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混乱渐渐平息了下来,我突然感觉耳边似乎有一股微风,便移开了视线,可是却见本来在大门处把守的尼古拉把门稍稍打开一道缝。我正想问他为什么这么做,突然闻到一股蜡烛燃烧所独有的味道。
尼古拉朝着空气说道:
“请您不要动怒,我们也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半空中传来一个声音:
“我只不过是在战斗中输了,一点怨言也没有。替我跟的黎波里伯国的法尔克问好。”
蜡烛的气味不见了,尼古拉在大家都没注意之前又把门悄悄关了起来。
“好了,现在言归正传。”
法尔克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等一下,法尔克,康拉德那家伙跑哪去了?”
亚当大喊着。
法尔克则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可能是在这岛上的某个地方吧。阁下,我只想要继续分析谁是杀害了劳伦大人的凶手。”
“这是什么意思,是你指认康拉德是夜间大盗啊!”
“的确,他就是夜间大盗。可是这并不能成为他没有杀害劳伦大人的理由。他从修道院偷完东西之后,再来到小索伦岛杀害劳伦大人,然后在天亮以前回到营房,这完全可以实现。阁下,关于康拉德的推断远远不够。”
“但是……”
亚当见此时一片混乱,不知自己应该先关注哪个问题。法尔克又补充道:
“对了,有件事我好像忘了告诉您。前天晚上有人看到了‘走狗’。”
“你说什么!”
亚当果然被气得满脸通红,他怒号着:
“你居然到现在才说!那之前那些废话有什么用?”
“阁下,请您少安毋躁。虽然有人看见,可是因为距离实在太远,根本看不清那人是谁,所以这条证言的价值没有那么大。甚至连男女都没有辨别出来。他只是说自己看到一个提着灯笼或是提灯的人。”
“那个目击证人是谁?居然在那样的三更半夜不睡觉!”
法尔克皱着眉说道:
“我很抱歉,不能告诉您。”
“你这是什么意思?”
“阁下,我再次跟您重申一遍,我们圣安布罗吉宙斯骑士团的骑士一直以来都在追杀暗杀骑士。在本次事件中,查明谁是‘走狗’才是我们应该做的。我只是受到阿米娜小姐的委托,调查谁是杀了劳伦大人的凶手。现在我不能明确指出来是谁看到了人影。”
我紧张的手心冒了一层细汗。亚当愿意接受法尔克的这套说辞吗?可如果法尔克在这里和盘托出,那么托斯坦顿逃走以及雅斯米娜对我们的背叛就会公之于众。我猜测现在亚当应该还没有注意到托斯坦顿逃跑了。一旦被他发现,想必他会即刻下令追捕托斯坦顿,雅斯米娜也会被抓起来,面临着死刑。我不能理解雅斯米娜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帮助托斯坦顿的,但是我也从没想过让她受到如此残酷的责罚。
亚当还要说些什么,法尔克却高声打断了他。
“话虽如此,不过阁下有这个权利和义务了解事实的真相。等一切都结束之后,我一定会单独将所有真相都告诉阁下,您意下如何?”
亚当紧抿着嘴唇不说话。
“……可如果没有任何证人,就不能保证这条证言是否真实有效。”
“这一点您大可不必担心。事实上阿米娜小姐也听到了这段证言。”
“阿米娜?”
亚当此时才第一次把视线落在了我的身上。
从我视线的角落里,雅斯米娜缓缓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直到她的出现,我才明白法尔克究竟是何用意。
托斯坦顿逃亡的秘密不可能一直保持下去。亚当成为领主以后,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开始思考那个被关押了二十多年的被诅咒的维京人该何去何从。等那时他就会发现了。
另一方面,雅斯米娜犯下的过错也很难掩盖。人们发现托斯坦顿逃走之后,估计很快就会发现那把短剑也不见了。一旦有人怀疑是不是有人帮他逃走,那么嫌疑人就只会是我和雅斯米娜。
说起来,法尔克是想为雅斯米娜争取一些逃跑的时间。
他似乎真的无意惩处暗杀骑士之外的人。将“盗贼的蜡烛”递到康拉德手上明显也是为了让他赶快逃走。
既然这样,我也就不能说出雅斯米娜的名字。
“哦,我确实也听见了。”
我必须要想想办法。
“我确实听到了证人这么说。不过我已经委托法尔克来调查父亲遇刺的真相。如果他决定现在不方便透露,而我却大肆宣扬,那岂不是背叛了自己的选择?亚当,我很抱歉,这件事以后再告诉你吧。等到那个时候,再由你来决定要不要告诉骑士和百姓们。”
当初正是亚当把调查父亲死因的权利交给了我。虽然他看上去还是很不痛快,不过听到我们之后会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他一个人之后,他也有了妥协的意思。
“……那好吧。如果那个证人确实存在,可你也不能肯定那人就是康拉德把。”
“说的没错。”
法尔克快速点点头:
“那人不是康拉德。”
亚当难得感受到了法尔克的意思有些不同:
“等一下,‘不能肯定那人是不是康拉德’和‘那人不是康拉德’不是一个意思吧?”
