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他们不会白白牺牲弟子的性命。因为跟我们骑士团一样,他们暗杀骑士培养出一个弟子也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金钱,所以不会让他们轻易赴死。可刚才那位袭击我的弟子好像根本没打算活着回去。因为就算我解毒不及时死了,尼古拉也一定不会留活口。”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我不清楚。”这是法尔克第一次出现这样迷惑的回答。
“如果加以揣测,应该能得出几种解释,不过我们一定会搞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的。现在我们必须开始行动了。”
他边说边要大步向前。
可尼古拉却一把扯住他的袖子。
“等一下师父,您打算拖着这样的身体去调查吗?”
法尔克有些不悦地皱着眉头:
“当然。弟子死了,但艾德里克还活着。”
“您就别逞强了,您看看自己,手和脚都在发抖。”
我跟法尔克之间隔着一点距离,而且塞蒙店里光线昏暗,所以在尼古拉说出来之前我都没有注意。
法尔克指尖微微颤抖着,膝盖也抖个不停,毫无血色的脸庞依然没有恢复生气,在十一月的严冬中他却满头是汗。虽然剧毒没能要了他的命,但是却给他的身体带来了巨大的创伤。
“您就打算这样摇摇晃晃地到街上去吗?可真碍事。还是给我下命令吧,我一定严格遵守。”
见尼古拉死抓着自己的手腕不撒手,法尔克笑道:
“你这个小跟班,可真不会说话。”
“那还不都是您教的。”
“你还真说得出口,不过你的话也有道理,以我现在的状况是没办法到处奔波去调查。”
“就是说嘛。师父您就在房里休息。”
法尔克摇摇头,把手伸进刚才那个装着解毒剂的皮口袋里。
“没有时间了……我还没有跟您透露过,我们圣安布罗宙斯医院骑士团有一种秘术。”
他从袋子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瓶。这么小的瓶子我从未在索伦岛上见到过。想来也只有东方的撒拉逊人才能用玻璃做出这么小的瓶子吧。
“这叫‘山中老人的秘药’,只要喝下它就可以忘记痛苦与疲劳,让人整晚都能坚持战斗。”
尼古拉露出一副嫌恶的神情:
“我知道撒拉逊的魔法出神入化,但世界上不可能存在这样的灵药吧?不然为什么一直都没有普及呢?”
“因为这种药虽然效果显著,可对身体会造成极大的损耗,过量服用就跟自杀没什么两样。而且这药与暗杀骑士的魔法很相似,经常使用容易引起我们同伴的注意,这些你可不要告诉外人啊。”
他将瓶盖打开,空气中即刻弥散出一丝香气,就像是熬制好的花蜜一样。
“等药效一过,整个人会变得一动也不能动。不过这个药效应该可以持续一整天。”
“只要一天您就有把握抓住艾德里克?”
“对。我也十分看好你小子。”
说完,法尔克就微笑着把瓶子里的药尽数饮下。
我不知道“山中老头的秘药”是不是真的可以消除疼痛和疲劳,也许这只是法尔克糊弄尼古拉的招式,好让他同意自己继续调查。
我想即使没有这种神药,法尔克也不会放弃追踪暗杀骑士。尼古拉见他心意已决,也只好叹了口气,背起地上的背篓。
“药效真是显著。咱们走吧。”
塞蒙的尸体被人送到修道院,准备等待举行葬礼。因为今天是父亲下葬的日子,所以塞蒙只好按次序等待。
没有人知道那位偷袭者是不是基督教徒,不过亚伯一定能想到办法妥善处理好她的尸体。
真奇怪,刚刚在塞蒙的旅馆中到处都是血我却没什么感觉,可走出门来,来到飘着雪的渔夫市场广场上,却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旅馆门口聚集着一群人,想必是看到刚才有士兵过来。不过谁都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见我踏出店门,有人喊了一句:
“快看,阿米娜小姐在里面呢。”
塞蒙惨遭杀害的消息立刻在街头巷尾传播开来,还有那个女伙计死去的消息也闹得沸沸扬扬。怪不得索伦的百姓道德水准低下、人心冷漠。那些粗鲁的船夫打起来倒是常有的事,有时也会有人因此丧命,可极少有做生意的商人被杀。这两人一死,无疑给索伦城蒙上了更深一层的恐怖。
人群中有些脸孔看着十分眼熟,只是现在我可不想招摇过市,于是我低垂着头紧随法尔克他们离开了广场。希望这漫天飞舞的雪花能把我隐藏起来。
法尔克边走边问:
“刚才哈尔·艾玛是不是在场?”
