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笛声音一起,被诅咒的维京人立刻停止战斗。就跟刚才在广场上时一样,他们无心应付面前的敌人,只想着撤退。刚才把守栈桥的托斯坦顿也没有阻拦他们的脚步,而是让到了一旁。
来袭的时候如一道闪电,撤退也是如此干脆利落。角笛的余音还未消散,他们已经顺次登上了那两艘船。虽然其中一艘船已经葬身火海,可他们刚刚数次跟埃尔文家族交战,人数上也有大量削减,所以没用多长时间,所有人便都登上了船。
此时,我身后传来了另外一阵呐喊。我转过头去,见骑士们戴着头盔,银色盔甲,红色斗篷,正沿着货车大道向我们的方向赶来。两侧的卫兵举着印有埃尔文家族徽章的旗帜。打头的一名骑士喊道:
“敌人想要逃跑,快追啊!”
他戴着头盔,我看不真切,可直觉觉得那是亚当。
等这些高傲的骑士终于姗姗来迟,抵达港口时,龙船和长船都已经驶离了栈桥。
31 一条血痕
战争落幕,索伦得以保全。
“哼,这些懦夫,算他们逃得快。各位,咱们胜利了!”
在亚当口中,这场战争变成“被诅咒的维京人因为害怕跟骑士交战落荒而逃了”。骑士们为胜利而欢呼,满身是血的佣兵和兵士们也随着一起欢呼起来。
可这并不是事实。事实是我们为了赶走被诅咒的维京人付出了鲜血,他们并不是如此轻易地逃走了。可刚才拼上性命作战的亚伯、伊特尔和康拉德都没有说一句话。
见战争结束,伊特尔对我说“西姆那个家伙受了伤”,之后便离开了。
斯怀德的青铜巨人只是静静伫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只是港口的一尊雕像。斯怀德并没有出现。
托斯坦顿回避着骑士们的视线,偷偷藏进货车大道路口的一间小屋。我只是默默看着这一切。
康拉德把他的佣兵们整顿好,向亚当汇报。佣兵们每个人都或轻或重地受了伤,就连康拉德本人步伐也有些摇晃。
亚伯的右手似乎受了伤,此刻正用左手使劲按压着右手臂,靠在一个士兵的身上以保持身体的平衡。
我发现游吟诗人伊沃尔德·萨穆西也在亚当一众当中。他此时的表情很复杂,当他把视线投向亚当时甚至有些怨恨。他的职责是歌颂战争,可显然,他来晚了。
可是,艾玛一直没有浮上来。
那个马扎尔人,她难道要用长眠海底来换取这次决斗的胜利吗?我一路小跑,穿过港口上享受胜利和激情的人群,跑向栈桥。
我站在栈桥中央观察着海平面。现在北海上风徐浪低,与索伦刚刚经受的那场恐怖的战役形成鲜明对比。海浪轻轻亲吻着栈桥的立柱。尼古拉也追着我跑来,我问他:
“她刚刚是从这附近掉下去的吧?”
“应该是的,可是,阿米娜小姐……”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艾玛身穿锁子甲。虽然我自己没有穿过,可我曾经帮父亲拿过,那东西沉得很,穿在身上是不可能浮起来的。可她是战场上的英雄,我决不能放弃搜寻她。
“……我感到很遗憾。”
尼古拉轻声说道。可就在这个时候,黑幽幽的海底似乎有个白色的东西动了一下。
是手!人类的手!那只手正抓着栈桥的立柱,一点点向海面靠近。
“还活着!尼古拉,她还活着!”
“哎!”
“她要上来了!”
艾玛正想方设法地抓住海中栈桥的立柱拼死向上爬。她抵抗着那股将她向海底拖曳的力量,用力向上爬。我不由得把手伸向大海。
这时有人把手搭在我肩头。
“阿米娜小姐,请您退后一点。”
我回过头来,原来是法尔克。
“师父。”
尼古拉大叫道:
“您受伤了?您看这不是受了伤吗?出血了!”