“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阁下。这是因为您不太了解‘盗贼的蜡烛’这种魔法有什么特点。”
对此我是了解的。原来如此,难怪他把康拉德给放走了。
法尔克说道:
“‘盗贼的蜡烛’燃烧的火苗,既不会被风吹熄,也不会被水浇灭。而且只要它还在燃烧,他的主人就不能中途放弃。必须要等到蜡烛自己燃烧殆尽。据说只有新鲜的母乳才能浇灭蜡烛的火焰。可我已经查过,在康拉德身边没有这样的女人。
需要说明的是,康拉德使用的这种蜡烛是从一个叫汉斯·门德尔的商人手中买来的,一组有六支。汉斯曾经说过,这种蜡烛一根就可以保证烧上一整夜。就像我们昨天看见的‘盗贼的蜡烛’里面的蜡烛确实烧完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厅里变得异常安静,只听见法尔克说话的声音。
“您想一想。前天晚上,康拉德一直保持着隐身状态。如果谁也看不见他,想刺杀劳伦大人简直易如反掌。可是,有目击者看到了‘走狗’。但康拉德是绝不可能被看见的。所以康拉德的嫌疑也洗脱了。”
现在我才明白,法尔克为什么在之前那个问题上那样计较。
如果只有托斯坦顿看到了“走狗”,那么法尔克可能会觉得:不流血的被诅咒的维京人对暗杀骑士的魔法有防御能力,那么也许“盗贼的蜡烛”对维京人也是免疫的。
可是在他的追问之下,发现协助他逃跑的雅斯米娜也看到了同样的场景。所以他便得出了结论吧。
法尔克接下来说出的这番话,就像祭祀在宣读圣经一般庄重:
“剩下的只有一个人。哈尔·艾玛在前天晚上并没有回到自己的住所。既然其他人的可能性都已排除,那么就可以由此得出结论——被艾德里克用魔法操控着刺杀了劳伦大人的凶手,就是她!”
36 在父亲怀里
靠着墙站在大厅一旁的用人们端着酒壶,窥视着这边的动静,渐渐也不再斟酒了。
法尔克的话让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气氛当中。艾玛端坐在下等座席最远的位置上,在她身边喝酒的士兵们都远远逃开,用杀气腾腾的目光注视着艾玛。可是艾玛似乎一点都没有听懂刚刚的英语,只是两眼空空地望着什么都没有的墙壁。
突然,一个骑士大叫起来:
“果真如此!这个马扎尔人,这个异教徒!领主大人肯定是一不小心被她给骗了,所以才会被杀。”
马扎尔人跟异教徒没有半点关系,而且暗杀骑士施展的是魔法,并不是什么骗术。可是他的这一嗓子发挥了极其恐怖的效应,大家对这些疑点完全视而不见。
“说的没错!就是这个女人!”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一个女人来当什么佣兵?”
见骑士们都这样说,卫兵们也群情激愤起来。甚至有人直接跳起来指着艾玛骂道:
“你这个魔女,是你杀害了劳伦大人!”
另外还有人恳请亚当:
“领主大人,您一定要惩罚这个女人,她就是灾难的化身。”
且不说这些骑士,卫兵们应该有人跟艾玛并肩作战过。可是现今谁也不愿站在她这边。在今天的战斗中,他们之所以还能留下一条命,说全靠艾玛也都不为过。
但我能理解他们的心情。哈尔·艾玛实在是太强大了。她挥舞着一把比自己还要高的战斧,单枪匹马冲上敌船,一个人就把对方的将领给打败了。这种强大给他们恐惧感,还有对她惊人表现的嫉妒,他们的心情一定是这样。
在这种情况下,我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法尔克的推论和我亲眼所见的完全一致。八个“走狗”的嫌疑人一个个被排除,现在只剩下艾玛。所以艾玛真的是“走狗”吗?
