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之前就说过讨厌拐弯抹角。我忍不住问道:
“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喉咙里发出几声嗤笑。
“如果在撒拉逊人的城市里来了一个基督徒,而当夜太守就遇刺的话,任谁都会怀疑是那个基督徒干的。人都是如此。”
法尔克极尽理智地说:
“你的意思是,自己遭到怀疑也是情理之中,但你并没那样做,对吗?”
“没错。”
想要证明自己不是凶手,必须要有人做证那天整夜都跟他待在一起。可是夜晚的港口比其他地方更难见到人迹,因为很少有船只会在半夜进港。斯怀德自己也很清楚。
“唯一的神知道我是清白的,但很遗憾,我却无法向你们证明。”
可从他的语气中听不到任何低落的情绪,反而很是悠然。
“骑士啊,你想把我抓进监狱吗?”
法尔克静默地看着斯怀德,少顷后他轻哼了一声:
“如果我要是说会这么做,你大概就要让这人偶出场了吧。”
“因为你们没有理由抓我,就是这样。”
“我劝你还是收敛一些,毕竟在这座岛上可没有你的伙伴。”
“我只要我的巨人做伙伴就足够了。”
法尔克似乎故意摆出一副高傲的姿态,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见他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我的巨人’,你可真能糊弄人。这绝不可能是你的魔法,甚至这根本就不是撒拉逊人的作品。”
斯怀德眉毛一抖。
“别以为我不知道!这可是希腊人留下来的!以前克里特岛的守护者青铜巨人塔罗斯,据说现在还偶尔会有人从地底下发现它的同类。希腊的百姓绝不可能把它们卖给撒拉逊人,因为你们不是基督教徒。”
原来如此!希腊!
这人偶和真人如此接近,简直是对神灵的亵渎。所以我下意识地认为那不可能是基督徒所为。可同时我又觉得这也不像是撒拉逊人的产物,因为我之前就听说过,他们比基督徒更不能接受人形雕像。
斯怀德将脸藏在兜帽之下,看不见表情。可是从他低沉的话语中明显能感受到其中的怒气:
“你身为基督教徒,却无所不知,而且还会说阿拉伯语,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也学习过魔法。”
“就你?”
斯怀德笑了起来。空旷的仓库里回荡着他已经拼命克制下去的笑声。
“哈哈,基督徒的魔法!我倒是有所耳闻。拿着剑在地上比划两下,然后装模作样,比比画画,喊些什么:‘以上帝的名义,召唤地狱之王——希特拉耶尔、马兰达、塔格马奥、法拉乌尔,还有托拉米。我命令你们——’……就是这种把戏吧。”
他说的这些确实就是咒语。
虽然他是用英语念出来,不会有正确的拉丁语那般的法力,可还是让人不由得感到后背一阵发凉。禁忌的词汇往往会引发禁忌的结果。
见我表情如此僵硬,斯怀德又开怀笑了起来:
“简直太可笑了!就像神话里把恶魔关到神灯里一样荒谬。像你这种用猪油来润滑和打磨剑的人谈什么魔法。真正的魔法可不是这样的虚招式,里面门道可多着呢。”
不过他的嘲笑似乎没有影响到法尔克。
“你说的这种魔法我倒是也听说过,好像在英国和法国的宫廷里很是盛行。你的嘲笑很在理。不过,我的魔法可不是这样。”
“哟?有什么不同?”
法尔克不急不缓地答道,仿佛是在等着对方开口询问:
“我,是圣安布罗宙斯医院骑士团的骑士。”
斯怀德摇摆的肩膀陡然一停。
“……原来如此。”
斯怀德的语调里透着一丝嘲讽,
“您辛苦了。不远万里从的黎波里而来,为了追捕背叛者而四处奔波。可惜不凑巧,我根本不把阿拉穆特异教徒的魔法放在眼里。那些招数对别人很奏效吧?”
“看来你只听说过我们,却不知道我们行事的手段呢。你觉得我会因为你这几句话就败下阵来吗?”
“那你想怎么样。莫非是要等到人死之后再玩一次‘骑士的暗光’吗?”
我明显地感受到黑暗中这种紧张的气氛已经一触即发。尼古拉不动声色地站到我和斯怀德之间。
这种压迫感让人连眼睛都不敢眨,我感到呼吸都有些困难。
不过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被法尔克打破了,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会轻举妄动的。在这里和你动起手来对我们都没有好处。”
紧张的气氛霎时间缓和了下来。尼古拉虽然听不懂他们的对话,但是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身体放松下来。
斯怀德嘲讽着:
“现在收手也没什么不好的,还是不要硬拼了。”
“不过,”
法尔克接着说道:
“我必须要看看你到底是不是一个真正的魔法师。现在能不能让我们开开眼呢?”
