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总有一天我必须要告诉你们。也许现在正是好机会。市长先生,还有诸位佣兵,盯上我们索伦的敌人就是……”
环视众人一圈后,父亲说道:
“丹麦人。”
4 一群传说中的魔鬼
一阵低沉的嘈杂声在作战室里蔓延开来,之后又沉寂了下去。我快速地偷瞄了一眼佣兵们的表情。他们有人满脸笑意,有人不快地紧锁愁眉,有人确实泰然处之。但是却看不到一张畏惧的脸。
“丹麦人!”伯内斯市长不知是觉得惊讶还是好笑,脸上的表情都有些扭曲,唾沫喷飞地大叫了起来。
“恕我直言阁下,丹麦人的威胁早就是过去的事儿了,您不会真的认为那些维京人还会驾着龙头船来进犯索伦吧。”
丹麦人。他们的航海技术让人闻风丧胆,无论多么凶险的海滩和多么狭窄的河川都拦不住他们的脚步。
他们向一村一寨发起侵袭,待人们奋起反抗时却再也找不到他们的踪迹。这是一群传说中的魔鬼。但对于年龄远长于我的伯内斯来说,这可不仅仅是一个传说。虽然他试图一笑带过,可是话语中的恐慌与怯懦却无法隐藏。父亲说道:
“市长,你相不相信并不是问题的关键。我已经确信丹麦人即将来袭,所以告知诸位来准备自卫,这是我作为领主的义务。因此说了以上那些话。”
“但是阁下……”
“我会拼死迎敌。你们想要怎么做全凭自己。我只希望这场不可避免的战争不要将无辜的民众卷进来。”
“啊……”
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伯内斯并没有再多说些什么。不知他,或者说是索伦的市民们是否能够投入战斗。大概就算表面持反对意见,结果也是要遵从领主的指示。
父亲稍稍提高音量。
“很好!那么亚伯,给我介绍介绍这些佣兵。市长,难得你也在场,也一起认识认识吧。不过我丑话先说在前面,我可并没有决定要把你们全都雇来。”
亚伯微微颔首,向前一步。他昂首挺胸,满怀自豪地指向自己选出的佣兵。
“遵命阁下。这三位已经向我们证明了他们杰出的能力。如果只考虑战斗力这一点,我会毫不犹豫地推荐他们。只是要事先声明,这位诺伊德尔法先生是一位骑士,不是佣兵。听到这次危机后,他特意从不来梅赶来。刚刚下船就直接来到了这里。”
确实,随亚伯同来的五个人中有一位仪表不俗。别住斗篷的胸针上镶嵌着蓝宝石,剑柄上雕刻着缠绕的常春藤图案。金色的卷发下面容精悍,黑色瞳孔中闪耀着自信的光芒。虽然看上去非常年轻,但是想必已经过了三十岁了。他比法尔克还要纤瘦,但是却不会让人觉得不可信赖。可是不知为什么,好像哪里看上去不像个好人。
他向前一步,低下了头:
“敝人骑士康拉德·诺伊德尔法。听说声名显赫的埃尔文家族需要骁勇善战之人,特来尽上绵薄之力。我还带来了三名随从,分别擅长剑、枪、弩。另外我还带来七位能在战场上尽些力的人。我对自己的勇武还算有些自信。不管是什么人前来进犯贵家族,我都立誓为了名誉血战到底。”
“管家已经向我报告了。您就是不来梅的骑士阁下?”
“正是。我在不来梅南部有一片领地。”
“您在哪学的英语?”
