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有一些想要知道的问题。
“我还是不太明白。你说暗杀骑士能让人在魔法操纵下变成杀人犯对吧。但是杀人犯也有不同的种类。有人是在感情的驱使下发动袭击的,也有人是制订出一个邪恶的计划后才动手。有的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即使自己被抓也满不在乎,也有人为了让自己摆脱嫌疑而机关算尽……”
在索伦,埃尔文家族拥有审判权。虽然我没有直接参与审判,但是也听说过不少杀人犯的故事。不过当时我可没想到有一天会跟他们扯上关系。
“人一旦变成‘走狗’,就会在忘我的状态下毫无意识地犯下杀人的罪行吗?”
法尔克没有立即回答我,停了一会儿才低声答道:
“暗杀骑士的恶行你知道得越详细就越觉得可恨。还是不知道的好。”
“费兹强骑士,这对我来说是一场复仇之战。对于那些需要了解的情况,即使会让我感到不快,我也有必要听下去。”
我强硬的态度让法尔克有些吃惊。
“……诚如您所言。很抱歉刚刚轻视了你。那么我就举一些目前为止我们圣安布罗宙斯医院骑士团遭遇到的例子来说明吧。”
“我先从一个简单的例子开始介绍。在这个例子中一个安条克公国的商人犯下了杀人的罪行。他在所有人的面前,青天白日就在集市上拔出剑来刺向了他的生意伙伴。听说那个商人当时直接把鲜血淋淋的短剑收回剑鞘,然后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样做起了生意。”
“在那次的案件中,‘走狗’——也就是那个商人完全没有用任何手段企图掩饰自己的犯下的罪过。我们圣安布罗宙斯骑士团为他进行了辩护,认为他应该是受到了操控。可是却徒劳无功,他被极刑处死了。一击之下便让两个位高权重的商人丧了命,这正是雇佣暗杀骑士的幕后黑手想要达到的效果。”
我无声地催促他接着说下去。
“还有个案例比这还要复杂。我不方便告诉你时间和地点,唯一能透漏的就是有一位族长的次子被杀了。那位族长的长子非常蠢笨,可是次子却生得出类拔萃,一时间族长也做不出决断该由谁来继承他的位置,在他犹豫不决间就发生了这起命案。你需要知道的就是牵扯到案件中的除了族长的长子和次子,还有长子的母亲大夫人和次子的母亲二夫人。”
“大夫人想要加害次子之心尽人皆知。次子也为此十分警觉。他一直深居简出,由亲信的侍卫和精巧的锁具保护着,就等着父亲宣布继承者身份的那一天。”
“可次子却在深宅内被杀害了。次子的母亲二夫人发狂后晕厥了,只能在他人精心照料下生活。”
“我们现场的同伴表示他们用‘骑士的暗光’使绿色的光浮上了水面。可见次子这次正是‘强加的信条’的猎杀对象。他喷涌的鲜血让整个房间布满了血渍,毫无疑问,那位在暗杀骑士操控下的‘走狗’也必然溅满了次子的血。但大家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那些血衣,就算在骑士团魔法的帮助下,调查仍是一筹莫展。”
法尔克顿了顿,故意不看向我接着说:
“原来,那个‘走狗’正是二夫人。作为唯一一位进入内宅不会让任何人起疑的对象,选择她作‘走狗’真是合情合理。”
“也就说是……母亲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儿子?”
“没错。二夫人事先偷了把剑,进入宅子之后她先把衣服脱掉了,然后藏在暗处伺机杀害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之后为了洗去一身的血污,她在空无一人的宅子里用大量肥皂洗了个澡。”
“这么说,她那悲伤过度神志癫狂的戏码都是演出来的?”
“不!”法尔克坚定地否定了我,“并不是你想的这样!她是发自内心地为自己儿子的死而感到悲痛。就像我之前说过的那样,她根本不记得自己杀过人。我的同伴们了解到实情后向族长禀报了一切。得知杀死亲生儿子的就是自己,那位母亲丧失了理智。她完全陷入癫狂之中,很快便与世长辞了。人们都觉得她是疯癫而死,可我的同伴们却持另一种看法。那就是二夫人的身体遭到了‘强加的信条’的腐蚀,虽已为她解咒,不过还是没能来得及救她一命。”
“可事情到了这一步还没有结束。不出大家所料,雇佣暗杀骑士的人正是大夫人。可是当她目睹了二夫人的惨状后,就陷入了深深的恐惧中无法自拔。她茶饭不思,夜以继日地诵经忏悔,希望能得到神的救赎。不过最终仍是从高塔上一跃而下,一死了之了。据我的同伴们说,与其说她是为了自己的罪行而自杀,倒不如说是因为她实在过于畏惧自己与暗杀骑士之间产生了联系。在痛失双妻一子后,族长紧跟着病倒了,没过多久就撒手人寰。”
经过一阵短暂的沉默,法尔克咬牙切齿地继续说道:
“这件事对我们圣安布罗宙斯骑士团来说是巨大的失败。我们既没能阻止凶案,也没能保护其他人免受牵连而死。最后也没能除去暗杀骑士。不过我们也在大量的失败案例中找到了经验教训。
“我们得知的经验教训有:‘走狗’虽然被人操控着,可他并没有丧失自己的思考能力。他可以制订出杀人计划,并能随机应变,找到最合适的方法。甚至还能想出各种方法来洗脱自己的嫌疑。”
“就像二夫人会洗去身上的血迹。可安条克公国的案件又有所不同,那位商人根本不想掩饰自己的罪行。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异呢?”
