口就是大门。没有后门,甚至连扇窗户都没有。”

“是吗。”

看来他们二人觉得可能有人从后门出入要塞。他们这是在怀疑亚伯的话?不过仔细想想,尼古拉应该听不懂英语才对。不管怎么说,结果都证实了亚伯并没有说谎。

我心里舒了口气,问起刚才就很在意的问题:

“你刚才的问题真是奇怪,居然说如果有人离开要塞反而更好。”

“我说的并不是谎话。我真心觉得如果守卫在巡逻的时候能照顾到要塞外围,那么说不定会有什么发现。”

说完,法尔克的嘴角扬起了微笑:

“这些人看上去都非常尊敬和爱戴领主大人,就算是受到了他人的操纵,一旦他们发现自己就是凶手,想必在愤怒之前就已经被悲痛击溃了。”

“……是这么个道理。”

“而且,要是问他们是否有人进出过要塞,守卫们只会想到外面的人,而忽略掉要塞内部的人。其实要塞里的士兵们的进出才是关键,必须要让他们产生这样的意识,否则我们是得不到想要的答案的。”

“亚伯是个既热心又优秀的好男人。”

“的确如此。”

“我想他这个年纪差不多可以授予他骑士称号了。”

说到这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一直非常渴望能成为一名真正的骑士,虽然嘴上从来不说。哈佛家族在先前王位争夺战中失去了大块庄园。”

“你是指国王的外甥和女皇之间的那场战争吗?”

“对。”

从先皇手中接下了王权的女皇默多与教皇支持的国王的外甥斯蒂芬之间爆发了战争,给英国留下了深重的疮疤。很多骑士和贵族像墙头草一般左右摇摆,立场不定,有很多人因为对形势把握错误而失去了领地。而哈佛家族还能留存一块小小的庄园,这也算是他们的幸运了。

“成为骑士后他就会结婚。新娘是与哈佛家相邻的庄园领主之女。两个庄园合二为一,说不定哈佛家就能找回过去的势力了。父亲原本承诺等丹麦人的骚动落定后就给他加封……”

作为父亲的扈从骑士,亚伯一直尽忠职守,承诺加封他为骑士的也是父亲。亚当也会像父亲那样为亚伯思虑周全吗?

刚才我们要离开时亚伯说的那些话是希望我能在亚当面前为他说说话。亚伯一直勤学苦练,精进自己的剑术,也因此广受士兵们的敬仰,可却因此遭到其他骑士们的漠视。如果亚当也和那些骑士一样,那他多年来的效忠也许又要从头开始了。更糟糕的是他也许会一无所获地被驱逐出埃尔文家。亚伯为此担惊受怕也是自然的。

“领主大人离世对刚才那位扈从骑士来说相当困扰吧,不过……”

“我明白。”

我没让法尔克的话继续下去。

父亲的死对亚伯来说只有坏处。可是父亲是死于东方的魔法,常理在这里是行不通的。

不过他是个好人,我希望他能得到善报。

13 奇妙的烛台

要塞后身是已经荒废多时的营房。

营房的墙壁和屋顶都是木头制造的,在北海的海风侵袭下已经残破不堪。夏天从墙缝里长出的野草现在已经完全枯萎,更平添了些许悲凉。

将营房建在要塞之外是事出有因的。听说我的曾祖父罗伯特曾经募集了大量兵士,因此他搭建了这些营房,让那些还未能取得他信任的新兵在那里安身。

小的时候,我时不时会跟亚当一起偷偷溜进这里玩。这些士兵们居住的房间总是这么宽敞,但是采光很差,又到处漏风。我们身上老是粘满蜘蛛网。

父亲知道后曾狠狠责备过我们:

“虽然那些营房现在没什么用场,可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在战争中使用。你们作为埃尔文家族的一员,理应守护索伦,不可以把那儿当成游乐场。”

在我印象中,这里还保留着长板凳、桌子和炊具,不知道康拉德·诺伊德尔法和他的手下们会不会使用。通常佣兵都会得到妥善的安排。虽说康拉德一众人数上有些多,不过让一位骑士屈尊住在这几近废弃的屋子里多少有些不大公平,不知这是否会让他感到不满。我边想边向营房靠近,这时有两个人似乎看见了我,迎出门来。