面对这赤裸裸的挑衅,对方毫无兴趣地摇了摇头:
“你是在开玩笑吧。想让我现在给你点石成金吗?”
“我可没有刁难你的意思。可是我要弄清楚你到底是一个真正的魔法师,还是仗着古希腊的遗物招摇撞骗的骗子,不然这会给我们的搜查带来障碍。”
斯怀德死死地盯着法尔克,最后挤出了一句话,可是就像在哄孩子:
“我对你们的搜查一点儿兴趣也没有,这么说你满意了吗?”
他把腰里的短剑抽出来。剑柄和剑身呈流线形,充满异国风情。我一下子想起来,他手中的这把剑和那个在塞蒙店里下毒的刺客的佩剑样子十分相像。他似乎并不打算挥剑进攻,反而将剑放到了地上。
“虽然我也没能完全掌握魔法的精髓,不过姑且先让你们开一开眼。”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
跟法尔克施展魔法时一样,斯怀德没有念什么颇有些仪式性意味的咒语,也没有向恶魔和精灵们祷告。看不出他们施展了什么力量,可一切都自然地发生了,那把短剑一点点飘浮了起来。
小小的窗户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线,里面漂浮着一些细微的尘埃。斯怀德的短剑也漂浮在其中。
我哑口无言,完全被那短剑给吸引了。
短剑悬在半空中灵巧地转了一圈,突然,朝着面前一个看不见的敌人劈砍过去,可是在马上砍到地上的瞬间又戛然而止,像一条温顺的小狗一样重新回到了斯怀德的手旁。
他握住漂浮着的剑柄,把剑收回鞘中。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好像是在抱怨着又陪我们演了一出荒唐戏。
“怎么样,这下你满意了吗?”
不知法尔克的内心此刻作何感想,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神色。
“原来如此。”
他低声嘀咕着,用手扶住剑柄,
“可是我还想再试一试。刚刚你只是让你的剑飘在空中,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别人不知道的把戏……”
斯怀德不屑地嘟哝了一句什么,然后反应过来刚刚自己说的并不是英语,又特意用英语重复了一遍:
“蠢货。”
法尔克一点儿也不在意,他把剑完全地从剑柄里拔了出来。法尔克的剑也是弯的,可不像斯怀德的那把,连剑柄都是弯曲的。
法尔克把剑递给斯怀德:
“能用这把剑再让我见识见识吗?”
可斯怀德已经明显十分不耐烦了:
“我拒绝。”
“不舍得让我们再看一遍?也对,那些所谓的秘术看几次就会穿帮。”
不过斯怀德不愧自称为魔法师。在这样的挑衅之下依然没有乱了阵脚。他冷静地说:
“你想看多少次我都可以展示。我跟那些基督徒魔法师可不一样,他们只知道一心保守着自己的秘密,好让自己显得更高深莫测。可是我拒绝用你的剑,那会玷污我的双手。如果你们想看我展示什么,就带些棍棒过来。”
接着不等法尔克答话,他便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们说:
“好了,现在请你们出去,我之前应该已经说过了还有事要做。”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青铜人偶。在孩子一样高的他面前,这个人偶足足有他三倍那么高。
“战争即将来临。我还需要再做一些准备才能让塔罗斯活动起来。你们已经浪费了我不少宝贵时间了。领主虽然还没有跟我定下报酬,但是他已经给了我一些面包。我必须要投入战斗,否则就欠了他一份人情。”
27 亡者们的船只
在跟斯怀德交谈的这段时间里,雪势更猛了。
狂风呼啸,来势汹汹,大雪从天上飘落后又被从地上卷起来,只见白茫茫的一片。这种天气肯定无法出航。大家都躲在家中,连门都不想出。
可是在这大雪之中,有一个人影正沿着石板路向我们这边靠近。好像一直在等着我们出来。直到看清他的脸,法尔克罕见地惊呼了一声:
“哦?”
他衣着朴素,衣服都是手工缝制的,用来拉弓的右手上戴着一只手套。个子不高,但身体很健壮,好像一块坚固的大石。那人正是威尔士弓箭手——伊特尔·阿普·托马斯。
“我们正要去找你呢,出了什么事?”