“这是在暗杀骑士施展魔法时决定的。他们取来被选为‘走狗’的人的新鲜血液,然后将之溶在葡萄酒里,接着对葡萄酒下令:‘你必须杀掉那个人’或是‘你必须杀掉那个人,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差异就来自命令的不同。”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暗杀骑士不会下令让‘走狗’假借他人之手行凶。因为‘走狗’总是把杀死目标当作自己分内之事,不会把这个任务转借他人。”
“明明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可是却不得不自己想出杀人的方法,被迫成为一个杀人犯……那这次的事件呢?那个魔法的牺牲者在掩盖自己的罪行吗?”
“我估计是。”
法尔克点了点头。
“知道领主大人昨晚会待在作战室的人不是暗杀骑士,而是那个‘走狗’。所以他就根据自己掌握的信息制订了杀人计划。而且刺穿领主大人的那把剑也没有拔出来,因为一旦把刺入别人身体的剑拔出来,喷出的血一定会溅到凶手身上,‘走狗’为了避免这个问题就将剑留在了领主大人身上。就是说,‘走狗’想要掩盖自己杀人的罪行。准确地说,是暗杀骑士命令‘走狗’必须掩盖。”
暗杀骑士的魔法简直卑鄙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难怪法尔克说起来的时候,表情会时不时混入一丝怒气。
“另外在这次事件当中,‘走狗’没有自行准备武器,而是拿挂在作战室的剑犯案。佣兵平素非常关注自己的武器,如果是用自己的武器杀害领主大人,那么且不论别人会不会发现,他自己就会首先觉察到‘武器不知什么时候好像有人动过’。因为无论是砍人还是刺人,兵刃一定会被磨损。‘走狗’不希望自己败露,所以就想到了作战室里繁多的兵器。”
“就是说,‘走狗’并不认为自己杀了人?”
“当然。因为他可能已经忘了个精光。不过如果选中的那个‘走狗’很笨,那么他掩盖罪行的方法也不会灵巧。那时可能‘走狗’自己都想不通。”
现在我对这种杀害了父亲的邪术已经知道了大概。于是我又问道:
“现在可以断定不是‘走狗’的都有谁?”
他并没有立即回答我:
“……有些已经明确的情况还不能完全跟你和盘托出。所以还是允许我从大家都知道的情况说起。昨晚整夜和别人在一起,还有被监禁的人可以断定不是‘走狗’。”
这是自然。
可能我的表情里透露出了不满的情绪,法尔克又接着说道:
“另外,想要施展‘强加的信条’就需要对方的血液。暗杀骑士必须要暗中获取这个人的血液,并且趁着血液还新鲜的时日施展法术。当法术开始施展,诅咒就会开始不断地侵蚀牺牲者……大致就是这样,所以在过去三个月里没有流过血的人也不是‘走狗’。”
“偷取别人的血?这样的事也能做到?”