我定睛一看,发现法尔克右手的护甲上有一条血痕,正在向外渗血。听尼古拉一说,法尔克似乎才刚刚发现,他轻轻将右手攥了一下,又放开。
“就是个小划伤。”
“……什么嘛。看起来也是。”
我循着尼古拉的眼睛看过去,见法尔克的袖子已经被割开了。开口的地方有一条细长的伤口,估计是被剑给划伤的。连续这么长时间都在作战,只受了这么点轻伤。不知道是该说他运气好呢还是说他打起仗来有两下子。应该是两方面都有吧。
法尔克似乎也不觉得疼,他跪在栈桥上,将自己流着血的右手伸向大海。艾玛现在已经爬到我们能看见她表情的高度了。她的手穿过海浪伸出来,法尔克紧紧握住她的手。紧接着艾玛的脸也露出了水面。这时我发现尼古拉怕法尔克被拖进海里,正从后面死死抱住他。
哈尔·艾玛被拉到栈桥上。她的头盔不见了,斧子也没在手里,可好在人还活着。她吐出了好多海水,不过从她脸上看不出一丝痛苦的神色。十一月,海水早已冰冷刺骨,必须要马上带着她去烤烤火,否则即使她没有死于战争,恐怕也会被冻死。
可当我看到艾玛的双眼时,之前的担忧完全转变成了震撼。之前,就算在作战室觐见父亲时,她的脸上都有一层薄薄的灰尘。可现在的她让海水浸泡得干干净净,现出了她真正的容貌。之前她的金发都盖在头盔下面,蓝汪汪的眸子也从没与我交会。虽然她现在面色惨白,可那精致的五官简直美得令人窒息。海水也没能洗掉她暗红色的口红,但试想艾玛若是涂着我的口红该是多么艳丽!
这就是一个人单枪匹马突入维京人阵营的勇士的真面目。
艾玛立刻把脸别开,我也回过神来。我把自己胸前的绳子解开,把斗篷脱下来披在艾玛肩上。她瞪大了双眼,满是惊恐。我有好多话想要跟她说,可却不知从何说起,一时间感到非常焦虑。
见我犹豫再三,法尔克在一旁先开了口:
“真是一场精彩的战斗。在东方我见过很多勇士,可没人像你这么出色,更何况你还是个女人。”
他能如此冷静对待艾玛,这反应反而让我感到惊讶。
“法尔克,哈尔·艾玛不会英语。”
可法尔克却摇摇头:
“不对吧。虽然我不知道她的英语能达到什么程度,但是她会说。”
“你从没跟她说过话吧?你怎么知道?”
“这太容易了。先前是谁警告伊特尔和站岗的哨兵,说这场诡异的大雪是维京人进犯的先兆?”
啊!我简直说不出话来。
艾玛慢慢站起身。衣摆不断有海水滴落,她开口道:
“英语我稍稍能明白一些。骑士啊,你也非常勇敢。”
只要几句话就能表达的心情,不需要长篇大论。我握住艾玛的手。她的手像冰块一样,可我还是紧紧握在手中。
“哈尔·艾玛。是你拯救了索伦。我从心底里感激你。”
她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然后低下了头,说道:
“谢谢。”
“嗯?”
“谢谢您的斗篷。”
她只说了这一句话便离开了。在栈桥的另一端,人们仍围绕着亚当欢呼雀跃。
法尔克却喊住了她。
“艾玛,很抱歉,有些事我必须要问你。”
艾玛转过头来,
“我想问你两个问题。你有没有告诉过别人,前天晚上领主会在哪里?”
“没有。”
回答得快速而精悍,没有任何多余的说明。
“那么下一个问题。前天晚上你在哪?”