因为这些人都是骑士的部下,所以我自然把他们都想象成了勇猛之士。康拉德在领主公馆里非常地礼让周到,我想他的部下应该也跟他一样。

可不承想这两个男人人高马大,却蓬头垢面的,活脱脱两个无赖。他们放肆地上下打量我一番,然后用低地撒克逊语猥琐地聊了起来:

“哈哈,这个货色不错,约翰这个混蛋,这次还算办了件好事。”

“你少胡说八道了,她如果是个妓女,怎么可能还带着男人和小孩。”

“玩起来还不都一样。”

“哎呀,你可真是恶心,我就算了吧。还是身材火辣的更对我胃口,何况这青天白日的,我可没那个兴致。”

他们自以为我听不懂低地撒克逊语,就这般肆无忌惮。可刚巧我除了会英语和法语外,对低地撒克逊语也略知一二,因为有很多德国的商人在索伦出没。两个男人淫笑一阵后又把眼神瞟向了我,让人感到非常不舒服。

“你瞧瞧,她这身衣服还真不赖。”

“哦,难不成是哪个商人家的女儿?”

“会不会找咱们有事啊?”

“管他的,咱们又不懂英语,就算她有什么事咱们也听不明白啊。”

原本我还指望着他们给我带路,可现在已经完全没有这样的念头了。

我倒不是把他们的话当真。先不说尼古拉,我想他们也不至于蠢到认为自己能收拾得了佩着剑的法尔克。而且如果引起什么骚动,就会把亚伯和索伦的士兵们引到这里来。

他们应该只是在开着下流的玩笑。对这样的无耻之徒,我可不想报上姓名。我们埃尔文家族权冠北海,可没想到却雇佣了这样的佣兵,真是让我倍感耻辱。

尼古拉无声地横在我和那两个家伙中间。法尔克冷冷地向那两个淫笑着的男人说道:

“我是法尔克·费兹强,是一个骑士,想要求见康拉德·诺伊德尔法。”

他的发音含糊不清,看来对低地撒克逊语了解得并不透彻。兴许只是学会了如何用其他语言自报家门。我很是怀疑他这一句有没有用,毕竟他们看起来不像是会尊重骑士地位的样子。可他们一副索然无味的样子说:

“什么嘛,原来会说撒克逊语啊。康拉德大人就在里面,你们自便吧。”

说完就转身回了营房。法尔克回过头来对我说:

“他在里面,咱们进去吧。”

营房里并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脏乱。虽然空气中弥散着一股尘埃的气息,不过地面却是干干净净的。估计是把这里分配给康拉德他们居住后才打扫的。毕竟他们昨天才刚刚到达索伦,清扫的工作一定非常匆忙。现在还能看到天花板上留着几处蜘蛛网。

康拉德的部下一共有十个人,可是算上刚才那两个,我也只在营房看见了五个人。剩下的那几个是跑去镇上玩了吗?他们还未签订正式的佣兵协议,所以我无权对他们的行为提出抗议。这些男人隐没在黑暗中盯着我们,眼泛贼光。他们或是缺牙少齿,或是脸皮绽开。而且无一例外都脏兮兮的。

就像刚才那个男人所说,一切都由我们自便,一路没有人给我们带路。不过我对营房那几个房间了如指掌,而且只有一个房间的门是关着的,于是我没有半分犹豫,直接走向了那间房门紧闭的指挥官用房。

法尔克敲敲门。门里有人用法语回应道:

“什么事?”

法尔克将门打开,房间里空空如也,墙上挂着一张壁毯,因为常年没人打理已经破破烂烂的了。那扇狭窄的窗户用棍子支起了窗板,光线穿过薄薄的云层照进屋子来。

康拉德慵懒地坐在长凳上,面前的桌上散落着短剑、蜡烛和一些银钱。昨天他身披的那件斗篷随便地扔在一张空椅子上。

这位来自德国的骑士抬眼瞟了一眼入侵者,随即注意到了我。昨天我一直待在作战室的角落里,根本没跟他说过话。但即便是这样,他还是马上就认出了我。脸上旋即露出面对我父亲时那副充满自信的笑容,手快速地拂过桌面,站起身来。

“哎哟哟,这位不是埃尔文阁下公馆中的那位小姐吗?您大概已经知道了,在下康拉德·诺伊德尔法,是神圣帝国的一名骑士。如果我没猜错,这位应该是……”