“对,而且轻而易举。我会这么说是因为暗杀骑士掌握了一种法术能够操纵牛虻。他们将牛虻释放到选好的人身上,然后等牛虻吸血后取出。”
这么说没有被牛虻叮咬过的人也可以排除嫌疑……可是,就算问人家这三个月有没有被牛虻咬过也没人能清楚地答上来吧。
“还有尼古拉也可以排除。因为暗杀骑士对掺了血的葡萄酒施加命令时只能使用他自己掌握的语言。可是艾德里克只会说英语和阿拉伯语,这两种语言尼古拉都不懂。”
“最后还可以将我本人排除在外。面对暗杀骑士的魔法,我们有着各种攻克之术。比如说我们身上都佩戴着一种护身符,能够驱赶刚才说到的牛虻、毒蛇或是蝎子等暗杀骑士操纵下的魔虫,让它们无法靠近。如果暗杀骑士是正面相对直接取血,圣安布罗宙斯医院骑士团的正牌骑士与暗杀骑士交锋后从未有过双方都能生还的例子。现在我和艾德里克都还活着,说明我们绝对没有彼此相遇过。”
那七个嫌疑人的样子在我脑海中浮现出来。
撒克逊人康拉德操着一口流利的英语。威尔士人伊特尔也是一样。撒拉逊人斯怀德虽然不懂英语,可应该是懂阿拉伯语的。
“……那马扎尔人哈尔·恩玛应该也不会是‘走狗’吧,她完全不懂英语。”
可法尔克却冷冷答道:
“也许她是装作不懂,或者也有可能她是懂阿拉伯语的。现在还不能确信。”
我点点头。
可我心里还是有很多疑问。法尔克是否还记得我曾说过没人能在夜晚登上小索伦岛?
马多克撑着船划向栈桥。清晨的水流很快,他动作谨慎地操纵着手中的船桨。
突然不知怎的,尼古拉跑了出去。他在石头路上跑了几步后停了下来,轰走落在那儿的海鸟,将目光死死落在自己脚旁的地面上,尖声喊道:
“师父,快来看这个。”
法尔克立即赶了过去。我也跟着走上前来。
我们三个人一起低头看着尼古拉的脚旁。石头地面的凹陷里有什么东西已经粉碎了,看上去就像是一块粉末凝结而成。刚才那些海鸟就是在啄这东西吧。好像是某种食物。
“这个……是块饼干吧?”
听他一说我才反应过来,这正是船员们当作生存食物的饼干。
“没错。这就是我昨天被风吹掉的那块饼干。”
我想起来了。昨天尼古拉看似顺从地跟在法尔克身后,其实是在偷偷啃着饼干。为此还被法尔克训斥了几句。果然还是个孩子,对一块掉在地上的饼干仍然如此执拗。不过他们俩似乎并不像我这样想:
“被踩碎了。”
“是啊,被踩碎了。”
饼干确实碎了,可却不像是出自海鸟之口。样子看上去就像他们俩说的那样,不是人踩碎的就是某种大型动物干的。碎到这种程度,让风吹散也不足为奇,不过似乎因为陷进了石头的凹陷处才留在了这里。
法尔克自顾自地说道:
“昨天市长和佣兵们是在我们之前抵达的,回去的时候也是集体行动的。在回去的路上也没有谁从人群中走开经过那处掉了饼干的位置。”
又再三观察那些饼干碎渣之后,法尔克用手指捻起一点饼干渣,并慢慢将其碾成末儿,接着居然令人震惊地舔了一口。
“师父,掉在地上的东西可不能捡起来吃啊。”
对于尼古拉的忠告,法尔克置若罔闻,他忽地伸出手来:
“尼古拉,还有饼干吗?给我一块。”
“啊?我的饼干?”
“我没有饼干啊。”
“那可是我最珍贵的食物啊。”
“少废话,快点拿来。”
在这番强硬的命令下,尼古拉不情愿地伸手掏进腰上的口袋。法尔克接过饼干后,把它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摆弄了一会儿问:
“这块饼干很干燥,昨天那块也是这样吗?”
“那当然。如果弄湿就不成形了。就是怕它们返潮我才把饼干都收到了皮袋里。”
“你还真够谨慎的。”
法尔克不无嘲讽地说道。他放开手让饼干掉落在地。我正奇怪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见他慢慢地踩了上去。尼古拉轻轻发出一声叹息。
待他抬起脚来,饼干已经被踩碎。算上之前海鸟啄食的那一块,现在地上一共有两块碎饼干。
“你有什么看法?”
“都不能吃了。”
“光看是看不出来的,你来摸摸。”
尼古拉虽然满脸的不乐意,可还是乖乖听了法尔克的话。他蹲下去分别捻起两块饼干渣,之后点头说:
“哦……我知道了,这一块湿了。”
他指着那块刚刚海鸟啄食的碎饼干。接着尼古拉也学着法尔克的样子,把海鸟啄食过的饼干渣送到嘴里。
“好咸啊。”
法尔克抬起头来环顾四周:
“昨晚没有下雨。”
“是的。”
“海浪也冲不到这个位置。”
确实,饼干掉下的这个位置虽然离波涛汹涌的海边并不算远,可也没有近到浪花能冲到的地步。
细看马多克已经摇着船抵达了栈桥。我不由得问道:
“那块饼干怎么了?不过是块碎饼干,真有那么重要吗?”