那天晚上,当宵课的钟声响起时,艾玛前来拜访父亲,并把他钉在了椅子上。虽然我知道她是受人操控,可是父亲确实死在了她的手中。
虽然我已经明确了这一点,可是心中却没有半分恨意。我曾经觉得,当一切都真相大白的时候,就算心里明白凶手也是个受害者,我都不能保证可以保持冷静。我以为自己会陷入复仇的深渊。可现在,面对着艾玛,我无法把她当成敌人。
整个大厅都充斥着大家憎恶的叫喊。只有艾玛还保持着平静,似乎一直注视着遥远的某个地方。士兵们或声嘶力竭地咒骂着她,或是低头不发一语。可没有一个人愿意去守护马扎尔人。我当时就是这样的想法。
可是这时:
“请等一下,费兹强骑士。”
有个人用颤抖的声音提出了异议。
是亚伯。他的断臂仍用木棍固定着,站起身来。
“刚刚您说的话有些矛盾之处。您说过‘走狗’应该会说英语,可艾玛并不会说英语。”
法尔克摇了摇头:
“我应该是说‘英语或阿拉伯语。’她很有可能会说阿拉伯语,或者只是假装不会说英语。而且既然所有其他的可能性都被否决了,也只有她是‘某个人’才比较合理。”
想要假装自己能听懂一门语言相当困难,但若想假装不懂却容易的多。艾玛其实跟我说过几个词,要是她能说出更多话我也不会觉得奇怪。
亚伯想为她打抱不平的心情我非常理解。她应该被当作一位英雄来接受别人的赞美。可是迎接她的却是杀人凶手的罪名,现实简直太过残忍。可亚伯刚刚说的话没有得到任何人的认同。
最后法尔克向亚当鞠了一躬:
“她只是个可怜的牺牲品,被暗杀骑士艾德里克给控制了。想要破解这个魔法,我还需要一点时间。之后都听从阁下的安排。”
他指的是裁决。亚当拍了拍膝盖点点头:
“好!费兹强骑士,你辛苦了。如果没有你,杀父之仇怕是难报了……把那个女的抓起来!”
卫兵们站起身来拔剑。骑士们也慢悠悠地离开了餐桌。开始的时候,艾玛有些讶异地歪着她有点脏脏的脸。她犯下了杀害领主的罪名,虽然是受人摆布,不过我很难想象亚当能饶恕她,不判死刑。我内心期待着亚当能够手下留情,给她个痛快。
见我闭着眼睛开始祷告,尼古拉实在是搞不清楚状况,就问我:
“很抱歉阿米娜小姐,可以请您帮我翻译一下吗?”
之前的内容我都翻译给他听了,现在只剩下法尔克最后宣布的内容他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尼古拉一直有些怯生生地观察着发生的一切——包括被一点点包围起来的艾玛和已经完成自己使命的法尔克。
我把整个故事的经过以及法尔克的指控都告诉了尼古拉。他追随的骑士取得了胜利。
尼古拉沉郁的脸上瞬间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
“艾玛是‘走狗’?师父真的这样说?”
“是啊,其他人的嫌疑都洗脱了,只剩下她。”
艾玛现在被所有人团团围住。艾玛手中现在没有武器,如果她顽强抵抗,估计会被就地杀死。
尼古拉喃喃自语道:
“这怎么可能。肯定是错的。师父真的觉得这样就可以了吗?”
事到如今,他究竟在说些什么,我很好奇,便一直用心听着,只见他一直不断地重复同一句话:
“不要迷茫,去完成你自己的使命……不要迷茫,去完成你自己的使命。不要迷茫,去完成你自己的使命!师父,你的意思是希望由我来结束这一切吗?”
必要时,不要感到迷茫,去完成你自己的使命。
这是在跟维京人一场大战过后,法尔克跟尼古拉说的话。
我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句普通的教诲,就像“你要对神明感恩”“你要对国王心怀敬意”一样,只是教导他“去完成自己的使命”,不过如此。
可现在尼古拉一直在反复地念叨这一句,似乎其中隐藏着什么秘密。他一直低垂的头,终于抬了起来,看向了法尔克。
身处宴席间的法尔克也在看着尼古拉。
两人四目相接。
尼古拉喉咙沙哑地说道:
“师父,您还要给我添多少麻烦啊……”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口气奇怪的英语大喊:
“快住手!”
那些卫兵、骑士、佣兵、百姓以及用人们,一直到此刻,估计都从没把他放在眼里,只觉得他是东方骑士的随从。但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尼古拉身上。
“阿米娜小姐,麻烦您把我说的话都翻译成英语。”
我看向他的侧脸,尼古拉显然非常认真。他紧盯着上等座席。虽然我不知道他究竟想说些什么,不过翻译我还是不在话下的。我有些犹豫,不过还是“嗯”地应了下来。
可下面他说出的那句话却让我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
“请您快点翻译,如果要胁迫您,您才肯说的话,我毫不犹豫。”
他把手伸向腰间的短剑。
尼古拉刚才说的话不是一句“开玩笑”就可以蒙混过关的。而且本身拔剑威胁我也是重罪。他这是拼上了自己的性命。
我咽了咽口水,不知道此言一出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可还是把他的话说给在座的人听了:
“大家退下!哈尔·艾玛不是‘走狗’。杀害父亲的凶手另有其人。”
亚当蹬着椅子一下子站了起来。
“阿米娜,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这就是你把案件整个委托给法尔克的结果吗?”