法尔克会这么问十分合理,因为此刻伊特尔肩上正扛着一把比他还要高的弓,手里的箭筒里插满了箭。威尔士的长弓我素有耳闻,可没想到会这么出人意料的大。弓弦的长度大概有我们卫兵手里弓的三倍。他的皮带上还插着一柄短剑,整个人全副武装,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什么事都没发生……目前还没有发生。”
他看起来情绪十分低落,低下头来向我行礼:
“阿米娜小姐也在呢。领主大人的事请您节哀。虽然我只有在前天跟他有过一面之缘,不过马上就能看得出来他是一个优秀的领主。对此我深表遗憾。”
我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你,伊特尔。我父亲曾希望能在战斗中见识到您展现自己高超的箭术,现在就换成为亚当展示吧。请您务必助我们一臂之力。”
“谨遵您的教诲。”
他再次低头向我致意,然后对着法尔克说道:
“有人告诉我说您来我在港口的住处找过我。时间不多了,我等不及所以自己找了过来。”
“时间不多了?”
“没错,这场不祥的大雪就是他们的头阵,很快他们就要到了。”
“他们”,也就是被诅咒的维京人。这场莫名的雪真的跟他们有关系吗?
“是谁说的?”
我忍不住问道。
他转头看了看身后说:
“就是那个家伙。”
刚刚大雪纷飞,遮挡了我们的视线,原来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身材高挑,身着锁子甲,身体一动就会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她也像伊特尔一样手里握着武器——一把长柄宽刃的战斧。来人正是马扎尔的佣兵——哈尔·艾玛。她右手这件致命的兵器连铁甲都能劈开,可她似乎一点不觉得沉。依旧邋里邋遢的一张脸上还涂着黑色的唇膏。我从没见过有哪个女人像她这样武装得如此有分量。不,就算是男骑士也没见过有谁用这样的战斧。之前在塞蒙·托托的旅馆她阻截刺客的时候用了一把短剑。像这样一把斧子,她当真挥得起来吗?
不过现在不是关心这件事的时候,我们有更大的疑题。
“艾玛说被诅咒的维京人已经离我们不远了?她怎么知道?而且士兵们会相信吗?”
“不,没有任何人相信她。只是在我看来,海洋高深莫测。若是有人提醒我即将要面临危险,那么我肯定会做好迎接的准备。”
艾玛凝视着海面,目光望向远方,就像之前在小索伦岛上那样。可此刻四周明明是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法尔克脸上露出了些许困惑,他会这样也实属应当,他在犹豫着该先问谁。可伊特尔并没有给他机会来做选择。
“骑士大人。现在局势已经十万火急,有什么想问的您就现在直接问吧。一旦开战,情况会变成怎样就不好说了……被神召唤走也不是不可能的。”
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非常平静,就像在谈论明天的天气可能会非常糟糕。于是法尔克也下定了决心。
“没错。我跟你是同样的境地。”
然后他调整了一下语调:
“就这么让你站在大雪中说话很抱歉,那我就直接问了……伊特尔,西姆跟我说你们在威尔士的时候曾有偷猎的嫌疑,不过我想问的是在那之前发生了什么?”
“在那之前?”
伊特尔沉下了脸:
“我还以为您一直在调查杀害领主大人的凶手呢。莫非是我想错了?如果您想问的是关于那个格罗斯特的浑蛋日耳曼领主的事,恕我无可奉告。”
“我的确是在调查索伦领主大人的死。”法尔克很坚定,“可是我必须要了解一下你们在不列颠群岛所经历过的事。”
“你根本不会明白。”
“那你可以多花点时间来解释给我听。”
伊特尔原本还支支吾吾、吞吞吐吐,听法尔克这么说便放开了心里的防线。
“总之关于凶手的情况我是概不知情。不过如果您是问那些事,我倒可以知无不言。您想从哪听起?”
“我要知道的很简单。”
法尔克循循善诱:
“听西姆说他原本是个牧羊人,那你之前在格罗斯特是做什么的?”
法尔克之前也会偶尔冒出一些让人搞不懂的怪问题。而这次对伊特尔提出的问题简直是莫名其妙。就连已经准备好毫无保留的伊特尔也是一脸疑惑。
“你特意把我叫到这来就是想问这个……我是个铁匠。”
“看不出来居然是个铁匠。做的是打铁锻造那些活计吗?”
“那些活儿倒也是可以做,”内向的伊特尔闭上了嘴,并且扬起了一丝淡淡的微笑。说到了过去引以为傲的工作,他挺了挺胸:
“只是我更擅长做饰品。我做皮带扣的手艺可是一绝。”
“那你的箭术是从哪学的呢?”