我并不是完全猜不透他们的想法。他们应该是在怀疑饼干是“走狗”踩碎的。可即便是这样又能说明什么?只不过就是“走狗”留下的另一枚足迹罢了,想要他的脚印,刚刚在公馆里可是有好几十个呢。
“非常重要。”
法尔克言之凿凿,不过却没有想要向我解释的意思。
“这是目前发现的最有用的线索。稍后会向你解释。”
在渡船上,法尔克向马多克问道:
“今天一早你的船摆渡过好多人吧。除了我、尼古拉还有那些修道士之外,你还载过别人吗?”
马多克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开了口:
“还载过亚当大人。把亚当大人加上就是我今天早上载过的所有人了。”
“那这些人里有没有人走的不是通向领主公馆的路?”
在领主公馆和渡船码头之间的这段路虽然并没有修葺完善,但已经清理了碍脚的碎石子。饼干掉落的地方跟那条路隔了足足二十码(约十八米)。
“好像没有吧。”
“是吗?”
马多克一直以来都是我们的船夫。他载着父亲渡海应该不低于几千次了。等棺材一到,他还要运送父亲的遗骸横渡这片海峡。
船在索伦岛的栈桥靠岸后,马多克主动跟我说:
“我真是悲痛万分,阿米娜小姐。像领主大人这么好的人这辈子都遇不到了。如果我能为领主大人最后尽一份力,那也算不枉我做船夫这么多年。”
我咬紧牙关。马多克这番肺腑之言像根针一样刺痛了我急于复仇的心。
可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在那之前我还有很多的事要做。
11 自杀者与异教徒
从索伦岛轮渡港口到城镇里还要走上一段。清理了碎石子的简朴的道路一直延伸到城镇里,织工大街上每家每户的木质房屋都呈现在眼前。法尔克停了下来:
“阿米娜小姐,你可否在我们见到佣兵前先描述一下索伦群岛的地理情况。虽然我也很希望能通过自己的双脚来确定,不过现在时间太宝贵了。”
法尔克才刚坐着昨天的船抵达,确实会对岛上的情况摸不着头脑。
“可以呀。”
我吸了一口气。感到一股十一月料峭的、带着海水潮湿空气的风。这股味道从我出生起就一直萦绕鼻畔。
“索伦群岛由北边的小索伦岛和南边的索伦岛两者组成。除了横渡我们刚刚渡过的一百五十码的海峡,根本没有其他办法可以登上小索伦岛。因为小索伦岛北面和西面的海岸都是悬崖,东边又因为礁石而无法让船只靠近。想从北海直接进入这片海峡也是不可能的,那里暗礁林立,船根本无法靠近。”
“索伦岛在小索伦岛的南边,面积是小索伦岛的十倍以上。越往北越狭长,大致上是一个三角形。昨天你们登陆的港口就在索伦岛的东南位置。东南部是一处海湾,用来修建港口非常适合。索伦城镇的繁荣是从港口而来,因此街市也是从东南沿着东海岸向北延伸出细长的一条。街道最北边,也就是我们现在就能看到的织工大街前面有一道简朴的门。这道门完全跟街市融为一体,所以我想你昨天可能没有注意到。索伦的法律规定城镇就到这道门为止,过去这里有哨兵守卫,处罚那些趁夜靠近海峡的人。”
“城镇没有蔓延到西边是因为那边层峦叠嶂。其中有一座山的山顶上建了要塞,护卫和骑士们就驻扎在那里。至于其他的山顶……”
我用手指向右边能看到的那座白色建筑。
“就像你看到的这样,那是修道院。修道士们都是西多会的信众,他们在修道院旁边开垦了小块的农田和果园。不过这座岛上北海的海风肆虐,修道士们总是抱怨果实的收成不怎么样。”
“除了要塞和修道院,索伦岛西边几乎是一片荒芜,只有一些啃啃野草就能活的牛羊。荒野中偶有野兽出没,可从来都没见它们攻击人和家畜。”
“索伦岛由西到南都是悬崖,所以人们乘坐的船只只能从东南和东部海岸靠岸。岛屿最南边是一片小树林,还有一块墓地,用来埋葬自杀者、异教徒以及外国人。”
“索伦岛虽然繁荣,但其实很小。就算是现在这个时节,从太阳升起时出发,待到太阳落山前也可以绕着岛屿走上一圈。”
我对索伦这两座岛的熟悉程度就像了解自家院落的边边角角。因为索伦就是我的整个世界。法尔克可不是第一个问我索伦群岛地理环境的人。在对索伦群岛的情况做了一个描述后,我问:
“还有什么问题吗?”