“我母亲生于英格兰。而且我常常跟这里的商人交流。”
说到这儿,康拉德笑了起来。他说自己跟商人之间有来往,其实是在暗示自己并不是一个只专注于马和剑的男人吧。
“能得到骑士阁下鼎力相助让人倍感心安。没想到连德国的骑士都知道索伦岛的名字,真是荣幸。”
“因为这里的事已经声名远播了。”
我还没有天真到听不懂这话里的意思。骑士振臂挥剑,从敌人手下保护弱小。而这一切都需要报酬来交换。康拉德·诺伊德尔法骑士一定是听闻索伦的繁荣,想着到这里能要上个好价钱才前来的。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理由,他虽贵为骑士,但说白了也不过是个佣兵。
而父亲需要的也正是佣兵而已。两人一拍即合。父亲重重地点了点头。
“很好。感谢您的帮助。”
“定不辜负您的厚望。”
再一次低头行礼后,康拉德回到队列中。
“那么请允许我为您引荐下一位佣兵。这位是威尔士的伊特尔·阿普·托马斯。他的箭术实在了得。”
伊特尔站在伯内斯和康拉德之间,身材矮小、穿着脏兮兮衣服的他在魁梧的市长和骑士中间显得格外不起眼。
可是听到自己名字应声上前的伊特尔身上有一种非同一般的气质。
他蓝色的眸子直直地盯着领主,没有一丝畏惧。蓬乱的黑发、轮廓分明的五官和薄薄的嘴唇让人觉得这个人透着些许冷漠,我以前一向认为威尔士人是很感性的,而他却完全不同。他个头不高,但肩膀很宽,壮硕的胳膊上肌肉隆起。右手上戴着一只皮手套,可能是因为需要用这只手拉弓。他看上去比康拉德年纪要大,生活的沉重似乎在他脸上刻上了年轮。
“我是伊特尔·阿普·托马斯,如果您雇佣我,我一定鞠躬尽瘁。”
“你也会说英语啊。”
“我曾经在格罗斯郡的庄园里待过一段时间。”
他简略地答道。
曾属于庄园的一个男人却作为一个使用弓箭的佣兵来到了北海之上的索伦岛,这其中定有隐情。首先最值得怀疑的就是他也许是一个逃出来的农奴,当然,也可能是更为严重的罪行。
但父亲只是“嗯”了一声点点头,没有再过多追究。
“你是一个人?”
“我还有个弟弟叫西姆·阿普·托马斯。他的弓箭比不上我,但那家伙的视力和头脑都是一流的。非常可靠。”
他顿了顿后接着说:
“所以,请算他一个。”
父亲瞄了亚伯一眼,亚伯微微点了点头,父亲马上爽快地应承了。
“可以。不过我想听你亲口说一说自己的弓箭到底厉害到哪种地步?”
伊特尔不带任何自夸的神色,只是像陈述事实一样答道:
“如果对方不动,我能在100码开外射穿他的头。如果稍有移动,五十码开外也不会出错。”
“可对手是丹麦人。对那些乘船乱晃的敌人你怎么样?”
“如果那些家伙比兔子跳得都欢还真是有点儿难办。”
父亲陷入沉思。大概是想着如何让弓箭手物尽其用。可亚伯以为父亲在怀疑伊特尔的能力。
“阁下,恕我多嘴。”
他冲口而出。
“他用的弓可比我们的大得多,也强劲得多。虽然我只让他在80码开外的地方试了试箭,但他轻而易举就把放在那的桶射穿了。伊特尔没有半句虚言。”
可伊特尔听到这儿,第一次展露出可以称之为感情的真性情:
“不!那个桶很大!”
他抬起头来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又面无表情地归于沉默。父亲眯缝起眼睛,看着伊特尔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好感。
“很好。就让我们在战争中见识见识吧。亚伯,下一位。”
“是。”
可是在介绍下一位佣兵时,亚伯有些许犹豫。
看看剩下的几张面孔,就不会觉得奇怪了。一个是女人,一个看上去战战兢兢的、一副软弱相儿。还有一个人戴着兜帽。开始我以为是尼古拉又把兜帽罩了起来,但结果并不是他。此刻尼古拉正站在法尔克身边,听着对他来讲像天书一样的英语。也就是说,这个戴着兜帽的也是个佣兵。不过他比尼古拉还要矮小,看上去简直像个孩子。
“下一位是……”
他犹豫的视线最终停在了那个女人身上。
“哈尔·恩玛。自称是马扎尔人。”
“马扎尔人?”
父亲感到非常惊讶地问道。
“她是这么说的吗?”