这个问题抛出以后,艾玛沉默了一段时间。
我们已经问过塞蒙·托托,那天晚上她没有返回自己的住处。虽然塞蒙已经遇害,可是旅馆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其他人也能做证。
不知道她是想回避这个问题,还是她不知道如何用英语作答,艾玛只说了一句:
“在荒野里。”
“啊?你说你去哪了?”
“荒野,城外。”
索伦岛上有一大片土地没有开发,她说的应该就是那一带。可是既然她已经在索伦最好的旅馆里落了脚,为什么还要去那样的地方过夜呢?
可法尔克听后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
“我明白了。不好意思耽误你的时间了。”
听到这,艾玛转身离去了。
如果她能在栈桥那边受到礼遇该有多好。如果亚当能够给予她这场一战定胜负的决斗以充分的肯定该有多好。
可我知道,这很难。
如果大家承认艾玛是个英雄,那么为什么刚刚她落水之后没人来帮她?艾玛立下了汗马功劳,可想必不会得到大家的认可。
因为她是马扎尔人。
因为这里没人知道她是谁。
32 真的赤手空拳?
港口尸体遍地。
这些都是在一开始维京人来袭时惨遭杀害的士兵、渔夫还有商人,还有一些是在最后的战争中丧命的佣兵。在亚伯手下的卫兵也有不少人身受重伤,可万幸都还活着。伯内斯市长率领的民兵团也都只受了些轻伤。
另外还有一些被打倒的维京人的尸体。
法尔克走到一具尸体旁边,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感。石板路上溅满鲜血。
“师父?”
尼古拉唤道。
法尔克正在研究一具维京人的尸体。刚才在战争中,人都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还不觉得,此刻回过神来,想要再让我直接面对尸体就很难受了。我只得别开视线。
“这个人是我干掉的,你对他有什么印象吗?”
听师父这么说,尼古拉也开始对这具尸体研究起来。我也胆战心惊地望过去。
这个维京人的头被砍了下来,身首异处。他的头上戴着一顶有角的头盔,喉部插着一支箭,胸口正中央有一个巨大的伤口已经穿透了他的身体。箭已经折断了,箭羽一点儿也不剩。可奇怪的是,这具尸体湿淋淋的。
“我记得他。这是一开始时被伊特尔射中的那个人吧。”
法尔克点了点头,目光却一直锁定在脚下的尸体上。
“被诅咒的维京人简直是怪物,他们与活人之间的差异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大。你看,港口上完全没有他们的血迹。流血的都是活人。被诅咒的维京人身体里没有血。”
“确实是这样。就算把他们砍伤,也只是喷出一些红色烟雾似的东西。感觉特别不祥。”
“你再好好想想。”
“好好想什么?”
刚刚问出这个问题,尼古拉便一脸顿悟的表情:
“……哦,原来是这样。”
法尔克又埋头观察起那具尸体。
突然,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四周,问道:
“托斯坦顿在哪?”
虽然我知道他们俩一定会保守秘密,可托斯坦顿此刻的处境实在堪忧。虽然他是个二十年来都身陷囹圄的囚徒,可是在父亲遇害的那一夜他却逃了出去。而且暗杀骑士在杀害爱德威·秀尔的时候潜入了小索伦岛,那时托斯坦顿也在岛上。也就是说,那时他有可能会受到魔法的摆布。
可是假设托斯坦顿是“走狗”也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比如说,他不可能知道领主当天晚上会留在作战室。而且那天晚上我们还谈了话,所以绝不应该是他。可不管怎么说,法尔克对他有所怀疑也在情理之中。毕竟他这次的逃跑十分可疑。
如果法尔克询问后可以排除被诅咒的维京人是“走狗”的可能性,那么对托斯坦顿来说可是件好事。
“法尔克,尼古拉,你们两个跟我来……小心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
我要带着他们去找托斯坦顿。
货车大道上的那间小屋是为了停放货车而建的。刚刚我一直留意着托斯坦顿,所以看见了他藏在那里。关于托斯坦顿的问题我一直不知该如何处理,所以并没有告诉任何人还有一个维京人藏在那。
“我不想再提这件事。本来以为再也不会见到您了,现在您这样追问我也很为难。”
说完他低下了头不再言语。
法尔克在一旁接着说了下去:
“阿米娜小姐,时间很宝贵,他不想说,就由我来讲讲怎么样?”