想要了解这块陌生的土地,只靠别人的只言片语怕是很难。法尔克在思考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少顷,他低声说道:
“照这么说,敌人进攻索伦会从……”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
不过我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那个对索伦虎视眈眈的敌人,不管想从港口攻入,还是想从别处的海岸线登陆都必须从岛的东边靠岸,然后向北进攻,越过那道天然的水障——宽一百五十码的海峡,之后才能抵达领主公馆。这个情况也可以被恶意地曲解成:索伦的城镇就是保卫埃尔文家族领主公馆的盾牌。想必第一代领主——罗伯特·埃尔文从那些被诅咒的丹麦人手里夺取索伦时用的就是这样的战略。
我也有个疑问想要问问法尔克:
“能不能跟你确认一件事?”
“嗯,你说。”
“我一定要抓住罪犯并制裁他。可是……如今你们在索伦群岛上搜查追捕的对象到底是谁?”
法尔克他们的敌人是那些背叛了骑士团的暗杀骑士。可杀害了父亲的却是“走狗”,虽然是在暗杀骑士的操纵之下,不过凶手另有其人。
法尔克一直在强调要对暗杀骑士诛杀到底,也说过帮助“走狗”摆脱诅咒是他们的义务。就像一个人想要同时抓住两只野兔,一心二用可能会是一场空。法尔克追踪的目标到底是哪一个?我也要根据他的答案随机应变。
“是‘走狗’。”
法尔克没有丝毫迟疑地回答。
“是为了从魔法的摧残下挽救他的性命吗?我记得你说过这件事。”
“这当然是重中之重,不过却不是唯一的原因。如果能找到‘走狗’就意味着能找到暗杀骑士了。”
“暗杀骑士艾德里克几乎不可能还停留在这座岛上。他已经使用了‘加强的信条’派来‘走狗’,所以他并没有继续留在岛上的理由。而且如果被他选中的‘走狗’是威尔士人或撒克逊人,那他甚至可能从没有来过索伦群岛。就算假设他仍留在岛上确认暗杀行动是否成功,想要找到一个藏在索伦的人也是难如登天。不管他是否留在岛上,都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如果在英国其他城市或乡村则另当别论。虽然我对那些地方知之甚少,不过据说在那里人们比较闭塞,所以当陌生旅客出现时会非常扎眼。可索伦不同,在索伦有新面孔进出算不得什么新鲜事。艾德里克如果有意隐藏自己的踪迹,的确很难发现。
“但如果找到了‘走狗’就会是另一番局面。因为施展魔法的人和被施加了魔法的人之间存在着某种羁绊,就像一块面包被切成两半。如果能擒获‘走狗’,我们就可以找到施展魔法的人身在何处。‘走狗’和暗杀骑士被魔法这条线连在了一起。想要看穿他们之间到底有何联系不是件简单的事,但假以时日还是有可能看出究竟的。”
“这么说,如果可能的话……”
“没错,找到‘走狗’是最快的途径。不过我们一定要抓紧时间。因为不知道‘走狗’被施了多长时间的魔法。假设他几个星期前就已经中招,那么就有可能活不过今天。”
听他这么一说,我们根本没有闲暇停下脚步。我没有迈向通往街道的路,而是指向了西边的层峦叠嶂:
“我们从这边走。直接从荒野里穿过能更快抵达要塞。”
荒野中根本找不到路。矮草在海风的吹拂下摇摆不定。春日点缀着野花的山坡,如今到了冬天也是满眼肃穆的枯黄。植物枯萎后随处可见露出枯草的黑色岩石,上面的豁口非常锋利。
爬到山坡上就看到了要塞,法尔克他们应该不会迷失方向,不过我还是走在了领头的位置。我踩着荒草前进,后面传来骑士和那个小跟班的对话:
“尼古拉,这是你第一次对付‘强加的信条’吧。”
“是,不过之前也听说过。”
“你表现得很冷静。”
“因为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想他是在自嘲,可尼古拉的声音非常平淡,就像只是在叙述一个事实。
法尔克问: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我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而且……该怎么说呢?”
撂下这句话后,尼古拉稍稍顿了顿才接着说下去,似乎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
“比如说,只是打比方哦。如果伊特尔·阿普·托马斯是‘走狗’,那么想要刺杀领主大人,他就必须在昨晚渡过海峡。那么如果这位威尔士人掌握了凯尔特秘术,在脚下涂上神奇的凯尔特软膏就能在水面上如履平地的话该怎么办?