“是,恐怕是这样的。她几乎不懂英语。”
站在那的几位佣兵和市长脸上都浮现出一丝困惑的神色。语言不通难道还能作为佣兵效力吗?就算是在索伦,马扎尔人也不多见,而女佣兵更是闻所未闻。
虽然听不懂我们的语言,但她知道刚刚提到了自己的名字。于是恩玛向前一步。
“哈尔·恩玛。”
我觉得她似乎是为了应征佣兵之外的某些特殊理由才来到这儿的。她身材高挑,穿着带眼儿的麻布衣服,披着皮革斗篷。而且她没有使用胸针,而是用绳子绑在斗篷前来固定的。与她那充满异国情调的名字正相反,这身衣服倒是在索伦看起来很普通。可能是最近才在伯纳斯市长的店里买的吧。
她有一头扎眼的金发,可是没做任何修饰,脸上也是风尘仆仆。虽然擦了口红,可却是微黑的暗红色,完全没有起到任何美化她的作用。
而且就连报上自家姓名时也似乎漠不关心地望向远方。
亚伯对她的介绍听上去就像是在为自己开脱:
“我也没想到会有女人来应征。以为是不是因为语言不通而闹出了什么误会。可是阁下,或许您不会相信,当我们想把她赶出要塞时却完全不是她的对手。想要抓她的人几乎无法近身,好不容易碰到她却又被她轻而易举地摔了出去。”
有人偷偷笑了出来。应该是在嘲笑亚伯他们没用。可我没有笑。因为我知道亚伯比父亲麾下的任何骑士训练都更努力,如果亚伯打不过她,别人更是无从谈起。
“当然,我们不会对女人拔剑,我以名誉担保,所有人都是赤手空拳。不过公平地想,就算双方都拔出武器结果应该也是一样。”
亚伯接待佣兵的要塞在索伦岛。那里一般平时只有四五个人,可是最近父亲下达了命令,要加强守卫,现在包括骑士在内应该有十个人以上在那里驻守。也就是说这么多对手也没有让恩玛吃到什么苦头。她果然不懂英语,即使现在正谈论着她的事也不见她的表情有丝毫变化。
“早就听说马扎尔人是东方的蛮族部落。看她战斗时简直强到荒唐的样子,就算说她是罗马帝国征服者的后裔我都相信。但是给了她一些食物后,她就平静了下来,而且她本人似乎知道我们正在招募佣兵的事。”
亚伯十分热切地讲述着他们自己惨败的故事。似乎比起自己不敌对手这件丢脸的事,亚伯更担心不雇佣恩玛会造成损失。
我颇有兴致地看着父亲。能打败亚伯一众的恩玛一定非常强悍。可是她也许连基督徒都不是,虽说实力强劲,可父亲会雇一个不知底细的女人去战场杀敌吗?
可是,我的这种忧虑完全是无用的。
“如她所愿。”
父亲如此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反而让亚伯感到吃惊:
“真的可以吗?”
“不要紧。可别怠慢了这位女士。”
我扫了一眼几位佣兵,骑士康拉德一脸不快,可能从未想过要跟一个女人并肩作战。弓箭手伊特尔表情也很凝重,可是我觉得他也许本来就是这样。
父亲又环视了一圈作战室里的几位。
“亚伯,你刚才说佣兵有三位吧?”
“是,是的阁下。还有一位。”
比起叫到恩玛的时候,亚伯现在似乎更加难以启齿。剩下的只有那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男人和那个戴着兜帽的孩子。
“至于这第三个人,希望阁下能格外慎重地考虑。”
先把这句话放在前面,亚伯才终于开始介绍:
“他叫斯怀德·纳兹尔……撒拉逊人。”
父亲并没有像亚伯担心的那样感到吃惊。康拉德、伊特尔和法尔克也都一脸平静。只有伯内斯市长显然被惊得目瞪口呆:
“撒拉逊人?怎么回事儿?”
斯怀德依旧戴着兜帽,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还说不太惯英语。但是如果雇了我,我保证让您打个胜仗。”
那恐怖沙哑的、像是从黑暗中喃喃自语的声音让听到的人都觉得毛骨悚然。
也不是说不能有人发出这样的声音。如果这是个老太太就没什么好奇怪的,可斯怀德个子很矮,比大约四英尺(约1.2米)高的尼古拉还要矮。所以听他发出这样的声音才显得格外不祥。
父亲慢条斯理地问道:
“你拥有什么样的战斗力?而且,你为什么如此无礼地将脸隐藏起来。”
沉默持续了好一阵子。直到亚伯脸上开始浮现焦虑的神情,斯怀德才终于开了口:
“我用魔法战斗,希望您能容忍我的无礼,在我功夫还不到家的时候受到过别人的诅咒。”
“你说你是一位魔法师?”
“是的,我是个炼金术士。”
经常有些自称是魔法师的人来到索伦岛。可其中大多是街头艺人,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是真正的魔法师。所以斯怀德说自己会魔法本身并没什么惊人的。可是这个遮住脸的男人是一个撒拉逊人,同时又是个魔法师,还受到过诅咒,这就更让人难以置信了。
父亲似乎有些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一个不愿坦诚相见的人就想让我相信你是撒拉逊的魔法师?我已经把报酬都准备好了,可这并不代表我愿意付给任何人。”
亚伯应该很了解斯怀德的手段,可是跟推荐伊德尔和恩玛时不同,他只是在一旁沉默。恐怕是担心自己与撒拉逊人为伍会陷自己于不义。
斯怀德纹丝不动地静立了一阵子,然后缓缓移动了右手。
“那就按您说的。”
他把兜帽褪了下去。
露出来的是一张与他身高相符、但跟那沙哑的声音完全不相称的可爱的孩童面孔。一头乌发像鸟窝那样卷曲着,眼睛也是黑的。微黑的皮肤富有弹性,透着光泽,嘴角似乎不太愉快地撇了起来。
“基督教徒的领主啊。我实在无法忍受继续暴露自己受到的诅咒。我已经向那个男人展示了我的能力,您问他就可以了。”
说完这番话,他又像刚才那样将脸孔隐藏了起来。
他虽然声音沙哑,可是不管是个头儿还是脸蛋,都活脱脱是一个真正的孩子。父亲简直说不出话来,亚伯终于诚惶诚恐地开始介绍:
“阁下,斯怀德带了一个巨大的青铜人偶,他能任意操纵这个人偶,让它像活人一样活动自如。”
“人偶?”