“不管你靠什么生活,要是不会拉弓射箭可就麻烦了。”
不知道是他生活的地方有这个传统,还是所有威尔士地区的人都是如此。不过任谁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粗糙的汉子居然是个做饰品的能工巧匠。
“原来如此。”
法尔克对这个回答似乎早已心中有数。接着他的目光变得更加犀利,他追问道:
“西姆说他的腿是被打断的。”
“这个家伙,连这都告诉你了?”
“我想问的是,专注于饰品的你……”
可是法尔克的问题没有问出口。
我感觉到突然掀起了一阵强风,先前笼罩着索伦的大雪神奇地停了下来。刚刚还是满目的白雪,现在又像以往一样可以一直眺望到北海那一边。
北海在冬日的笼罩下平添了几分阴郁的色彩。雪停后,空气反倒更加滞重。眼前的索伦海湾一如往常那般平静。
紧接着我耳边传来一阵“咚——咚——”的闷响。
一听就明白,这是为了让大家划桨时节奏统一,敲裹皮盾牌发出的声音。
“师父。”
尼古拉简短地喊了法尔克一声以作警示,并伸手指着海中央。
船的船头和船尾都很诡异地翘了起来,几乎已经离开了海平面。船的正中央耸立着大概有十码高的主桅杆,上面的横杆差不多也有这么长。船帆红黄条纹相间,不过褪色得厉害,此刻正破破烂烂地耷拉在上面,感觉几乎都不像是船帆了。不过虽然这张帆已经兜不住风了,但还是有几十只船桨来代替它的作用,应着敲击木盾牌的声音向前撑着船。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其中有一些船桨中途折断了,可却仍在机械地做着徒劳无功的动作。
船舷高高地竖起,上面紧密地固定着红黑相间的圆形盾牌,盾牌上密密麻麻地插着好多箭。在时光的侵蚀下,这些箭已经渐渐腐败,整艘船看上去就像是用箭装饰起来的。这艘船此刻正以前所未见的惊人速度在海上划行。
船头很明显是一条龙的形状。
虽然父亲之前已经在严正地戒备,甚至有可能就是因此而死的,可在我的内心深处仍然不愿相信这一刻的到来。
雪幕落下后出现的正是那古老传说中——
维京人的龙船。
海上出现的船可不止一艘。除了龙船,旁边还有两艘细细长长的小船并驾齐驱。
我下意识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亡灵之船。被诅咒的维京人真的来了。伴着这场洋洋洒洒的大雪,还有那沉闷的敲击声。
“……他们来了,维京人。他们真的来了。”
我的喃喃自语还没讲完,就听耳边传来了什么东西划破空气的声音。
来自威尔士的伊特尔·阿普·托马斯,毫不犹豫地抽出一支长箭,向着视线刚刚变得清晰的前方射了过去。
这支箭宣告着战争开始。
28 至多三十八个人
射程大概在八十码开外。
伊特尔的箭并不是直着向前射出去,而是射向了天际。箭先是上升,后来又向下坠落。我的眼睛几乎跟不上那支蹿向远方的细细长箭。可是只见站在船头的那个男人忽然打了个趔趄,之后直挺挺地掉进了海中。
“命中一个。”伊特尔径自说道。
他出箭毫不犹豫,这样的果敢反而让我觉得有些恐惧。
那三艘船完全没有减速,笔直地向着港口深处挺近。船上没有一个人放下船桨去拿起弓箭。照现在这样的速度,港口的卫兵根本来不及响应。
伊特尔的箭又快又有准头。他把箭筒放到石板路上,用脚踩住固定,用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将麻线做成的弓弦拉满,第二支、第三支,他原地不动,箭却一支支射了出去。等到第四支箭搭到弦上时,前面射出去的箭才抵达目的地,又一个人从船上落入水中。看上去这次掉下水的是一个戴着大角头盔的人。
在射第五支箭的时候,伊特尔停下来小声道:
“这个位置不妙啊。”
原来那三艘船正渐渐驶离我们所在的仓库街。不过一瞬间的工夫,敌人与我们之间的距离就扩大到了一百码。这样一来,伊特尔的箭就射不到船上了。
“我得换个地方。”
他撂下这句话,一把抓起箭筒绝尘而去。连问问他去哪的时间都没留给我们。
“哎?艾玛哪去了?”
尼古拉小声问。确实,刚才就在这里的哈尔·艾玛此刻也不见人影。她应该比伊特尔更早离开了。就像当时在塞蒙的旅馆一样,等我们想起她时,她早已消失不见了。
我在法尔克脸上第一次看到这么严肃的神情。
“怎么办,师父?”
法尔克没有回应,而是转头问我:
“这条仓库街通向哪?”