“对。如果刚刚不是她,那个投毒的就逃走了,那可就难办了。”
“我当时看不清楚,就你看来,那个艾玛如何?”
“真的是非常……厉害。”
尼古拉似乎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她的剑使得棒极了,在防守的过程中没有后退一步,简直让人不敢相信。不管用什么战术,按理来说都是敌退我进,敌进我退。可艾玛只动了动手就把那些攻击都挡住了。”
“居然是这样……那只用‘厉害’来形容就片面了。”
“确实。简直可以说她‘无所惧怕’。”
尼古拉向前迈上几步,小声抱歉地说道:
“对不起,我应该把她留住。”
法尔克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来,在尼古拉身上已经满是积雪的斗篷上“啪啪”拍了拍。
织工大街上几乎没有人影。外面下着大雪,人们肯定都躲在家里工作。我们从北门穿过去,来到渡口,准备去小索伦岛上搞清楚消失的俘虏的谜团。
在索伦岛的北面,马多克仍一如既往地守在通往小索伦岛的渡口旁。今天的天气寒冷异常,简直不像是十一月了。他正在一团小小的火堆旁烤着火,眼睛紧盯着从雪中步步逼近的我们,直到看清来者何人才露出了讶异的神情。
“这不是阿米娜小姐吗?这么大的雪您怎么来了。”
“我想请您送我们过去,能立刻出发吗?”
“当然,没问题。”
应该没有人会使用渡船,所以船用绳子绑得牢牢的。不过此刻的海峡对岸已经完全被风雪给淹没了,现在就算有人把召唤船家的小旗子升起来,在岸的这一边也不可能看到。就在马多克解开绳子的这么一小段时间,因为一动不动地站着等在那,都让人觉得呼啸的寒风似乎透入骨髓。
海峡之间风高浪急,一波波的浪头破碎成洁白的浪花。昨晚露出来的那条礁石小路现在完全淹没在了海面之下,无迹可寻。
没过多久,小索伦岛就透过层层的雪幕,从那一边隐隐约约地现出影子来。
25 几千天来的刻痕
小索伦岛。
这座小岛上只有埃尔文家族的领主公馆,岛上一角有一座塔楼高高耸立。
这座塔由来已久,那时维京人仍让大家闻风丧胆,为了能先一步发现海盗进犯索伦,人们建起了这座塔楼。后来时光流转,索伦岛上的要塞中也建起了瞭望塔,这座塔楼便完成了它的使命。即使在此时此刻,我那与世长辞的父亲生前已经宣告维京人即将来袭,这座塔楼上依然没有布置任何一个哨兵。
不过这座塔也不是什么观光建筑。就连那些侍奉埃尔文家族的基本上也都被蒙在鼓里——这座塔是一座监狱,里面关押着一个俘虏。
我的父亲在特塞尔岛的决战中击败托斯坦顿·塔凯尔森,从那时起托斯坦顿便一直被囚禁在塔里。我无数次提议他做俘虏宣誓,但无一例外都遭到了他的拒绝,他放弃了恢复人身自由的机会。他说他在等待自己的王。
父亲遇害的那一晚,他也从房间里失去了踪迹。这个房间一直是用一把古老的锁头锁着,就算找到钥匙也未必打得开。这件事是我的侍女告诉我的。
我也亲自去进行了确认。听完游吟诗人伊沃尔德表演完叙事诗,在我回去换衣服之前,曾在雅斯米娜的陪同下去了西边的塔。我并没有怀疑她说的话,只是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不愿意相信。而且现在托斯坦顿从那个密室里消失了——这件事本身就让人很难相信。可是从铁门上那些栏杆的间隙里,我只看到一个空荡荡的房间。
人不可能烟消云散。不过托斯坦顿并不是一般人,他是一个遭受了诅咒的维京人,连死亡的权利都不在他自己手中。但即便是这样,他也不可能越过这扇铁门!
船在狂风的侵袭下剧烈晃动,我的手指和耳朵都给冻僵了。法尔克和尼古拉一言不发,不过从他们的脸上看,两个人明显都冻坏了。
不过我们根本没有时间去领主公馆里取暖。马修正蹲在大门口,不停地搓着手,今天白天是他在值班。见我来了,他慌忙站起身来。我并没有要指责他的懈怠。领主在自己执勤的时候惨遭杀害,而他居然仍是如此散漫,对这样的人,我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阿米娜小姐,现在……”
我直接打断:
“你去转告雅斯米娜,让她给费兹强骑士、尼古拉和我准备三件干爽的兜帽斗篷,然后温好三杯蜂蜜葡萄酒,送到西边的塔楼。”
我没有对他加以斥责,可能让他从心底松了一口气。他答了一声“是”便转身往领主公馆里走去。法尔克朝着他离去的身影喊道:
“你就是马修·里克森吗?前天把你吓坏了吧。杀害上一任领主的人非常恐怖,所以不管你如何恪尽职守也没办法阻挡。”
马修转过头来谦卑地笑了笑道:
“骑士大人这么说我心里就安稳多了。”
“前天夜里是不是下了雨?”