“不,这不是我的意思,是这边的尼古拉。他不会说英语,所以需要我来转述。”
“尼古拉?那是哪一位?”
我没时间把这些对话告知尼古拉。我只能把他在我耳边悄悄说出来的话原原本本地翻译成英语:
“艾玛不是凶手。因为,阿米娜,也就是我本人曾亲眼见到,暗杀骑士的魔法对她无效。艾玛绝不可能被‘强加的信条’所控制。”
话是说出口了,可我根本没有见过所谓“艾玛不会被魔法所控制”的情况。我正要问他是不是想让我替他撒谎,可他却连看都不看我。
“怎么回事阿米娜。那个随从说些什么?”
“呃,哦哦。”
尼古拉语速快极了,我要拼尽全力才能把他说的话完整地传递出来:
“在过去二十年里,这个岛上一直囚禁着一个被诅咒的维京人。他誓死效忠不知何时会卷土重来的主公,不肯做俘虏宣誓。
一直到前天,他从岛上逃了出去。为什么会选在那一天?答案显而易见。因为在前天造访小索伦岛的访客当中,他看到了自己的主公。他从囚室的那扇小窗户看到了自己主公。”
很难相信这居然是我的声音。虽然是被逼无奈,可是法尔克极力掩盖了关于托斯坦顿逃跑的事实,没想到我竟然全都说了出来!
“你说什么?那个维京人逃跑了?”
跟我想的一样,亚当当下神色大变。可尼古拉的手一直扶在腰间的短剑上,不许我不说。他稍微提高了音量。
“前天,上一任领主迎来了法尔克一行人。接待他们时他是坐着的。之后市长走了进来,他也还是坐在那里。可最后当佣兵进来的时候,他却站起身来。这种不合乎情理的举动我记得清清楚楚。上一任领主大人面对骑士和市长都是坐着接待,可迎接佣兵时却站了起来。他这么做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佣兵当中有一个值得上一任领主尊敬的人。”
父亲当时确实是那样的。虽然当时我也觉得很奇怪,可也没有深究其中有什么深意。可尼古拉所言极是。他对那些佣兵行礼,而对骑士和市长无动于衷,我也应该想到这其中必有蹊跷。
“另外,还有一个更明显的证据就是今天发生的战斗。”
尼古拉不再像之前那样轻声细语,他高亢的声音在大厅的每个角落都能听见。我把这种大多数人都听不懂的语言翻译给大家听:
“有谁可以跟被诅咒的维京人势均力敌地战斗?骑士、卫兵、佣兵都无法与维京人面对面。只是保护自己就已经让人伤透脑筋了,何况还有很多人恐怕连这都做不到,从而死在战场上。因为被诅咒的维京人根本不怕受伤,并且拥有一种单纯而惊人的巨力。想要跟维京人打成平手,只有等斯怀德放出他的青铜巨人。
可艾玛却不同!她一直深入被诅咒的维京人的敌阵中,迎接他们的刀剑和斧子,并且还能反击。在索伦战斗时所有人类都做不到的事,只有她做到了。这是为什么?
龙船进犯时,伊特尔把一个被诅咒的维京人射中落海。可那个维京人最终却出现在了港口上,参加了最后的战斗。也就是说,他们掉进海里也不会死,至少能比人类在海中活动更长时间。想想艾玛,她当时穿着锁子甲沉到海底,本来没有什么生还的希望了。经过那么长的时间,如果是人早就没气了,但她却成功返回了海面。这是为什么?”
在翻译尼古拉的话时,我自己也在思考他提出的问题。为什么艾玛能够与维京人相抗衡呢?为了宣布答案,我不得不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
“答案只有一个……那是因为她本身就是被诅咒的维京人!”
一时间,人们惊讶的声音、恐惧的喊声、难以置信的声音一同响起,整个大厅都为之颤抖。
卫兵们一瞬间惊恐万状。连骑士们也都停住了脚步。此时尼古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后面紧接着我的声音。
“艾玛,现在一切都挑明了,擦掉你的口红吧!”