虽然他对我的问候磊落有礼,却蒙骗不了我。因为我已经知道他就是那群无赖的头子。但此刻他对我以礼相待,报上自己的名号,我也只能回礼。

“我是阿米娜·埃尔文,罗兰德·埃尔文的女儿。”

“原来真是小姐!承蒙您大驾光临,蓬荜增辉。听说这里是埃尔文家族的营房,那还真是要感谢你们帮我们铺上床铺。”

他满嘴的傲慢与轻浮让我不由得烦躁起来,冲口而出的话也不无讽刺。

“本来让尊贵的骑士大人屈居在营房这样的地方我还深感惶恐,不过到这一看还真放心多了。你手下的随从和佣兵根本算不上什么有礼之人。”

“小姐真是严厉。”

他仍是那副轻浮的态度,似乎对我的话完全不在意。

“这些家伙冒犯了您吗?看我不教训他们。您别看他们现在这副德行,等上了战场都是十分彪悍的。一定物超所值,这点您不需要担心。”

“是吗?”

我毫不客气地回敬他:

“如果一个男人毫无荣誉感,又怎么会在战场上殊死抗敌。”

康拉德用拳头掩住嘴角,无声地笑了笑。

“嗯,小姐说的极是。”

他向上翻着眼珠,从暗处盯着我看,我随即感到后背一阵寒意。康拉德的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生寒的尖锐。

“你会这么想也不奇怪。他们都不属于骑士阶层,但是却拿起了斧子和棍棒,在刀口上舔血赚钱。确实算不得什么老实人。”

果然他们并不是骑士,当然更不会是祭祀阶层的一分子。这些人本应是农夫,但是却不肯专注于耕作和手艺,最后只得走上这条卖命的路……如果没人雇他们做佣兵,他们就会落草为寇,根本就是一群无恶不作的恶棍。

“您说他们不懂得为了荣誉而战,我没有异议。但我可以打包票,他们一定懂得什么叫作自尊,临阵脱逃这种事一定不会发生。如果我不下令撤退,就算满身是血他们也会苦战到底。他们绝不会像有些骑士大人那样,一开始气势汹汹,最后却夹着尾巴往回逃跑。”

“你这是对索伦骑士的侮辱吗?”

“哪里哪里,我是说英国的骑士们。我这些手下绝不跟那些骑士一样。因为对他们来说逃跑无异于是对伙伴们的背叛,这比死还要难受。总之这群蠢货虽然不聪明,但是打仗还是有两把刷子。称得上是物美价廉。”

“你……”

我竭力思考着能反驳他的话。

“那你自己呢?埃尔文家族并不是你的主人,你愿意为了荣誉而战吗?”

他又一次嗤笑出声:

“我们诺伊德尔法家族没有任何主人。”

这些不效忠于任何君主的骑士我虽然曾听说过,但确实是第一次遇见。

“游历骑士。”

“你们英国人是这么个说法。我拥有自己的领地,虽小得不值什么钱。但若是我能为埃尔文家族卖命,那必定会声名远播。下一任雇主就会付我更好的价钱。现在连那群废物都幻想着自己能成为‘神的战士’,我自然不会让自己错失良机啊。不过这样就意味着没有了高贵的身份,我就可以在关键战役中偷懒。”

他的话再清楚不过了。他是一名战士,所以他必须要声明自己此举是为了“对危难中的索伦伸出援手”,哪怕这不过是一句谎言。虽然我认为他为人相当失礼,可奇怪的是又能从他的话里感受到真诚。

“想让自己声名远播,你大可以去参加十字军啊。你和这些手下都会作为‘神的战士’为主和教会战斗。”

“这个问题其实很简单。”

康拉德简略地回应道:

“一位我十分尊敬的老人将他在十字军的所见所闻都告诉了我。”

看来他觉得这一句就足以解释我的疑惑。我虽有心追问,但不是现在。

“我懂了,骑士阁下。等佣兵协议签订,我很期待你们的英勇战功。只不过若你们胆敢在索伦肆意妄为,就会发现索伦的卫士们也不是老弱残兵。”

“我自当谨记。”

“另外。”

我调整一下自己的呼吸。

“还有件事你要知道。领主罗兰德·埃尔文昨天晚上遇害了。接下来将由我的兄长亚当来跟你们签订佣兵协议。”