“哎,可不是嘛。一入冬,守卫的担子就变得更重了。”
法尔克摆了摆手,让马修离开。
其实前天夜里根本是晴天,马修却说下了雨,分明表示他根本没有认真站岗。也许他是睡着了,再或许他根本就没有到外面站岗。法尔克好像也对马修的忠诚度产生了质疑。注意到我看向他的眼神后,法尔克说道:
“‘走狗’登上小索伦岛以后,应该是回避直面大门口,迂回着潜入了公馆。他一定猜得到门口会有人把守。根据岛上的地形,如果他从西侧绕过来,那么站在领主公馆的门口就休想看见。就算他认认真真地守卫在门口,也不可能看到任何可疑的人。”
可如果当时站岗的不是马修,而是爱德威……虽然他有可能会喝个烂醉,可绝不会傻傻地杵在大门口,他巡起逻来一点不觉得烦。
说话间我们来到了西边那座塔楼下。
人们当时是从索伦岛上开采石材来修建这座塔的。索伦岛上的石头都黑漆漆的,所以这座塔也是黑色的。不过现在靠这么近来看,能看得出黑色的石头里透着一丝红色。之前我去跟托斯坦顿见面一般都在夜里,从没在白天靠近过这里。所以我也是现在才看清这座熟悉的塔楼的真面目。
塔上处处都有窗,从外面看好像没什么规律,但实际上这些窗户是按塔内的旋转楼梯排列的。
“可真高啊。”法尔克抬起头看着这座高塔,不由自主地说出声来。
“这座塔有六十五英尺(约二十米)高,过去是用来监视海面上的动静的,所以建得比较高。”
“关着俘虏的房间的窗户从这边看得见吗?”
“看不见,得绕到对面才行。”
但塔的两边都有一道矮墙,拦着过不去。只能走到门外沿着墙走。
法尔克低声说:
“真是一派破烂。”
石墙有的地方已经坍塌,橡木门上钉着的铁板已经被铁锈侵蚀,变成了红褐色。虽然这不过是一间已经停用的监牢,可毕竟还是埃尔文家族的物业。
让人见到如此破败的一面,我只好佯装镇定:
“现在这里已经停止使用了。而且家里的用人不许到这里来,访客也不会来到这里。”
“也就说不会有人靠近这里?”
“我想应该不会有人主动靠近这里的,但是说不准就一定没人来。”
法尔克略有所思,然后在呼啸的风中仰望天空说:
“咱们先进去看看吧。”
橡木门并没有锁着。虽然现在漫天的大雪已经遮住了阳光,可我还是第一次仰视这座有光线的西边塔楼。
旋转的石头楼梯向高处延伸着。我可以看到很多灰尘在窗子透进的光线中飞舞。这座石头堆砌起来的高塔看起来并不十分坚固。塔的外壁已经伤痕累累,抬头看去,感觉似乎马上就要坍塌。
我先一步踏上石阶。没走几步,就听见后面尼古拉嘟囔着:
“师父……”
他担心师父的身体状况,但法尔克没回声,用此举来压下尼古拉的婆婆妈妈。
之前我都是提着灯来这座塔,现在只要借着窗口的光线就能看清脚下的路。也不知在旋转楼梯上绕了几圈,很快我们就来到了曾经囚禁着托斯坦顿的房间。厚厚的门板上挂着一把已经锈住的锁。从门上的小窗朝里面看,那个被诅咒的维京人已然不见了踪影。
他从未宣誓对我父亲尽忠,不过在他仍是俘虏的时候逃跑也是一种背叛。现在,看着这个空荡荡的房间,想到他确实离开了,我心中难掩一丝落寞。或许是我太任性了。在我失去了父亲的当下,多么希望他能留在这里。
我让出位置给在我身后的法尔克。
“就是这个房间。”
“这二十年来,托斯坦顿·塔凯尔森一直都关在这里吗?”
“对。”
“就他一个人?”