“就算我问他千万遍,可我并不知道那种凯尔特软膏,所以也不会对他生疑。虽然我并不认为伊特尔能使用魔法,但至少斯怀德·纳兹尔可是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个魔法师呢。现在根本搞不清楚谁会使用什么样的魔法,在我的知识范围内看不出来究竟谁是‘走狗’。”
他们一直以诛杀暗杀骑士为使命。尼古拉刚才这番话即使让人认为是对敌人闻风丧胆也不奇怪。可法尔克非但不生气,还对尼古拉加以肯定,他低声说道:
“你的理解很正确,还算合格吧。”
“所以这次我只有背行李的份儿了。”
“可是你错了。”
尼古拉小声抗议着。
“听好了。”
法尔克的话语中带着一丝教导的意味,可是却奇妙地让人觉得很温柔。就像修道士指导新的信徒如何祈祷一样,法尔克对他的小跟班说道:
“确实,你的思维方式是正确的。我们了解的是暗杀骑士的魔法招数,可这次追踪的人并不是暗杀骑士。你觉得按以往的思维方式行不通,你的想法直到这里都是正确的。”
“可是不止你是这样,我也是如此,咱们医院骑士团的所有人都是这样。我们都只掌握了某种程度上的魔法。撒拉逊人的魔法先不用说,我们都学习了犹太教卡巴拉的魔法以及希腊古代的炼金术。可是你假设的凯尔特德鲁伊魔法对我们来说就太过偏门了,对古代北欧魔法,我们简直一无所知。世界太大了。假如哈尔·恩玛使用马扎尔人的魔法,我们却连这种魔法的存在都不知道。”
在我身后,两个人一时间默不作声。法尔克的沉默是为了给尼古拉一些时间来消化。
不一会儿尼古拉说道:
“您的意思是,在不了解所有魔法的前提下,就算是您也查不出‘走狗’的下落吗?”
“不。”
法尔克十分坚定地说:
“我想说的意思是:不管魔法师是谁,施展了什么样的魔法,我们都要找出判断他们是不是‘走狗’的理由。”
“真的有这样的理由吗?”
“‘强加的信条’不会改变‘走狗’的人格,而是让他在保持自己人格的基础上,将除掉目标作为一件必然为之的事。你要仔细想想它的这个特点。”
“……这个……”
“昨天阿米娜小姐给了乞丐银币,而她自己已经记不清了。可是今个她为什么没有给乞丐银币呢?”
这是一句提示的话。我走在前面,看不到二人的脸,不过我似乎看到了尼古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因为给乞丐银币对阿米娜小姐来说并不是理所当然的。原来是这样啊,那么师父,假如凶手是个修道士,在戒律的束缚下不得使用刀刃……”
“没错。”
“就算他被洗脑,觉得杀人是理所应当的,也会去寻找刀刃之外的武器。不管修道士多么精通魔法,只是这次的凶器是剑,那就说明他绝不会是‘走狗’!”
不过尼古拉这瞬间的喜悦马上又被沉痛所取代:
“‘走狗’的嫌疑人有八位……对于这些人,不管使用了什么魔法我们都能找到确定他们不是‘走狗’的条件吗?”
对于他的担忧我很理解。法尔克口中的条件未免太过严苛。甚至让人觉得几乎是不可能的。
法尔克应答的声音也并不乐观:
“很难。可我们必须找到。与暗杀骑士间的较量总是很残酷。可我已经数次与他们交过手,你也有不少经验。不能就以一句‘做不到’草草了事。”
“……嗯,那倒是。这次跟我们在里昂的时候比要好得多呢。”
“而且如果我一旦看出是谁施了魔法,必定会伺机告诉你。所以如果我有机会接触到真相,从原理上讲你也是可能的。搬行李对你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工作,但如果你拿这个当借口,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话是不行的。你要仔细观察所有的一切,认真思考。”
法尔克接下来的话与其说是在教育尼古拉,倒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的:
“只要把一切看在眼中就一定能发现真相。理性和逻辑一定可以冲破魔法的束缚。一定是这样。我们要对这一点深信不疑。”
当然在现实中,就算将看到的一切都细致观察后也有可能得不到真相。就像如果没有新约全书,不管把旧约全书读上几遍也决不能领会基督教的教旨。因此法尔克的话更像是一种祈祷。他祈祷着能看到一切需要了解的事,并且能抓到真正的意义。
那么我也来祈祷吧。祈祷他们能取得胜利。祈祷我们能获得神的庇佑。祈祷我能复仇成功。
12 八角瞭望塔
索伦群岛上没有城堡。只有小索伦岛上的领主公馆算得上是防御工事,但也不是城堡。有的只有一个要塞。亚伯·哈佛平时都待在那。
索伦的要塞毫不吝惜地使用了许多贵重的石料。毫无缝隙地垒起来的石墙又厚又高。大门用铁框和铁钉强化加固,进去之后那厚重的门闩也让人觉得十分可靠。虽然要塞里没有隅塔,但是却有一座能望到大海彼岸的八角瞭望塔,还特别建了一座紧急通报用的钟楼。虽然这座要塞固若金汤,不过埃尔文家族从未住在这里。可能是觉得小索伦岛周围的礁石也是信得过的防护墙。
这里比平时驻扎了多达十几名的士兵。不过要塞的房间应该还有盈余。据说这所要塞建起来的时候索伦需要大量兵力。
我以为哥哥亚当也会在这,不过听说他回来一次后随即又出去了。父亲的死讯不可瞒而不报。他必须趁着日头还在面向民众宣布这个噩耗,同时宣布自己继承了领主之位。
刚一迈进要塞,就听见埃布激动地嚷着:
“那可不行!把棍子举起来,扎稳脚跟放马过来吧!”