我仔细观察他脸上的变化,可他完全不动声色。

“这我早就知道了,城里传得沸沸扬扬。”

他居然早就知道了,可却还是如此镇定,我简直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个人。这位游历骑士如果不是脑袋空空到分析不清当前的形势,就是所谓的艺高人胆大了。

康拉德稍稍向下看了看。

“劳伦阁下非常了不起。在下久仰他的威名,他的冒险经历我也知道得一清二楚。不过还请您向我的手下们保守这个秘密,我之所以来应征完全是冲着劳伦阁下,对他的死我深感遗憾。不过,这件事既然已经发生就无法挽回了,小姐请节哀顺变。不过我们来到这儿主要是为了谋个营生,如果你哥哥亚当付我们佣金,雇主是谁也就无所谓了。但佣金还是高点儿的好。”

说完康拉德有点奇怪地皱了皱眉:

“你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才来的吗?”

我摇摇头,冲着身后的法尔克使了使眼色。

法尔克点头示意,上前一步直接开口道:

“诺伊德尔法大人,在下名叫法尔克·费兹强,是的黎波里伯国的骑士。受到阿米娜小姐的委托,调查杀害领主大人的凶手。我想请问您,昨天晚上您在做什么?”

“费兹强大人,有时我会用剑来应对屈辱。你明白吗?”

康拉德冷冷地说道,跟与我谈话时完全不同。

在要塞的时候,法尔克问起话来都是小心翼翼的,避免让亚伯觉得自己的名誉受到了损毁。我原本以为他面对康拉德时也会如此,没想到法尔克却直截了当地回答:

“当然,这是你的权利。”

“那我问你,你调查凶手为什么要问我昨晚在做什么?”

法尔克的答案稍有不慎就会引发一场决斗。不过他看上去相当镇定。

“因为领主大人是在一个极为特殊的地点遇害的。领主大人说过昨晚会在那里研究战略,我们掌握了一些确凿的证据,证明那个凶手知道这一信息。”

短暂的思考过后,康拉德低沉地回应道:

“……是作战室?领主阁下确实说过。”

“只有当时在场的人知道这个信息。当然,如果您对手下们提起过就是另一回事了。”

康拉德笑得很粗狂:

“我怎么可能跟手下们汇报自己每天去了哪,听到了什么。这些话我绝不会跟他们说,不相信你们可以随意去问。”

法尔克转过头用法语命令尼古拉:

“他说自己没有跟手下泄露昨天晚上领主大人在作战室的消息,你去确认一下。”

“是。”

尼古拉离开之后,法尔克接着说:

“如果证实您说的是实话,就不需要再向您的手下问相同的问题了。只是我答应过阿米娜小姐一定要将凶手绳之以法,所以必须要向您确认,昨天太阳下山以后您都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

康拉德的回答相当慎重。

“乘船回到索伦岛以后,我跟那位扈从骑士一起回到了要塞。那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我吃了晚饭,养护了我的剑和盔甲,之后就睡觉了。”

“有谁能给您做证吗?”

“我的手下都是几个人住在一个房间,只有我是单独一间房。”

“这么说,没有人能证明你刚才所说的话。”

“很遗憾,恐怕是这样。”

我感觉血液轰地涌了上来。但冷静下来想想,发现就算没人能为他证明,也不能构成怀疑他的理由。不过我还是激动得全身绷得紧紧的。法尔克似乎对这些毫不在意,他一直观察着桌子上的那些物件。

“蜡烛真不赖。”

他小声嘀咕着。

我顺势看了过去,只见桌上放着一个装着蜡烛的木箱,里面躺着五支蜡烛,还有一支蜡烛的空位。桌面上还放着一盏烛台,上面残留着蜡烛烧完的痕迹。这可真是个奇妙的烛台,底座看上去就像是个遍布枝杈的树枝,与其说是丑陋,倒不如说是恐怖。

康拉德闻言,表情也缓和了下来,开着玩笑似的说:

“听说这些蜡烛可是在普罗万大集上弄来的高档货。虽说是高档货,但一个游历骑士想买几根蜡烛还是没问题的。”

笑容出现在法尔克粗犷的脸上:

“如果可以,请您告诉我那位卖蜡烛的商人的名字,还有您是什么时候买的?”

“商人的名字?”