我没有说任何复杂的单词。所以艾玛现在能听得懂吗?还是像法尔克说的那样,她根本就听得懂英语?对之前发生的那些骚乱,艾玛都完全视而不见,可现在她转过头来看向我和尼古拉。她那涂着暗红色口红的嘴笑起来。
“你真是观察入微。”
“快!”
“……好吧。”
她把手伸向桌上盛羊肉的盘子,用手指从盘子边沿沾了一点油,然后抹在自己的嘴唇上。接着她抓住桌布的一角,擦了擦嘴。在此期间,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在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了头。回过头来的艾玛的嘴唇……
“是青色的!”
“被诅咒的维京人!”
四下传来大家的哀号。可能情绪已经稍微冷静了一些,尼古拉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被这座岛上的俘虏奉为主公,上一任领主也对你怀着尊敬,那个被诅咒的维京人。你……就是伊沃尔德的诗歌中那位‘王之子’吧?”
艾玛似乎变得很高兴,不再像之前那样面无表情:
“我还想着蒙混过关呢,没想到连这都被你看穿了。”
然后她转过身去面向亚当,优雅地行了个礼:
“我为自己隐姓埋名深表歉意,失礼了。我名叫芙蕾雅·拉鲁斯多蒂亚。过去您的父亲曾救过我。”
亚当并未对她回礼。他四下看着,不知道该向谁作答,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最后,他把目光停在法尔克身上,大声说:
“法尔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到现在,法尔克没有对尼古拉的反驳做出任何回应。他只是默默倾听着我的转述,并观察着那个自称艾玛的女人有什么举动。不知刚刚亚当的话他有没有听见,他还是直直地盯着尼古拉,之后开口道:
“被诅咒的维京人不会流血。因此暗杀骑士的魔法对她也起不到作用,所以也不可能是‘走狗’……原来是这样,很有道理。那么尼古拉,你打算指认谁是‘走狗’呢?”
我把这段话翻译成英语,尼古拉听后突然用力地将牙齿咬得嘎嘎响。然后他抬起手,伸出手指,喊道:
“法尔克·费兹强,那个‘走狗’就是你!”
就算听不懂法语,但听到尼古拉脱口而出的名字,再看到他手指向的方位,所有人都能明白了,他揭发的正是法尔克。东方的骑士,以及他的随从。大厅里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他们二人身上。
我成了尼古拉的代言人。
“法尔克前面的推理都是正确的,‘走狗’一定是前天去过作战室的人。然后所有人的嫌疑都被排除。剩下的只有两个人,尼古拉或者法尔克。”
“那应该是你吧。”
“不对。尼古拉根本无法只用六步就从作战室的门口杀掉上一任领主。而且最重要的是前天晚上,当上一任领主遇刺时,宵课的钟声正好响了起来,那时尼古拉正在塞蒙的旅馆里和用人们交谈。”
“但我绝不会是‘走狗’。因为圣安布罗基宙斯医院骑士团绝不可能输给暗杀骑士。”
听到这句话,尼古拉一声怒吼。他一下子把腰间的短剑拔了出来。旁边的人一下子吵嚷起来,纷纷想要逃跑。他放下剑,用一种不像是少年的冷峻而厚重的声音喊道:
“一点儿没错!医院骑士团根本不会输。所以你不是骑士团的骑士。你不叫法尔克,不是我师父!你是法尔克的弟弟、刺杀了上一任领主的凶手,是那个跟法尔克头发和眼睛颜色都一样的那个家伙,也就是暗杀骑士艾德里克·费兹强!”
我看到了。
在那一瞬间,法尔克笑了。他用慈爱和严厉并存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弟子。我还记得这种目光。没错,就在那天晚上。父亲把我叫到作战室里去的那天晚上。
父亲夸我是个聪明的女儿时,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我大声地用英语大声讲出了他的想法。此时,法尔克的脸丑陋而扭曲。他的脸上充满杀意与憎恨,大厅里的所有人都会相信尼古拉的揭发是正确的。并且,法尔克此刻似乎像是要亲自证明尼古拉所言非虚:
“我真后悔,还是太小看你了。早知有今天,就该抓住随时都有的机会杀了你。喂,尼古拉,继承了圣安布罗基宙斯医院骑士团志向的孩子,你打算把我如何发落?”
尼古拉把短剑向前伸出去,用口音古怪的英语答道:
“我要杀了你。”
法尔克也拔出了剑。那把有着诡异弧度的剑。他说道:
“你区区一个随从,还妄想能杀了暗杀骑士?真是太猖狂了!”
他把剑斜举在身前:
“让我最后陪你再练习一次!”