“一直通向海角。”
“那又该怎么回去镇上?”
“只能穿过港口,去来时那条路上。”
听我这么说,法尔克不再感到困惑:
“这里一会儿就会被包围起来。我们必须要在港口被攻陷之前让你逃回小索伦岛,否则一切都完了。”
“……啊!”
没错,一旦维京人开始进攻仓库街,我们根本插翅难逃。且不论我是否要去小索伦岛上避难,这里绝不是个安全的所在。
他迅速用法语向尼古拉发出号令:
“现在咱们从港口穿过去,回到广场,然后从北面赶到小索伦岛。我在前面,你好好保护阿米娜小姐。”
“明白。”
尼古拉答应得干脆。我瞟了一眼斯怀德所在的那间仓库,门微微敞开,可能是没来得及关好。我冲着那边大声喊道:
“斯怀德,维京人来了!”
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我的警告,可我已经来不及去仓库里面通知他了。眼见敌船已经逼近港口的栈桥。那里聚集着等待大雪停歇的渔民和商人。
“出发吧,你们跟上。”
说完,法尔克抬头握住腰间的剑,沿着仓库街的石板路径直向前冲了出去,后面是我,最后是尼古拉。
此时钟楼的钟声敲响了。我们在昂扬的钟声中狂奔。
我差点忘了港口还有一座钟楼。
修道院里的大钟是用来报时的,而港口的钟楼则被称作暴风雨警示钟,敲响了它预示着事态紧急。话虽如此,不过索伦的船员们对暴风雨的征兆基本上都不会误读。所以至今为止没有一次需要特意敲钟来发出警告。
可现在钟声已然敲响。经久不息的钟声宣告着敌人来犯。
先前离去的伊特尔早已不见踪影。估计他是想找到个有利地形来狙击维京人。如果就像他说的那样,那么他的弟弟西姆也是一个战斗力。艾玛更是像失踪了一样,根本不知道她人在哪里。
港口那边一共有六座栈桥,其中有一座正在维修当中。一旁停泊着几艘被大雪困住的商船。等我们终于靠近了栈桥时,龙船已经横着停在栈桥边,战斗已经打响。
不,那根本就不是战斗。
“完了,这边不行了。他们快我们一步。”法尔克停了下来说:
“我们根本靠不上前。”
屠杀。
那些商人和渔民应该根本都没有想过这艘突然来袭的龙船上都是敌人。后面有几个眼睛灵光的人可能逃跑了,可是在离他们几十码的前方,那些没来得及逃开的男人们只能迎接他们悲惨的命运。
被诅咒的维京人。我看到了他们的样子。几乎没有人武装着铠甲,身上只有一些破衣烂衫。他们中有不少人都戴着头盔。就像先前被伊特尔射中落水的那一位一样,有好几个人的头盔上都有角。不过绝大多数人戴着的是一种几乎没有什么防御功能的帽子,只有一块铁板从额头的位置垂下来护住鼻子。大部分人手中握剑,也有几个提着战斧。不过没见谁手里拿着弓箭和枪。
另外,他们全都呈现出一副让人恐惧的面色。这些男人个个都是胡子拉碴的硬汉相,可脸上尽是铁青乌黑的颜色,这证明他们是一些得不到安息的亡者。即便是在进行屠戮的时候,也不见他们有任何兴奋或愤怒的情感。这些面无表情的战士们从那三艘船上走下来,排列出一个战阵,即将把港口吞噬。
他们只是向前冲去,举起剑来劈砍下去。那不是一般人的劈砍。我亲眼看见一个渔民背朝着他们呼喊着“救命”,可还是从肩膀到腰间被一刀劈成了两半,倒在石板路上。
“怎么会这样?”
我喃喃自语:
“……怎么会这样!这里是索伦啊!”
此刻我才终于意识到整个港口哀号遍野。那是男人们和几个尖锐女人的惨叫。这些出人意料的进犯者让他们完全乱了阵脚,急于寻求援助。这些理应在我们埃尔文家族守护下的人民此刻正需要援助。
可是港口的据点几乎没有布置兵力。在防备维京人来袭的当下,这里也只有三个士兵。对于从三艘战舰上突袭到此的维京人来说,这样的人数简直是螳臂当车。
卫兵的大部队在哪?亚当和骑士们还没到吗?我怀着这些疑问迅速将港口扫视了一遍。在死人堆里,我看到了穿着铠甲的卫兵。一个被人拦腰斩成了两半,另一个被人当头劈中,头都碎了。现在一共看到两具尸体身穿铠甲。看来是在我从仓库街跑到港口这须臾的时间里就牺牲了。
不过守卫应该有三个。还有一个人在哪?掉到海里去了?还是跑去亚当那里寻求支援了?不管怎样,只要听到这连续不断的钟声,亚当就一定会带兵出击。我抬起头想看是谁在敲钟,不想看到的却是一个不知道为何在此的小孩,正蹲在上面摇晃着钟槌。万幸被诅咒的维京人没有这样的智慧想到要去止住钟声,还没有人去靠近钟楼。
“我们怎么办?”尼古拉问道。
“照现在这样下去,港口很快就要被敌人控制了,等到那个时候我们就插翅难逃了。”
“我明白,可是咱们能突围成功吗?”