“是。这个青铜人偶巨大而敏捷,它的力量也不是人所能比拟的。虽说我也认为不该让操纵这种邪术的人接近,但您说过只要能在战场上派上用场就可以,所以我遵从您的指示,将他带来了。”
“你说那个人偶很大是吗?”
“是的。有10英尺(约3米)那么高,是个令人生畏的巨人啊。”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但是却不无道理。那么大的一个东西到了索伦,为什么没有引起任何议论?如果亚伯所言非虚,那么斯怀德一定很巧妙地把那个青铜人偶藏了起来。
“简直荒谬!”
有个人喊了起来。是伯内斯市长。
“撒拉逊人?魔法师?青铜人偶?别说胡话了,这分明就是个孩子!阁下,他就是个被毒药或疾病弄坏了嗓子、一肚子坏水儿的小骗子。您不会被他这些把戏蒙骗,允许这个脏兮兮的大骗子留在我们岛上吧?”
父亲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冷静点儿,市长。单凭这孩子说的话我是不会相信的。”
“那……”
“但我相信扈从骑士亚伯的话。他说看见了青铜巨人那就是看见了,他说这个人能力很强就一定很强。我现在想要的就是能击退敌人的战斗力。”
“我简直不敢相信!”
伯内斯的话已经几近于哀号。
“一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威尔士人,一个话都说不明白的蛮族女人,还有一个自称是撒拉逊人的小骗子!这就是索伦的领主召集的佣兵!”
伯内斯大声喊完这些话,转身要走。
“阁下,我先告辞了。我可不想自己的灵魂暴露在危险之中。”
没有一个人去挽留市长。伯内斯大力摔门的声音让作战室里的空气都震动了。可父亲连看都不看一眼。
“那么斯怀德,咱们就谈到这。只是你的报酬要过后支付。战后根据你的贡献来决定金额。我会每天给你准备面包,因为青铜人偶不需要进食,所以只给你一人份。当然我答应会尊重你的戒律,绝不会给你猪肉和酒。如果不能服从你就可以走了。”
斯怀德一言不发,可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这就是你带来的全部佣兵了吧。”
“是,阁下。”
佣兵共有四人,骑士和他的手下有十一人。父亲麾下有四位骑士,一位扈从骑士。虽然已经在征兵,可眼下的武装人员也不过十五人。到了紧要关头,想必父亲也要亲征战场。再加上我的兄长亚当,一共有三十七个人。如果对手就是普通的海盗,那么这些兵力绰绰有余,可父亲的表情很是僵硬。
然后,他的视线注视到一点。就是那个似乎被带错了地方、不知如何是好的,一直低着头的男人。
“那么亚伯,那个男人是谁?”
亚伯睁大了双眼。
“我不知道啊。我还以为是阁下的客人。”
看来亚伯把他当成法尔克的同伴了。而我则认为他跟某个佣兵是一伙儿的。
那个男人穿着红蓝格子上衣和针脚很大的半身裤。看起来有些破旧褪色,还有点脏兮兮的。棕色的头发修剪得很整齐,可能是这几天才剪过的。他看起来相当年轻,也就十五岁的光景。他现在有些惶恐,所以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不过若是能挺拔地站起来,应该是一个相当俊俏的小伙子。
他说道:
“您好,因为一些严重的失误,导致我跟大家一起出席了这次会议,真是非常抱歉。是管家让我来这个房间的。我想可能是走错房间了。”
就算真的出错了,想来也不怪这个少年,而是管家罗斯埃亚的问题。父亲似乎也这么认为,表情稍微缓和了下来。
“如果你找这个岛的领主有事,那就是这个房间没错。你是谁?有什么事?”
“是。”
得到了许可后,那个男人不再那么怯懦。他用清亮悦耳的声音报上名来:
“我是生在剑桥的伊沃尔德·萨穆西。我在英国的大街小巷、村村寨寨巡游,靠弹着三弦琴唱歌为生。听说索伦的领主大人在寻找伍尔弗里克,就想办法凑钱来到了这里。伍尔弗里克·萨穆西是我的父亲,他前年去世了。”
“哦……伍尔弗里克。”
父亲不无怀念地念着这个名字。
“这样啊。原来他死了。那个男人生得一副好嗓子。伊沃尔德,你也是行吟诗人吗?”