尼古拉不再说话了。
他脚下一蹬,穿过在左右两边分开的人群,径直向前冲去。
大厅里的骑士与卫兵应接不暇。
本该庆祝战争胜利的大厅,此刻却鸦雀无声。
法尔克一剑劈开了尼古拉的斗篷。
这样一来,尼古拉就在法尔克持剑的手臂内侧了。他的短剑无所畏惧地一直刺向前方,冲刺般朝着法尔克的胸口刺了过去。看上去,那场景就像一个孩子冲进父亲的怀抱。尼古拉的短剑深深刺入了法尔克的左胸,没至剑柄。
法尔克跪了下去。尼古拉则蹲在瓷砖地面上,撑起他的身体。
法尔克用手在地面上摸索着,好像在找什么。可血泊渐渐扩散开来,他手上的动作也渐渐慢了下来。
终于,他的双手彻底停下了,那动作就像是在紧紧地抱着尼古拉。
法尔克手中的剑滑落了下去,掉在大厅的瓷砖地面上,发出一声空响。
终章 远方
37 折断的龙骨
第二天,索伦在这个十一月中迎来了一个难得的晴天。
在圣诗和花朵环绕下,索伦群岛的上一任领主罗兰德·埃尔文,被安葬在修道院的墓地里。
杀害了上一任领主的人是暗杀骑士艾德里克·费兹强。
圣安布罗基宙斯医院骑士团的骑士尼古拉·帕克,看穿了暗杀骑士艾德里克的真实身份,揭穿了他假冒哥哥法尔克的把戏,在新一任领主亚当·埃尔文的面前将其一举击溃。亚当赞赏尼古拉的功绩,赏赐了他很多银币。
这就是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索伦岛东南方向的海湾是一处天然的优良港口,西边的海岸线则是陡峭的悬崖,一般的船都接近不得。可就在如此险峻的地形中,海上仍漂浮着一艘船——一艘细细长长,让人怀疑它是否牢靠的长船。那是维京人的船。
一条绳子从船上伸了下来,系在一旁的岩石上。哈尔·艾玛就站在一旁……不对,是芙蕾雅·拉鲁斯多蒂亚。她的战斧和锁子甲都装上了船,随后只需等待乘客。她那青紫的嘴唇看上去还真有点吓人,可我还是鼓起勇气问道:
“托斯坦顿不跟你在一起吗?”
昨天的骚乱平息之后,等我回过神来时,她已经从大厅里消失了。她只在我房间留下一封信,上面写着如果想要道别,就到索伦西边来。
她说:
“托斯坦顿让一个基督教的小女孩背上了罪名。在你对她履行完应尽的责任之前,我不允许你回到我身边。我是这么跟他说的。”
她指的是雅丝米娜。她也不在这里。果然她跟托斯坦顿待在一起吗?这个消息让我感到稍许心安。
现在他们两个人都不在这儿,我再也不可能知道为什么雅斯米娜宁愿犯罪也要帮助托斯坦顿。想必是因为某种无法控制的情感吧。我不羡慕雅丝米娜。可也希望她能获得幸福。
为了隐藏自己是被诅咒的维京人的身份,芙蕾雅经常把脸上涂得脏兮兮的,还要假装语言不通,一直望着远方。现在她把泥土擦去,露出了白皙的肌肤。不知该说“就算这样”还是“理所应该”,虽然她白得没有一丝生气,可是在太阳的照射下,她却美得让人觉得她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我想问的不只是托斯坦顿。
“那天父亲说自己晚上会留在作战室,其实他是想找你聊聊吧。可你为什么没有来?”
“因为我没什么话要跟他说。”
“是你警告了父亲袭击即将来临吧?还送来了那把黄金短剑。”
“……那是我们之间的约定。我当时被劳伦救了一命。他给我这个死人穿上活人的衣服,虽然他并不是有意为之,但还是让我恢复了理智。我很想回报他的这份恩情,可是劳伦的儿子似乎想要把我抓起来。”
亚当命令卫兵追捕芙蕾雅和托斯坦顿。把他们抓起来以后,他肯定不会像父亲那样对待他们,而是会把他们的头砍下来。父亲尊称她为“索伦的守护者”,可芙蕾雅却不得不逃离索伦。
“你拯救了索伦。这就足够了。”
可芙蕾雅听到这句话只是摇了摇她满头的金发。
“他们只是被赶走了。一定还会回来。”
“我明白。他们不会死,而且将永远渴求着索伦。我的父亲是这样告诉我的。”
亚当自然也明白这一点。可他仍把芙蕾雅视作仇敌。他果然还是我熟悉的那个亚当——既不英明,也不优秀。
我望着远方。被诅咒的维京人踏浪而去,现在芙蕾雅也要奔向远方的大洋。
“你要去哪儿?你永远也不会死,之后有什么打算呢?”