“这个……他是个有点胖的日耳曼人。年纪不算轻了,他还狠狠敲了我一笔,说等我回到吕贝克,这些蜡烛能贵上几倍。不过这些蜡烛确实是上等货色,我是在从领主公馆回来的路上淘到的。”

我突然想到一个人。

“那个商人是不是叫汉斯·门德尔?他也是昨天才到索伦的吧?”

“啊,好像是这个名字。”

康拉德是从汉斯手里买到的蜡烛,不过这有什么用呢?我偷偷瞥着法尔克的侧脸。他也注意到了我在看着他,可没做任何解释,果断结束了谈话:

“之后可能还有别的问题需要向您确认,但我保证一定会公平地调查。”

法尔克刚才的问话简直莫名其妙,相较起来,尼古拉的调查就明确得多。我们离开营房后,尼古拉悄步走到法尔克身边汇报:

“至少现在营房里的这五个人都没听康拉德提起过关于领主大人的事。而且他们说其他人应该也没有跟康拉德单独说过话。康拉德只跟他们说了句‘明天签协议’,之后就回到了他自己的房间。”

“是啊。”

“另外,营房有后门。康拉德从他的房间可以直接到后门,不需要经过大厅。”

“后门有什么最近使用过的痕迹吗?”

“那还不清楚,不过那扇门没坏,还可以使用。”

“做得很好。”

谁也不知道昨晚康拉德都做了些什么。但尽管如此,也不能就凭这一点确定他是“走狗”。而且最重要的是,假设他是“走狗”,那么他是如何越过暗礁和海流的屏障,登上小索伦岛的呢?法尔克的调查对我来说有太多不解,让我忍不住想要问个究竟:

“法尔克,我有些问题想问你。”

他转过头来简单地问了句:

“有什么事?”

虽然他可能不喜欢我的打扰,但督促他认真完成我的委托也是我的权利。

“刚刚你只问了康拉德是不是待在房间里,这个问题就够了吗?”

“我确实是问他昨晚有没有待在房间里。”

法尔克面向我迅速地答道:

“可我真正想要知道的不是这个,而是想要确认康拉德有没有向同伴透露领主大人的计划。如果他习惯于把信息跟同伴分享,那么暗杀骑士极有可能会选他的手下来做‘走狗’。可他并不是这样的。也就是说如果‘走狗’是他的手下,那个人也没有机会知道领主大人当时的位置,所以我们要感到幸运,嫌疑人仍然是八个。”

能够确认这一点固然重要,可只是这样还远远不够。

“你压根不觉得应该调查一下康拉德是不是‘走狗’吗?”

从康拉德的供述中,没人能证明他昨晚在哪里。如果他偷偷从营房溜走也是易如反掌。可就算如此,这位东方的骑士还是一脸的若无其事。

法尔克紧紧地盯着我说道:

“原来如此。你是在怀疑我们,怕我们不会像承诺的那样认真调查吧?”

“才不是……”

“也难怪你会有所疑虑,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全。不过请你放心,我已经从刚才的对话中获得了很重要的信息,只是暂时还不能向你透露。”

“为什么?”

我不由愤怒地问道。

可法尔克完全对我的激动视若无睹:

“因为在尚未得到确凿证据之前就告诉你,搞不好会诬赖了好人。从我个人角度出发,也不想随意诋毁康拉德·诺伊德尔法。”

旋即法尔克截住了这个话题,仿佛觉得这点儿时间都不能浪费,接着便对他的跟班做出指示:

“尼古拉,现在暂且由我来保护阿米娜小姐,你先去港口找到那个叫汉斯·门德尔的商人。跟他确认一下,康拉德在昨天傍晚的时候是不是跟他买了六根蜡烛。然后还要问问他那些蜡烛能烧多久。问完你就到小索伦岛去,我等会儿也会过去。”

尼古拉点点头,快步离去。照这么看,法尔克似乎真的觉得那几根蜡烛能揭示出什么问题。

刚刚我也在现场,但却不同意法尔克的想法。如果真有什么东西只有他能看清,恐怕就是尼古拉一直担心的魔法物件。若真是如此,在法尔克找到证据向我说明之前,我是怎样也弄不明白他前面说的话的。这层认知让我很不甘心,但也没有其他办法。

14 扭曲的房子

我们离开了要塞所处的山坡,来到城镇。这里靠近海岸,能听到北海滚滚的波涛声。路上响起了第六时祈祷(约上午十一点二十分)的钟声。

“下一个是谁呢?”