“你知道?他消失的方法?”
“是的。”他用力点点头。
“之前在小索伦岛上的塔楼我就猜了个大概。如果伊沃尔德的叙事诗里说的都是事实,那么也就有可能存在某种方法,让人从一个密闭的房间里逃脱。然后经过刚才那一战,我就更加确信之前大胆的推测就是事实真相。”
法尔克颇有深意地看着托斯坦顿,似乎在征求他的同意。托斯坦顿略显落寞地微笑着点点头,算作对他的回应。在看着托斯坦顿的时候,法尔克的脸上似乎现出了一丝同情。
不过很快,法尔克就从这种情绪中剥离出来,变回那个强势的骑士。
“那就由我开始说明,他从那个上了锁的房间里怎样消失了。房间的出口一共有两个,一个是铁门,但是在这二十年里,那扇门从没被打开过。另外一个出口就是那扇采光的小窗户,可那扇窗小到连尼古拉都好不容易才能钻进去。”
“嗯,没错。”
“可是出口恰恰就是那扇小窗。”
我说不出话来。法尔克说的这种情况是不可能的。
他接着解释道:
“诚然,那扇窗户谁也钻不出来……如果这人是个成年人的话。”
“托斯坦顿就是个成年人啊,只不过……”
托期坦顿并不是人类。
他是个遭受了诅咒的维京人,也许曾经他也是个人类,可现在,他的身体早已不受人类的规则所控制了。这一点在刚才的战争中我已经亲眼验证了。
可就算他的身体被诅咒了,也不可能随意转换身体的形状吧。
“虽然他是不死之身,可是他既不能化成烟,也不能变成水,是不能从房间里逃出去的。”
法尔克摇了摇头:
“他并不需要那样做。就算不化成烟,他也可以穿过那扇窗。”
“只要变成尼古拉那么小,对吧?”
“你说的一点儿没错。”
托斯坦顿变得像尼古拉一样小。
其实仔细想一想,问题并不在于他的大小,而是由宽度决定的。托斯坦顿的肩膀要比尼古拉宽上许多,如果肩膀无法变窄就钻不过去。
变小……
“啊。”
瞬间我变得脸色惨白。
我想到了。我明明见到过肩膀变窄的维京人。
在刚刚发生在龙船上的决斗中,在战斗结束前,艾玛把族长劈成了两半。她用斧子从族长的肩膀砍下去,斜着劈开,一直到另一侧的腰间。族长被一分为二。
当时,族长的肩就变窄了。
我不由得转过头去盯着托斯坦顿:
“你……该不会把自己的身体……”
我没有等到答案。他根本答不上来,这恰恰说明,法尔克所说的即是事实。
法尔克注视着说不出话的托斯坦顿说道:
“他先把自己的身体切成一些小块,小到可以穿过那个窗口。”
“可是窗子外面什么都没有啊,而且那里离地面至少有五十码高。”
后面的话被我生生咽了下去。从五十码高的地方掉下去,人必死无疑。可是这个规则也只能针对于活人。
“没错,他确实掉了下去。他先把一部分身体弄下去,最后是有头部的那一部分。为了让哨兵能比较方便地观察外面的情况,那扇窗子比较低,他正是利用了这一点。那里的地板上应该还残留着一些红色的粉末,只是尼古拉那时并不了解被诅咒的维京人有什么特质,所以可能忽视了这一点,这不能算是他的失误。”
被诅咒的维京人只要不被砍头就不会死,也没有痛感。
而且就算他们的手足被砍掉,只要把残肢跟伤口对接起来依然可以复原。
那座监狱对人类来说可能插翅难飞,但被诅咒的维京人就有办法逃出生天。那天夜里,托斯坦顿将自己在黑暗中大卸八块,逃出了监狱……他大概是在塔下面那个坑里把自己重新拼了起来。
“托斯坦顿,是他说的这样吗?”