芙蕾雅将目光投向海面。
“我要破解族人的诅咒,让他们永获安息。就算花上几百年,也一定要成功。这是我作为族长的女儿应尽的义务。”
“……芙蕾雅,你们遭受的诅咒到底是什么?父亲说,罗伯特·埃尔文占领了这座岛,赶走了被诅咒的维京人。可你们到底为什么会被诅咒?”
芙蕾雅转过头来盯着我,似乎是在估算我的价值。她的目光并不干净。可在我看来,那里面闪烁着的是深沉的智慧。她已经活了一百年以上了,而只有十六岁的我,在她眼中应该傻极了吧。
她终于说了出来:
“这件事连劳伦都不知道,你做好心理准备了?”
如果芙蕾雅要对自己的族人尽一份义务,那么我至少也要承担一点对索伦的义务。我坚定地点了点头。
“好吧。”
一阵寒风掠过。北海的浪花打碎在索伦岛上,就像几百年前一样。
芙蕾雅娓娓道来:
“我们曾经居住在这座岛上。有一天,族里叛徒率领军队占领了这座岛。他们杀死了同伴,掠夺了土地。幸存下来的人开始使用如尼魔法复仇。现在我感到很后悔,当时真不该那么做。”
“为了复仇,你们诅咒了自己吗?”
“没错。”
“可那些叛徒之后就应该老死了吧,复仇应该结束了啊。”
虽然我这么问,可我已经隐约知道了问题的答案。
那些维京人中的叛徒占领了索伦群岛,把自己的族人驱逐出去之后在岛上干了些什么呢?
一定是用奴隶建造城镇和港口。这里作为北海贸易中心而迅速繁荣昌盛,而背叛者则以领主的身份盘踞在此。
不过他并没有住在城中。他在固若金汤的小索伦岛上建起了领主公馆,在这里过上了接近隐居的生活。为了隐藏自己过去是维京人的身份,他用化名宣誓对英国王室效忠。
“是不是在把他的子孙清除干净之前,诅咒都不会结束呢?”
“我会在那之前让这一切做一个了断。毕竟那个叛徒的后代并没有犯下什么罪过啊,对吧,阿米娜·罗兰德多蒂亚?”
这时有个矮个子的身影从草地的另一边走来。
来到索伦时,他总是与另一个人相伴而行,可现在却是形单影只。
“我倒是想要祝福你离开呢。”
见我走近他时,他这么说道,来人正是看穿一切罪行的功臣——尼古拉·巴格,他轻轻摇了摇头:
“还是别太引人注意了。”
尼古拉身披一件带兜帽的斗篷,背着一个背筐,就像他之前的样子,只是他的腰带上多了一个皮口袋。而且他携带的不再是那把短剑,而是那把有着诡异弧度的剑。
在所有混乱局面发生之后,亚当决定放弃去思考孰是孰非,只是一心想着把与暗杀骑士有关的一切都统统打扫干净。他赠与了尼古拉一些银币,可那不过是为了打发他离开罢了。
“而且我说过不收你船费。”
芙蕾雅说过要载他一程,感谢他帮自己洗脱了无端的罪责。虽说今天天气很晴朗,可北海马上就要到不适合航海的季节了。还好维京人的长船让人非常安心。
尼古拉忽然向着城镇的方向望去。
“谢谢你帮我出了棺材钱。不过我还想改一改墓碑……哎,算了,反正总有一天我会改回来的。”
“别谢了,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法尔克被埋葬在城外属于外国人的墓区。尼古拉心有顾忌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墓碑上的名字是“埃德里克·费兹强”。
他比我想象中表现得要坚强,我问道:
“对了尼古拉,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到法尔克身上的?如果你没有怀疑过他,也不可能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指控他吧?”
尼古拉垂下头:
“说起来其实是很早以前了。一开始是我发现行凶的剑正是取自作战室的时候。”
“……那还真是一开始的时候啊!”
“我觉得如果康拉德或伊特尔是‘走狗’的话,应该还是会选择他们惯用的武器。虽然师父说有可能凶手是怕留下什么证据才不肯用自己的剑,但我认为使用自己不熟练的武器才更加危险。就算只差一指长,不同的剑用起来感受也非常不同。
所以我便想着,肯冒着这种危险来使用作战室里的剑,会不会是因为‘走狗’平时使用的武器非常罕见?”