“没错。”
他朝着房间里望了望,低声道:
“一般人想必根本无法忍受。那些被诅咒的维京人似乎有着相当强大的内心世界。”
这句话我并不同意。不是被诅咒的维京人,而是托斯坦顿的内心十分强大。这一次可能是由于一些意外情况,使被诅咒的维京人提前被释放出来。但即使要等待上百年,托斯坦顿也会心无旁骛地等待下去。
“把门打开吧。”
对于法尔克的这个要求,我为难地摇了摇头。
“我没有钥匙,可能是在父亲留下的遗物当中。况且……你瞧瞧这锁眼。”
这把铸铁的锁,锁眼已经跟塔门上的金属板一样,锈成红褐色了。
“这么说,即使有钥匙也不见得能打开这扇门。”
法尔克蹲下去,细心检查着锁眼,然后明确地得出了结论:
“锁孔已经被铁锈和尘土彻底给堵死了。而且我几乎可以肯定,这扇门近期没有开过。”
说完他又直起身子仔细地检查这扇门。
尼古拉说道:
“师父,您在干吗呀?在这里转来转去的别跌下去。”
“真是一点儿都不尊师重道。这可是个好机会,尼古拉。你想想,如果这把锁没动过,那么有什么办法能让一个人从房间里消失不见?”
尼古拉有一阵子没有吭声,然后答道:
“师父,我明白您在想什么。您觉得是有人把合页拆掉,把整扇门都给卸了下来对吗?”
法尔克瞟了一眼自己的小跟班说:
“我从没这么想过,只是以防万一。”
“那结果怎么样?”
“合页上没有任何问题。这扇门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搞不好是在这二十年期间都没有以任何方法被打开过。”
法尔克紧贴着门上那扇小窗的栏杆,仔细地观察着房间的各个角落。
“地板上有个东西,看着像一颗钉子。也许他在前面的墙上写下了什么。”
“想不到托斯坦顿还会写字。”
就算给他二十年,就算他永远不会死,如果没有机会学习也不可能自己参透如何写字。
“他跟外界的唯一联系就是那扇透光的窗户吗?不过那扇窗确实好小。”
“之前为了防止在战争期间有箭射进来,所以特意把窗子弄得很小。”
“原来如此……”他略一沉吟,退后两步。
“阿米娜小姐,希望您可以再确认一下,这个房间里确实没有什么东西也消失了吗?”
他从门口退开后我走上前从小窗望进去,可这本来就是一间空屋。
墙上挂着一面绣着我们家族徽章的三角形锦旗,现在也已经破旧不堪。
里面还留着之前士兵用过的桌椅,现在应该已经不用了,不过看上去位置似乎并没有动过。屋里只有这些而已。
“嗯,确实没有了。”
“知道了,谢谢您。”
之后尼古拉也靠到门边。他个子很矮,还够不到门上的窗户,于是他紧紧抓住栏杆,靠双手的力量将自己拉上去。他紧紧夹住自己的胳膊,专注地向房间里看去。
“看起来光线很差,不过除此之外和普通的客房倒是没有什么两样。被诅咒的维京人不需要睡眠,所以连睡觉用的草席都用不上。”
“普通客房才不会把门锁住。”
“我可还记得,师父有一次没付账就走了,结果害得我被当成人质给关了起来。”
对尼古拉的揶揄,法尔克似乎没有应和的打算。
“你还有什么发现?”
“嗯……”估计手臂已经酸了,尼古拉话说一半就放开了抓着栏杆的手,然后又往下走了几个台阶,一边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一边说:
“这些铁栏杆有点碍事儿,看不太清,不过前面那堵墙上好像有东西。”
这个信息刚才法尔克是用英语跟我说的,所以尼古拉没听见。不过尼古拉对于房间里的东西有其他看法。
“当然这只是我的假设,会不会那个俘虏并没有离开。如果他紧紧贴在那面墙上,那么从外面看上去那个人就好像不在里面了一样吧?”
这个想法天真透顶,可法尔克似乎不以为然。
“这是个好想法。说‘一个人在没有出口的房间消失不见’似乎让人很难理解,但若是‘一个人只是看上去好像从没有出口的房间里消失了,但事实上他根本没有离开’,这么想事情就变得简单多了。尼古拉,你这个想法该怎么证明呢?”
“只要从对外开的那扇窗户往里看就可以。万幸这里离塔尖不远,如果师父觉得有确认的必要,我就从塔尖放一条绳子爬下去看看。”
“你怎么看?”