“是。但是我还远远赶不上父亲。不过我继承了您要找的叙事诗。”
父亲频频点头,似乎立刻就想听听伊沃尔德的叙事诗,可他的工作还没有结束。
“我知道了。你来得正好。今晚就留在岛上吧。我让他们给你准备房间。不过现在你还要稍等一下。”
伊沃尔德率直地听从了父亲的话。
“是,领主大人。万分感谢。”
然后父亲扫视了诸位佣兵一圈,正了正威仪:
“应征而来的诸位请在索伦岛待命。”
他吸了一口气。
“诸位佣兵和骑士大人。我对诸位的勇气没有任何怀疑,但公平起见,我会在签约之前让你们知晓敌人的情况。敌方的丹麦人实力强劲、为数众多。其他我掌握的情况会在明天告知诸位。听过情况以后你们再判断是否签约也不迟。我今晚会在这个房间对即将到来的战事做一个梳理。”
然后父亲抬手指向门的方向。
“从今晚开始,我会给诸位提供住所和食物。具体细节会由管家告诉大家。亚伯,你辛苦了。退下吧。”
听完这番话,佣兵、骑士、父亲的扈从骑士以及行吟诗人都离开了作战室。
从窗子射进来的阳光已经染上了一丝红晕。刚刚一直站着说话的父亲缓缓在椅子上落座。
“久等了,东方来的骑士。有什么事您请说吧。”
5 圣安布罗宙斯医院骑士团
漫长的等待并没有让法尔克透出一丝倦怠。可尼古拉强忍着哈欠的样子我可是全都看在眼里。想必刚才全英文的对话他一句也听不懂,所以难免会觉得无聊。
“你刚才说自己带着使命而来,所以需要借助我的力量。”
“是,阁下。”
法尔克将手放在胸前,再次低下了头。
“我在追踪一个男人,从的黎波里伯国出发,一路经过拜占庭帝国、威尼斯、法兰德斯、香槟。在布吕赫时我听说那个男人渡海来到了索伦岛,于是跟了过来。”
“一个男人?为此你甚至不远千里追踪至此?那男人是您的敌人吗?”
“是……不过阁下,他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敌人。因为我们的存在就是为了讨伐他们直到最后一个。”
“‘我们’是指谁?”
“圣安布罗宙斯医院骑士团。”
“那‘他们’呢?”
“暗杀骑士。”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可是一听到这个词,我就感到背后阵阵寒意,似乎那是一伙亵渎的、背信弃义的人。法尔克的话里明明没有任何感情。
“那就是您的敌人啊。你就是为了追踪他,才一路逆着十字军远征的路线啊。”
父亲稍稍向前探了探身:
“好吧,离晚课的钟声还有些时间,请您详细说说你们的使命吧。能了解东方的机会也不是那么多。”
可能也是因为自己是索伦岛的领主,所以他想要多一些了解。不过我知道,父亲单纯地想知道那边的情况……我天性对大洋彼岸满怀憧憬,而这正是继承于我的父亲。
“是,阁下。如果您愿意听一听的话。”
说完,法尔克就用洪亮的声音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我们真正的名字是‘的黎波里圣安布罗宙斯医院骑士团’,69年前在耶路撒冷王鲍德温的庇护下成立。我们的职责就是为的黎波里伯国的穷人和病人服务,作为基督教清贫的骑士,我们要保护朝圣者的安全。在骑士团第一任总团长路易斯·贝卡所立的清贫誓约之下,我们一直跟当地的热病和贫困战斗着,有时还要对抗盗贼。但是没过多久,骑士团就发现了一个比这些更为严重的威胁。他们潜伏在夜色或白天拥挤的人群中,是一群善于暗杀的撒拉逊人。叫暗杀者。”
他稍微顿了一下。
“……好多人都倒在了他们的凶刃之下。有穷人有富人,有好人也有坏人。圣安布罗宙斯医院骑士团为了挽救遇袭的基督教徒,竭尽全力用萨莱诺传入的医术救人,可是几乎没有救活过一个人。因为那些浑蛋下手干净利落,大多遇害者都是当场毙命。
“于是骑士团决定不再依靠医药和绷带来救助暗杀者手下的遇难者,而是要拿起剑来防御。但是这绝非易事。撒拉逊的暗杀者们每一个都是优秀的战士,而且不惧自我牺牲,甘心投入自杀式的战斗中,是一些令人惧怕的强敌。
“若只是如此,我们或许已经赢了。撒拉逊人有残暴的刀刃,我们也有信仰的盔甲。可是敌人还有其他武器。骑士团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
父亲和我都一言不发地听着法尔克的话。感觉寒气渐渐逼近。
“敌人还会用恐怖的魔法。”
“你说魔法?”