“听说恩玛跟我们住在同一家旅馆,斯怀德借住在军用仓库,也不难找。现在还要麻烦你带我去找伊特尔·阿普·托马斯安身的巴托的旅馆。”

虽然我没在脸上表现出来,可心里是老大的不愿意。巴托的旅馆在离港口特别远的挑夫大街。就算我是领主的女儿,也不会贸然一个人进入那片区域。一般的情况几乎不会靠近。可现在有一位骑士为我保驾护航,而且是为了复仇大计,我又怎能胆怯?

“好,往这边走。”

装卸货物需要人手,所以索伦总是充斥着前来卖力气的流浪者。他们利用别人扔掉的建筑材料和岛上的石料,盖起了临时住所。而这些临时住所不知什么时候竟形成了一条街道,也就是挑夫大街的由来。这条街上住着的大都是那些一穷二白、血气方刚的人,动不动就会发生流血事件。

这条街上的人和城镇上的手艺人也是剑拔弩张。对我们埃尔文家族来说,他们都同样是我们管辖的子民,可那些手艺人一直排斥这条街上的人,不承认他们是索伦人,也不允许他们参加城市决策。我想挑夫大街上应该也有一位代表,可我并不知道他是何方神圣。

这里的房子歪歪扭扭,让人怀疑是不是用漂木搭起来的,稀疏的田地无人照应,残羹剩菜就倒在路旁,从那些猪圈一样的屋子里飘出难闻的臭味。幸好现在仍是数九隆冬,臭味还没有那么肆虐。我不由得皱了皱眉,可法尔克和尼古拉看上去却相当淡定。可能在漫长的旅途中,他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地方。

到了冬天,风高浪急,索伦来往的商船减了大半,装卸货物的活计也变得冷清了。虽然会有商人到普罗万大集进货,然后拿到索伦来卖,但这些货物大多很贵重,又不太笨重,对这些搬运工来说算不得美差。像现在这样的白天,街上却到处都是闲散的男人。肮脏的衬衣套在他们原木一样粗壮的胳膊上显得捉襟见肘,在他们阴沉的目光注视下,我觉得全身都不自在。不过倒是没人过来拦住我们的路。

巴托的旅馆我只去过一次。那次我跟着亚伯率领的守卫,来处理斗殴事件。十分怀疑自己是不是能记住旅馆的位置,不过万幸的是挑夫大街还没有宽敞到让人迷失方向。

就像索伦其他的旅馆一样,巴托的旅馆也是两层的建筑。楼下是酒馆。跟挑夫大街上那些勉强拼凑起来的房子相比,旅馆的墙壁和屋顶看上去相当牢靠,不愧是一幢二层小楼。旅馆提供午餐的时间大概在第九时祷告左右(大约下午一点二十分),不过现在就有几位挑夫大街的居民在店里大快朵颐。昏沉沉的店里弥散着一股麦酒的味道,加上某种更加难闻的味道。

旅馆的主人名叫巴托,是个红头发的矮个子。对他我早有耳闻,不过这样面对面接触还是第一次。巴托定定地把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后,有气无力地说:

“像你这样的大小姐可不该到我这来,赶紧走吧。”

我们跟这里确实有些格格不入,要是一直留在这,恐怕会遭人厌烦。所以我也不拐弯抹角了:

“你是巴托吗?”

“是的这位小姐,我是巴托。”

“我是领主的女儿,阿米娜·埃尔文。有事想找威尔士人伊特尔·阿普·托马斯,他住在这没错吧?”