“我认为可以试试看。即使俘虏不在,也搞不好会有其他发现。而且……那个窗口虽然很小,但是也许我能钻进去。”
说到这他突然拉高了调门。
这实在太危险了!今天一直下着大雪,风也比往常更加猛烈。一旦绳子断了,人从六十五码高的地方坠落在地,那必死无疑。我想托斯坦顿绝不会玩这种把戏,所以不需要让尼古拉冒险。
但没想到法尔克却无情地点了点头:
“好,你去试试吧。”
尼古拉身上带着的小布兜里就揣着绳子。
想必这样的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干,尼古拉只说了句“交给我一个人就可以”,接着就朝屋顶跑去。
很快,从窗子的外面垂下一根绳子。我以为尼古拉会把绳子绑在身上,以防止自己跌落下去,没想到他只用双手抓着绳子就快速地爬了下来。
“师父,我到了。”
尼古拉对他现在身处的高度完全不惧怕,法尔克也是面如止水。可我就不一样了,等我注意到时,发现自己早已用两只手挡住了脸。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只要尼古拉手上一个打滑就完蛋了。此刻我的心脏像晨钟一样剧烈跳动,眼前的景象让我看都不敢看。
“可以了尼古拉,快上去吧。”
我不禁用法语冲着尼古拉喊道:
“实在太危险了。托斯坦顿确实不见了吧?”
可尼古拉只是皱了皱眉:
“我还什么都没干呢。那个俘虏好像的确不是藏了起来。”
他的声音有一点点颤抖,不过看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寒冷。尼古拉的斗篷已经被雪水浸湿,此时呼啸的风正毫无阻碍地抽打在他的身上。他的手要是冻僵失去知觉就惨了。
“知道他不在里面就可以了吧?”
“不行。这个窗口我真的能钻进去。哎——嘿!”
他边说着边伸手抓住那扇小窗户的框。突然,他一声惊叫:
“哎呀,好冰啊!”
随即他松开了那只手。我不由得紧闭双眼,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尼古拉一只手扶着窗框,另一只手还是抓着绳子。我心里知道,可是却不可控制地感到害怕。尼古拉把空下来的那只手在斗篷上磨蹭了一会儿取暖,然后再次抓住窗沿。这一次,他先让身体保持住平衡,然后才把自己长满红发的脑袋探进窗户。
“刚才多危险啊。”
法尔克朝他说。
窗子嵌在墙上的深度跟墙壁一样厚。当初建造这座塔时,为了让它能承受住战争的摧残,塔的墙壁建得非常厚,所以现在尼古拉整个人都缩在窗口的位置。
他扭动着身子道:
“衣服太厚了,要是平时我肯定顺顺利利地进去了。”
“能过得去吗?”
“只是我的短剑卡住了,没问题。”
法尔克看了看在窗口那里扭来扭去的尼古拉,然后转头问我:
“那个消失的俘虏比尼古拉还瘦吗?”
我很笃定地摇摇头:
“那怎么可能。虽然那人很年轻,但已经是个成年的战士了。虽说不上有多魁梧,可要比尼古拉高大得多呢。”
“身高不是重点,重要的是那人的肩膀和腰围怎么样?”
我努力地回忆着。夜晚,托斯坦顿的身影出现在提灯微弱的灯光之中。可是实在太模糊,而且在我的记忆中,他一直被铁窗的栏杆遮挡着,看不仔细。所以我只能说:
“总之他绝对不会比尼古拉还要瘦。”
听我这么说,法尔克难得地露出一丝颇有争辩意味的笑容:
“我只是想要确认一下。这么说来,这扇窗户做不了逃生的出口。”
“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法尔克脸上有一丝疑惑。他皱起眉头,双手抱胸,小声嘀咕着,然后注视着我的眼睛说:
“阿米娜小姐,坦白讲,我一直认为俘虏是从那扇小窗户跳出这座塔的。一般人从高于五十英尺的塔上往下跳肯定是死路一条,可托斯坦顿是个被诅咒的维京人。如果真的像伊沃尔德的叙事诗里所说,这些维京人都是怪物,不砍头就死不了,而且这间监狱也完全如您所说的那样,那么出口就只有那扇窗户。我的想法就是这样的。”
然后他又转过去看着铁门的方向。尼古拉则正在试图钻进窗子里。
“那扇窗户根本容不下一个大人,最多只能探出头去吧?”
确实。托斯坦顿不可能从那个采光的窗口逃走。可另一个出口——铁门也没有打开过的痕迹。
“这个谜团真是难以解答……”
这时尼古拉已经爬到了房间里,出了些响动。因为他是把头先伸进了窗子,所以头会先着地,好在为了方便里面的哨兵侦查外面的情况,所以窗口比较低。他先用手撑住地面,换了个姿势安全着陆,之后长嘘了一口气。
“师父,这面墙上的东西可了不得!”
“怎么样尼古拉,你看到了什么?”
他微微耸了耸肩说:
“是钉子的划痕。”
“……就只有这些?”