“是。”
法尔克微微点头。
“禁忌的杀人魔法。那种法术在撒拉逊人中似乎也是禁忌,使用魔法的暗杀者恐怕在异教徒中也属于异端。据说那时无力抵抗的骑士团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受尽蛊惑,人数一个一个在减少。这大约是五十年前的事吧。为了应对这种情况,圣安布罗宙斯医院骑士团选出了一批人,并对他们下了秘密指示,让他们研究撒拉逊人的魔法,然后利用那种秘术去反击暗杀者。一开始大家都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任务,可是在研究了当地的古迹和书籍,并出钱雇佣了一些潦倒的撒拉逊暗杀者后,经过几年的训练,他们在魔法上有了成果。”
正在讲述过去的法尔克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是阴沉。
“可是,现在想起来,那简直就是魔鬼设下的陷阱。”
或许是思绪正在过往中驰骋,他的话语中掺杂了一丝悲切。
“那些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从内心深处对魔法着了迷。当然一开始的时候是为了师夷长技以制夷。可是那种力量的诱惑实在太大了,正是这一点让它看上去充满魅力。不管怎么说,只要使用那种秘术,无论什么样的劲敌都能很容易地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在的黎波里伯国,骑士团的地盘并没有像磐石般稳固。在非骑士团体的政治驱逐下,他们堕入了歧途。他们自欺欺人地说是为了扩张骑士团的势力,然后便开始将妖术用在了基督徒的身上。
“那些本应保护基督徒免受撒拉逊暗杀者残害的骑士,不知何时起开始用撒拉逊人的魔法来杀害基督徒了。这种堕落确实让人恐惧。可是却发生得合情合理。
“直到伯国的很多重要人物相继丧命后,骑士团分裂了。那些经常跟伤病者接触的大多数骑士要弹劾那些滥用魔法搞暗杀的骑士。学习了魔法的骑士虽然人数不多,可原本都是从骑士团里选出来的精英。于是分裂最终演变成了一场自相残杀、血流成河的惨剧。
“在这场暗斗中,他们的邪术得到了更好的锻炼……这些掌握着撒拉逊魔法的骑士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被称为了暗杀骑士。”
法尔克接着说道:
“在这种情况下,骑士团被迫作出决定。这场战争要持续到什么地步?是将他们驱逐后就收手,还是杀掉他们最后一个人?我们选择了后者。这意味着我们要探索那些暗杀骑士们曾经走过的路,并且加倍慎重地前进。
“我们从暗杀骑士残存的研究成果中创造了一种能攻克他们邪术的魔法,并融会贯通。我们也很害怕重蹈覆辙,可为了阻止敌人的淫威,也只有如此了。于是圣安布罗宙斯医院骑士团怀着不灭的信念,赌上过去流过的鲜血和基督教的圣名,誓死将暗杀骑士斩草除根。
“五年前我们发起攻势,将大部分暗杀骑士抓了起来并行刑了。那是一场惨烈的战役,可是成果显著。遗憾的是还有一些漏网之鱼。当时包含见习骑士在内的十个暗杀骑士逃跑了。我从现任总团长阿诺尔德·贝卡那里得到命令,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对他们讨伐到底。”
“骑士费兹强,您是说您既是骑士又是魔法师?”
“正是这样,阁下。”
自称是魔法师的人不在少数。听说他们中有人在兜售奇怪的护身符,有人混进宫殿里享受荣华富贵。甚至在教会中都有人公然声称自己是魔法师。可是骑士中称自己是魔法师的,法尔克·费兹强可是第一人。他讲述的东方故事让人觉得难以置信,可神奇归神奇,却不像是谎话。
想必父亲也是这么认为的。他点了下头说道:
“原来如此。还真有这样的事。如果这是真的,那真是极大的不幸。只不过……”
说到这,父亲注视着法尔克的眼睛。
“有几个问题我想要问一问。也就是说您的意思是,你们的敌人暗杀骑士来到了我们索伦岛。我想知道是什么理由。”
法尔克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冷峻起来:
“听闻阁下有个叫爱德威·秀尔的士兵,请问是这样吗?”