听我这么问,刚才一直牙关紧锁的他似乎也不再坚持了:
“对,我就是这样逃出来的。您对我这么好,可我却什么都没有告诉您,真的很抱歉。”
“你从没有接受过俘虏宣誓,所以这算不得是失信于我。而且我打从一开始就期待你能从那里脱身,你用不着跟我道歉。”
“我想说的第二件事就是这个,见您没有生我的气,我感到很高兴。”
“可你为什么偏偏会在前天出逃?”
他是个被诅咒的维京人,这件事并不是在父亲遇害那天才成立的。二十年来他一直都是,而他却偏偏选择在那天越狱。
在黑暗的映衬下,他眼中有着几分悲凉。
“我之前告诉过您,我会这样做的理由。”
是吗?我跟他聊过太多事,以至现在根本不知道他所指何事。是对远方故土的思念,还是对再次扬帆起航的向往,再或者是……
“……啊,你确实告诉过我。你想回到自己主公的身边。”
“没错。我知道我的主人迟早有一天会来到索伦,所以在那之前,我不需要逃跑。”
我回想起刚刚发生的战斗。虽然托斯坦顿一路上遭到索伦士兵和维京人双重夹击,可依然义无反顾地奔向族长的龙船。
“你一直在等待族长的到来,可却不是为了要辅佐他,而是要杀他?为了这个理由,你等了二十年吗?”
托斯坦顿缓缓摇了摇头。
“这个问题我还不能回答你,很抱歉。”
他接着说道:
“我最想跟您说的话还没有说,阿米娜小姐,您父亲的死我深表遗憾。在您没有出生的时候,我就欠您父亲一份人情。而我还没来得及报答他,他就与世长辞了。这让我懊恼极了。”
他不是在撒谎。
父亲基本上从没去探望过托斯坦顿,可对待这位一直不肯宣誓的俘虏,父亲可谓仁至义尽。父亲可以直接砍掉托斯坦顿的脑袋,让一切了结得干干脆脆,或者把他当作恶魔押送到教会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当然,甚至可以把他当作什么稀罕物件卖给威斯敏斯特教堂。可父亲并没有这样做,偶尔还会来游说他进行俘虏宣誓,以恢复自己的人身自由。
我对他微微笑了一下:
“谢谢,托斯坦顿,我很高兴你对我父亲的挂念。刚才我也告诉你了,我绝不会为你的逃亡而生气。只是……”
我把目光投向了法尔克,跟他确认是否可以跟托斯坦顿透露暗杀骑士和魔法有关的消息。法尔克迎上了我的目光,轻声说了一句“说吧。”
我必须要鼓起很大的勇气才能向托斯坦顿说出这一切。可经历过刚才在港口、货车大道和渔夫市场广场上的英勇搏斗之后,我已不再害怕。
“我们觉得你有杀害我父亲的嫌疑。”
“我的行为的确让人生疑。可是阿米娜小姐,连您也这样认为吗?”