人们围成一圈。有我们埃尔文家族雇佣的守卫,里面还混着街上的年轻男人们。我叫来一个近边的士兵,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大大吃了一惊之后答道:
“亚伯大人在给应征入伍的年轻人训练。不管手腕再怎么强健,如果不能熟练操控武器也没用。”
这些男人围起来的圈并不厚,从人和人之间的缝隙,我能看到亚伯和一个男人的身影。那正是布商杰夫的儿子,不过我记不得他的名字了。只见他涨红的脸上双目迷茫,头发也蓬乱地披散开来,看上去有些粗暴。不管是手臂还是胸膛看上去都充斥着力量,可此时他只是拎着棍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另一边,亚伯拎着一根柳条般的棍子摆好姿势,随时准备应战,并又厉声道:“怎么?才这么两下子就喘成这样,连滥竽充数的资格都没有。难道平时都是虚张声势吗?还是泡在廉价的麦酒里让你自以为傲的力气都不见了?”
“畜生!”
随着一声怒吼,杰夫之子挥起了棍棒。愤怒与屈辱让他的眼神燃烧了起来,使劲全身力气攻上前去。
“很好,就是这样。”
亚伯敏捷地躲过这一棍,如是说道。而那个男人好像没有听到一样,又攻了过来,这次亚伯顺势拨开男人的棍棒,举起自己的棒子,像甩鞭子一样抽在踏空的男人背上。
“虽然没什么技巧,不过至少还有些气魄。就算是合格吧。去领你的武器。下一个!”
说完亚伯四下看了看,额头上浮现出汗水,可看不出气息有丝毫紊乱。我身边的法尔克“吼”地感叹了一声。
“真是高手啊。”
尼古拉用法语嘀咕着。确实,亚伯虽然只是个扈从骑士,但他的勇武可是出类拔萃的。埃尔文家族的骑士们却故意轻视他。不过法尔克他们并不是在赞赏亚伯默默的努力。
“师父,虽然凶手是趁领主大人不备时发动袭击,不过他连剑都没有拔出来就被刺死了。可见‘走狗’剑术一定是相当纯熟。”
法尔克慎重答道:
“的确有可能。不过我们还不知道领主大人的剑法是什么程度。也许就连用人拿着一把匕首都有可能办到。”
“但是不可能刺穿他的后背吧。除非是像亚伯那样把剑使得炉火纯青……”
“或者那个人有着极强的怪力。如果你认为‘走狗’必定是个剑法高超的人,那么你能排除掉任何一个人吗?”
尼古拉很是自豪地说道:
“你把斯怀德·纳兹尔给忘了,他……”
法尔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打算跟我说因为他个子小,又自称是魔法师,所以满足不会使剑的条件吗?你难道忘了同样个子矮小又不过是个小跟班的自己了吗?”
尼古拉听了这话便默不作声了。
杰夫之子揉着自己的后背从人墙中挤了出来。
“下一个,快点!”
亚伯环顾四周招呼道。
可是没有一个人走进去。我想大家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一圈人不知什么时候注意到了我,不一会儿亚伯也发现了。
“哎呀,阿米娜小姐……”
亚伯再没能说出半句话,脸上的表情非常僵硬,似乎讲不出后面的话了。看他的样子,我便明白他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从亚当大人那儿听说了。”
我们在中院角落里的阴凉处说话。
“真让人不敢相信。那样一位领主居然……他一直受到人民的仰慕,并且是一位强者。”
“我也不愿意相信。”
“那,之后会怎么样?”