听到爱德威的名字,父亲的嘴角一下子僵住了。正是那个在十月得了疾病故去的忠实老兵。
“是的,他是我的部下,也是我的好朋友。”
“我在普罗万听到了关于他死时样子的传闻。他是在领主公馆值班守夜的时候死去的。听说在下葬前,他的嘴唇像渗血一般惨红,双手双脚的指甲也是那样。人们判断不出来这到底是吉兆还是凶兆,流言四起。”
有很多周游过北欧的商人来到索伦。他们中的大多数都不会错过香槟普罗万的大集。所以索伦的传闻被传到普罗万也很自然,可是我亲爱的爱德威的死居然被传成这样,我心里自然不好受。我想父亲也有同样的感受。但是法尔克无情地问道:
“听说阁下也出席了爱德威·秀尔的葬礼。关于这位士兵之死的传闻是真的吗?”
父亲低沉的声音中透着隐忍,他答道:
“全都是真的。”
法尔克微微点了点头。
“那么,可以断定那位士兵是被暗杀骑士所杀。”
“你说爱德威?一派胡言。那个人一辈子都不曾与东方的圣地和撒拉逊人有过一丝一毫的关系。”
面对父亲厉声的反驳,法尔克就像没听见一样:
“死者的嘴唇和指甲被染成了鲜血的颜色。那正是暗杀骑士使用的撒拉逊魔法之一‘白色瘴气’的显著特征。”
然后他又补充道:
“我的一位朋友也死在这种邪术之下。”
“……原来是这样。”
“想必爱德威是一位优秀的士兵吧。暗杀骑士并不喜欢用到‘白色瘴气’。因为如果知道破解的方法,很容易就能防备,而且就算防备不了,在尸体上也会留下明显的痕迹。如果关于死亡的消息传播开来,被派到欧洲来的骑士团成员马上就会明白是暗杀骑士所为,并展开追踪。
“暗杀骑士惧怕医院骑士团。现在他们已经失去了的黎波里的研究室和书库,面对面时他们并不是我们的对手。所以现在几乎没有人会使用太过引人注目的‘白色瘴气’。
“但是‘白色瘴气’也有它的优势。这种法术几乎不需要任何准备,而且效果立竿见影。也就是说爱德威应该发现了潜入小索伦岛的暗杀骑士。他耳聪目明,恐怕剑术也不比暗杀骑士逊色。被发现的暗杀骑士知道自己的罪行已然败露,于是只好使用魔法将爱德威杀害后仓皇逃窜,除此之外他无路可走。”
没错。爱德威实力很强悍。虽然谈不上作战有方,但是只要拿起剑,他就有毫不畏惧、勇往直前的勇气。即使现在他年事已高也是如此。那个卑鄙的杀手恐怕是被他的大无畏给吓坏了,只好使了绝招。
那么暗杀骑士就是杀害爱德威的仇敌。
可是父亲还是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平静。
“我知道了。”
说完,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语气沉重地开了口:
“只是,我必须要告诉您,我无法全面协助您。那些暗杀骑士是邪恶的存在,他们在东方杀害了你的朋友,又在索伦杀害了我的朋友,可这些不过是你一面之词。当然,我完全尊重您的意见,可是在英国土地上草菅人命的罪犯理应受到英国法律的制裁。作为一方领主,这一点我不能妥协。”
“关于阁下的责任义务以及特权我都有所了解。”
毫无反抗之意的法尔克如实说道。然后他对着尼古拉说了句法语:
“尼古拉,把请求书拿出来。”
“是。”
尼古拉把手伸进怀中,掏出一个细长的小盒子。金色的盒子上雕刻着精致的葡萄图案。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张卷起来的羊皮纸。法尔克把它拿了出来。
“这是以的黎波里伯爵的名义发出的文件,请求您引渡暗杀骑士。”
可是父亲并没有接过来。而且就算接过来父亲也不识字。说起来反倒是法尔克居然识字才让人吃惊。不过他既是骑士又是魔法师,识字倒也是理所当然的。
父亲说道:
“我宣誓要效忠的是英国国王,而不是的黎波里伯爵。当然,我很重视伯爵的请求,可是无法作出确切的保证。如果你抓住了暗杀骑士那自然听凭你发落,可如果是我们抓住了他们该如何是好?”
“那时……”
将请求书干脆利落地递还给尼古拉,法尔克又将手轻轻放在剑柄上。
“我赌上剑和名誉,一定会告发暗杀骑士。”
父亲一直盯着法尔克,似乎要看穿他的勇气是真是假。
如果法尔克要告发索伦领主抓到的暗杀骑士,那么最终的决断并不是审判,而是一场决斗。这表示法尔克要拼上性命来一场一对一的厮杀。
勇敢的男人永远不会让人生厌。父亲缓缓开口道:
“原来如此。不过等到那个时候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吧。何况现在我的兵力十分紧张,这点你也是知道的。”
父亲对法尔克说的这些话包含了一丝温情。暗示着可以把暗杀骑士交由法尔克发落。
可是法尔克摇摇头,加重了语气:
“不行!阁下,我的使命确实只是讨伐暗杀骑士。可是我认为阁下对索伦来说是必不可少的人,我建议您抽取一部分兵力加强您身边的警卫。”
“做我的护卫?”