尼古拉把我拉到小船屋的阴影下。刚刚我都没注意到自己一直藏在这样的隐蔽的所在。法尔克和尼古拉此刻都弯着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被眼前的这些杀戮者发现。法尔克是一位骑士,可没人能命令他投入战斗。而且单凭他一己之力,最多再加上尼古拉两个人,又如何能对抗那支狂暴的军团呢?
“……不行。现在只有等待援军了。”尼古拉眼望着通向渔夫市场广场的唯一出路——货车大道说道。我们现在隐蔽的小船屋离货车大道的入口只有大约七十码。可这短短的距离却像世界尽头一般不可企及。
“援军会来吧?”
“不好说啊。”法尔克低声回答着,注意力仍保留在战场上。
“谁也不知道亚当·埃尔文是个什么样的首领。也许他会放弃镇上幸存的百姓,在一个易守难攻的地方藏身。”
“唉。”
尼古拉叹了一口气:
“确实有这样的可能性。”
可我不这样认为。亚当在得知敌人进犯后一定会开始组织反击。不是为了保护百姓,而是得以彰显自己的英勇。可是,在内心深处我也隐隐觉得也许他不会来。因为他从小就是个胆小鬼。我不知道他那怯懦的性格是否已经消失殆尽。
“尼古拉。”
法尔克的声音里又拾回了冷静:
“有多少敌人?”
尼古拉看来早就数好了,马上做出了回答:
“一共五十人,也许还有,但肯定不会超过七十人。”
怎么可能?不会这么少。拿着剑和战斧的人尚且这么多!没有两百也有一百了。总之不可能只有区区五十个。
可法尔克点了点头。
“如果船上没有留守的人的话,差不多是这么多。可咱们这一方的战斗力却只有三十六个人。”
“加上我和师父就有三十八个了。”
“如果能做到同心协力,倒是可以背水一战。毕竟这里对于我们有地形上的优势。”
尼古拉晃了晃脑袋:
“怎么能做到同心协力?就靠刚刚雇来的佣兵和那几个刚愎自用的家伙吗?”
“你这个家伙,怎么总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士气。”
“师父您才不像话呢,老是说一些希望渺茫的事。”
在目前的境况之下,法尔克将自己的语气放缓:
“如果咱们对抗的是暗杀骑士,那我肯定就不会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希望。但若是在一场战争中就是另外的情况了。”
“因为会得到神明的庇护?”
“想得美。”
不知道这两个人是真的气定神闲还是故意演给我看。此刻对那些来不及逃跑的百姓和商人我们已经无能为力。我们根本不可能阻止眼前这场屠杀,现在只有五个幸存者。维京人也在戒备不让那五个人逃走。
那个敲钟的小孩不知是敲得太累了还是已经丧失了希望,蹲在钟楼上一动也不动。安静的港口上只剩下武装起来的维京人在搜寻猎物。
“不过他们很快就要攻到城里了。如果不能从后面直接超过他们,我们就回不到小索伦岛了。”
“只要穿过那条路就能回到城里了,城里不是还有其他路吗?”
“现在说的不就是走不了那条路吗!”
“我明白……等一下。”
法尔克突然不再言语。
原来港口那里有一个幸存者向着我们的方向逃窜过来。我认得这个人,他是个渔夫,叫杰克。因为他这个渔夫很是不中用,所以大家都叫他“笨蛋杰克”。可他只是个善良的百姓。
他手按着自己血肉模糊的肩头,拼死逃向这边。一个维京人从他们的队伍中离开追赶着杰克。那人蓬头垢面,身材魁梧,嘴唇泛青,满是裂痕,深深陷下去的眼窝中嵌着混浊的双眼,此刻正不带任何情绪地盯着杰克。他追到杰克身后,将已经生锈的剑举了起来。
“杰克!”