不过法尔克马上就想明白了,“他是记下了过去的天数吗?”
“没错。”
“四竖一横?”
“是的。”
尼古拉脸上现出有些嫌恶的神情,
“整面墙上,上下左右,都铺满了这些记号。估计这些痕迹得有几千天吧……师父,在这以前我已经见过不少倒胃口的东西了,不过这面墙简直像个噩梦。”
法尔克让尼古拉检查一下看屋子里有没有密道。尼古拉迅速展开搜索,在墙面和地面上四处敲敲打打,最后摇了摇头。就连我这个在领主家长大的人都没听说过这座塔有什么密道。法尔克此时也不再坚持,他选择面对现实:
“看来确实没有这样一条通道。”
我们在塔下碰到刚刚赶过来的雅斯米娜。
她带来了三件斗篷,还端着三杯温热的蜂蜜酒。我先前以为这么多东西她一个人拿不来,应该会找个下人帮忙,没想到她居然推来了一台运货的小车。在已经薄薄积了一层雪的地上划出了一条又长又蜿蜒的车辙。我问她怎么推了个车过来,她答道:
“我想你们肯定会问我关于托斯坦顿的事,还是不要带着外人比较好。”
这丫头平时呆呆的,今天脑筋倒是很清楚。
在向她了解问题之前,我们先喝了点蜂蜜酒暖暖身子。雅斯米娜十分体贴地用一个小木桶装着酒,喝的时候就可以直接倒出来。
刚才还在冬天冷冽的海风中爬在塔楼外墙上的尼古拉简直喜出望外。刚才他还冷着一副面孔,现在却把酒杯紧紧拥在胸口,就像是抱着什么宝贝,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就连眼角都闪烁着幸福的光芒。这才是他这个年龄该有的样子。只见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眼睛紧紧盯着酒。
“怎么了?是不是酒太辣?”
“那倒不是……只是好怀念特鲁瓦的葡萄酒。”
索伦的气候极其恶劣,根本长不出葡萄。这些酒是法国货船运来的,应该跟尼古拉在特鲁瓦喝过的没有太大区别。可能是心情不同吧。
法尔克默不作声地喝完一杯,又在空杯子里续上了半杯。我一杯酒下肚,感到非常满足,就让雅斯米娜来帮我更衣。说是更衣,其实不过就是换一件斗篷,并不费什么工夫。斗篷是鞣制皮革做的,有些分量,不过在这种大雪纷飞的天气里,只求保暖就是万幸了。
我换好之后跟尼古拉说:
“今天太冷了,我也帮你准备了斗篷。”
尼古拉的灰斗篷看起来脏兮兮的,看上去十分单薄,一点也不挡风。可尼古拉摇摇头说:
“不了,这怎么担待得起。”
他这么说让我感到很是见外。
“别这么说。如果你觉得穿上这件斗篷会影响你的行动,那我就不强人所难了。”
“那倒不是的。”
“那就穿上试试看。”
“可是我可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得把剑拔出来,到时候搞不好会把斗篷弄坏,或者弄脏了。”
“不要紧的。你要是不嫌弃,这件斗篷就送给你了。”
可能觉得盛情难却,尼古拉有些拘谨地把斗篷收下,把身上穿的那件灰色的斗篷脱下来,换上这件皮革的。之后他猛地瞪大了双眼。
“……哟。”
“暖和了吧?”
尼古拉隔着斗篷抚摸着身体,似乎不敢相信。他还瞪大着眼睛跟法尔克说:
“师父!这简直太妙了!一点儿都不透风!”
法尔克此时嘴里品味着第二杯酒,他瞅了尼古拉一眼,低声道:
“穿着挺合适的。”
“嗯?哦……”
他不说我还没注意。尼古拉的斗篷和我的不管从材料、绳结的方法,再到尺寸都一模一样。这两件斗篷都是在伯内斯市长店里做的,倒是也合情合理。
法尔克把杯子里最后一滴酒喝掉,然后轻描淡写地说: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完他就换上了斗篷。法兰克身穿的这件斗篷也是同在那家店里定做的,可是尺寸不太对,所以看着不太合身。尼古拉身穿的是我的备用斗篷,而法尔克那件则是爱德威的遗物,父亲担心他在冬天值夜班的时候受寒特意为他定做了一件。真高兴能看到有人再次披上它。
法尔克从前面把斗篷系好,然后说道:
“我们去看看塔楼的外墙,希望能找到些线索……你叫雅斯米娜?一起来看看吧。”
在往石墙另一边走去的时候,法尔克问雅斯米娜:
“是你发现那个俘虏不见了?”