巴托面露难色,小声嘟囔着:

“哎呦喂,能见到您真是荣幸之至,阿米娜小姐。不过您大驾光临是不是要发生什么事呀,您身后的男人应该是您的护卫吧,要是在我店里引起什么骚乱我可就难办了。”

“只要见到伊特尔,我们马上就走。”

“伊特尔?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可他现在不在。”

撒谎,我心里想着。或许他是不想惹麻烦,或许在这里帮助住客躲避追查是不成文的规定。

“我们没有要抓他的意思,只是有些事想问问他。”

巴托并没有因为我好言相劝而改变他的态度:

“可是他不在,我又有什么办法。”

“那么告诉我他去哪了。”

“那谁知道,这些事我可不知道。”

也许贿赂他一点银钱能撬开他的嘴,可如果巴托牙关紧锁是出于道义而不是自私,那这么做可能会让他更加恼怒。不管怎么说,用钱来买通都不是自尊自爱的人该有的行为。我无计可施,只好回头向法尔克求助。他点了下头,正准备上前替我跟巴托交涉,旁边有一个独自吃饭的男人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伊特尔·阿普·托马斯现在不在。”

这个年轻的男人相貌端正,似乎想努力站直,可是身体还是稍稍偏向一边。头发半长不短地披散着,是要掩饰些什么?他趿拉着左脚向我们靠拢过来。

“不知道我能帮你们什么忙?我是伊特尔的弟弟,西姆·阿普·托马斯。”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发觉他跟伊特尔一样,都是乌黑的头发,碧蓝的眸子。我瞟了巴托一眼,他的表情比刚刚还要难看,不知是因为西姆枉费了他刚才的一番苦心,向我们暴露了身份,还是觉得这场酝酿之中的骚动太过棘手了呢。

感觉到我在看他以后,他小声说了一句:

“我就说吧,伊特尔不在。”

然后便走到一边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西姆的英国腔比伊特尔还要重:

“我大哥不在这。在刚才的钟声响起来之前,雇主派了使者来,说在签订协议之前有事要告知大家,所以大哥便跟着他走了。”

亚当确实必须要跟佣兵们说清楚。父亲已死,我们要应付的敌人并不是普通的丹麦人,而是更不好对付的被诅咒的丹麦人。亚当无疑会忙得不可开交,想来他一定是想先跟佣兵们签订契约。

“会去很长的时间吗?”

法尔克问道。

西姆一脸抱歉地说:

“这个我不清楚。”

“是吗,抱歉打扰你进餐了。”

“哪里,我已经吃好了。我会告诉大哥你们来找过他。”

稍微想了想后,法尔克开口道:

“既然你已经用完餐了,那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你能否帮忙?我想到你和伊特尔的房间里看一看。”

西姆明显露出了戒备的神情,可能是对这个奇怪的理由感到疑惑,但他却没有断然拒绝:

“跟我来吧……不过那个房间又脏又简陋,不太适合阿米娜小姐进去,还请您在这里稍候吧。”

我摇摇头不肯答应,快步跟了上去。

我们踩着楼梯咯吱咯吱地走上楼去。西姆的左腿果然伸不直。走在平地上的时候,他的左腿只是稍微有些拖拉,可在爬楼梯的时候,他就必须使劲甩起左腿才能上台阶。

我脑海中不停琢磨着他的左腿,他来应征佣兵,还有伊特尔昨天所说的话。伊特尔说过他弟弟的眼力和头脑都是出类拔萃的,是他的左膀右臂。所以他祈求让他的弟弟也一同归到佣兵之列。可是这个走路一瘸一拐的男人能做一个合格佣兵吗?我之前就听说过威尔士人断不会背弃自己的亲族。难道伊特尔准备背负起这个受伤的弟弟的责任,一个人完成两个人的任务吗?还是说就算有一条伤腿也不妨碍西姆奋勇杀敌?从楼梯上,他的背影十分单薄,看起来软弱无力。只有粗布上衣下面露出来的粗壮的手臂看上去还有点儿像一个佣兵该有的样子。

旅馆的二楼一共有四个房间。西姆带我们走进了一个多人合住的大房间,房间十分狭窄,里面挤着八张稻秆床,床和床几乎没有任何间隙地挨在一起。天花板低垂,房间里光线十分昏暗,还有一股怪味。虽然他们是佣兵,但到此也是为了索伦而战的战士,这样的待遇未免太差了。

我不禁开口道:

“西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让人给你们准备更好点的住处。”

他微微一笑:

“十分感谢小姐美意,但这里就可以了。我跟大哥对这样的地方早就习惯了,不用睡在马厩已经万幸了。”

他们的住所都是亚伯负责分配的,我也不好横加干涉。所以我也没有强求。

本以为这件合住的大房间空无一人,可不想有个东西在黑暗的角落里动了一下。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子,像喝醉了一般面色潮红的男人。他朝这边看了看,不爽快地挠了挠头,嘀咕了些什么,不过他说的语言我听不懂。法尔克走向那个男人。

眼见法尔克跟那个男人说了些什么,西姆低声对我说:

“我们都不懂那个男人的语言,没想到您的护卫除了英语还懂其他语言。”

“你不也是一样吗?”