我不禁大喊出声。
杰克听见后回头观瞧,马上蹲下身去,维京人的剑贴着他挥了过去,只割断了几根头发。可是为了救他,我们付出了高昂的代价,维京人发现了我们的行踪。
他混浊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我……我完全丧失了活动的能力,一种死亡的预感将我击中。
这时,耳边传来拔剑的声音。法尔克和尼古拉两个人站到了我的前面。面对着这个无法安息的亡者,他们没有丝毫犹豫。
“开打啦!”
“好!”
法尔克一只手握住剑,那把剑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弧度。尼古拉则握着一把短剑。法尔克正对着维京人,我还想着他是不是把剑挡在身体正面,尼古拉突然脚下一蹬,蹿到了维京人的左边。
维京人并没有因为尼古拉的行动而走神。他从容地动了动前臂,挥动着长剑,看上去就像是想要赶走烦人的小飞虫。
法尔克抬剑接住了这一招。
可是却说不上完全化解了。因为维京人看上去似乎没用什么力气,可法尔克的剑却被砍得重重一偏,强壮的法尔克也跟着一个趔趄。在我这边看起来,他的脖子完全暴露给了对方,下一秒,维京人只是翻了下手腕,剑几乎马上就要砍到法尔克的脖子了。
可是,维京人的肋下直接暴露了出来。
我明明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可完全搞不清事态是怎么进行的。等我回过神来,尼古拉已经把手中的短剑从肋下刺进了维京人的身体。
短剑有一半插进了维京人的身体,肯定刺穿了他的内脏。
可维京人只是扭过头去看了尼古拉一眼,手和脚都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把插着短剑的身体用力一甩,尼古拉就被甩到了几码外的石板路上,狠狠摔了一跤。他脸上明显惊恐万状。回过神来我大叫道:
“尼古拉,快跑啊!”
尼古拉的短剑正插在维京人的腋下,他手里没有武器。维京人低头瞧着尼古拉,就在这个瞬间。法尔克重整旗鼓,双手握剑扛在肩膀上,然后右脚上前一个健步,上半身向下屈身,就像在做过肩摔一样。紧接着传出一阵闻所未闻的难听的声音。我想不出有什么样的声音能像这样难听。
维京人的头向半空中抛去。
没有血流下来,只有一些像红色粉尘一样的东西喷了出来。那东西看了让人心里非常不舒服,不过好在它在阳光的照射下渐渐变得稀薄,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
那个维京人断了头以后还是屹立不动地站着,拿着剑的手也没有松劲的意思。我感到全身的血液几乎都凝固了,不知道他是不是还会动起来,此时他终于直挺挺地轰然倒下。
好像身体里的空气都被抽干,法尔克深深地吐出一声叹息……得救了。
明明是切开了一个人的身体,可法尔克的剑上却没有一丝血痕。他提着剑,低头盯着维京人的尸体。尼古拉还瘫倒在地上,我听得见他在喃喃自语:
“刚才那是什么情况……这也太不公平了。”
被诅咒的维京人臂力超群。没有人可以在面对面的决斗中战胜他们。虽然刚刚法尔克和尼古拉险胜,可这种情况能持续多久?还是说我们要听从昨天伊沃尔德的叙事诗中的指示?
忽然,法尔克抬起头来道:
“阿米娜小姐,神迹出现了。”
我以为他可能是指刚才的胜利。
不过我错了。他举剑指向货车大道的方向。
那里剑和枪闪着寒光。不过拿着这些武器的人却穿着完全不同的盔甲和头盔,甚至有人穿的像一个维京人。他们脸上一派狂野,跟高傲的骑士们完全不同。
来人的确是我们的援军。
德国的游历骑士康拉德·诺伊德尔法及其手下出现在的货车大道的街头。
29 落下的银币
康拉德的团队,包含他本人也不过十一个人。可看上去却那样值得信赖!
原本以为维京人就像野兽一样,只是将视线里的一切全部摧毁,可事实似乎并非如此。面对着刚刚出现的这一个小军团,他们并没有立即发起攻击,而是远远地观望。佣兵们在血腥味的驱使之下一个个表现得无比兴奋。维京人则表现得十分冷漠。见两支队伍正互相打量,法尔克小声道:
“不要错失良机。”
我点了点头,弯下身问杰克:
“你能走吗?”