说着他把手搭在了腰间的剑上——这把剑以一种奇怪的弧度弯曲着,我从没在索伦见过。
“师父的剑里融合了撒拉逊人的技术,不太适合突刺,可是极适合劈砍,不是欧洲那些花架子的剑可以相提并论的。只要看一看这把剑留下的伤口,就知道它有着极强的劈砍能力。”
那种割裂感我已经在昨天开过眼界。当时在港口保护着我的正是这把剑和法尔克。
“后来我们了解到‘走狗’不是一开始就袭击了上一任领主,而是先和上一任领主大人平心静气地进行了一段交谈。领主大人确实在等人,可如果他期待的访客和‘走狗’不是同一个人又怎么说?为什么‘走狗’能够进到作战室里呢?如果是伊特尔或斯怀德的话,想必根本进不来,康拉德也够呛。因为上一任领主大人可能会想着‘这么晚来找我会有什么事?’,从而产生戒备心。那么这种情况下,上一任领主大人不可能剑都没来得及拔出来就让人给刺杀了。
所以,我就把目标限定在了可以在深夜突然造访,就算上一任领主大人有些疑虑,但仍会开门让他进来的人身上。是上一任领主大人的客人伊沃尔德,还是扈从骑士亚伯,再或者是我以及对暗杀骑士提出警告的法尔克·费兹强应该都进得来。”
父亲并不知道有“强加的信条”这种魔法。他当时若是觉得法尔克是来告诉他关于暗杀骑士的新情况的话,是很有可能让他进门的。
“总的说来,还是因为我师父眼亮心细。”
尼古拉说着这番话,脸上现出一抹苦笑。不过只限于嘴角,从眼睛上看,他几乎要哭了。
“不管谁是‘走狗’,他都应该有办法在夜里渡过海峡。这是我师父说的。按这样的想法,就不会把一些不该排除的嫌疑人忽略,这是对的。
可事实上,你觉得那些佣兵会注意到海面上有一条路吗?那条小路如此隐秘,就算是个耳聪目明的人,也要有强烈的直觉才能发现它。我根本没有注意到。我想除了师父,不会有第二个人注意到。而且在现在已知晓的范围内,那是可以渡过海峡的唯一方法。”
所以尼古拉一直觉得法尔克并不能排除嫌疑。在他按照法尔克的指令行动时是这样,当法尔克在塞蒙的旅馆被下毒时也是一样。甚至连法尔克跟被诅咒的维京人作战时他都没有放弃这样的想法。
“这些想法你都没有告诉法尔克吗?假如他就是‘走狗’,那么不把魔法解除他有可能会死的。”
“嗯……这个嘛……”
他略微有些迟疑:
“因为我实在不敢相信,或者说……我根本不愿意相信。”
法尔克自己真的没有意识到吗?
“……喂,你觉得法尔克怎样想?他真的没看出艾玛是被诅咒的维京人吗?”
听我这样问,尼古拉立刻答道:
“他当然注意到了。这种连我都看出来的事,师父是不可能没有注意到的。”
可是昨天晚上,法尔克差一点就让艾玛做了替罪羊。
“可是如果你没有做出反驳呢?”
“他知道我一定会的。要知道,为了让我反对他的说法,他可是特意跟我说了那样一番话呢。”
在法尔克指控艾玛之后的某个瞬间,我清楚地记得法尔克和尼古拉两个人分别站在大厅两端,然后四目交接。尼古拉曾经用力挤出一句话:
“您到底想给我添多少麻烦啊……”
而尼古拉开始驳斥法尔克的说法则是在那之后。
“我猜当师父发现自己就是‘走狗’的时候便一心赴死了。可是作为一个基督徒,他不可以自杀。可是也不能认输,接受裁决。”
“为什么?”
“因为战争还在继续。”
他口气中有些厌倦:
“在这以后,暗杀骑士还是会源源不断地来到欧洲。为了追捕他们,圣安布罗基宙斯医院骑士团也会随之而来。如果第一次时骑士团就宣告失败,那么之后到来的骑士们也得不到大家的认可。这种情况绝不能发生。‘暗杀骑士是不可能战胜圣安布罗基宙斯医院骑士团的’,为了守住这个原则,即使拼上性命也在所不惜,否则可能会给同伴们带来危险。
师父既要对名誉尽失的自己施以惩罚,还必须要让事件以医院骑士团的胜利而画上句号。所以,师父只好让自己成为暗杀骑士……真是的,直到最后还是不忘给我找麻烦。”
圣安布罗基宙斯医院骑士团与暗杀骑士之间的纷争不知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想到他们背负的沉重使命,我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那你们是什么时候商量的?你也接受这个提议吗?”
尼古拉忽然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
“我们根本没有商量过。”
“啊?”
“所有的这一切都是我觉得师父当时一定会那样想才现场胡编的。我说自己曾在晚上跟用人交谈之类的都是骗人的,现在想想,我还挺佩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