“我不相信是你干的,可是,说不定有人摆布了你。”
托斯坦顿感到很惊讶,他一言不发,似乎在玩味我话里的意图。我继续说道:
“之前咱们城中来了一个可怕的魔法师。他可以用魔法来操控别人杀掉他的目标。领主就是被那个受到操控的人杀掉的,而那个人有可能是你。”
托斯坦顿耸耸肩道:
“要是放在过去,这种话我一个字也不会相信。可现在我已经知道,这个世界上存在着遭受诅咒而长生不死的人,所以我愿意相信有这样的魔法。可我还是不明白您在说些什么。”
我看了法尔克一眼,他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还没跟你介绍我的身世。我是的黎波里伯国圣安布罗宙斯医院骑士团的一名骑士,叫法尔克·费兹强。现在正在调查劳伦领主遇刺的案件。”
“我是托斯坦顿·塔凯尔森。刚刚看到了你作战的样子,非常出色。”
法尔克点点头,对他的称赞并没有做出什么回应。他威严地站在那,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动摇。
“战斗的事姑且不提。我们现在要调查的是杀人案件……刚才阿米娜小姐的陈述有些差池。我会怀疑所有人,唯独没有怀疑你。”
“那可真是谢谢你了。”
托斯坦顿笑着说:
“可你为什么不怀疑我呢?”
“因为施展这种魔法有一些必需的材料。”
“因为想要施展这项魔法有些材料是必需的。除了葡萄酒和银剑以外,还有一种最重要的材料,就是要被施法对象的鲜血。”
法尔克确实曾经说过。施展“强加的信条”这种魔法时,需要偷偷获得对方的鲜血,并把血涂抹在银剑上。
“可是在刚才的战斗中我已经发现,被诅咒的维京人根本不会流血。就算身体被切开,也只会冒出一些粉末。”
啊,确实如此。
事实就是这样。在刚才作战的过程中有许多维京人受了伤,可不管他们是被砍断脚还是斩下头颅,哪怕是身体被劈成了两半,也不见他们流血。
“暗杀骑士的魔法深不可测。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如果目标不能流血,他们就无法偷取那些人身上的血液。虽说那种红色的粉末过去应该也是血液,可想要施展魔法需要新鲜的血液,这一点毋庸置疑。所以被诅咒的维京人根本不在嫌疑人的范畴之内。”
我长嘘了一口气。之前我们也没有把托斯坦顿列入那八个“走狗”嫌疑人名单,所以基本上对他并没有太大怀疑,不过法尔克能如此公正地对待一个逃亡人员,我感到非常欣慰。
托斯坦顿点了点头道:
“那就好。不过你们能不能听听我想说的话。之前我就想过,如果有机会见到阿米娜小姐,我要告诉她三件事。其中两件刚刚已经说过了,现在还剩下最后一件。”
“那就请直接告诉阿米娜小姐吧,不需要我在场。”
“不不,我希望你也能知情。”
他动了动泛紫的嘴唇,斟酌着他要说的话:
“我看见了凶手。”
前天夜里,即父亲遇害的那天夜里,托斯坦顿逃出了小索伦岛。
不过没人知道他出逃的具体时间。我们是在第二天一早发现托斯坦顿逃跑了,当时大家是在搜查小索伦岛上有没有藏匿着外人。
如果父亲遇害在先,托斯坦顿出逃在后,那么没错,他的确有可能看到了凶手。因为维京人不需要睡眠。
“你看到了?”