听我一说,西姆十分惊讶地睁大了双眼。我也没有料到他会如此震惊。

“你是威尔士人,所以我想你一定会说威尔士语。”

“嗯……”

西姆别开了眼光。莫非他并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是威尔士人?但在索伦,别说威尔士人,就连撒拉逊人也不算什么稀奇的。何况这次前来应征的佣兵里还有一位马扎尔女战士。

法尔克跟那个面色潮红的汉子聊了几句后便又回到我们这边。他对西姆说道:

“谢谢你,我们明天再来。”

“您是在怀疑我大哥吗?我大哥行为端正,如果你是在调查犯下罪行的凶手,那绝不可能是我大哥。”

“是吗?差不多就像你说的这样吧。”

临告别时,西姆无意中把头偏向一边,我得以看到他头发遮挡的地方。我才明白了他为什么留着长发。

他头上本该长着耳朵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左耳就像是被割掉了一样,只留下纠结的伤疤。无意中窥到了别人的秘密,我不好意思地别开了眼睛。但跟我一样发现这个秘密的法尔克却只是眉头一蹙,视线并没有任何闪躲。西姆左耳部位的头发旋即又盖了上来,可法尔克却一直盯着不放。然后法尔克突然向着西姆的背影发问:

“西姆,你曾经受到过严刑拷打吧?”

严刑拷打!

半瘸的左腿,割掉的耳朵。这一切确实很像是拷问中留下的痕迹。在索伦,这种严刑逼供的戏码也常常上演,一直到我祖父那一代才渐渐少了。在某些必要的时候,父亲也会默许这样的事。水车吱嘎作响,那花样百出的道具都是为了折磨人而发明的……我从没见过拷问的场景,每次都是转过身去,一直回避到今天。不成想今天在这里却让我碰个正着。

作为一名佣兵,西姆身上的伤更合理的解释应该是他在战场上留下的印记。然而西姆闻言就像被魔鬼攥紧了心脏一样浑身发抖,这恰恰证明了法尔克说中了。西姆极不自然地转头看向我们,脸上混杂着恐惧和穷途末路的野兽般的狰狞。

“你问这个做什么?”

“如果你有敌人,我不会做任何对你敌人有利的事。”

在巴托旅馆二楼昏暗又难闻的房间里,面对着衣衫褴褛的西姆,法尔克将手叠放在胸前,像对待贵人一样行礼说道:

“我用骑士的名誉发誓,我只是想完成自己的使命,所以必须尽量了解佣兵们的情况。”

此时若是有半句错话,西姆极有可能已经对我们动手了。不过现在他绷紧的身躯已经缓和了下来,但他的眼中还留有一丝戒备和怀疑。

“劳伦大人已经认可了我的能力,说我可以作为佣兵跟大哥并肩作战。”

“那是自然,我们也绝不会反对这个决断。阿米娜小姐也可以保证。”

我不能同意付钱给一个没有能力作战的人做佣兵。这根本是一种欺骗,在神的面前这样做简直不可饶恕。可是通过对西姆的观察,我意识到:如果伊特尔对西姆有某种依赖,那么也可以认为他们是在连同作战,接受他们之间的这种关系也算得上公允。于是我点头答道:

“是,我保证。”

西姆听闻此言放心地深深舒了一口气。

“万分感谢。那么我愿意回答您的问题。”

他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左腿,说道:

“我确实曾遭到过严刑逼供。但是不便透露是在什么地方。当时有人诬陷我和大哥偷猎了一只鹿,英国一处庄园的领主把我们抓了起来。不过就是一头鹿,就算真是我们偷偷猎杀,按当地习俗,也只要鞭笞就可以了。可不巧那位领主对威尔士人深恶痛疾,又热衷于血腥的场面。”

他语气淡然,全然听不出任何的憎恨。

“若只有我一人被捕,恐怕早已一命归西。但我大哥非常勇猛。趁着捆住我们的绳子松了,我们就把领主打翻在地,逃了出来……这条腿就是在那时被打折的,从那以后就一直这样扭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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