他面色铁青,狠命地点着头。
法尔克悄悄挥了挥手,我们立刻从小船屋的阴影中飞窜出来。维京人肯定会发现我们,可因为对面有保持警戒状态的佣兵,所以没人轻举妄动。万幸他们之中没有人使用投掷类武器。我们一鼓作气跑过这七十码的距离,跟康拉德会合。康拉德身穿胸甲,头戴钢盔,见我跑过来气喘吁吁的样子,他惊讶地瞪大双眼。
“真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啊,阿米娜小姐。您居然在这儿!看来这杀敌的一份功劳已经让人夺了去了。”他环顾四下,看着这尸横遍地、满目疮痍的港口,咬牙切齿地说道:“万幸没伤到您。”
我知道他是个走夜路的江洋大盗,绝非什么值得信赖的善类。可此刻他并没有落荒而逃,而是即刻带着手下的人赶来接应。以他们所在的要塞离这里的距离,估计听到钟声后就立马赶了过来。
“谢谢你赶过来。”
我很自然地道上一句感谢。康拉德点了点头问:
“新任领主大人在哪?”
“他还没到。港口的守卫全军覆没,你们是最先赶来的。”
康拉德面色有些凝重。
“还没来?那我们如何是好?”
无论怎样,索伦的兵士和百姓都已惨死,敌人就在面前。康拉德人已经来了,可他说的是什么混账话。
“若是没有领主大人的命令……”
他边说边瞟着我。
我的心头闪过一丝不安。
原来康拉德根本没有来投入战斗的意思。现在他趁着亚当不在,却说出这样的话,是想要趁机逃跑呢,还是想要更多的酬劳?他会不会提出“如果不给高出一倍的酬劳就不去战斗”这样的条件?
我还在思前想后,只听法尔克在我耳畔低声用法语说道:
“他是不希望战争结束以后人们觉得是他们自愿投入战斗的。所以您现在只需要对他们发号施令,他们就会按您的吩咐做。”
啊!原来是这样。康拉德受雇于索伦的领主。前天还是我的父亲,现在就变成了亚当。如果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应允就开战,即使打了胜仗,可能也会有人说“那是你们自己要打的”,就可能会得不到酬劳。我的父亲绝不会这样做,亚当大体也不可能这样说,可康拉德的担心合情合理。我为自己刚才的怀疑感到羞愧。如果早点想到这一层该有多好。
康拉德手下的这一群人大部分都来自撒克逊。我咬了咬牙,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双腿不再发抖,把对死亡的恐惧抛诸脑后。我环视着这群人的面孔:有的人脸上胡子拉碴,有的人脸上伤痕累累,有的人失去了一只眼睛,有的人脸上留下了烧伤的疤痕,有的人连牙齿都不齐了。我用低地撒克逊语训话:
“勇士们!感谢你们来到这里!守卫我们索伦的土地——我代表埃尔文家族命令你们,让我见识见识你们的厉害!”
这一群人不过十几个,可是却喊声震天。举向苍穹的剑和枪在冬日阳光的映照下寒光凛凛。
“这是阿米娜·埃尔文大人的命令!浑蛋们,让我们去尽情收割吧!给我记住,只有砍头才能杀了这些家伙!”
佣兵们即刻开始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向数量比他们高出五倍的敌人发起了冲击。康拉德迅速地跟我说:
“我们的人数比不上敌人,必须要在渔夫市场广场来战斗。阿米娜小姐请快快撤退吧。”
“你千万要小心。敌人不是一般人类。”
康拉德点点头笑着说:
“阿米娜小姐,这应该是我的台词吧。”
接着他也拔出剑来,冲到了战阵中。
法尔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说:
“他们会很快撤退。我们先走一步。”
“可是!”
“我们留在这里也只会让他们碍手碍脚,这一点您很清楚吧!”
我紧咬牙关。就算我在责任感的驱使下硬要留下,结果也不过是给大家添乱。我采纳了法尔克的建议,沿着货车大道狂奔而去。兵器相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似乎越来越近。
路上没有半个人影。往常这条街上都是在港口运货的马车,热闹极了,不过现在大家都疯狂逃窜而去。地上散落着扎口的麻袋,甩掉的一只鞋,码着圆木桶的马车。我简单瞄了一眼地上散乱的物件,头也不回地向前跑着。
刚刚从仓库街跑到港口,现在又跑到货车大道,我们已经跑出了相当远的距离。我明知劲敌在后,无奈仍是上气不接下气,腿脚也迈不利落。身负重伤的杰克拼死跟上大家的脚步,似乎已经接近极限。跑在后面的尼古拉大喊一声“师父”,跑在最前面的法尔克闻声将脚步稍稍放缓了一些。
穿过货车大道上缓和的上坡,我们进入了渔夫市场广场。等我反应过来,已经陷入了周围的喧嚣之中。恐惧的惊叫,烦躁的怒吼,悲伤的恸哭,忐忑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