“是。”
“是在昨天罗斯埃亚管家下令搜查全岛的时候发现的吗?”
“对。”
雅斯米娜简明扼要地回答着。她平时非常开朗活泼,可能是现在的气氛让她有些不自在。
法尔克毫不客气地紧接着提出了下一个问题:
“你怎么想到要来看看这座塔呢?”
“当时罗斯埃亚大人说了,任何角落都不能放过。”
“可是用人是不许接近这座塔的吧?”
“没错。”她稍微有些迟疑,“……之前我陪阿米娜小姐来过好多次。我心想着可能其他人都不会到这里来搜查,要是我也不来……”
法尔克摸了摸下巴上的疤痕道:
“原来如此。你来看了这间小屋子,发现那个俘虏已经不在了。这个情况你向罗斯埃亚汇报了吗?”
“没有。”雅斯米娜摇了摇头,“托斯坦顿的事我觉得还是应该让阿米娜小姐先知情,所以没有告诉管家大人。何况我还不清楚管家大人知不知道托斯坦顿这回事。”
她说的没错,这一点连我都无从知晓。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西边的塔楼里关着一个被诅咒的维京人。而且我也一直都认为罗斯埃亚不可能知道他的存在,可是昨天,我发现家里的财物都在罗斯埃亚的掌控范围内,可能他对这个家的了解要比我想象得深。
“原来是这样。”法尔克转过头来看向我说:
“阿米娜小姐,不管怎么说这个战俘的消失已经是事实了,我认为应该让亚伯大人派兵追捕,只是……”
对这件事我有自己的想法。如果让亚伯去追捕,那么托斯坦顿的事就会弄得人尽皆知。所以就算他逃之夭夭,我也不想大张旗鼓地追。因为我不希望在已经人心惶惶的索伦再添加什么新的不安因素。
“……我会考虑的。”
我随便敷衍了他一句。
法尔克也没有要求我必须要这么做。然后他像突然想到什么一样转向雅斯米娜:
“对了,当时塔尖上有什么东西吗?”
“啊?”
雅斯米娜一时之间还没反应过来。
“那间小房间是在塔的中间位置。你本来是担心留下死角才进塔搜索的,难道你没有到塔顶的瞭望塔上看一看吗?”
“呃……这个……”雅斯米娜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她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要被风吹走了,“当时发现托斯坦顿不见了,我大吃了一惊,就没有继续到塔顶去查看。万分惭愧,我没有做好应该完成的任务。”
“不要紧,也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事。”
我第一次听到法尔克说出了这样鼓励别人的话。
我们到了塔楼底下。
塔楼周边除了这圈石头墙,还有一些不算深的沟渠。
可是里面空无一物,只有小索伦岛裸露出来的岩石在地上延展。法尔克站在塔的正下方,抬头仰望曾囚禁着托斯坦顿的那间囚室。那个房间很高,所以墙上嵌着的窗户此刻看起来更小了。
尼古拉看了看地上,洋洋洒洒的雪花已经在沟里积起矮矮的小雪堆。
“看到脚印了吗?”
法尔克仍然抬着头问道。
尼古拉马上回应道:
“地面比较硬,不知道会不会留下脚印。要不要试试‘雷波的粉末’?”
“这里风这么大,用起来怕是效果不太好。”
尼古拉没有什么异议,只是默不作声地观察着沟里的情况。
好像突然发觉我就站在他身边,法尔克自顾自地嘀咕着:
“也就这一个办法了……托斯坦顿想从那间屋子里逃出来,办法倒不是没有,可实在是让人不敢相信。没想到他一介俘虏居然能做得到。可是万一,如果……”
法兰克盯着这座塔,这座维京人逃跑的塔,陷入了沉思。
托斯坦顿的消失一定对父亲遇害有着某种作用。这位东方的骑士沉思良久后说道:
“没时间了,咱们出发吧。”
26 大过头的门
港口聚集了好多人。大家对塞蒙的旅馆里发生的事还并不知情,似乎是等着这场来路不明的雪放晴后好即刻出航。所以现在大部分的人都百无聊赖地仰头看着天空,期许这场雪能快些停息。汉斯·门德尔也在人群之中。不过就算现在天马上晴起来,排定出航的顺序也是个难题。
因为这里平时都靠货车运货,所以独独在港口和连接港口的仓库街一带是石板路。栈桥附近总是熙熙攘攘,热火朝天,从这往南走,出现在眼前的就是一直深入海中的海岬。这条数百码长的海岬而今已经摇身一变,成了索伦的仓库街。