法尔克本来以为对托斯坦顿的询问到此就结束了,此言一出,法尔克的表情立即变得严肃和紧张。
“我觉得应该是看到了。当然,如果那天晚上有超过两个人从西边那扇门进入领主公馆的话就不好说了。”
应该不会有这种情况。法尔克他们已经找出了凶手的足迹。从脚印上看,那天晚上从西边的门潜入领主公馆的只有凶手一个人。
“托斯坦顿,请务必告诉我。凶手是什么人?他的个子高吗?他的着装是什么样的?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保持冷静,阿米娜小姐。”
托斯坦顿用手按住向他逼近的我。
“如果我知道那人是谁,就不会一直不吭声。您觉得我在那么高的塔楼上能看清他的脸吗?身高我也不好说,因为从上向下的角度根本看不出个究竟。”
“可是,有没有什么……”
法尔克并没有制止我的追问,而是插了一句话:
“不管你看到了些什么,都会成为非常重要的线索。请你依次说个明白。”
托斯坦顿点点头,娓娓道来。
“那天晚上我决定从监狱里逃出去。至于说我出逃的理由对现在的情况来说并不重要,我也不打算说出来。我一直认为在小索伦岛和索伦岛之间的那道海峡是可以穿越的。这位骑士大人想必是清楚的,我们维京人可以在海里自由活动。
“可是我也明白,海峡中的海流一到晚上就流得很快。虽然我不会溺水淹死,可我也不想被冲到北海。另外灯光也是一个大问题。我们在遭受诅咒的时候获得了惊人的力量,可是并没有获得卓越的视力。如果外面漆黑一片,我们仍无法辨别方向。虽然那天是满月,可我还是很担心会不会有云彩遮住月光。所以我想着要在黎明时分,东方露出鱼肚白,但大家都还没有起床的时候逃跑。
“宵课的钟声终于敲响了。这钟声我早已听过无数遍,修道院的钟声真是美极了。钟响之后,我便开始思考向哪个方向逃跑,同时观察着窗外,这时却见到有一个人正接近领主公馆。我看不清他的样子,只能看到一点微弱的灯光渐渐走近。”
“是火把的光吗?”
法尔克问道。
托斯坦顿马上做出了回应:
“我觉得应该是灯笼或者是提灯,不是火把。因为光线看上去比较昏暗。当时我还在心里默默猜测,这么晚了是谁跑到这里来。爱德威·秀尔?这个勇敢的士兵倒是十分勤快,经常会在午夜时分巡逻。可他已经死了。会不会是某个人来代替了他的职责,开始夜间巡逻了呢?我心里很是疑惑,便一直热切地注视着那盏灯火。因为我决意要逃跑了,如果让人发现可就麻烦了。
“可是我终究连那人是男是女都无从分辨。那个人衣服的下摆一直摇摆不定,外面好像还穿了一件披风,不过……在十一月的北海,任谁也不会不穿着披风乱转。”
他说的没错,那天在作战室,除了亚伯,其他人都披着披风。只是有的披风上没有帽子。
“那个人没有丝毫犹豫地径直走向领主公馆。他没有走到正门玄关的位置,我对这种行径感到很奇怪。仔细看了看,发现他是从西边的小门进入了领主公馆……随后他很快就又出来了。”
就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我的父亲被杀害了,被人从正面刺穿。
“他回去时跟来的路上没有什么区别,就那样不急不缓地渐渐走远。因为窗户的位置视野不好,所以我没有看到最后他是否离开了小索伦岛。
“直到黎明之后,我离开了小索伦岛,才发现原来那个人就是凶手。因为公示人宣布领主大人去世了,而且据说是遭到了暗杀。阿米娜小姐,现在我说这些话或许没有任何意义,但我真的很后悔。如果我能早一点逃出去,说不定会跟那个人碰面。”
现在战争近在咫尺,而索伦的领主却在这个节骨眼被刺杀了。可能必须有人要为此而负责,但那人绝不应该是托斯坦顿。我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法尔克注视着陷入沉默中的托斯坦顿。或者说,他正用他那似乎可以洞察一切的锐利眼光观察着托斯坦顿。
最后他沉声道:
“看来你并没有说谎,可是你说出来的也不是全部事实。”
托斯坦顿并没有生气,而是冷静地反问道:
“你为什么这样认为?”