“是的。”
他颔首说道:
“因为我认为暗杀骑士正在伺机加害阁下。”
“在我们追捕的过程中,暗杀骑士们已经不知堕落到什么地步了。他们中的很多人已经会收人钱财替人消灾了,完全沦为了一般的暗杀者。曾几何时,那些指使他们杀人的都是他们的敌人。”
我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爱德威的仇人居然是冲着父亲来的。
“那些暗杀骑士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来到索伦。而且观察过这座岛的构造后我就更加确信了。这座公馆所在的小索伦岛被潮水和礁石隔绝开来,想要潜入进来绝非易事。可是暗杀骑士还是登上了小索伦岛,并被爱德威·秀尔发现了。那原因再清晰不过了,暗杀骑士来到小索伦岛是为了取某人性命。”
法尔克停了一下,给大家一些时间来消化他的话,然后又继续说道:
“想要雇佣暗杀骑士需要的金额一般非常巨大。那么目标一定是居住在小索伦岛上的人,是某人不惜花上重金也要除去的人。阁下,比您身价还高的人在这小索伦岛上还能找得到吗?”
“可是……”
听到这我已经无法保持沉默了。父亲向插嘴的我投来锐利的眼光,可我还是不管不顾地嚷了起来:
“爱德威的死已经是上个月的事了。如果他的目标是我父亲,那为什么过了这么长时间暗杀骑士都没有任何举动。这难道不正是证明了你的敌人并不是盯上了我的父亲?”
法尔克立即答道:
“一点儿也不错。但是暗杀骑士一向慎重。因为第一次潜入失败了,所以他现在可能在花时间筹备更周全的战略。或者……刚才听了领主大人跟佣兵们谈话,我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暗杀骑士可能在等待事端被挑起以后再行动。”
事端无非就是丹麦人的袭击。
“你是说他们跟丹麦人已经商量好时机了吗?”
“我对丹麦人一无所知。但是当巨大的危机即将侵袭这座岛屿时,暗杀骑士却出现在领主周围,我认为这绝非偶然。”
我本来还想要反驳,但被父亲拦了下来。
“阿米娜,够了。我同意费兹强骑士的说法。想要攻陷索伦,最有效的作战手法就是在开战前先把我除掉。”
“阁下,您万万不可掉以轻心。敌人非常强大。”
法尔克似乎在斟酌自己要说的话:
“阁下是一位十分公平的领主。所以我才要向您劝谏。今年六月,在土耳其的奇里乞亚地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弗里德里希正是死于他不够周全的考量。”
父亲少见地大惊失色:
“什么?德国的皇帝死了?!”
“是的。”
弗里德里希皇帝驾崩!就连我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神圣罗马帝国军是英国国王理查德陛下参战的十字军的一支,如今他们群龙无首,也许会撤军。
不过此刻法尔克·费兹强说出这件事还另有其他理由。父亲的声音悲痛而沉重:
“……你是说这是暗杀骑士干的好事对吗?”
“不,这一点尚不明确。我能说的是我们曾接到线报,说暗杀骑士盯上了弗里德里希陛下,接到消息后我们的同伴急速赶往土耳其,可是之后他们就失去了音讯……后来弗里德里希陛下就在萨勒夫河里溺水驾崩了。”
父亲盯着法尔克看了一会儿。似乎想要看穿他言语中是不是有虚假或夸张的成分,一直盯着他看。父亲用这种方法估量了很多来客。能够直面他这种目光的人实属不多,而法尔克就是其中之一。最终父亲轻轻叹了口气。
“……知道了。我会慎重考虑你的话,加强戒备。明天我会把索伦岛上的一部分兵力调集到这里。”
“感谢您听取我的建议。”
虽然他嘴上这么说,可我似乎能明白他的想法。
他大概认为只增加兵力是不够的。
在他们即将离去的时候,父亲问道:
“费兹强大人。你知道那名暗杀骑士的名字吗?”
这种问法说明父亲并没有抱什么期待。可是法尔克却简短地答道:
“艾德里克。”
“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我很遗憾,他的头发和眼睛都跟我是同样的颜色。”
只说了这些后,他披上斗篷,走出了作战室。
6 黑暗森林中
从索伦岛的修道院里随风传来一阵晚课的钟声。这阵宣告着一天结束的钟声中透出的孤寂从没有变过。
站在栈桥上的马多克正催促着来客,这时伯内斯市长走到我身边窃窃私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