几十年前埃尔文家族的老仓库和新近富商们盖起的新仓库都在里面。这些高高的仓库都是石头建的,不过四周也有不少木头建的小仓库。仓库都建得很高,似乎是为了要让这有限的土地尽可能多地容纳货物。这里不只有商人的仓库,在仓库外墙之间的空隙还隐藏着一些渔民搭建的储物间和船屋。一般都是木头搭建的,很多都已经破烂不堪,是用废弃船只作为材料搭起来的。
那位自称为魔法师的撒拉逊人斯怀德·纳兹尔好像在埃尔文家的军用库房里落脚。
说是军用库房,不过索伦的卫兵大都聚集在山上的要塞里,港口这里并没有存放什么重要的物资。在这海岬尖部附近的旧库房里,应该只放着出海需要的苏打水和饼干,还有备用的船帆、船桨,以及箭、木楔子等。平时都没有人把守。
建造库房的石料灰里泛黑。门上一直插着的门栓被拿了下来,说明里面有人。法尔克抬起手来正要敲门,却见尼古拉在旁边一把就把门推开了。这扇门太大了。
从小窗户里透过了些微弱的光线。
地上乱七八糟地堆放着一些破旧的木头箱子和鼓肚子的大桶。此外还有一些修船用的材料和没来得及修补的破船帆。库房里本来应该陈列着各种武器,不过现在已经不见了踪迹,想必都被转移到要塞里去了。仓库里空旷且安静,门外面肆虐的风声在里面完全听不见。
仓库中央铺着一片干草,当作床铺。那片草真的很小,刚好适合孩童身形的斯怀德。
“师父……”
听见尼古拉低声叫师父,我才注意到眼前的景象。它就这样明晃晃地摆在眼前,反而让我没有发现。在看到它的那一刻,我简直无法控制自己叫出声来。
仓库中央,一个巨大的青铜巨人跪倒在地,看样子是在对谁效忠。它头戴插着羽毛的头盔,身挂胸甲,脚上一双简陋的拖鞋。就像亚伯之前说过的那样,这个巨人有十码(约三米)高。脸上五官分明,手臂健壮,腹部结实,那些肌肉看上去就像真人一样……不,可以说比真人还要真实。什么样的技术才能做出如此精妙的人偶呢?如此巧夺天工甚至让人担心会触犯到神的领域。
尼古拉咽了咽口水。
“这东西真的能活动打仗吗?如果它突然失控了……怎么才能让它停下来?”
说的没错。虽然我很清楚它不与索伦为敌,可还是不由得在心里揣测,若是这个怪物对索伦的城镇发起攻击会如何。之前我听说斯怀德带着个青铜人偶,我还以为是个哄小孩的娃娃。
“法尔克,你对撒拉逊人的法术有些了解吧。这东西真的会动吗?”
我颤抖着嗓音问道。可法尔克仍不发一语,只是呆呆仰视着那个巨人,终于他开口说道:
“不,这个……”
他正要往下说,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久等了,基督教的骑士。要是我没记错,这位是领主的女儿吧?”
斯怀德·纳兹尔,他刚刚明明一直都在这里,莫非是躲在暗处观察屋里的动静?
就跟在领主公馆的作战室里时一样,此刻的他还是戴着兜帽,把脸深深地隐藏了起来。他自己为他遭受诅咒的样子感到很耻辱,可我知道,兜帽下面是一个卷发的可爱孩童。
他哗啦哗啦地甩了甩手里的一封信问:
“这是你给我的信吧?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碰到会说阿拉伯语的人。信里说你有很要紧的事要问我,不过我手里也有必须要完成的任务,所以就请你长话短说吧。”
虽然他说的英语没有错误,可是结结巴巴的,口音也很奇怪。这一点自然没有逃过法尔克的耳朵,于是开始用一种奇怪的语言跟斯怀德交谈。斯怀德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对答如流。
我小声问尼古拉:
“他们说的是什么呀?”
尼古拉也是一脸郁闷:
“问我啊?”
“不可以吗?”
“我连英语都不会,怎么可能听得懂。”
法尔克似乎听见了我们的对话,跟斯怀德又交谈了几句之后,他转过头来用法语给我们解释道:
“这是撒拉逊人的语言。我见他英语说得不太好,就提议用他们的语言交流,可是他拒绝了。他说咱们要问他的事他都知道,所以可以用阿米娜小姐听得懂的语言来交谈。”
之前我只在十字军的传说中听说过撒拉逊人的事,所以现在的情况让我自己也觉得很别扭,因为我打从心底里居然期待他们是公正的。不过斯怀德居然愿意体恤我的心情,对此我表示感激。
“行了,你们是要问前天晚上的事吧?你们是不是认为是我杀了领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