“可能有些事你觉得并不重要,就没有说。可是现在那些事你必须要说。”
法尔克抬手指了指托斯坦顿皮带上的短剑。
“这东西应该是属于你的吧。你总不会说这是刚刚在战争中从你的同胞手中夺来的吧。”
听法尔克这么问,托斯坦顿露出了极其懊恼的神情。
“你是一个俘虏,之前一直被囚禁起来,而且我还听说你一直拒绝进行俘虏宣誓。就算劳伦大人宽宏大量,也绝不会允许俘虏手里拿着武器。你的那把短剑应该会被没收,然后放到某个地方保管。”
我的胸口突然感到重重的一击。的确,父亲当然不可能允许托斯坦顿佩带武器。而他的短剑就存放在父亲那里。
“在塔楼检查的时候,我曾幻想你到底是用何种方式逃跑的。不过当时我没有见过被诅咒的维京人,所以心中还是保留着疑问,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可以不用武器就可以把自己分解开来。可刚刚看到你的短剑我就明白了。当你拿到那把短剑,就具备了越狱的条件。不过在领主大人遇刺的第二天早上,管家罗斯埃亚命令大家把小索伦岛里里外外都细致地搜查了一遍,可是并没有发现任何丢失的东西。”
我想要把耳朵堵起来。我明白法尔克话中所指。
“也就是说,在仆人里有你的内应。那个人从领主公馆中找到了短剑,并将它交给你。当罗斯埃亚命令大家去搜查时,那把短剑明明已经不见了,可是那个人却报告说并没有丢失任何东西。”
应该并没有几个用人知道西边的塔楼里关押着托斯坦顿。而且那个人还愿意为他所用,想想也就只有一个人了。
“雅斯米娜……”
托斯坦顿死死咬住泛紫的嘴唇,一句话也不说。
雅斯米娜·柏梦特,我那个呆呆的侍女。我曾经说过,托斯坦顿的逃离算不得背信弃义,可雅斯米娜把短剑拿给托斯坦顿则是彻头彻尾的背叛,她,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法尔克无暇顾及我的困惑,继续问着:
“我对你逃跑的行为并没有半分指责的意思,也不想知道到底是谁帮助了你。所以当时我并没有把这件事挑明。可是若要阻止‘走狗’的行为,有一点我必须要搞清楚。你只需要再回答我一个问题。帮助你越狱的人也看到了那个人影吗?”
托斯坦顿也不再否认有帮手。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当时就告诉她有人来了。她说她上楼时半路也从采光的小窗口看见了,当时她还在想那人是谁呢。”
“原来是这样啊……”
法尔克没有再提问。他紧闭双唇,站在原地不动。最后还是尼古拉担心地喊了一声“师父”。
他仿佛冻僵了一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听见尼古拉的声音才如梦初醒地抬起头来道:
“果然是这样。”
33 理智与逻辑
“师父,接下来怎么办。”
离开货车大道,尼古拉问。
法尔克抬头望着冬日里的晴空回答:
“没有接下来。”
“你的意思是,那是真的?”
“没错。”
他答道。他的眼神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清冷如水,似乎任何事都不能动摇他。
“从目前已知的情况,我们已经可以推断出暗杀骑士埃德里克到底操纵谁杀害了领主大人。”
随后他用一种告诫的语气对尼古拉说:
“你应该也想明白了吧。不对,你必须要明白。尼古拉,不能忽略任何东西,要善于思考。你具备这样的能力,并且有面对事实的勇气。理智和逻辑可以把魔法打败,你要证明出这一点。而且,当需要你去履行自己使命的时候,不要迟疑。”
法尔克满脸的茫然,就像法尔克说的不是法语而是换成了拉丁语。
既然事实已经水落石出,我希望他们能告诉我真相。我想我有知情的权利。
我表明了自己的意愿,可法尔克却寸步不让。
“有时候我们必须要揭露他人的秘密。为了达到这一目的,我们也使用过很多魔法手段。有时候这些魔法比害人性命的暗杀骑士伤人还要深。为了让我们完成自己的使命,同时也对自己进行一种约束,在正式揭晓真相以前,我们要展开一系列仪式。”
“仪式……”
“请您把与这件事有关的人都召集起来,我们会披露我们知道与不知道的信息,还会说明从现有的情况中我们可以做出怎样的推断。在这些信息的基础之上,我们会指出‘走狗’究竟是谁。请您不要着急,今天所有的真相都会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