其一他是想问要塞的守卫会不会出现变化。而另一层意思可能是想知道自己的待遇会不会有什么变化。无论哪个问题我都答不上来。
“亚当应该不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亚伯的表情并没有放晴,不过这也是自然的。
“好久都没来过要塞了。”
我将视线从亚伯身上移开,于是四下看了看。
门口站着两个人,往旁边看看发现哨岗上也有一个人。可是他们都把枪靠在石头墙上,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没有站岗放哨的士兵倒是没这么倦怠,可也感受不到丝毫泛着杀气的紧张感。
“我以为这里会戒备森严。”
“虽然领主大人发话了,不过就算告诉他们敌人今天或者明天就会进犯,他们应该也无法立刻接受。这些应征而来的男人们想必只是觉得这个差事正好用来消磨冬天。我自然是会严格要求……但是不管多强的弓,一直紧绷着也会断掉。”
“对不知何时进犯的敌人如果一直戒备森严,那在开战前可能就会兵疲马乏了。”
“但我让哨兵一整天都轮流站岗,现在还没发现什么可疑的动静。”
“是吗,很好。”
亚伯没问我为什么来要塞。想来是出于对我的关心。他一直严守扈从骑士的礼仪,不越雷池半步,但是在礼仪范围内,他总是表现得十分温柔。
我只好说明自己的来意。
“亚伯,亚当赋予了我一项权利,让我搜查杀害父亲的凶手。这位是……”
我将法尔克他们介绍给他。
“来自东方的黎波里伯国的骑士,正在追踪暗杀者。”
法尔克上前一步,将手放在胸前:
“在下法尔克·费兹强。请多多指教。后面这位是我的随从,尼古拉。”
“我是劳伦阁下的扈从骑士,亚伯·哈佛。昨天已经见过面了。”
虽然对的黎波里伯国和暗杀者这些话感到困惑,不过亚伯还是回了礼。法尔克完全没有浪费时间。
“虽然有些仓促,不过我有事想要问你。不知可否相助?”
“有问题,问我?”
亚伯看向了我,我明白那视线中的含义。
“协助他吧。也许你知道一些抓捕凶手的线索。”
“这么说,这位骑士阁下正在追踪的暗杀者是?”
“对,那个男人杀害了我父亲。”
从法尔克对“强加的信条”的说明来看,暗杀骑士艾德里克并没有直接对父亲痛下杀手。不过现在也没有必要深入说明。
亚伯好像终于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又回归了他平日那副毅然决然到近乎呆板的姿态。
“……我明白了,阿米娜小姐、费兹强阁下,如果能为领主阁下报仇,我必将知无不言。”
法尔克回头看了看要塞的大门。那里站着两名士兵。
“白天似乎一直都有人站岗放哨,晚上也是如此吗?”
“是。瞭望塔上有一个人,门口有两个。夜里在瞭望塔上放哨非常寒冷,是个苦差事,所以会给他们增加一点佣金。”
即使现在看上去,放哨的男人似乎也穿着皮草上衣。从北海吹到索伦岛上的风确实冷冽异常。
“是啊,那不好意思,能不能把昨晚的哨兵叫过来。”
“晚上换两班岗。其中一组已经起床,但第二组在敲响第一晨课(约上午八点)的钟声时才入睡。”
“虽然这样做对他们很是抱歉,不过我们更不能让凶手逍遥法外。”
法尔克态度十分强硬地说道。
亚伯的神情也添了几许肃穆,他马上命令身边的一个人:
“喂,去把昨天值夜班的守卫叫到这里来,有急事。”
很快六个士兵就在庭院里排成一排。这几位都是很久以前就开始为父亲效力的熟人。
父亲雇这些人是为了对付平日里在街市和港口为非作歹的无赖,同时征收市场税。跟丹麦人作战远远超出了他们的责任范围,所以父亲又另外召集了一些有意愿加入的人,付给他们额外的佣金,将他们配备在要塞中。他们虽然都是自由人,但没有一个骑士。
有几个人脸上带着埋怨,低着头,估计是刚刚休息就被叫醒的第二队守卫。
亚伯开口道:
“劳伦阁下被刺杀了。这位骑士大人受阿米娜小姐重托在搜查凶手。希望你们能认真回答他提出的问题。”
听完这番话,刚刚还一脸怨气的守卫都大惊失色。没睡醒的埋怨完全被惊讶、悲痛和愤怒取代了。
“是真的吗?”
“什么时候的事?”
大家七嘴八舌地问着。
等守卫们静下来后,法尔克问道:
“凶手或是他的同伙可能在晚上的时候潜伏在要塞附近。你们巡逻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对象?”
守卫们集体摇了摇头。
“是吗……”
法尔克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接着问起来:
“啊,如果昨晚有人出去,我想问问他有没有看到什么。昨晚有人走出要塞吗?”
几个守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一个人战战兢兢地说:
“没有,昨晚没人出要塞。”
“真的吗?”
“是。”
亚伯插话进来。